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下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 ---------------------------用户上传之内容开始-------------------------------- 『长河惊涛/作者:清月冰蓝』 『状态:更新到:公告』 『内容简介: 一道长河,隔出南北两岸的水火不容。 一段琴曲,沉积了一代代烽烟四起的江湖往事。 一个生于陋巷的痞子,一个含玉而生的公子,一个在烈酒的灼烧里麻木,一个在清...』 ------章节内容开始------- 序章 浪人残剑 这是个有关长河的传说。久远得无论朝代,更不知年月。如果世界可以简单到如同奔流不息的河,那么人,则将是河中不知将往何处的飘萍,浮沉之间,尝尽万般滋味。无论是浊浪滔天,还是澄静如洗,你从来无法预知它突然变化的面目。每一个长河边的灵魂又何尝不是在漂泊? 普通的临江小镇。江面早已被冰雪覆盖,大地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虽是长河南岸,这个冬季还是奇寒无比。寒风凛冽,每家店铺都早早关了门打了烊,零星一点灯火透过窗户纸洒在白雪铺成的街面上,更使街道显得空旷。这天气即使有想做生意的人也不见得有顾客。 惟有铁匠铺那摇摇欲坠的窗子里还艰难吐出星点温热的白气。凡是路过的人永远都会发现那扇破旧得让人忍不住想拆卸的窗子的背后坐着个佝偻的身影,往那黑洞洞的窗子里张望,会瞧见满头白发满脸烟火色的铁匠蜷缩着身子摆弄心爱的工具。那双树皮般枯燥的手满是纵横的深纹。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家人在哪儿,也没人和他说过话。人们猜想他把想说的话都告诉了那不冷不热的火炉。小镇上出生的老人只知道在他们出生的时候这里就有个冷冷清清的铺子,无论别的铁匠铺多么红火忙碌,唯有这里从来没多少人光顾。 老铁匠从窗缝里往外瞟了一眼,依稀见到个摇摇晃晃的人影,从街角沿着墙缓缓而行。真是个奇怪的人!着一身单薄的黑色长袍,外面披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黑色斗篷,被风吹得随意飞扬,缝补过的布包斜搭在肩头,斗篷下藏着长剑一柄。这个人和他手里的剑一样古旧枯瘦,走在街上就像快被风吹走似的,脸早就冻得发紫,雪花不停扑打在他的袍子上和脸上,弄得他一身冰花,散乱的长发在风里飘扬,蓄着的又没好好打理的胡子只让人觉得脏兮兮的。青丝真正染了霜花,让他霎时间老了几十岁。他接连敲了三家客栈的门,隔着门缝传来慵懒的作答:“关门了,这儿的房间都住满了!”那一身实在不够干净的打扮让人对他敬而远之。于是他停在了铁匠铺的门边。 “喂,进来。” 他愣了愣,不情愿似的:“我……身上没啥铜板……” “无妨,作个伴。” 他这才掸干净身上的雪,挪进屋里,杵在门边。 老者把他引到火炉边,为他端了张长凳,按着他坐下,又为他端上一碗热水,“暖一暖身子。还没吃过东西吧,我这儿还剩几个白馒头,充饥尚可。” 他抬起眼,茫然。 “出门在外的,谁没有个难处?拿着。”说着老人就把碗塞给他,又从里屋捧来一盘白馒头。 他把那一碗水搁在一边,直接冲着那堆硬得像石块的馒头而去,狼吞虎咽,三口两口就解决了一个,末了觉得自己有些狼狈,抬头把嘴角扬了扬,算是笑,放慢了速度。吃完用袖子抹了抹嘴擦去碎末,吐出一句:“有酒么?” 老者笑了笑,端着碗向墙角,那里躺着两个酒瓮。他霍地站起,抢在老人前夺过酒瓮,扯开封条就往自己的嘴里倒,把老人看得目瞪口呆。眨眼工夫,两瓮酒喝得一滴不剩。喝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坐回长凳上,“还有吗?” 老人懵了:简直是引了条狼进门。“江湖人?” 他低头沉默了半晌,就好似没听到老者的话。屋里只听得见噼噼啪啪的干柴烈火声。时间仿佛静止了,他在长凳边凝成了雕像一般。十分无趣的时刻,无趣得烈焰也苍白起来,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散淡而苍白的眼神里净是漠然,绷紧的嘴角让人觉得此人如铁板一般严肃得不可撬动。别人猜不到他是悲是喜,仿佛人世间一切波涛都与他无关。 老者笑:“又是个提着脑袋过日子的,何必涉足江湖?”见他不言语,赶紧补充,“倒也不打紧,人总有个落难的时候。没有过不去的坎儿。”他盯着此人的剑:古铜色的剑壳,带着几分苍老的意味。一截剑柄露在外,柄上缠着的布油黑破旧,看样子用了好多年。 陌生人的眼里突然射出光芒,勾人的锐利,双眉如剑,斜挑入鬓,再加上高突的颧骨和刀削似的尖下巴,把凶光展露无遗。他解下佩剑,轻轻摩挲剑壳,“这家伙跟我的日子不短。”声音低沉得似乎从没考虑过别人是否需要听见,眼神里也缓缓漏出几分凄凉。老者分明觉得有一道无形的墙阻隔着他和周围的一切。为何,竟要将自我封闭?他把手扣在剑柄上,“嗖”地抽出一截。慑人的寒气比屋外的大雪更逼人,炉火被反射出血光一样凶险的色彩。眼睛却随之渐渐灰暗空洞,末了,竟紧闭双眼,仰头无声。 老铁匠的笑容被剑光冻僵在了脸上。生平见过的兵器比见过的人还多,却从不曾有剑让他倒退数步。谁也不知道他曾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铸剑师,南岸逐羽剑派掌门楚涛手中的龙冥剑,北岸第一武林世家天一剑派的掌门秦啸的霸天剑,都是他的得意之作。 “好剑,好剑!” 老者不由自主地慢慢贴近,就着昏暗的光反复端详:菱形的横断面;过于尖利的锋刃在中部陡然扩展开来,略呈十字星形;正反剑背细细的两道血槽蛇行般延展,在剑身的中部十字交汇;黑亮却灼人的光泽包裹着它,如同来人的一身肃杀。它的材质无论是从硬度还是从韧性来说都堪称一流。然而在靠近剑身根部的地方,一条裂缝般的痕迹斜斜地切下,剑刃的边缘随之微微卷起,黑色的光泽在这里收敛,暗淡。仿佛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提醒着世人一段凄伤往事。老者摇头叹息:“可惜,此剑终究摆脱不了过刚易折的命运……越是锋利的兵器,其宿命越是悲怆。” “谁不带伤呢。它自己知道自己的过去,我只用它来杀人。”他抛出的这些话似有回音一般萦绕在空气里散不开。一眼的阴沉,注视着剑,又似眼中从来没有这柄剑。“剑柄松了,修紧实点。” “少待片刻就好。”作台上立刻响起“叮叮咚咚”的响声。老者不想知道这个过分瘦削阴郁的人究竟会拿这柄利器做什么,他早已习惯了漠视,就如同面对每一个匆匆而来匆匆而走的雇主,他所要做的是帮这些人完成一件兵器而已。剑柄实在容易对付,燃而完工的时刻老者又瞥了一眼剑身上的伤痕,为之遗憾。 剑客接过剑轻轻挥舞几下,屋子里立刻闪耀出奇异的光芒。他点了点头:“饭钱和工钱我会付,等着。”声音还在铺子里和着噼噼啪啪的柴禾声回响,人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雪地里一行渐行渐远的脚印证实着他来过。 不久,有个孩子送来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张一百两的银票。没有任何口讯。老者立刻追出门去,街上熙熙攘攘,格外热闹。原来是一伙穷凶极恶的马贼落入了法网,小镇上的人奔走相告。那日官府府库的锁柜被打了开,不知什么利器把挂锁一分为二,里面的诸多财物都在,只短少了悬赏的一百两白银,打开门的瞬间,一张字条随风而落,上书:马贼落网,自取。官兵追到马贼的巢穴时,里面整齐堆放着他们劫来的财物。七个首领被一个个结结实实地捆绑着扔在一旁的树丛里,每个人胸前挂着块木牌,写着罪行,而他们的大头目已经身首异处。没有人知道这事是谁干的,马贼们也只统一地交代出来了个黑衣人,至于身材相貌,则生出千百种自相矛盾的说法。 “是否见过一个浪人?带着柄怪异的剑,一身黑衣。”老者遇人便打听,不知有多少人摇着头走出铁匠铺,他们的眼神中有一闪而过的讶异,无奈,惶恐,只是没人愿意将此付诸言语。 日子飙风而过,年复一年,久得老者已然淡忘了那浪人,也几乎遗忘了火炉,遗忘了曾经在火炉边反反复复念叨的故事。却在一个深夜,黑色的身影重又显现:不变的肃杀之气,不变的破旧衣衫。只有那不知何时染白的鬓角提醒着老者,时间已匆匆流过。残剑勾起了老者的回忆:“还是来修剑柄吗?” “不。”目光依然带着决绝的锐利,“请您将它修复如初。”字字清晰如锤音。 银丝如雪的老者伸出颤抖的双手笑着:“不可能了,除非时光倒流回二十年前。” 他惊愕地退了一步,如梦初醒,紧接着眼里又浮现出苍白的阴沉,如同老者第一次见他时的天色:“二十年前?是了,谁都回不去了……” “天快黑了,进屋喝杯酒吗?” 他突然苦笑:“天一直黑着,我好些年没喝酒了。多谢。”老者惊异地立着,十分想知道这二十年究竟在他心中烙下了什么样的印痕。他眼里的阴沉渐渐漫开作一泓淡淡的忧伤,随后他转身离去,黑袍飞扬了一下,就如同化开在夜色一般带走了他的踪迹,如风而过,不可捉摸。 一个月后的清晨,老者在铁匠铺的阶下发现了那柄残剑,上面还凝结着浓重的血污。剑柄上系着一方染血的丝帕。老者解下丝帕,读到四个歪歪扭扭用血写的字:“长河沉沙”。 他大惊失色,走街串巷,希望可以找到送剑的人,但是,清冷的街道上连半个人影都没有,只有冷风呜呜呼啸。无奈的叹息中,老者把剑投进了滚烫的火炉,任烈火干柴将一切吞噬。 此后,世上再没有了这浪人的消息。 一 浮沉微澜(上) 一道长河把江湖化作南北两个水火不容的世界,历经数百年你死我活,你争我夺,断送了多少豪杰的性命。那流淌不尽的英雄血,汇集在长河的每一朵浪花里,翻滚着沸腾着奔涌向海。 青山如黛,长河如虹,南岸的秀色悠悠然荡漾在点点渔歌里,飘飘渺渺地隐藏在湿润的雾霭中。不大不小的镇子星罗棋布,好似神仙打翻了珠盘,珍珠散落在山水间,化作了一片片青瓦白墙。南岸的底色正是由这成片成片犬牙交错的檐角铺就的,铺排开温婉如水的生活。 一群白鸽掠过长空,翩翩然雪片一样,盘桓着向黑石崖下的小镇而去。 熙熙攘攘的市集经营着千奇百怪各种买卖。在最热闹的街口,铜锣声声,光着膀子的卖艺人显露着手中的绝活:碗口粗的木棍,徒手断成碎块。上百斤的铁锤,别人手不能提,在他手里好似长了翅膀生了灵魂一样风生水起。盛铜币的破钵叮当作响。击节声赞叹声不绝于耳。熟客向人传扬着他的本事,说得神乎其神,好似有翻云覆雨的能耐。晶亮的汗水流过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闪着耀眼的光。铁石一般不可动摇的身板里,净是粗犷豪迈之气。 人们正待看他使出更出彩的本领,不知哪儿来的白鸽扑腾着翅膀落在他的肩头,咕咕咕咕唤了几声,又向长空去。卖艺人愣了片刻,突然一脚勾起长戟,攥在手心,顺势挑起铁锤上的链,挂在背上,另一手三五下裹起衣服细软,开步而去。围观者面面相觑,意犹未尽地叹息。 不远处,一个测字摊上的半老先生幽幽一笑,从从容容撤了行头,晃着手写的旗帜,摇着清脆的铜铃,遁入了人群,消失在街巷深处。 鸽子也随着他们穿过热闹的市集,投入浮华背后阴冷的角落。 穷街陋巷里的低矮简屋撑出一片灰色的天空。墙头墙角,不知何时遗落的种子在石缝间生根发芽,说它们苟延残喘也好,苟且偷生也罢,它们毕竟在逼仄的空间里牢牢揪住了一线生机。阳光照不见这片阴暗的土壤,霉变的腐臭气息夹带着烈酒和烟草的味道肆意横行,酝酿出罪恶的种子。乞丐、赌徒、兵痞、无赖,所有游手好闲的佝偻身影在这里穿行而过:叫嚣欢歌,狂野恣肆,放纵着浪荡的躯壳,麻醉着被生活扭曲的灵魂。他们是生活在南岸犄角旮旯里的蛆虫,让所有正直人嗤之以鼻。 最为乌烟瘴气的赌坊深处,骰盅变幻,筹珠流转。迷醉充血的双目,干涩生硬的嘶吼,时不时挥舞的拳头——他已经赢了一整个晚上,并且丝毫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总是在最后一刻边下注,边做着必胜的手势,骰子上的点数永远与他的预料一致,仿佛他的耳朵真能听出骰子里的细微动向。周围人如同看着神仙一样膜拜他。弥漫在他周遭的是愈来愈浓烈的狂热。 白鸽在陋巷上空盘旋的时候,一双结实的手扳着他的肩头硬生生把他拖离赌桌。 拳头不及挥上来人的脸,手中已被塞上了纸条一张。 回桌匆匆扔上所有的筹码,展开字条,随着桌面上人们的惋惜一叹,他打了个冷战骂了声娘,搭上了自己的粗布袍子,不理会牌局主人阴冷得意的笑,也不理会桌面上本来属于他现在属于别人的银两,悻悻然出门。终于又是身无分文了,鸽子在门前列着队,高昂着脑袋咕咕叫个不停,仿佛嬉笑。他拾起一颗石子就要扔过去,呼啦一声,鸽子已纷纷冲向高空,抖落满地的鸟羽,落了他一身。 对面,站着一身锦衣的刀客一位。熟识的面孔抱着双臂朝他讪讪地笑:“又输了?” “老子何曾输过?”他跳将起来,“还不是老大搅的局?” “得了,烽火岭,老大的吩咐。” 一伸手,对面掷过一个钱袋。那人嬉皮笑脸了几声,掂量了几下,钱袋在他手中发出颇有质地的铿铿声:“老大倒是越来越有气魄了。”转身欲行。 对面一只大手搭在他的肩头:“老大让我转告,此行凶险,少赌几局,多留个心。” “准是你这混账又告我状。”轻描淡写的一哼,衣袖翩然挥过,他便如一阵风似的融入陋巷更深处的黑暗中,唯有不成调的口哨音飘渺四散。 锦衣客望着那不可追见的背影,轻声咕哝:“猫儿,老大惜字如金,‘凶险’二字,必不多余啊。” 不料想身后陡然一阵风起,正欲转身拔刀的瞬间,眼前闪过明晃晃一片亮白,如云似雾地缠绕周身,无法挣脱,无力反抗。模糊的意识中,仿佛看见一片鲜红渐渐晕染,也许,是自己的血。恐怖的声音悠缓镇静,直渗入人心:“你是第一个。不必寂寞,很快会有人来陪你。”平地一声惊雷,把陋巷的最深处照出一片惨然的白,也掩盖了撕心裂肺的哀鸣。血腥的气息顿时弥漫开来,滴落在青石板上,缓缓流淌成溪,渗入每一块石砖的缝隙,与泥土混合在一起。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雨,将血水冲刷,溢满了整个街道。没有了脚步声,也没有呼救声,只有雨水血水汩汩声。悄然的恐怖在黑暗中肆虐。 江湖从来不缺流淌的鲜血。但每个江湖人的心里都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知情人一眼认出了锦衣客的身份:“那不是逐羽剑派的信使么?谁有那么大的胆子敢动楚掌门的人?” 深宅大院。衣着华丽,鬓发微霜的主人站在繁花似锦的庭院,仰头望着齐刷刷飞过的鸽阵,把攥在手心的书信紧紧握了握,向身后布衣之客道:“如此说来,其中颇有蹊跷?” 客人点头道:“或与烽火岭有关。” 主人皱紧了眉头,轻轻念叨:“烽火岭?冤家路窄。” “听人说,锦衣客刚从烽火岭来。只有‘猫儿’与其略有来往。但自那日后赌客们就没人见过‘猫儿’了,去向成谜。” 手中的信悄然落地:“该不会……” 布衣之客默不作声。 “发生了那么大的事,逐羽剑派居然一声不吭么?”抬眼,正见纷繁如雪的鸽子翩翩而过。 “逐羽剑派只有一个声音:掌门不在,谢绝访客。谁都知道,这会儿楚掌门在去烽火岭的路上。料想此刻他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谁让他一心只顾着往烽火岭闯,结果后院起火呢?”布衣客颇为不屑。 主人轻轻一笑:“你竟是这样认为?南岸武林盟主,会轻易吃了这样的哑巴亏?” “那他为什么不回来彻查此事?” 来来回回,木屐叩击地面的声音似陷入了轮回的怪圈,永无休止。布衣客等得心焦。可是主人始终是那不动声色的神情。许久,悠长的声音吟诗一般抑扬顿挫起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是第十二个秋天了。楚涛从没有过不敢说的话。他不说,只有一个原因,无须再说。”“学生不解……” 主人仰天一笑:“该来的,终究躲不开。风云际会,暗潮汹涌。你看到那些白鸽么?那是他传递给整个江湖的声音:楚涛已然出手,非死不罢休。” “可他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 “他当然清楚——等了十二年,也该到了出手的时候了。” 不知何故,布衣客只觉得主人说的话一句也听不懂:“莫非老师知道暗算锦衣客的凶手是谁?” 主人轻轻摇头:“我们也别太闲得住。给楚家去信一封,就说:蒋某虽不在江湖多年,不过凡楚掌门的吩咐,必倾力而为。”老主人的脸上投射出阴郁的笑容。客人心领神会,快步而出。片片白鸽飞舞过头顶,似要冲破不可捉摸的阴霾。然而这阴霾的底色,仿佛如来的神掌一般,不知何处才是边际。 鸽哨悠扬,缥缈在江湖各处。平静的背后,一场暴风雨正不动声色地酝酿着。 然而,站在亮处的人们永远也不会察觉暗处的危机。即使头顶已笼罩上了阴霾,预知风雨的永远总是少数人。凝香阁里的日子,照旧红红火火。 二 浮沉微澜(下) 凝香阁是南岸最红火的酒肆。时时刻刻都是人声鼎沸,各种传闻消息如同海潮一般汹涌澎湃。大约只有在这里,江湖才不分敌我。觥筹交错,莺歌燕舞是一景,棋盘骰盅,市井吆喝又是一景。在雅和俗的交汇里,形形**的人不论身份贵贱都混杂在一起。若有一双慧眼,一不小心就会发现隐藏在其中的绝顶高手。甚至来自北岸的游侠,也不忘在凝香阁驻足,闻一闻南岸最负盛名的酒香,听一听南岸最令人心驰神往的江湖传说。 闹闹腾腾里,忽有位摇着纸扇佩着长刀的公子携一仆从打马过街,径直入了凝香阁。一身绫罗绸缎的打扮在平民堆里甚是扎眼。仿佛吹进一股清风,带进一片明朗的、天空一样的蓝。镶着珍珠翠玉的冠带夺目地闪亮。通透的声音霎时击倒一切喧哗:“店家,两壶热酒。”他选了个店堂中央的位置,解刀落座。那仆从与他相仿的年龄,只是个子稍矮,模样也与公子一般清秀白皙。他警惕地环视四周,才在一旁坐下。 店家立刻殷情地从柜台后迎出来,又擦桌子又上茶,绕口令似的介绍起小店的特色来。 公子倒是很耐烦,半笑着听完絮叨才答:“素闻凝香阁酒味醇厚,英雄乐而忘返。取你们这儿最好的酒来。” 店家心领神会,堆着笑脸攥紧桌底下暗塞过来的两锭银子:“少坐,少坐。” 二人不交谈,不喝茶,默坐无声。但是每个角落的声音尽收耳底。众人窃窃私语,只有店门旁倚着扶栏的布衣酒客始终不动声色,把别人的嬉笑怒骂当作空气。任店堂里丝竹管弦嘈杂着,人来人往喧哗着,甚至天崩地裂闹腾着,他都只有一个姿势:翘着二郎腿,枕着古铜色的剑鞘,任颓废散乱的鬓发垂在额前半遮着脸,半醉不醉抱着酒坛自斟自饮,空洞无神的目光投影着街面上的过客,仿佛隔绝在另外的空间。一身肃杀的黑布衣,枯瘦如刀削的身材,着实渗着寒气。无处不在的白鸽居然落在窗棂,咕咕,咕咕地凑着热闹。那酒客的眼中忽然闪过一道杀气腾腾的光芒,立刻又黯然下去,面如死灰。 仆从与长刀公子交换了个眼神,便往那角落里凑。就听店家老远地拖长了声音疾步而来:“酒——来——了——”恰如其分地把二人挡在了桌前,嬉皮笑脸把酒盘推在二人跟前:“公子,但凡饮过此酒,此生不忘凝香阁。” 长刀公子尴尬一笑坐回原处,余光却瞥见那酒客抬眼向自己凛然一笑,笑得让人倒吸一口冷气,便悠然扛起长剑欲向外去,既不结帐,也没人向他催讨酒钱。 店家不及吁出一口气,就听长刀公子笑道:“谢兄,何必急着走?” 汉子停步冷哼一声:“不屑与小人为伍。” 那仆从反唇相讥:“可惜楚掌门亦不曾高看谢兄。不然,这漫天白鸽,英雄云集,怎偏不入凝香阁?” 汉子似被戳到了痛处,凛然一颤身,摇了摇头。正当长刀公子靠近,他竟唰地把剑抽出一截,横在公子的脖子前:“数到十之前滚出这家店,不然,就用你腰上的刀说话。”杯盘齐刷刷应声落地,酒客立时惊退了半屋,另半屋也主动退到了墙角旁观。 汉子数数的当口,公子先是惊退一步,随即淡笑着从容道:“谢兄,家父正花重金四处寻你呢,他对你的才干甚是惦念。” 汉子干笑几声:“那重金是用来悬赏我的人头吧?” 公子摇头叹息,摆出推心置腹之态:“误会。秦某只是为谢兄叫屈。” “三,四……”汉子依然是不屑而犀利的神情。 “谢兄为南岸奔波十年,到头来身边连个一起喝酒说话的人都没有。” “五!” “此刻只怕谢兄有心,楚家无情。” 汉子讪讪地笑:“十年不见,有两下子。那满纸奉承之言,竟是出自你之手?” “我只是代家父留信,替家父说了他想说的话罢了。谢兄气量广大,只是楚掌门的作为实在不厚道。” 信是当众送到他手里的,逐羽剑派的门徒自然不会放过这样的事。众人的厉声质问下,他不反抗,也不解释,只用一脸人见人厌的痞笑作答。不待掌门回来处置这事,他已经悄悄背上行囊,离开了逐羽剑派。因为他知道在南岸江湖,没有什么比“他是北岸人”更恶毒的指责。疑似逐羽剑派的文书流转在各派间,大意是要驱逐他。但那文书既没有经过掌门的签署,也没有被掌门否决。 “谢兄,望江台随时恭候。”公子自以为得计,高声地笑。然而未笑过三声,那张脸已僵直。 汉子眼中杀人的寒光闪过,从腰间抽出一截剑刃,绷直的嘴角微微抽动。他晃了晃杯中酒,乌亮的剑刃闪烁着凛冽的光泽,夹杂着酒杯里同样清冷的寒光,让盛酒的白玉杯颤抖不止。“捎句话给你爹。”刀光在掌心中一闪,左手掌中便破了个深深的口子,艳红的血顺着伤痕流淌成一条血线,滴落杯中,又缓缓散开,如一场妖娆的舞蹈。他眼露凶光,带着几分过于嚣张的恶毒:“长河流淌一日,这血就沸腾一日,心底的火就燃烧一日。” 公子凝视着这半杯艳红良久,慨叹:“谢兄一如当年锋利。” “是他教我的:欠得越久,还得越多。”从他充满杀意的双眸中折射出阴郁的光。微倾的杯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半杯血酒缓缓洒落,渗入土中,仿佛多年的恩仇都随着这杯酒而凝结入南岸的土壤。环视四周,轻一抬眉:“你们都记住了这张脸:这是北岸秦家长公子秦石。楚掌门说过,但凡北岸来客,皆不可怠慢。他若要住店,最好通报楚掌门,以免让人说咱不讲礼数。”话音落,他便一卷长剑往大街上去了。熙熙攘攘的人群霎时淹没了他的诡异身影。 留下秦石,孤孤单单应对四周充满敌意的目光。 “果真是秦家大公子?”店家哆嗦一下,立时把刚才两锭银子塞回那仆从手中。 “怎么,北岸人来喝杯酒都不欢迎么?” “喝酒欢迎,若要打探消息,您还是直接去找楚掌门吧!小店可容不下您那么尊贵的客人。” 秦石哈哈大笑:“我若找得着楚掌门,也不来贵店打探他的消息了。” 座中客突然插话:“凭本事找去!看见那些鸽子没?白鸽起处,英雄衔命征四方。这是南岸的规矩,找到鸽子,自然就找到他了!” 秦石停了好一会儿才干笑道:“那些白鸽么?真能调动天下英雄?倒没人打下一只来熬汤喝?我还听说,逐羽剑派的人好端端地就被杀了,掌门也不闻不问,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公子在说笑话吧!”角落里另一满脸横肉的汉子跳将出来,“看在楚掌门的面子上,量公子是客,动起手来实在不雅。您最好收回狂言,趁早离开此地。”四围好些个汉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又有一个说书人模样的摇着纸扇笑了笑:“北岸人,少讲风凉话。有本事,找到楚掌门,和他比试比试。” 众人顿时哄笑成一团。 秦石自然觉得无趣,四顾,不知道有多少双能杀死人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就好像一群饿狼盯着即将到手的猎物。“我们……上别处喝酒去……”他向身旁的随从打了个招呼,便在一片嘘声里退了出去。 不多时,先前离开的黑衣汉子又绕了回来,坐回了原先的座上,小二见了他,主动端上刚温好的酒。他依然翘着二郎腿,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来来往往的客。恼人的鸽子在他头顶咕咕盘桓。 一抬手,不知哪儿来的石子从他手里飞弹出去,正中对面屋檐,群鸽惊起,猛然振翅,落荒而逃,只留下一街白羽打着旋飞扬。众人鄙夷又惊恐的目光里,低沉的声音闷笑一声:“打下只鸽子熬汤喝?不错的主意。” 没人敢吭声反驳,适才嚷嚷着要秦石收回狂言的人也不过干瞪着眼盯着他看。店家生怕又出什么是非,摆着手示意酒客们别去理会这疯汉。说书人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汉子,摇头不止。然而立刻有人推推搡搡地把他拉到正中,问了起来:“话说,到底是哪个活腻了的杀了锦衣客?”众人围着那说书人,继续七嘴八舌。从天南扯到地北,也不知何时跑了题。 再无人理会这汉子,他便在沉默中自斟自饮,直到红日西斜,他才用那油黑的布裹起自己的长剑,背上身,随后破天荒地招来店小二,塞给他几块碎银:“这个月的酒钱,清账。”店小二捧着那几块碎银,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般愣了半日。左摇右晃的影子一眨眼就穿过早已冷清的街道,不见了踪影。 黄昏时分,在不绝于耳的鸽哨声中,秦大少回到馆驿,一只灰色的鸽子落足于他的窗前,咕咕然叫得急切。他一抬手,那鸽子便乖巧地跃上手臂。亲昵地捋了捋油亮温暖的毛,拂去风尘,望一眼窗前西沉的落日,正向长河流淌的源头缓缓坠去。 提笔留书:“白鸽起处,英雄衔命尽节。南岸盟首实非虚名。虽未见楚涛,心犹凛然,宜当早图之。” 待书干,塞信入漆管,恋恋不舍地抚了抚灰鸽,扬手向长空。 灰色的身影冲天而去,好似一根在夜幕中一擦而过的火柴,幽幽暗暗的光在过于浓重的火药味里闪烁。南岸,只待一颗火种,便足以燃起整个天空的炽烈。 三 长夜未央(上) 长河西端,烽火岭。 河床在这里收窄为一束,水势汹涌,暗礁迭出。白日观之,峰峦叠嶂,如直指云霄的剑丛;沟壑纵横,好似被天斧劈开一般。崖壁或深不见底,或如将倾覆。天空或雾蒙蒙一片,或只剩一线。夜行此道,鬼哭狼嚎扰心扰神,让人毛骨悚然。 这道穿行山谷间的长河日夜哗哗作响,水声如雷,山谷的回音将其叠奏为恶魔之歌,更添几分可怖。传说中,这声音能勾走人的魂魄。许多人深信不疑:不然,为何如此之多的好汉走进了烽火岭的烟瘴中就再也没有出来?不然,为何每逢夕阳西下,这段河水便折射出如血一样红的色彩? 烽火岭间流淌着的每一滴水里,都凝结着一段腥风血雨的往事。南北两岸江湖的夙愿纠结在那里,使之成为交锋最为惨烈的所在。这里既不属于南岸,也不归于北岸,在数百年来的对战中,天越门、排云阁两派做着墙头草的勾当,趁机积蓄自己的势力,仗着地势紧锁咽喉要道排云峡,做着占山为王的勾当,号称烽火岭二虎,连官兵都敬而远之。烽火岭在他们的统辖之下外不能进内不能出,成为江湖人的死地。 此刻夜色如胶漆,一队人马火龙般穿行在烽火岭以东的原野。地平线上凹凸起伏的山麓魅影般变化万千。一位二十五六岁年纪的公子驾马飞奔在前。发髻在头顶扎成一束,风吹得他浅紫色的帽带乱舞,白色的鹤氅在他身后飞扬,紫色缎制的长袍配黑色玉带与黑色马靴显其身份不凡。月光下,精细又不失阳刚的线条勾勒出一张温柔似水的脸,眉似远山黛色,月牙般细长的眼睛闪着惹人迷醉的光,评之多情也不过分。嘴角的笑意在清淡中带着一种观八方而自不动的沉着。连挥舞马鞭的姿态都透着优雅。腰间龙冥剑的耀眼光泽穿透黑夜,指引着身后的马队。正是楚涛,南岸逐羽剑派年轻的掌门,正亲自为众属开道——他们要押送一批货物穿过烽火岭,到达烽火岭背后的段家寨。至少名义上的任务如此。 周遭宁静得让人心里发怵。冬日严寒,连虫鸣都没有。四周的山脊突然隆起,好似大地在这里翻了个身。他们走到了一片狭长谷地中。猛听得一声尖利的马嘶,楚涛勒马止步。剑鞘微微有些湿润。没来由的雾气蒙蒙胧胧地从左边的草坡上向这里蔓延。刚才的一片清朗顷刻间迷茫起来。马也焦躁,“哼哼”地呼着粗气。一股力量正在山脊背后蠢蠢欲动。 “少主,不祥之地……”四十开外年纪的管家汪鸿凑向他的耳边。他抬手示意安静。众属鸦雀无声。一只白鸽穿过深沉的夜幕,稳稳落在主人的肩头。楚涛迅速取下漆管,展开字条,眉间绽开微微一笑:“太晚了。备战!” 众人大惊,忙不迭列好了方队。只听风声滚滚,从草坡的背面涌向这里。除此,只看得见草叶风中摇摆的姿态,好似长河的浪花一波接一波。但火把光照不远,谁都看不见草坡背后究竟有什么。 “缓行,往南面林子里撤。提防四周。”侧耳,可闻风刮过各种兵器锋刃的铿铿声,战马焦躁的鼻息声,还有弓弦紧绷的吱嘎声。“三面合围?唐耀好气魄!” 话音落,一道光呼啸着从草坡之上射来。“少主小心!”部下这一声喝还没到达他的耳边,他已经策马躲闪。点火的箭正从他喉咙旁掠过,扎进了草堆,燃起一堆火。惊马举蹄而鸣,几乎要将他掀翻。这只是一段序曲,紧接着漫山的静寂被粗暴的马蹄踏碎。不知从哪来的马队分成两股从两旁的山坡上倾泻而下,把他们牢牢裹在谷地中央。兵器映着幽幽的月光透出冰一样的寒。 “楚涛!老子正在这儿等着你!” 喊话的声音如此熟悉,楚涛的嘴角重又浮现淡然的笑:“排云阁罗昂也来凑热闹了。”二十个久经沙场的猛士已然剑拔弩张,但偷袭者黑漆漆好似幽灵至少百余人,重甲在身,势如闪电般从高坡上压下来。下属们正向楚涛收拢,楚涛却纵马出列:“汪叔,带人保护好货物往林子里去,我断后。”马鞭一指,属下摆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整齐而迅捷地撤退。 楚涛站在狭长的谷地中央,树林前,返身面向潮水般涌来的敌人,横剑立马,一动不动,冷冷的笑从一开始就坚守在他脸上。眨眼敌人的队伍就如一柄尖刀直刺过来。那双清亮的眼睛里突然掠过一丝杀意,龙冥剑喷薄着银光冲破剑鞘的束缚,他扬鞭策马朝着那尖刀的刀刃而去。逐羽剑法透着一股不可征服的威慑力,在剑术上他从来没遇到过对手,哪怕是在群战中。因为他仿佛天生就知道如何让敌人感到毛骨悚然。剑光到处必见血,敌人刚到他的跟前就成片地被他撂倒。楚涛一人扼住了山谷的咽喉,敌人的马队堵在山谷中自相践踏起来。 但是对方的人更多也更凶悍。从侧翼追击往密林的敌人越来越多,密林里的肉搏战分外惨烈。冷森森血淋淋是刀丛映着月光和血光,铿锵作响是武器铠甲的撞击,汪鸿率着部众死力抵抗,拉锯苦战,渐渐地他们和楚涛之间的距离一尺一尺地被拉开。楚涛终于望见了队伍的最后:排云阁掌门罗昂正以手中长戟指挥着部下冲杀。良机!他高声喊话:“请罗掌门赐教!”说话间就飞马杀到了罗昂的面前。罗昂如梦初醒般惊觉,惶恐得声音也变得尖刻:“拦住他!拦住他!”然而还有什么能够挡住这阳光一样的锋芒? 楚涛的剑锋直逼罗昂要害,招招紧贴其身。惊得罗昂左躲右闪,步步后撤,徒有招架之力。三两招下来,心知硬拼不过,找了个空档迅速撤下,一挥手,持长枪的喽罗们立刻顶上,重重布防,围成铁桶,一时之间楚涛前进不得,又无路可退,牢牢锁死在阵中。然而楚涛却气定神闲地收剑立马,竟无人敢上前。“拿下!”罗昂空自叫嚣,楚涛放声大笑:“莫非怕楚某不成?” 罗昂咬牙切齿:“臭小子,有种就闯闯我这铁桶阵!” “可别是饭桶阵!”楚涛戏耍一般抬手作势,不曾出剑,罗昂的人已退出十数步。“谢了!”楚涛扬鞭,猛虎般纵身扑向罗昂的位置。火光映着罗昂煞白的脸,失了生命一般的僵硬。 忽有冷箭射来,楚涛立刻举剑格挡,只觉得右手虎口重重地被震了一下。幸好这支箭是从正面而来,他的反应也快了一步,而龙冥剑也确实是柄好剑,不然他的右眼定然难逃劫数。紧接着同一方向的人堆里又窜出一箭,向着他的心口。格挡之际,背后的敌人趁势逼来。他立刻调转方向,挥剑扫倒。这时眼角余光瞥到第三支冷箭。俯身下马,箭恰掠过头顶。他脚勾马镫旋身而起,举剑压下密布的长枪。竟有一人趁机挥刀伤马,楚涛避之不及,翻身跳下马背,不待他防御,大刀已经向他的肩膀而来。寒光逼到自己眼前的瞬间,他的剑掠过了对手的咽喉。 目光搜索四周,隐隐看到远处的一棵树下,战马上有个瘦小的黑影正张弓搭弦。他被三发冷箭羞辱得直冒火,再找汪鸿,大队人马已经退出了视线之外。罗昂正嚣叫不止,早就图谋好了要在这里取他性命。“无耻之徒!”楚涛愤然骂了一声,龙冥剑杀气陡然升腾,狂舞中溅出一片血光。 与此同时草坡高处一声惊呼,弓弦紧缩,震颤。敌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后方,好似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指引。黑夜中远方突然亮起几团亮闪闪的火光,一匹飞驰的骏马从山坡上俯冲下来,丝毫没理会那失却准星的箭。蒙面人手握一杆银亮的长枪,风卷残云般扫荡而过,搠倒了一大片,凡是挂着枪尖的没有一个不倒,竟把人多势众的对手吓懵了。顿时敌人完全乱了起来。看那长枪的威力丝毫不输龙冥剑。罗昂往前与他交战才四五个回合,就立刻招呼众人调转马头远去。 来势汹汹的敌人退如潮水,一会儿就退到了坡后。直到楚涛与部下们会合,剑客们的心才稍稍安定。 “少主,追是不追?”汪鸿疑道。 “何必飞蛾扑火?速速整装,此地不宜久留。” “可是……”他想说,既然有人施以援手,何不斩草除根?顺着楚涛的目光向远方眺望,他才领会,远处骤起的火光仍然停留在远处,施以援手的只有那蒙面侠客一人。不待回过神,就听一声脆响——龙冥剑当啷落地,楚涛皱了皱眉,嘴角抽搐了一下,左手以丝帕按住右膀染上的一大片殷红,那红色依然在指缝间汩汩渗出,丝帕不一会儿就被浸染得鲜红。众人惊出一声冷汗。汪鸿立刻上前扶住,吩咐人递上药箱。他却平静地回应:“不碍事。抓紧。”众人清点货物之际,他独自坐到一旁的树下给自己包扎伤口。 刀口很深,绷紧的腮帮微微颤动。那默默远观的蒙面骑手立刻搁开长枪上前帮忙。楚涛却端开药箱,礼节性地给他留下个坐处,示意他一起来坐。那人站了半天不动。楚涛笑着招呼道:“雁飞,一别多年,今日重逢竟如此见外?” 四 长夜未央(下) 众人讶异中窥清了骑手的长枪——黑夜中银亮的寒光甚是刺眼,杆上精致无比的纹路和枪尖肃杀的线条,只有沈雁飞手中的银叶枪才如此别具一格。是他?原先的感激顿时换成一张张仇恨的表情。“你小子还有脸回来?”汪鸿冲上去就要揍他,大家蜂拥尾随。楚涛略一皱眉,部属们立时噤声。 “汪叔,你弄错了。”楚涛一边咬牙忍痛给伤口上药一边说,“当年的沈雁飞早就不在了。” “掌门果真知我。”汉子揭下蒙面的黑布,露出清秀的面容。他躬身行礼道,“雁飞自离南岸,无一日敢忘楚掌门。只是,身不由己。” 冠冕堂皇之言,楚涛一笑置之。 无人不知这段纠葛。十数年前,沈雁飞不过是个街头的卖艺小子,仗着自己那飘飘如叶舞倏倏如旋风的枪法混迹江湖。只因楚涛一语:“以蛮力自傲一隅,不过匹夫之勇,真英雄者,必当成大事业。”他便成为楚家的座上宾。从楚涛父辈的时代开始,他就在逐羽剑派平步青云,成为年轻一辈中令北岸闻风丧胆的侠客。不料有一天,楚涛的父亲过世,逐羽剑派风雨飘摇,人心涣散。于是,阶下一封辞别信,英雄从此不回头。还没来得及收拾残局的楚涛得信后抛下一切飞马直追,终于在码头拦截下了往北岸去的船。当人们都以为沈雁飞的背叛会使他自己命丧于楚涛之手的时候,楚涛却拿出了三百两白银,郑重地交到沈雁飞的手中,留下一句话:前路坎坷,望自珍重。沈雁飞怆然道:“楚掌门笼络人心的手段果然高明,只是我去意已决。” 楚涛也不怒,坦然道:“去留由人。只是此刻,你沈雁飞依然是楚涛的朋友。” “掌门将来一定后悔。”沈雁飞下了断言,带了银子登上船。 面对义愤填膺的部下,楚涛摇头一笑,喊话道:“沈兄,将来后悔的人未必是楚某!” 这一相送成就了沈雁飞的今日:位居北岸齐家离尘剑派首席,成为南岸武林的劲敌,也让诸多看客为楚涛不平。然而楚涛的恩信也就此在南岸广为流传。许多本打算远离逐羽剑派的人留下了,更有许多侠士慕名前来投奔,人们慨叹,也许正是沈雁飞的一走,才让年纪轻轻的楚涛迅速在南岸站稳脚跟。今日怕是真不好说究竟谁该后悔。 此刻楚涛似笑非笑地回话:“雁飞此行,救我?劝我?杀我?” “只怕雁飞说什么,掌门也不会理睬。”沈雁飞道,“今日出手,只为当年赠金之恩。” “那么,你我已是宿敌?” 沈雁飞谦恭作揖:“实不愿与掌门为敌。只是掌门若再执意前行,红霜镇,只怕你我刀兵相见。” 说到红霜镇,大家的脑海中浮现起一幅血腥的画面:染着鲜血的枫叶落了遍地,随风沙沙响动,还有沾满血的刀斜插着。传言,红霜镇的十月红枫是南岸最凄美的枫叶,被江湖人的血染就。南岸的江湖人一般到了这里就不再前行。再往前,排云峡开始就是烽火岭的地界,去了的人多是不准备再回来的。 楚涛大笑着摇头:“如此,还要多谢雁飞提醒。这战书,我收下了。” 沈雁飞脸色一白,叹息道:“如此,掌门小心。” “逐羽剑派的誓言你可还记得?”楚涛瞟了他一眼,随后低下头去,用碎布在自己的胳膊上捆扎好,利落地打了个结。沈雁飞竟不由狠狠一哆嗦:他和许多江湖人一样怕楚涛,倒不是害怕龙冥剑的威力,只是因为他这双总是在笑着却已在不经意间刺透人的内心的眼睛。 “逆风而起,不平则鸣。立身浊浪,九死不悔。” “很好。”楚涛起身,甩了甩手上的胳膊,似已无大碍,“你可以把这话转告唐耀、齐爷。让他们知道,想要让楚涛消失,不是那么容易的。” 雁飞再说下去,就是自讨没趣了。他向楚涛深深一敬,随即飞身上马,消失在黑夜。 “汪叔,走吧。唐耀和北岸的人在前面等我们。”楚涛说着就迈开了步子,看不出半点受伤的样子。汪鸿迟疑了片刻,不解沈雁飞此举到底是来报信,还是另有所图。“别猜了汪叔,刀兵相见,他可不是我们的盟友!”这位江湖最年轻的掌门的笑里带着过于张扬的骄傲,部下们真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笑不出来。 “倒是那痞子,听说还在凝香阁拿我的鸽子出气?”楚涛问得众人愕然。 “那无赖!”汪鸿咬牙切齿,“眼不见为净!” “由他耍赖去吧。要不是被逼到非走不可的地步,这家伙不会轻易撂挑子。” “谁逼过他了?”汪鸿似有不满,暗暗发了句牢骚。 “可他若不来,我还真没把握一个人和唐耀对着干……”楚涛回望地平线上黑色起伏的山脊,宽厚一笑,就仿佛真的看见了“痞子”飞马而来的模样,不由得承认,适才真有那么一瞬,脑海中闪现了一丝幻觉,扬眉一笑:“他敢不来,我劈了他!” 与此同时,敌方,山头上的隐蔽处,罗昂正怒气冲天,天越门的掌门唐耀则暗自思量:“我以为对付他一箭就够了,不料他确实有点能耐。好歹他也受了伤。我们得从长计议。”他嘴角一扬,露出主宰者的微笑,向一重又一重的远山望去,“红霜镇,料他插翅难飞!” 罗昂更怒:“唐掌门,你这神射手若不想砸了招牌,是该从长计议!” “罗掌门还不是一样单挑不过刚才那半路杀出的小子?” 罗昂恨得牙齿直痒:“唐掌门,你最好弄清楚后果!楚家从来与烽火岭井水不犯河水。这回他突然来此必然和十二年前那件事有关!如果让他知道真相,整个江湖都没太平!北有孤雁,南有黑煞。北岸的沈雁飞已经搅和进来了。黑煞若来,成败难料!若不赶紧下手……” 唐耀若有所思:“尽早下手……是呵,我已等着他!” 五 荒镇狭路(上) 红霜镇。 远远就见到镇口高高的石牌楼,颇有气势。剑客们高兴得步子也轻了。 楚涛吩咐汪鸿先去找个客栈,其余人在镇外等候。汪鸿去了没多久就回来,领着大队人马往客栈走。楚涛却不急着进店,待车马入内,他向汪鸿交待了几句就往街市上去了。 红霜镇的气氛怪怪的。家家门户紧闭,街面上也没什么生意人,酒馆里坐着两三个散客,只见闷头喝酒,不闻碰杯声。做生意的不像生意人,做手工的也不像手工匠。交身而过的人步履匆匆,总带着警戒的目光,不经意抖开袍子,刀柄赫然在目。三两乞丐拄着拐杖摇摇晃晃前行,袖下分明藏着短剑。迎面净是腾腾杀气。唐耀必然有所行动。楚涛止步回转。抬头只见衣着华丽的一行人已到眼前,其中一个正是沈雁飞。但更让楚涛关注的是为首的那个:刚满弱冠之年;五官如女子一般婉约精细,肤色白净粉嫩,身材纤长,实是一美男子,却也因秀丽显得柔弱;可是在华丽的衣着下分明藏着一柄刀,刀鞘上“问天”二字醒目大气。 楚涛略打量一番来者,笑容重回了脸上,稳步停在那少年跟前:“来的可是北岸秦大少?幸会!” 那少年疑惑道:“不知阁下是……” “没想到这样的时节,秦大少会与楚某有一样的兴致游赏烽火岭。” 秦石苦笑:“原来是楚公子。我还以为遇到了打劫的。” 楚涛兀自笑得惊天动地,也不顾秦石的尴尬:“难道楚某在秦大少看来和打劫的没有任何分别?” “我只知道要小心南岸的诸多是非,无意折损楚公子。” 楚涛回敬:“烽火岭风景虽不错,山野草寇也多,如秦大少般贵躯还是少走为妙。” “有劳楚公子关心。不过您的麻烦不比我的小。家父派我与唐掌门罗掌门会面,说说烽火岭的是非。楚公子有否兴趣一行?”秦石一边说一边用犀利的目光凝视着楚涛,就像挑衅宿敌一般,却不阴冷。 “多谢,不过只怕另两位见楚某唯恐避之不及吧!秦爷怕是多此一举。” 雁飞听出了浓重的火药味,劝道:“秦爷有秦爷的主意,北岸人不管南岸家务事。” 楚涛颇不客气:“秦大少远道而来,楚某自当尽地主之谊,为秦大少接风。不如就在今晚?” 秦石想也没想就接下了楚涛的邀约:“素闻楚公子琴艺高绝,秦石届时一定要讨教一番。沈兄故地重游,巧逢故交,不如也一起凑个热闹?”雁飞没有拒绝的权利。 秦石身后的跟班遥望楚涛的背影道:“猖狂,甚是猖狂,他楚涛带着二十个人就想闯烽火岭,真是自寻死路!” “大队人马怕是半步也靠近不了烽火岭吧?”秦石笑,“如此弄险,才见楚涛胆略。唐耀看见的是楚涛,也肯定知道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楚涛十多年积累下的部众,难道只有区区二十人?唐耀谨小慎微,楚涛更不简单。今晚,有戏看。” 客栈里太安静了。货物整齐地停放在院子里,部下们的住处就在院子四围,有什么情况立刻就能行动。汪鸿正忙着喂马,各人按分好的房间各自收拾。楚涛选了一间可以静观院景的屋单住。天很快黑沉下来。没有月光,浓重的红云弥漫在天空。他自顾自在房里弹着心爱的七弦琴。汪鸿不免冒出几句煞风景的话:“少主真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儿招惹对手做什么!”说话间,就听人报告说秦石到了。 踏进门来的他一身绸缎,却还透着股清雅,不见兵器,只见手中折扇一把,身后的跟班也不见,却带一个沈雁飞。四周的剑客不由逼近几步——这高傲的神情,分明是楚涛当年去寻强敌晦气的姿态。 汪鸿行礼道:“秦大少果真准时。少主已在楼上恭候。” “倘若楚公子摆的不是鸿门宴,秦某何必畏缩?”他并不正眼看汪鸿,只顾往楼上去。众人还没来得及从严阵以待中缓过神来,只好愣愣地在楼下替楚涛捏把汗。两岸最负盛名的公子在红霜镇聚首,这消息也许不等天亮就能传遍江湖。 秦石拾级而上,只听琴声不绝,如丝如缕,如烟如雾,空灵得好似非尘世所有。小心翼翼推开半掩的门,淡淡的幽兰香合着檀香扑鼻而来。窗边搁置一琴台,楚涛侧对着窗专心抚琴。屋子正中的小桌上已摆好了刚沏的两盏热茶。秦石欠身行了礼便在桌边坐下。沈雁飞随之坐在对座。 直到一曲终了,楚涛才起身答礼。 秦石感慨:“楚公子的琴艺闻名天下,秦某自是折服的。就冲着刚才那一曲‘渔樵问答’,琴为心声,超脱于凡尘外,大隐于世俗间。宁静中透着山水志趣,淡泊姿态,放眼江湖,有此胸襟者屈指可数。可惜柔情有余,颇有些看破红尘,英雄气短之意。秦某更喜‘平沙落雁’,譬如鸿鹄,志存高远。” 楚涛柔声一笑:“身处江湖,争心已太盛,不若深山渔樵,冷眼观世间坎坷,歌笑谈千古兴亡。” 雁飞闻言急忙插嘴:“楚公子有天下志,正所谓侠骨柔肠……” 楚涛打断:“雁飞,柔肠就免了,都是舞刀弄剑之人,何来柔肠?” 秦石一时间接不上话,只好按礼数为自己的出言不逊致歉。 楚涛摆手表示毫不介怀:“爽快干脆才好。秦大少远道而来,不妨尝一尝南岸的茶?刚沏上,正可饮。虽采自山野小地,也别有一番韵味。”说话间他先起身到桌边,端起白瓷茶盏,先饮一口。 雁飞未动,而秦石犹疑间啜了一口,摇头慨叹:“大敌当前,楚公子还有论琴品茶的雅兴,气定神闲得非同凡响!但只怕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吧!” 楚涛竟装起了糊涂:“不懂秦大少话中之意,何来大敌?秦大少不也有雅兴来此?” “逐羽剑派此行似乎让一些人不太高兴,楚掌门胳膊上的伤还不够提醒的吗?掌门没必要绕圈子,您能想得到让秦石来做这块挡箭牌,怎可能不知道想对你不利的正是天越门?你期想北岸的人面前唐掌门至少不敢大动干戈,可曾想北岸的人到底站在哪一边?又可曾想我能挡一夜,挡不了一世。只要立场不明的我一离开,你的这二十个人如何是唐掌门的对手?” 雁飞极度吃惊:也许猜到楚涛用心之深的只有秦石一人而已。可惜秦石只会是他的敌人。 楚涛却放声大笑,笑得近乎狂妄,尖刻的讥诮撩拨着秦石的神经:“秦大少以为自己有多大的用处?唐耀固然怕得罪秦爷,却也是块极强硬的石头。他必然会来,无论你们是否在场,不闹到损兵折将他是绝不肯死心的。秦大少固然不会站在楚某一边,但是楚涛也没那么容易得罪。” 秦石拍案而起:“你何以如此自信?” “秦爷不会愿意看到一个死了的楚涛和一个猖獗的唐耀,他所要的是制衡。南岸还有很多未解的谜团,多半都在这烽火岭中。如果秦爷还想知道些什么,把红霜镇这个开头作为句点,太不合适了。离开北岸之时,秦大少难道没有听父亲的吩咐?”楚涛娓娓道来,仿佛他才是这一切的指挥者,唯他才有资格揭开这台戏的大幕似的,“秦大少,烽火岭不会让你失望。我们就在这里等唐耀吧。” 秦石暗暗佩服甚至有些妒忌楚涛,他竟能早早地把每一步都计算到了精妙的程度。想到父亲在他离开北岸前的话,与楚涛所言分毫不差。也许正是这样他才让唐耀胆战心惊吧。“过江之时,波涛激荡,秦石一时感慨,聊作一小曲。如楚公子不介意,秦石愿以此曲助兴。”他得了允许坐到了琴前。弄弦时,眼神里充满着清雅之气,纯粹得不容一点瑕疵。流淌着的声音里间杂着几分挣扎,几分超然。楚涛端坐着,细细地听,眼里泛着忧郁的光,不知是因为曲子里的凝重,还是因为本就心事重重。雁飞惶惑不解:两个身处江湖的人为何能坐在一起论琴? 曲终,楚涛轻吟:“长河浪起,雾不尽,风不休,刀剑声惊。英雄煮酒,逢知音,论天地,爱恨难明。尘缘随水,枫逐萍,琴入波,楼台烟静。云影无定,本有志,才总是,欲醉还醒。”秦石“霍”地站起,雁飞惊讶地直视楚涛,唯楚涛面不改色,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抖:“望江台上的笙歌,不知能让秦大少沉醉多久?” 秦石大方一笑:“可惜我们做不成朋友。” “就算有这么个对手,楚某也算此生无憾。”楚涛起身坐回琴台前,闭目沉思片刻,扬手抚琴,一串绝美的弦声跃入耳中。他的手指在琴弦间跳动,舞蹈似的,他的神情庄重严肃,显然深醉在琴曲的世界中。秦石眼巴巴看着楚涛把才听了一遍的曲子完完整整地演绎了一回,远比秦石的大气深沉。 秦石除了拜服,只好勉强堆笑:“要是楚公子有胆量,不妨改日来望江台坐坐?” “一定会的——不过仿佛客人到了。” 六 荒镇狭路(下) 秦石也注意到了屋顶上传来极细碎的响动,由远及近,就像有猫儿自瓦片上过。这绝不是好消息,秦石把手放在刀柄上,一脸谨慎地盯着窗口。雁飞攥紧了袖筒下防身的尖刀,边听着那声音的来源,边移动步子,不一会儿就到了门口。那声音竟也停住了。他正要推门而出,楚涛猛地伸臂阻拦。“树欲静而风不止。秦大少,今日楚某只能奉陪到此了。” 他用手势示意大家退到门边,悄无声息地推开门闩,猛一脚踢开门,就见暗处闪过银光几道,恰好被楚涛躲过。一束细针在墙上钉成了梅花形。吹管射针,天越门惯用的杀人伎俩。四人隐蔽在墙后。唐耀的人早已盯紧了门口的位置。 “少主小心!”随着汪鸿的呼喊和一声尖厉的唿哨,大堂里陷入了一片混乱的打斗。 忽听得院子里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一个蛮横的声音随之冷笑:“都是江湖上的人,装什么斯文!楚涛,你有种就出来见我!”楚涛一纵身从窗口蹿了下去。秦石来不及深思,也正要跟去。雁飞突然把胳膊横在窗前:“何必陪着他送死?” 说话间院子里天越门的刀斧手从天而降,一窝蜂地拥了上来,把楚涛团团围困。楚家的剑客们都被格挡在外,一时间无法摆脱。一个男子被结结实实捆着扔在院中,当胸被刺了一刀,气息奄奄。正是楚涛前些天派去探情况的下属,一直没有任何消息。他重重地喘着气:“掌门……对不起……”楚涛为他解开绳索:“别说了,小柯,撑住。” 刚才的声音又响起:“楚涛也有失算的时候?大概是光顾着弹琴,丢了江湖人的侠气!这样怎么配做江湖领袖?”说话间唐耀从人群里走到楚涛的跟前。 秦石对雁飞道:“看来他有麻烦,不如去帮一把?”雁飞摇头:“秦大少不要忘了我们来做什么。” “趁早消失。”楚涛起身,“别逼我不客气!” 唐耀得意万分:“我一直以为狂妄是我的缺点,谁知这世上有比我更狂的。我劝你看清楚局势。还有秦大少,南岸的事最好别插手,不然,我可不管你爹的面子。”局势是,北岸的人坐山观虎斗,部下们则被围困在大堂,楚涛一个人要面对二十多个天越门的高手。“还有,我想你不会不认得此物吧!有个人你一定很想见。”他扬了扬手,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块玉佩,又似炫耀般扔给楚涛。 楚涛的脸色猛一沉,伸手接过,握在手中迟迟不发一言。一旁小柯喘着粗气道:“掌门,是不是小姐的物件?唐耀派人……”楚涛收起玉佩摆了摆手,让他不必多言。 秦石心焦道:“此手段太过下作!看来……”雁飞不以为然一笑:“别忘了,他是楚涛!” 唐耀趾高气昂:“看来说趁早束手就擒的该是我。” 楚涛回以桀骜的笑:“雪海要真在你手里,唐掌门会那么客气地与我商量么?” 唐耀的手里闪出几道银光来,毒针!速度是那样惊人,只一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楚涛跟前。楚涛早有防备,在他抬手的瞬间横剑格挡。毒针止,楚涛断然举剑相迎,可唐耀先一步拔出了长刀。龙冥剑号称南岸第一剑,亮着慑人的光,但天越门的刀法名曰“震天”,在南岸难逢敌手。刀在唐耀手中,更显不容征服的霸气:招招欲致人死地,快猛狠辣异常,此时他气势正盛,刀的威力直冲云霄。楚涛的剑法则以四两拨千斤的轻快与精准取胜。两人斗得难解难分,快刀快剑相交,翻云覆雨似的,直把旁人看得眼花缭乱,分不清敌我。两人一来一往三十多个回合都无法压制对手。 见棋逢对手,唐耀一挥手,天越门的喽罗们从四方逼上来助战,飞速在楚涛和唐耀之间隔开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前些天的混战正在重演。楚涛一边和喽罗们纠缠得紧,一边防备着唐耀的毒针,只顾招架。局势瞬间倒向唐耀一边。唐耀连发几次暗器,都冲着楚涛的要害,极其危急。 局势如此,楚涛的眼神霎时冷却到冰点,龙冥剑的剑锋陡然升腾起杀气。旋风般的白光一闪,把整个世界都搅得失了安宁,就见围着他的八个人一个个捂着脸摇摇晃晃倒了下去,打着滚痛苦哀号:“眼睛,眼睛……”满地都是鲜血。场面震慑住了唐耀,也震慑住了其他人。 “蛟龙出海,”沈雁飞道,“逐羽剑派最有气势的剑招之一。楚涛没要了他们的命已经算是仁慈了。” 迟疑的瞬间,楚涛的剑又逼了上来。喷薄的剑气吓得天越门的剑客瑟瑟发抖。唐耀慌不迭举刀抵挡,然而稍有迟疑就被牢牢抓住破绽,龙冥剑直逼喉间。他赶忙退却,却怎么也退不离杀气正浓的龙冥剑下。楚涛不给他任何喘息之机,接连几招闪电般的快剑打乱了他的节奏,猛一挑,刀落地,再一架,龙冥剑就对准他的脑袋去了。楚涛的杀意就在龙冥剑贴紧他的喉咙的瞬间戛然而止。唐耀的脖子上留下一条长长的血痕。但楚涛自己的伤也开始渗血,在白布上映出鲜红的一滩。“小子,有两下子。老子认栽。”眼看着刀被踩住,喘着粗气的唐耀只好老实。 天越门的人眼见首领被擒,一个个傻了眼,而逐羽剑派趁势控制了局面,把敌人缴了械。 楼上观战的二位看得目瞪口呆,一时间,谁也不吭声了。 唐耀委实不解气:“小子,就不怕我……” 楚涛铁青着脸,眼里漾着杀气:“不用等到那一刻,你最好顾及自己的性命!” “可你如果杀了我,就永远别想知道楚雪海在哪儿!”唐耀张狂地仰天大笑。这时汪鸿急匆匆地走到楚涛身边:“少主,小姐出走有些时日了,没有任何消息。大家怕您担心,又想着小姐指不定玩累了会回去,就……没敢告诉您。”秦石看不清楚涛的神情,但分明看见那龙冥剑在黑暗中战栗着。 趁着楚涛分心的一刹那,唐耀一抬手,原来还有一支藏在袖底的暗镖,似乎就等着这样的时刻。楚涛回神的刹那迅即躲闪。良机,唐耀俯身拿回了刀就要反扑。然而楚涛也已摆好了防守的架势。两人相距太近,紧紧对峙,唐耀狡诈的眼神逼视楚涛,仿佛在欣赏自己已经到手的猎物。 楚涛反而恢复了平静:“那么,唐掌门究竟想要什么?” “要你滚出烽火岭,从此以天越门为尊!” “南岸人铁骨铮铮,决不低头。楚某本无意与你较短长,只是当年父亲命丧烽火岭,我必须弄清真相。倘若唐掌门心中坦荡,何必如此畏惧楚某?”这段往事,在许多人心中刻下了一道无法抹平的伤口。背后牵扯的复杂性让他们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触碰。为此楚涛当年初掌大权之际不得不对外宣称父亲病故,强压下此事,直至今日。 “哟?鸭子站稳了脚跟,就以为自己会飞了?烽火岭里的事从来天越门说了算!这些年你确实比你老子有长进,不过你最好看清楚自己在谁的地头上!”唐耀仰天大笑,笑得星天欲坠。 一片哗然中,汪鸿怒吼:“唐耀!南岸人岂容你如此嚣张!” 楚涛笑脸相迎:“何必逞此口舌之争?” “掌门,不好!”只听唐耀的门徒跌跌撞撞而来,“火,火……”众人抬头,只见天越门的方向火光冲天,把漆黑的夜色染出一片鲜红。与此同时,一只白鸽盘旋在客栈上空,绕了几圈,终于落在楚涛的脚边,昂着头咕咕地叫。唐耀勃然大怒,把刀狠狠砸向地面,撞击出飞溅的火星:“你小子够狠!” 楚涛无辜一笑,带几分戏谑:“我的人都在这儿,唐掌门怪我作甚?” “谁不知道你小子遍天下都是帮手!” “那些可不能怪我。他们本就是和烽火岭有些不太痛快的游侠,也从不听命于谁。大概是待唐掌门率众离去后逮到了机会给您老人家开个玩笑。谁让唐掌门那么急切地想找我的麻烦?” “根本就是你算计好了坑害老子!” 楚涛咯咯咯笑得阴冷,让唐耀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唐掌门最好快些回去,那些乌合之众才真是无赖。他们看到唐掌门的人马回去,自然不敢造次。不然,会做出什么丑事来,还真不好说。既然到了这一步,楚某也只好说几句狠话了:你要真敢对楚雪海下手,我可不保证天越门从今晚起还有宁静的日子可过。唐掌门,鱼死网破怕是任何人不希望看到的。” 唐耀咬牙切齿道:“你若不在,还有逐羽剑派么?” 楚涛冷笑:“唐掌门尽管一试。楚某只能提前告知:只要我走不出烽火岭一天,你唐耀在南岸的商贸往来就能瘫痪一天,只怕到时候北岸的远水解不了近火。其中损失,唐掌门请自斟酌——” 秦石大惊:“楚涛说这样的大话,不怕惹毛了唐掌门?”“那得看他说的是不是大话,”沈雁飞抱着双臂微笑,“我认识的楚涛,从不放一句狂言。但凡说得出口的,就没有做不到的。”楚涛的实力真到了这样的地步?秦石将信将疑。但唐耀深信不疑:“好小子!楚雪海有这么个硬得下心肠的哥哥,只能是她活该投错了胎。走!” 他一挥手,回头闷声闷气哼了哼,部下们便鱼贯而出。 汪鸿心急火燎地追上几步,又回转头质问:“就这么放他走?小姐怎么办!” 楚涛收起了人前张扬的笑,换之以淡淡的忧愁:“加派人手,务必打探到雪海的行踪。留下一人找个大夫陪着小柯——他伤得不轻。其余人散了吧。”他边说边走,话音落时已到了楼梯口。汪鸿欲再言,见楚涛头也不回便不再作声,善后去了。 秦石和沈雁飞正下楼来。两方又寒暄了一番,秦石劝楚涛何必让事情一发不可收拾,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楚涛笑答:只要唐掌门是个讲道理的,事情就不会太难看。秦石只得告辞。 楚涛轻轻合上门,伤处隐隐作痛。他坐到窗前,就着烛光细细端详楚雪海的白玉佩,许久。玉佩一如往日通透无瑕,握在手中温润如化,特殊的光泽和触感润湿了他坚硬的心。他皱了皱眉,攥紧了玉佩:“唐耀,你欺人太甚!”院落渐渐恢复平静,长夜漫漫,注定无眠。 七 笑雪嫣然(上) 楚家庄园。 高高的门楣,青瓦白墙如山,庭院深深。丛丛梅花如雪,在石径周围弥漫开来,散发出甜美的幽香。三步一榭,五步一台,楼阁上精致的雕花被积雪遮掩,然而白雪掩不住那高挑的飞檐,如凌空的雁一般轻捷。重重帘幕似要遮掩庭院深处的欢笑,却怎么也挡不住,只得随风拂动,与欢笑共舞。夕阳西下,把冰冷的雪也照出了几分金黄的暖意。 秋千架上绽放着比梅花更清丽的娃娃脸,肤色娇嫩如雪,又透着微微的红润,闪亮的杏眼里满是未脱的稚气,舒展的双眉仿佛从不知人间忧愁。一袭粉色纱衣被风吹得飘飞起来,她如坐在云端的翩翩仙子一般轻盈。 “小姐,小姐,差不多该回去了……”丫鬟们仰头望着她规劝。 “还早呢,等我看不见太阳的时候。嘿嘿,我偏不下来!” “可是太阳已经下山了……” “我比你们都高,你们看不见太阳的时候,我还看得见哟!” “小姐别闹了。” “就一会儿嘛!哥哥这会儿想管我都管不到呢!只不过荡几下秋千,我又不出门,你们紧张什么?就算我想出去玩一会儿,哥哥也不会说什么的。” 没等丫鬟们“可是”完,她就一个纵身从高高的秋千上跃了下来,伴着“小姐小心”的惊呼声,稳稳落在地面。她有一个很美的名字:雪海,因为她出生在梅花怒放的季节。 “小姐,掌门有信到。” “真的?”她急忙从家仆手里夺过书信,乐颠颠地拆阅,才看了几眼就恨恨地跺着脚把信纸揉成团扔向远处:“这什么哥哥嘛!太过分了!”也难怪她生气:自从楚涛做了掌门后雪海看到哥哥的字迹多于看到他本人,偶尔出现也是行色匆匆,甚至有时半夜回来第二天天亮又不见了人影。无论他去哪里都不会带着雪海,也不会告诉雪海去做什么事。这封信里只说他正往烽火岭去,要两三个月才能回来,让她放心,照顾好自己,没有更多内容。哥哥本来答应了年前回来,这会儿,怕是连她的生辰都赶不及了。 “掌门要打理门下那么多产业,当然脱不开身!” “哥最坏,有好玩的地方从来想不到我,把我一个人扔在家。” “掌门是做大事的人!”丫鬟们笑。 “我就不能做大事吗?”她满脸怒容,噘着嘴与丫鬟们赌起气来。 下人们任她嚷嚷着,各自忙各自的,都知道小姐其实不会真正生气,只是因为闷得慌,想找些人说话罢了。可等到第二天天亮,府中哪里都见不到雪海!她能去哪里?一府的人面面相觑:掌门视之如掌上明珠,怎容她有半点闪失?下人们立刻出门搜寻,却毫无头绪。 十五岁的雪海还是个半大的孩子,被哥哥护着,从没独自出过城,逮到了机会当然就如同跃出牢笼的鸽子,一飞冲天。她换上男装,带好钱袋首饰,一溜烟往城外去。野外的景色远比院子里的有风韵,仿佛千面美人。她有什么理由不爱那被雪覆盖的银枝和那浮着薄冰的溪水?满地积雪,松软得很,一步一滑的,她乐意在雪堆里滚得像个雪人。可黄昏的时候她就笑不出来了。天色越来越暗,大地退却了日光带来的温度,大风呼啸而来,把她的手和脚都冻僵了。该是饿了的时候,她却连方向都不记得了。 忽然想起应该点一把火,于是随便拾了点干柴。可她从来没生过火,忙活了半天也不见动静,一阵风吹来,被浓烟呛个半死,她赶忙躲开,火舌差点把头发都点着了。不过总算有火烤。渴了,找来两片干净的枯叶,从树枝上刮下一些雪,在火旁融开了喝,味道涩涩的,可总比没水要强。还没来得及笑,望着厚厚的积雪一想,难道睡在冰天雪地里? 前面的树林里似有人影一闪而过。近前几步才看清:他背对着雪海而行,穿了一身黑,背着个包袱,腰间分明藏了柄剑,动作迅捷,似个浪人。她立刻跟上,但不敢走得太近。才跟了没多远,到了一个洞窟旁,发现地上放着个包袱,想是那人留下的。一行脚印往灌木丛中去。 “干粮!”雪海欣喜若狂,既然那家伙不像个好人,夺了他的东西又何妨?打开那包袱,有个纸袋包裹着六个白馒头,一天没吃东西的她乐得差点没叫出声。随手拿了两个,把纸袋包好就撤。 回到自己的火堆旁,怕晚上野兽来访,见一旁的大树特别粗壮,三两下爬了上去。坐在枝杈间摇晃着两条腿啃馒头,倒挺悠闲。转念又忐忑:不知那人发现后会不会怪罪?突然发现刚才那个人提着剑杀气腾腾往这边来。“哎呀不好。”她想起来,那人可以按雪地上的脚印找过来。人已经到了树下,没有树叶遮挡,她无处躲藏,于是往树下喊话:“对不起了大叔,我没东西吃了,才拿了你的东西。” 他突兀一吼:“谁是大叔?!”那声音堪比惊雷。 她竟不害怕,忽闪着水灵的大眼睛咯咯地笑。谁让这人长得太粗鲁?简直就是棵枯树!脸像千年不洗的灶台——东一块西一块深一块浅一块满脸黑褐的锅底灰,两三束长发散乱在额前,分明是那铲不尽的油污模样。胡子浓密得好似几十年没修剪过。最糟糕是他的五官:倒勾的浓眉如剑,配合着一双会杀人的眼睛。山里的土匪都比他和善。不过说实话,雪海哪里知道土匪长啥样? 冷不防射来颗石子,不偏不倚砸中她的脑门。“啊哟!”树枝太滑了,她也少了点防人之心,一个跟斗栽倒下去。眼前景物急速晃动:惊恐中以为自己这回准没命了,不料竟没摔在地上,而是被一双手臂牢牢接住。他一把将她抱在怀里,逼视着她,眼里透着一股邪气。同那张灶台脸四目相对,她惊恐地大叫着跳开,整理起跌散的发髻。柔柔低垂着的长发映衬下,男装如何掩饰得了她的娇态和灵气? 没想到突然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个冰雪美人,他也有点愣神,打量了她半天才说:“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个丫头。” 她皱了皱眉,收拾起包袱。可怜的馒头,啃了几口就不能吃了,便朝他狠狠瞪了一眼。抬脚想走,再看越来越黑的天空,一时之间不知往何处去,也不看方向,更不顾脚下。“小心!”陌生人话音未落,她已“啪”地被脚下树根绊倒,疼得半天站不起来,小声嘟哝:“太晦气了……” “家住哪儿?”他走近了问。 狠狠瞪他一眼,坚决不理会。 他突然俯身点了她的穴,提起她的包袱,把她扛上肩头就走——居然就像对付一个麻袋。 她大声疾呼:“喂!你什么人呐!放我下来!”却只觉得全身酥软毫无反抗之力。惊恐压得她喘不过气:如果他是坏人,荒郊野外的,就算自己遭了毒手也没人知道! 八 笑雪嫣然(下) 他冷冷一笑,扛着她一路往前,回到先前的洞窟才把她抛在地上。 洞窟里吹不到风,中间生起了火,角落还铺着些干草,不冷。她靠着石壁而坐,恨恨地盯着这粗野的汉子,脑海里闪出无数乱七八糟的念头,甚至彻底后悔这冲动的离家出走。 沙哑的声音命令道:“别动,也不许喊。” 现今不是她不敢动,而是动不了。她又气又急,但一眼瞥见他腰里的剑,只好任凭摆布。 他解下斗篷和外衣盖在她身上,轻轻抬起她受伤的脚,脱去湿透的鞋袜,仔细瞧了瞧:“没伤到骨头,不坏。不过若再不烤火,该冻伤了。”随即变戏法似的取出一瓶药水来,搽在伤处,轻轻地揉她的脚。冰冷的脚渐渐温热起来,疼痛也好了很多。 她愣了半天神“哼”了一声:“要给我治伤就直说嘛,故意吓唬人!讨厌!” 倏忽间一瞥,眼里陡然升腾起的杀气吓得她立刻蜷身靠着石壁,不敢出声。奇怪,那瘫软无力的麻木居然已经自解,模模糊糊地窜出个念头,似乎听哥哥提过,点穴可暂时止痛。莫不是?疑惑中,半遮着脸眨巴着眼睛望着这粗汉子,后怕之余,更多了几分好奇。 汉子还真什么都没做,把剩下的那些馒头放在她的身边,没等她感激就往洞外去,平直到冷漠的语气直接让人联想到那一张像涂过石膏又抹了浓墨的脸:“睡吧!有事儿喊我。” “外面不冷?” “啰嗦!”再一声吼,这回她真的再不敢说话了。 大约是太累了,她不一会儿就进入了梦乡,直到第二天被温暖的阳光唤醒。 那家伙不在。一双新靴子和干净的袜子放在她的脚边,正适合在雪地里走。湿了的鞋袜已经干透,有人理好了放在她的包袱上,和新靴子并排放着。脚伤也好了很多,走路几乎不觉得痛。她会心一笑,把他留下的外衣叠好。 忽听得剑声倏倏,陪伴穿林的风声,从四周压过来。雪海惊讶万分,仿佛猛然间暴雨来袭,空气都凝结在了一起。往洞窟外去,黑影在她的头顶飞一般越过。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只听林间有人在喊:“交出她来,饶你性命!”紧接着窜出一声冷笑伴着简短的应答:“少废话!”随即只见眼前闪烁起凌乱的刀光剑影,时近时远,时左时右。一个,两个,三个……到底有几个人?她数得眼花缭乱。辨不清这些人的来向和去向。两三片雪片掉落在雪海身边。下雪了吗?顷刻间漫天雪花飞舞,仿佛又降临一场暴雪,楚雪海站在雪堆里,不一会儿身上已积了厚厚的一重又一重。她分明看到雪雾里一柄银亮的剑闪动着光辉,正冲破一切障碍,搅得天翻地覆。剑浪卷狂雪,雪雾一阵浓过一阵,风骤起,一片迷离,耳旁呜呜呼啸。一刹时,剑声戛然而止。雪海再睁眼,风已住,林已静,雪已定。眼前只有昨夜的那个黑影,直直地立着,握着他的长剑……满手满剑的血,狰狞可怖。他俯身掬一把雪揉搓着,拭去手上剑上的血污。滴下的血水在地上缓缓流淌开,满地黑红。 雪海屏住了呼吸,不敢吐出半个字。当陌生人转头向她走来,她不由自主地倒退,靠着岩壁。 他的眼神逼得她无处躲藏。忽然间一扬手,一个纸袋朝她飞来:“接着!” 纸袋稳稳落在她的手里,她愣了半天不敢打开。 “饿了就吃,吃完上路。”说完他便又转过脸,丝毫不管吓得面无人色的雪海。 她随手一扔那干粮:“带血腥气的我饿死也不要!” “你!”他狠狠一瞪眼,雪海吓得发抖,低着头不敢看,却偏不动,也不知哪里来的倔强。片刻,耳畔传来故作柔缓的声音:“吓到你了?不吃可真要饿死在荒郊野外了。”他拾起还带温热的纸袋,朝她肩膀蹭了几下,她隐隐有几分歉疚,却不动。 “饿死罢了,也省得我下回再救你!”他愤怒地一甩手,自己啃起了纸袋里的包子,一边啃一边冷言冷语道:“刚才那伙人总共有七个,每一个都是小有名气的杀手。看样子那笔买卖不错。把你卖给他们还能换几顿酒钱。” “你敢!”她立刻使出蛮劲抢来两个包子,不顾任何风度地狼吞虎咽起来,似乎要一口把眼前的陌生人吃掉一样。抬头却撞见他似笑非笑的猖狂表情和剑一样的眼神,简直能穿透她的心:“楚雪海?” “谁是楚雪海?”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顺势扯下她腰间的玉佩:“这东西骗不了人,你和你哥一人一件。” 雪海被抓得生疼,憋得满脸通红,又挣不脱,恨得“噌噌噌”地跺脚:“你什么时候知道得那么清楚?松手!”他可全然不理会,先前那些舞刀弄枪的他都不怕,何惧一个柔弱的小丫头?情急之下,雪海一头撞向他,见摆脱不开,一口结结实实咬住了他的手臂。他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皱眉,依然是铁石般坚硬的表情。没奈何的她渐渐松了口,在他的胳膊上留下了带血的牙印。眼里迸出了一长串泪珠,把他的衣襟沾得湿淋淋一大片。 戏谑的声音响起:“楚涛可谓江湖第一的儒雅,居然有个会咬人的妹妹!” “你想怎样?”她要伸手去抢玉佩,不料他直接扔还给她:“藏好了,这东西能把你哥急死。”无可奈何的她只好怒视那陌生人。“吃完上路!”她还不动。“你要不愿走,一个人留在山里喂狼。”一句句硬邦邦的话抛掷下来。她只好磨磨唧唧坐回洞窟里,啃几口包子又丢开,捧着头发呆。 汉子愣了愣,转而坐到她身边,拨弄起石缝里的草:“吃完了?走吧,你哥的人都急疯了!” “又是哥哥的人,好人模样的是,坏人模样的还是!”她托着头瞥他一眼,撅了撅嘴,“不过……一点都不像!” “不像好人?”汉子朗声一笑,“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 “那……你怕不怕去烽火岭?” “去烽火岭做什么?让你哥当柴劈?” 雪海一声长叹:“父亲过世以后,从小是哥哥照顾我。可他总把我藏在后院不准我出门半步。每回出门都对我说:乖,等我回来。可我永远都等不到他回来。倒情愿做寻常人家的姑娘……想学刀剑他不准。教识字的老先生嘴里冒出来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雪海低低埋着头,倾倒着苦水。 耳边一声叹息,一抬眼,正撞上那人的目光——敛去一切的锋芒,带着不可名状的忧伤。四目相对,她忽然有种错觉:仿佛哥哥正坐在身边。 “你的眼睛真漂亮……”他似想起了什么,心事重重地把目光转向长空。沉默片刻,又突然提高了声音:“不就是烽火岭吗?你敢不敢去?” “你能带我去?”雪海惊奇无比。 “姑娘家碍手碍脚,我可没把握。何况还是个只会哭的。” “谁说的?”雪海立刻三两下抹尽了泪花,跳将起来,“刚刚还说我会咬人呢!烽火岭里不就有个天越门有个排云阁?大叔你都不怕,楚涛的妹妹怎么会怕!” 他突然咧嘴笑了。这一笑,让雪海觉得他的面目其实并不像灶台那么难看。犀利的黑眼睛、瘦削的脸型和高拔的身材带着凌厉果敢之气。只因他散乱着头发,蓄着杂乱的浓须,不自然地绷着脸,外加一身的风尘,才如凶神恶煞。粗是粗了些,但也许真不是坏人吧。“去便去!别再叫我大叔,叫我谢君和。” 雪海乐成了一朵花,蹦蹦跳跳在原地转了一圈。 谢君和不屑地扫了她一眼,又如同欣赏一朵花似的凝望着她。他对着空气嗅了嗅,似乎能嗅得到浓重的烟火味:“别高兴太早了,听我的令行动。” 九 欲醉还醒(上) 黄昏,雨声淅沥。小镇客栈。 “小二,再拿坛酒来!” “客官,这都已经是第五坛了……您……” “怕我不给酒钱?” “不不……” “那就赶紧拿来!”谢君和猛一拍桌子,把店小二的腿都吓软了。他跌跌撞撞回到帐台,和帐台上老板娘模样的女人说了几句。 雪海十分不满:“你这是干什么?” “我喝酒碍着你了?急什么,谁让老天下雨呢?” “天下不下雨和你喝酒能有关系?我看你真醉了!” “我倒是真想喝醉来着……”他“哼哼”两声,晃了晃那四个酒坛,可惜连一滴酒都倒不出来了。“小二!躲哪去了!老子要酒!” 就听“砰”地一声,一个酒坛重重砸在桌上。是女店主送来的。君和抬眼一瞥,见那女子三十上下的年纪,云鬓高挑,金钗银镯,绫罗绸缎,华贵之气尽显。金边彩云纱小褂勾勒出曼妙的曲线,艳红色的石榴裙掩着水蛇一般袅娜的体态,盈盈步态,活脱脱如一团跃动中的火。一颦一笑,风情万种。神色里隐约透着几分不可侵犯的镇定,显然是个见惯了各种场面的。君和顺手去捞,那女子却突然把酒坛往身后撤去,他伸手去夺,她立刻出手阻挡,纠缠了三五回合,他竟没得手,自然是皱起了眉。她把酒坛按在桌上:“生意我是做的,不过我有条件。” “说!” “别小看这坛酒,还从没人能过三碗不醉。你可以选择喝或不喝,不喝就带着那位姑娘立刻离开。若喝完这坛酒不醉,今天的酒钱分文不收。若醉了,你身边这姑娘留下,我要她给我干活。” “她?”他瞥了一眼雪海,摇头,“这丫头我路边捡来的。要是我输了也算便宜我,不干。” “那么说你不敢?”她自以为得计,“别装了,带着你的小媳妇儿快走吧,那么好的姑娘打着灯笼也找不到,竟还只顾贪杯,看你这贼样,简直枉做男人!” 雪海之前还在火头上,一听这话才觉尴尬,脸“唰”地飞上两朵红云。 谢君和刀一样的眼神又从她身上扫过,丝毫不停留:“要是她肯做我媳妇儿,太阳能打庄稼地里长出来。不过这十两银子一坛的酒,老子倒真想见识见识。罢了,这姑娘你若是看上了打算要来干活,她留下便是!少废话,倒酒!”雪海于是急了:“可是你答应过我……”谁料一声“闭嘴”彻底打消了她说话的可能性。她分外觉得谢君和比雄狮还野蛮。 女店主好言相劝:“妹子,我本想帮你,不过你也看见了,这么个只认酒不认人的家伙,跟着他实在没什么好。” 这话无疑更是煽风点火,雪海当即咆哮:“我看你现在已经醉了啦!才懒得理你!要醉死,你一个人慢慢醉死去,本姑娘现在就走!”说着一扭头,背着包袱就走,转眼“噔噔”下了楼。 君和冷冷笑了笑,转向店主:“这酒我喝定了。” “那姑娘你也不管?” “数到十她自然回来,倒酒!” “有本事你从我手里抢过去!” “我不和女人斗。”话音未落她就出拳。他接连躲了三招,连位子都没挪动。她越逼越紧,他眼见利掌劈来,左手一拨挡开,再一掌劈向她按着酒坛的手,顺势夺过酒坛,她还来不及反应,他左手的虎口就只离她的脖子半寸。她惊惧万分。他目无表情地撤回手,也不多解释,注意力全在酒上。但她早已不敢动弹,任由他三两下扯开酒坛上的封条,一股清醇的香气袭来。 雪海恰好挂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回来,噘着嘴叹着气。他竟连看都懒得看一眼,一心扑在酒香上。她随便找了句话开场:“怎么一会儿就和人打起来了?”得来的回答完全不着调:“不喝确实可惜。”又把她气得龇牙咧嘴跺脚。店主也火了:“这酒让你这样的人喝过,老娘我再也不酿第二坛!” 他摆上三个碗,倒满酒,随即一碗接着一碗喝了个干净。女店主起初还端坐一旁,待他喝完最后一碗,几乎要跳起来。他在她们的注视下亮了亮手中的碗,半滴酒不剩,随后瞥了一眼女店主,冷笑:“酒味不够辣,厚实有余,劲道不足,被一丝涩感搅了兴,不过比刚才白开水一般的总是好了点。” 雪海只好傻了,女店主冷冷一笑:“还算是个识货的。” “少罗嗦,腾一间屋子,让这位姑娘住上一夜。”谢君和懒得理会。 “你呢?” 谢君和旁若无人喝着酒。任雪海再说什么也不应声,好像凝成了雕像一般。她“哼”了一声,随着店小二噌噌噌上了楼,却听那粗嗓门在背后响起:“从里面闩上门,注意安全!”回头见他依然是那千年不变的古板造型,低头沉思状。才懒得管谢君和如干柴烈火一样的脾气。楼上有宽敞明亮的屋子,清雅的陈设,软软的床。无忧无虑的雪海累了几天,脑袋往枕头上一搁就睡着了。 这场雨浇没了一切的人气儿,不到夜晚,潮湿阴沉的天色就让小店酒客散尽,关门打烊。店小二收拾着桌椅板凳,女店主在帐台后忙活着一天的收入支出。谢君和铁板钉钉似的坐在进店时的座位上,一脸凝重。 春风般柔美的声音传到他的耳边:“还不休息吗?”任何一个男子都会为这温婉似甘霖的声音倾倒。来来往往酒客哪一个不知道她的嗓音里流淌出的魅力? 但他没有抬眼,也不动。 “明天还要赶路吧?怪辛苦的……要去很远的地方?”她正要为他斟上酒,却发现酒壶早已空空如也,“还要加些酒吗?算我的?”“不必。”他答得冷漠,可招呼的声音依然不改温情:“来往的都是客,何必见外?我只想交个朋友。可以叫我嫣红。不过是个酒家女罢了,爹娘走得早,就留给我这么间店面,不像你身边的小姐那么娇贵。”她匆匆去了帐台后,又匆匆端上一壶温热的酒,搁在桌边。 他摇头“哼哼”了几声,不客气地斟满一杯。如果真能醉一场,他愿意永远都别醒来。 “酒入愁肠,非但解不了愁,还更让人憋闷的。我呆在这里十年,什么样的酒客没见过?唯独没见过惆怅地来,喝了闷酒还能开心地走出门的。” 听到“十年”这个词,君和的心猛然一抖:“有没有见过……一个江北来的琵琶女,叫做素素?也许她已不叫这个名字……也许……”说着他忽然惨笑起来,“抱歉,我问成了习惯。” 嫣红坐到他的对面,给自己倒了杯酒:“你很在乎她?或者欠了她什么来不及还?” 君和大笑起来,笑声里却满是悲凉:“不重要了。”笑的时候,更沉重的烟云压着他的双眉,别人看一眼都会喘不过气。“十年,足够把一个人变得面目全非。” 嫣红妩媚一笑,秋波似水:“你不简单。”顺势为他斟了杯酒,白玉剔透一样的手腕轻轻摇晃,壶中酒缓缓泻入酒杯,闪烁着冰洁的光泽,沁出醉人芳香。颀长的手指滑过桌面,金色的指甲足有寸长,闪着魅惑又尖利的光芒。她那明澈的眼睛与似笑非笑的红唇透着股慑人心魄的魔力,发钗在灯光下闪烁着迷醉的光泽,更添几分勾魂的浓艳。不知有多少男人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 玉指一勾,那酒杯就到了谢君和的鼻子跟前。 谢君和接过酒杯,停在嘴边,目光也似被勾去了一般,凝结在她的身姿上,许久,久得让人以为美色当前,他连喝酒都忘记了,才放下酒杯道:“不简单的是你吧?” 十 欲醉还醒(下) “大侠何意?”嫣红那妖媚的声音能软化一切,神情里含着几分诡异。 他仰头一笑:“你认为单靠着这几杯酒就能让我趴下吗?” 她从座位上弹起,觉得自己僵直得说不出话。手底下的袖镖陡然攥紧。但在那一瞬间银光闪过,剑已经架在她的脖子上。紧接着袖镖就被搜了出来。她清楚见到了剑身上的伤痕,干笑两声:“果然是谢君和。”可她已经败了,还败得不明不白。 “如果你敢打楚雪海的主意,先问问自己是不是活腻了。” 嫣红大笑:“死在你手里的人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但是楚雪海……” 忽听得楼上几声响动,君和一旋身就翻上了围栏到了雪海的房门口,飞起一脚踹门而入,三拳两脚把准备挟持雪海的人踩翻在地动弹不得。雪海惊得脸色煞白,全然不知方寸。就听楼下长长的一声唿哨,从店堂后突然黑压压冒出一大群握刀的武士,齐刷刷排好了阵势,将所有可以走出的路守得死死的,专等着谢君和下来送死。 雪海望着君和,急得都快哭了。君和却挑衅地笑:“傻丫头,这下知道江湖不那么好玩了吧!” 他朝门口瞥了一眼:“天玄阵法,有趣,天越门最拿手的剑阵,杀人如砍瓜切菜。用那么大的阵势招待我,唐耀真是客气。”随即抓紧了她的胳膊,她心里净是七上八下,然而在这个时刻也只得信了他。 “跟紧!”他拽着她飞身一跃,向着那剑丛中去。一瞬间,她只看见刀光与血光的交织,下意识闭起了眼睛。耳旁风声呼啸。刀剑相撞的声音,骨骼碎裂的声音,哀号的声音,她突然意识到这才是真正的江湖世界——哥哥从来不肯让她涉及的世界。心高高地悬着,弄不清周围的情况,也不想弄清,睁开眼,发现视线早已被谢君和黑色的身躯所阻挡。 “想跑?看招!”她听到了嫣红心急火燎的呼喊。随即只见红袖一抬,数道银线从袖底飞出,正刮到她的手背,火辣辣地疼!君和赶紧卷剑格挡,那细丝竟与剑锋紧紧缠络,迸出许多火星。周围的敌人见此立刻反扑上来。正当钢丝缠上剑柄的一刻,君和猛一推开雪海,循着那细丝更迅速地逼向嫣红,直刺她的心坎。嫣红大惊,直退数步,却也退不出君和剑的威胁。然而君和并不想取她性命,横剑一钩,正点到嫣红的手腕,嫣红一松手,君和顿时摆脱了那奇怪的兵器。返身挥剑一扫,围上来的敌人退了个干净。 雪海趁着君和与嫣红纠缠,正见几步外马厩里立着匹高头大马,心领神会,趁人不备,溜到一旁解了缰绳。马的嘶鸣声引来了敌人的目光,那凶神恶煞的嘴脸立刻提刀向她杀来。手无寸铁的她真不知如何是好,恨不能有遁地之术。除了左躲右闪,在家学的那些三角猫功夫早不知被扔去了哪里。 大刀就快威胁到了她的脑袋。但还没等她大叫出声,谢君和已然卸下了对手的兵器,伸手一抱她便离了地稳稳坐上了马背。随着马的飞驰,君和把她的脑袋按在胸前。刀剑声依然震得耳旁嗡嗡直响。过了好一会儿她都还能感觉到耳膜的震痛和剧烈的心跳。死一般的恐怖弥漫在漆黑的夜。 当她鼓足勇气怯生生往周围张望,已只见身边黄土和树林飞快向后退去。天不知何时已然微亮。至于那小镇,那些持刀的敌人,都已不知所踪。谢君和依然是不变的铁脸,惟有她手背上几道深深浅浅的血痕告诉她刚才发生的不是一场恶梦。惊吓过后,眼泪悄悄润湿了眼眶。 谢君和低声道:“别回头,你哥不想让你看的,我也不想。” 她用力点了点头,忍着让自己不哭出来。 直到闻得溪声潺潺,君和才驻马徐行。正是朝霞漫天,映得溪水如万千颗钻石闪耀。雪海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她窜身下马蹦蹦跳跳地向溪边去,清澈见底的溪水流过指尖,那股清凉让她忘却了昨夜的慌乱惊恐,也忘记了手背上的痛。两手轻轻一甩,激起珍珠般的浪花。用溪水洗了把脸,还不舍得离开,把溪水当作镜子欣赏。君和干脆把马系在树下,坐到大石头上等她玩够了再上路。随手折了半棵草杆,拔了叶子含在嘴里嚼。苦涩的味道,好似他已走完的年华。 “手上的伤不要紧吧?” “没事,不痛。” 君和想了想,从不知哪儿又变出个药瓶,靠近她道:“把手给我。” 雪海乖乖地伸出手。药瓶在她手背划伤处点了几下,无色的液体带着清凉,渗入肌肤。 “这下即便沾水也无碍了。” “大叔也会关心人呀!”她笑着,突然俯身向他的方向拍出一朵朵大水花。 君和也不遮掩,淋了个湿透,把目光投向水流去处,满是不屑地骂了句:“傻子!” 她一时不知该拣哪句话说,沉默了很久:“我不是胆小鬼。”说完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果然是笑了:“楚涛的妹妹,当然。还算知道把敌人的马牵来作自己逃跑的工具,刚刚只是吓得魂都飞了。要不是你,我一定活捉了那个嫣红。” 她一听就没好气:“吹吧,吹吧!” 他笑得更厉害:“你以为我在说醉话?用你哥的话说,江湖人敢惹楚涛的也算胆大包天,敢惹谢君和的那才真叫做活腻了。你若不在场碍手碍脚,我一准把他们收拾个干净。” “我——不——信!” “好吧!你不信!你不信的事还多着呢!我和你哥有近十年的交情,你信不信?”他半不正经地看了看雪海,仿佛故意要欣赏她的惊讶,从怀里掏出沉甸甸的一小块紫玉:深沉的光泽,刻成展翅雄鹰的图腾——逐羽剑派的标记。 雪海不得不怀疑自己的眼睛:这紫玉令在逐羽剑派没有第二块,连做了楚家总管二十多年的汪鸿都不曾拥有——拥有它就意味着不需要经过掌门的同意便可随意调遣部众,发号施令,违令者视同叛逆!不到紧要关头,掌门轻易不将此令交与下属,如今却在这奇奇怪怪的谢君和手上! “指不定是你从哥哥那里偷来的,坏蛋!怎么看你都是个坏蛋!” 君和把那紫玉令掂了掂,塞回怀里,冷笑两声毫不在意:“我要它何用?倒是摊上了你这桩闲事,又得和你哥打交道了。”他的眼睛掠过一丝惆怅,恰落进她的心头。猛然撞到雪海微笑的神情,他极不自然地撇过头,呆呆望着水面。雪海不忍心追问,单看这一身粗蛮就可以猜想到他在楚家的处境。 “其实……你不算太坏……” “合着还是个坏人。”不容雪海结结巴巴地分辩,他已解开了缰绳牵好了马准备起程,拉雪海跨上马背,“你那玉佩还在身上吗?” “当然——”雪海一摸腰间,笑着的脸顿时僵直了,“咦?” “不必找了,准是那嫣红趁打斗时夺了去。我疏忽了。不然那女人早该追来了。” “他们要这个有什么用处?” “要挟你哥,足够乱了他的阵脚。” “那怎么办?” 君和没有答话,狠狠抽了一马鞭,那马立刻嘶鸣着狂奔起来。他只想着快些,更快些。至少有事做的日子,能够让曾经的是是非非暂且躲藏在心里的角落,这样的平静,哪怕片刻都是奢侈。然而越是不去想,那些事情越是会鬼魅般缠绕他。往事一幕一幕浮现,潮水一般,却不真切。十年间的点点滴滴,他数不清,也怕去数。他想告诉自己,江湖实在不是个可靠的地方。可是现在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如果没有那紫玉令,没有楚涛两个字,他到底该去做什么。 十一 血月烽火(上) 从红霜镇再往前,就真正进入了烽火岭的地界,唐耀的老巢。这里连绵不绝的山路是不知多少江湖义士的噩梦。 “前面就是排云峡了。”汪鸿驻马山顶,马鞭指着前方山脉间的一条狭长通道说,“烽火岭的咽喉。两边都是绝壁。走过这一段,大约唐耀就使不出什么伎俩了。”楚涛笑道:“我若是罗昂,定然切断此处,瓮中捉鳖。”一句话惹得汪鸿无比惊恐:“那我们还来这儿?!” “就他的胆量?”楚涛嗤笑,“小柯等早已探过路,他正忙着加固营垒,防着我从别处一口扑过去。看来那把火让他惊得不轻。现在,他是希望看到我走进烽火岭,但是永远别出来。放心吧汪叔。” “可……” 楚涛的脸色突然阴沉:“我等了十二年,是到他该还的时候了。”低重的声音和紧随其后的一声马鞭脆响如阴云般久久回荡。 排云峡静得让人不敢想象,汪鸿每走一步都心惊胆寒,只是敌人始终没有出现,而前些日子嚣张不已的唐耀也突然消失了踪影。楚涛只顾往前,直走到残阳如血的时刻,一片幽谷中的竹林置于眼前。进竹林的那一刻起,汪鸿恐惧的眼神和竹林的宁静形成鲜明的对比。楚涛的命令在他听来有些刺耳:“就在这儿过夜吧!”下属们拾着柴禾搭着帐子忙成一团,期望在天黑前能燃起篝火,楚涛也上前帮一把手,汪鸿则指挥协调。 楚涛却忽然变得心不在焉,一不小心,手里捧着的干柴莫名地散落一地。汪鸿关切道:“少主怎么了?这些事我们来做便够了!”这才清醒过来似的,擦去了额角的冷汗,苦笑一声:“没事。” 汪鸿不由分说把他按到一旁的树下坐着,唠叨了一番,叮嘱他小心行事。 他甩了甩不太利索的手,靠着树长吁一口气。十二年前这片竹林里的情景汹涌地闯入他脑海。一生都不敢去回忆,此刻却由不得他: 那时的他不过是个少年,剑法也不如今日老到,随父亲云游四海。此行似乎非同寻常,父亲让大家在竹林里安营扎寨,却只身一人向烽火岭的深处去。他没别的可做,只在营地读书练剑,数着日子和部下们一起担心着父亲的处境。直到那一天黄昏,父亲略显疲惫的身影出现在竹林深处。他狂喜阵阵,向着父亲飞奔而去。部下们随后迎上。 “爹,您可回来了!” 父亲却不急着同他说话,转向汪鸿:“大家都还好吧?” “都好。等您吩咐。” “该解决的都解决了。和段家的生意照旧,走水路,绕开天越门。明日就离开这是非之地。”他拍了拍楚涛的肩,递上一张羊皮纸:“涛儿,这张图替我收好。” “为什么要绕开天越门呢?” 父亲没有多解释,只一笑:“将来我们还会再来。” 但是这一句“将来”,楚涛足足等了十二年。他只记得当晚鬼哭狼嚎般的风穿林而过,来来回回地,撞击着浓雾围成的墙,却撞不出冰窖一样冷的这方密林。他接过父亲递来的酒袋,往嘴里倒了一大口。浓烈的酒意烧灼着他的喉咙、胸膛,要把他的灵魂抽干似的。父亲慈祥的大笑里,他行至溪边——只为洗个脸,让自己清醒。没有月,没有星光,本该明澈的溪水也映不出黑暗中的凶险,扑面的凛冽。冰冷的水几乎冻僵他的手,他的意识,他的心。父亲就在他的身后,一直在那里。他什么也没听到,只在转过头的刹那,瞥见一丝寒光——一根极细的钢丝紧紧缠住了父亲的脖子!他的父亲当年是何等高手,只瞪着惊恐的眼睛,无助地向前伸着胳膊,似乎想要警告他危险的临近。一袭白衣立在父亲的身后,看不清脸,却能看见那双因拼尽全力而发抖的手勒着钢丝,在父亲的脖子上刻下黑色的血痕……他只记得自己怒火中烧举剑杀过去。 仿佛做了一场噩梦,醒来时已经躺在营地的中央,额角还凝结着斑斑血迹,汪鸿和大家关切地围着他。他问父亲怎么了,没人回答他。于是他看到了角落里脸上蒙着白布的尸首。没人发现白衣人的踪影,连脚印也没有,凶器更无从寻找。就连楚原随身带着的逐羽短剑也不见了踪影。 汪鸿告诉他,从那一刻起,如果他不挑起担子,那么父亲的冤屈就永远也不能洗刷了。于是他甚至来不及哭一场,就对叔伯们下了第一道令:火速回庄,再议发丧,一致宣称楚原暴病而亡,即便是对庄中人也不得提起。“不议复仇,是谓不孝!”众人的一片呼声下,他立下誓言:“不报此仇,死不罢休!” 正是从那一日起,逐羽剑派内多了一条严苛的禁酒令——谁若敢在执行任务之时或之前沾了酒,一律杖刑、误事者驱逐。起初也有不以为意者,但当真正尝到了几乎能取人性命的棍棒之苦,才知楚涛是动真格的痛恨酒。于是人人对此望而生畏,再不敢越雷池——除了一个地地道道的酒疯子。 然而逐羽短剑的丢失更是个可怕的打击。此剑素来是逐羽剑派掌门权力的象征,此剑缺失,掀起门派内部山风海雨般的动荡。十四岁的他究竟如何一天天熬过来的,他从不去回忆。所有扛得起的和扛不起的如果他不去扛,就会瞬间崩塌。而今,逐羽剑派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但是父亲呢?他再也不能见到父亲。 楚涛取出一张图,展开。父亲的遗物中,有线索可循的只此一件烽火岭地图,上面有些奇怪的圈圈点点,还有四个字:长河沉沙。他一直没有放弃过对此事的追查,派属下秘密散入江湖寻找蛛丝马迹。当年的江湖纠葛也星星点点地浮出水面,却不曾理出个头绪。于是,他只有亲自走一趟烽火岭。 楚涛知道,此行背后的凶险他无法预料,然而,作为逐羽剑派的现任掌门,唯有他亲手解开这秘密,才能平息深藏心中多年的积怨。“汪叔,我欠大家的交待,自然由我去还。如果您还记得十二年前的那个晚上,就放手让我去吧。”不用抬头就知道,汪鸿正默默站在他的身后,默默担忧。二十多年来,自从有楚涛一日,汪鸿就没有省过心。儿时随着他淘气,稍大些纵着他犯错,掌事后替他悬着心。 “少主还受着伤,千万小心!” “有汪叔作接应,误不了事。按计划办。”楚涛的固执是任何人都动摇不了的。汪鸿再没什么可说的,低头叹息着忙自己的事去了。 天刚刚亮,楚涛就集结了大家,最后交待上几句,就一个人往竹林深处步行。 竹林深处越走路越窄,后来干脆没有路了,脚下只有未化尽的积雪,雪化之处可见湿滑的枯叶,枯叶下是柔软的青苔。这条路至少十年没人走过。七绕八弯忽上忽下地走出了好几里地,眼前的景色已经变过无数次,从灌木丛生到石壁林立,又回到平地上。他依然没有停的意思,直到整个山林静悄悄地不见半点人气,直到太阳落山,漫天晚霞,他在恰好看得见余晖的高坡上停住脚步。 眼前是一片半人高的荒草丛。山涧从旁流淌而过,汇成浅浅的一潭翠绿,又如白虹般往山下去。大树依山向天空伸展。四周弥漫着雾气。拨开荒草,隐隐见一座快要倒伏的石碑。石碑上依稀有刻字,却被风雨冲刷得难以辨认。 父亲留下的图给这墓碑做了记号,似乎是个十分重要的所在。 楚涛向那墓碑恭恭敬敬行了礼,又把目光投向远方逐渐隐去的红霞,静静等待。是谁在这荒冢安歇?为何要选择这荒僻的所在栖身?还有没有人会来此拜祭?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难道这就是他苦心寻找的答案?难道他寻找的答案是另一个疑团?有趣的是,就在墓碑前,他找到了几个凌乱的脚印——新的脚印,被踩倒的草叶竟还流着草汁。谁?他意识到附近另有人迹。 天色黑沉下来,空气中突然弥漫开浓重的烟火味,还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他逆风而行。 十二 血月烽火(下) 穿过竹林,一片废墟赫然在目:刚刚经过烈火烧灼的竹屋,浓重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被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首。楚涛面不改色地四下搜寻。他在一具尸首身上搜到块被火烤得漆黑的腰牌,上面刻着个“罗”字。现场还可见更多大大小小的碎脚印。显然不久前这里发生过一场规模不小的混战。脚印往一旁的树林里去了。燃成灰烬的竹屋似是有人久居,依稀辨认得出桌椅卧榻和书架的模样。墙角,一幅字画被烧去了大半,在余火的炙烤下挣扎。楚涛抖灭了火,拾起那幸存的纸片端详,能辨认的只有两行字,像是诗歌的两句:“寒江锁浪客,冷月映芳魂。”倒是凄绝,楚涛略皱眉,记忆深处一个模糊的影子闪过又逝去。忽闻屋外响动,他赶紧迎了出去。 他的面前已经站着两个人——秦石,还有他那目光凶狠的跟班。 “楚掌门,江韶云在哪里?”秦石问得严肃,来者不善。 楚涛突然仰天大笑,笑得简直站不住,更笑得秦石不明就里。 “何意?”那跟班怒了,“楚掌门,这里的事,你脱不了干系吧?” 秦石也受不了这嘲弄,眼睛瞪得铜铃大:“江韶云是传言中杀人无数的武林魔头,你何故如此!” “难道以为是我纵凶逃亡吗!唐耀让你们来的?”楚涛冷冷一笑,不屑道:“你是叶晓声吧?北岸出了名的百宝全书,也是出了名的毛躁。” 叶晓声怒火陡然升腾,却又不好发作,咬牙半天才道:“便是唐掌门说的又如何?” “唐耀大概是想把人都凑齐了。”楚涛把手中的“罗”字腰牌抛过去,随即又递上那字画残迹,使得秦石和叶晓声面面相觑。“唐耀也好,罗昂也好,他们都不希望我见到江韶云。”楚涛淡淡一笑,收敛起杀气。“罗昂杀不了我,就想要赶他走,唐耀知道北岸和他的过节,就请你们来赶他走。看来,江韶云的故事绝不是传说那么简单。” 秦石思量了半天,微微扬了扬嘴角:“可是江韶云不早就老得化成灰了吗?” “一定有人希望他化成灰,不过你看,罗昂的人死伤如此之重,打斗如此混乱,这会是个老得化成灰的人干得成的事?” “那你究竟笑什么?” “我笑唐耀算盘精过了头,欲盖弥彰。他越掩饰,只告诉我他清楚真相。” 秦石步步进逼,急切的语气泄露了强烈的不安:“你找江韶云做什么?难道你和他是一伙的?” 楚涛稳得滴水不漏:“你们不辞辛苦跑到烽火岭来找江韶云,难道是和他一伙的?” 秦石急得几乎要跳起来:“楚掌门,江韶云有阴谋!” “说。”楚涛的脸上浮现着诡异的笑,大概他十分乐意欣赏对手慌得找不着北的样子,他笑秦石大概真的头脑简单地以为他会去找江韶云这个令无数英雄闻风丧胆的人物合作——也许北岸有不少人就是这么看待楚涛的,居心叵测,随时可能招惹麻烦。可他只是想要这两个自视过高的北岸人说实话而已。 但是未及秦石开口,他已经听到四周细碎的脚步声逐渐聚拢来。 “冤家路窄!”楚涛恨恨地扔下句话,一纵身窜入了树丛。二人顷刻间已不见其踪影。 叶晓声还没弄明白,愣愣地望着秦石。秦石淡然一笑:“听那脚步如此沉重,来的人必是楚涛最不想见的人,我们来了这儿,自不会缺了他。” “天底下还会有楚涛都躲着走的人?”叶晓声遍举当今武林数一数二的人物,却解不开这一悬疑。四周的密林隐隐显出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连成一大片一大片,越来越近,脚步声也越来越清晰。来的人还不少,跃动的火舌撕碎了黑夜,叫嚣声、兵器的铿铿声构成一曲交响。 叶晓声终于听清了那叫嚣的声音,似乎是要活捉楚涛。怕是连唐耀也不敢明目张胆叫嚣的话语此刻听着分外响亮。谁能带着那么大的魄力?渐渐地他听出了其中一人的嗓音,不禁哑然失笑:“秦大少,楚涛能怕他?” 秦石意味深长地嘀咕了一句:“楚掌门自然不想和他争执起来,失了风度。” 说话间,三十几个壮硕的大汉已经把他们围在当中,带头的那个满脸横肉,铁牛一样的身板,手握一双板斧,瞪着如猎豹般的眼睛,嗓音如破铜锣一样咣当响:“楚涛呢?滚到爷跟前来!” “齐恒少爷,这里可没有楚涛。”秦石微微一笑,客气地作揖。叶晓声也认得这位公子,北岸离尘剑派少当家,那一身蛮力确实不好纠缠。这仁兄素来爱夸口。秦石和他自小一起长大,彼此都知道几斤几两,也不回嘴,只暗自好笑。 “他这小子,溜得倒是比兔子还快?” 秦石故意调侃:“是啊,他一听到动静,就窜进林子里了,谁不怕齐恒少爷的威名?” “那是当然,要是让我见着他,非卸了他的胳膊!”齐恒一幅义愤填膺的架势,还带着些不可一世的嚣张,转头,似乎觉得有什么不对,顿时收起得意,“你小子没骗我吧?我们刚从四面合围过来,楚涛要是去林子里,不管走哪边都能撞上我们!” “齐大少不信的话,这里只有一间木屋。”秦石随手一指,半真半假地说,“说不定是我们眼拙,他又躲回木屋了?” 齐恒果断下令一声“搜”,那些人还真往那堆废墟去了。 叶晓声和秦石生生憋着笑,任由那几个虾兵蟹将把废墟掀个底朝天,对视一番。秦石指了指楚涛刚刚离开的方向,晓声会意道:“我们也帮着找找吧!” 但是竟真找不到楚涛留下的痕迹了,偌大的林子,竟连个脚印也不好找。 突然只听得远远的厉声尖叫:“他在那儿!”便只见茫茫的夜色中,一道黑影从一棵树飘游到另一棵树,惬意,轻捷如飞。夜色里,那黑影回首一笑,满是嘲弄。 齐恒惊得脸都绿了:“你果然来了!”说着就举着板斧杀过来。喽罗们一拥而上。楚涛三步并作两步,一纵身,又在夜色中消失不见了。齐恒追得心急火燎,气急败坏,楚涛却像捉迷藏一样,走出一段路便露个头,仿佛故意要等齐恒追上来。“臭小子,你敢不敢下来和我决一死战!”齐恒骂得震天响,却只见响雷不见雨点。秦石则叉着手坐山观虎斗,时不时憋出几声冷笑。 跑一段停一段,还有体力跟得上的人寥寥无几,气急了的齐恒望了望左右屈指可数的几个人,打了一声长长的唿哨,半个天空被火把映得通红。“楚涛!我就不信我和罗昂的人都收拾不了你!”话音未落,密集的箭矢落向那道闪烁不定的身影。然而只见那身影在不近不远的前方更轻捷更欢悦地在树杈间跃动,别说掉下树来,甚至连节奏都不肯打乱半分。“小儿玩物罢了,齐大少也就这点能耐?”尖刻的笑声把齐恒气得简直快炸了。 骤然间前方密密匝匝的火光映得天空透亮,仿佛树林中燃起一场大火,百十个持铁械的大汉嘶吼着杀声迎面而来,铁桶般的方阵迅速前移,似一堵墙。“楚涛,一个人也敢来送死?”罗昂尖刻的笑声如鬼魅般纠缠在这密林里。随即,四面弩机触发,风驰电掣的弩箭蝗虫一样飞向黑暗中的那个目标。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起的叶哨声袅袅娜娜弥散在夜幕下,空灵而渺远,却近在咫尺,鬼魅一样的影子缠绕着每个人的心。四周突然静下来,大家都感觉到了可怕的威胁,未必来自楚涛,但一定有一股震慑人心的力量悄悄潜伏。 秦石正胆战心惊,却听一声不易察觉的金属轻响,那身影迅急地掠过人墙,旋风一般猛烈,鹰爪一般尖利,竟把厚厚的人墙从中间撕裂开来。龙冥剑的寒光映着火光,映出血一般热烈的光芒。那光芒扫荡着一切强敌。火光映出楚涛充满杀意的笑容,让罗昂不寒而栗:“取楚涛首级者,赏银千两!”他下令的声音也不禁颤抖。然而有什么用?哀号声遍及四野,躲避者相互践踏,横七竖八地倒伏。没有人敢围上去,更没有人敢追,只有一排又一排的冷箭徒然地投向黑幕——楚涛的身影早已乘乱消失在人墙后。 “追,给我追!”罗昂吼得气急败坏,他的部下却忙于收拾七零八落的残局。 远远地传来粗野陌生却又猖狂的笑:“罗掌门,您的破鱼网太不结实!” 天色愈发深沉了。月,带着不祥的血光,通红通红地凝视着人间。烽火岭的夜,风声四起,猛兽出没。当罗昂的人重新集合,擎着火把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缓慢搜寻的时候,他们只找到了草丛中一滩已凝结成暗红色的血迹。 秦石惊异地要唤齐恒过来看,这才发现,那位齐家大少竟也早已不见了踪影。 十三 紫羽黑煞(上) “秦大少,罗昂他们那么多人都找不到楚涛,就咱俩,不是白费力气?”叶晓声一边抬头瞪着傻白傻白的太阳,一边啃着干硬的馒头。 “罗昂此人,虽然狡诈,却从不将目光着于长远处。”秦石狡黠地笑,“找楚涛不容易,我们找汪鸿。” “这……”叶晓声一时语塞。 烽火岭,群峦叠嶂,要找一个活人确实不太容易。但是秦大少打定了主意,就算翻遍烽火岭的每一片草,也得把楚涛找出来。与此同时,大概罗昂也怀着与他相同的心情,只是在罗昂的眼里,楚涛不过迫于他的声威而躲进了排云峡罢了。 他们往去段家寨的路上走出至少半日的脚程,才见到生火的痕迹,若干层层叠叠的脚印。似有交战过的痕迹。秦石欣喜之余,再循足迹追出好几里。 忽闻一声“杀”音,寒凛凛的剑从暗处逼上前来,二人大惊,那速度快得他们来不及拔刀。谢君和铁青的脸横梗在路当中:“二位,很是悠闲?”他手里的残剑极不客气地压着秦石的脖子,叶晓声不敢擅动。事实上,那极快的身手已趁他们不备先点了穴,两人只觉全身酥麻,毫无反抗之力。 秦石自觉晦气,也算混迹江湖多年,居然觉察不出身边危险的动静,见是谢君和,赶忙摆出一副笑脸:“谢兄可曾逢着楚掌门?我与他有事相商。” “不是来找齐恒的吧?”君和一扬眉,“回去告诉北岸的人,让他老子派人来讲条件。” 秦石这才意识到,昨夜,楚涛并非一人而已。想起谢君和早年闯荡江湖时别人赠他“黑煞”的绰号,不禁暗暗叫苦。这家伙出了名的狠辣无情,一柄残剑,专攻人不备,迅即取人性命。跟了楚涛之后,倒少有听说他杀人,不过既然齐恒落到他手里,还能有什么舒服日子?看样子今天谢君和也决不会让他舒服。他不得不满面堆笑,以求自保了:“楚掌门现在何处?” “就这样把你们带去?更讲不清我的身份了。” “谢兄,家父惦念你的才干,那可是千真万确。” “狗屁!他要我脖子上的脑袋才是真心。你小子舞文弄墨的能耐倒是见长,两封信,骗得汪叔差点把我剁了。这回正好,试试我的刀够不够利索。”君和一脸痞笑地搜走了他的长刀短匕,连同叶晓声的武器一道,攥在手里,“带两个死的回去,还省得我费口舌解释。” “姓谢的你什么意思?”叶晓声怎受得了这般羞辱,“你要不痛快点一刀杀了我,要不就带我们去见楚掌门!偷袭算得了什么英雄!” 谢君和厉声道:“凭什么?!想得出离间计的是哪个不要脸的?就这种货色也配说我偷袭?”他抱着双臂,就像欣赏两尊雕像一样欣赏着到手的猎物。 秦石不甘心任栽,向叶晓声嘀咕道:“别和他废话,他就是个无赖。”叶晓声格外赞同这一句评价:是,连素来儒雅的楚涛都只叫他痞子,和这家伙还有什么理可讲?叶晓声很好奇楚涛究竟是怎么忍气吞声纵容他在自己眼前晃悠那么多年的。 “行啊,今天我就无赖到底了。”君和回了一声哼笑,一把扯下秦石的玉佩,就着光欣赏,“价值连城啊秦大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如何?秦爷会喜欢这东西,就不知愿意出什么价。” “你!”秦石几乎被气得七窍生烟,却奈何不得他。 林中忽又一人穿梭而过,汪鸿正粗着嗓子喊:“谢君和,少主找你呢!” 君和一听,便招呼汪鸿过来,塞了他满手的兵器:“这俩家伙不知来做啥的,你看着办。”说着就匆匆往林中去。 “喂!你不把我们俩的穴给解了再走?” “过一个时辰自解。”君和撂下句话就走,走出几步忽然想起什么,坏笑一声道,“以秦大少的本事,不用一个时辰吧?”话音落,人已远去。 叶晓声顿时觉得连“痞子”两个字都高估了他。秦石只能干瞪着同样讶异的汪鸿,而汪鸿只是微微耸肩。不管谢君和是什么样的人,他扣下秦大少的举动至少坏不到哪里去。 谢君和在岩洞见到楚涛的时候,楚涛正安逸地坐在火堆前,用他的左手端着个粗瓷大碗,如同品香茶一样慢条斯理地喝着水。烽火岭的地图平摊在膝上。龙冥剑斜搁在触手可及的地方。右膀缠着厚厚的白纱,除此,丝毫看不出受过伤的样子,似乎还能拉上谢君和去与人打一架,瞥见了君和,闪亮的双眼立刻绽开了淡淡的笑意。好似许多年前,还不曾声名显赫的时候,只要一声“走!”或是一个眼色,大家就立刻知道该做什么。谢君和不动声色地取过拨火棍,撩动了几下干柴,岩洞里顿时亮了几分。 “回来了?” 无声点头。 “坐。” 君和反而后退几步低着头老老实实站着。 “怎么,敢不说一声地走,就不敢坐下?” 君和利索地几步跨到楚涛边上,“啪嗒”干脆地叉开腿一坐:“想砍了我还是想赶我走,直说。” 楚涛狠砸了他一拳:“笑话,你大老远跑烽火岭来准备让我拿你当柴劈?还嫌撂挑子不过瘾是不?还是,仍旧记挂着凝香阁的酒?” 人人知道逐羽剑派禁酒,也人人知道谢君和嗜酒如命。江湖人曾经笑:怕也只有楚涛的温和能容忍谢君和这般放肆地把铁一样的规矩视同无物。但是少有人知道,谢君和赊下的酒钱几乎都是楚涛暗中派人结清的。然而君和依旧阴霾着脸,低头不吭气儿。 “你这什么脾气?!不就想怪我我不仗义,没去凝香阁请你回来么?唐耀眼线多如牛毛,找了你你还能那么顺利就到烽火岭么?” “你好歹出个声吧,不然谁知道你怎么计划的?” “我没出声,你不也一样来了?” “你就那么确信我会来?” “啰嗦,你敢不来?”楚涛暗笑着摆手打住,似乎要驱散弥漫着的煞气,“你的破事儿到此为止,说说外面。” 君和似乎还想争辩,微瞥了他一眼,只见他半颗心端着茶碗,半颗心关注着膝头上烽火岭的图纸,似乎真没把谢君和出走的事当大事,终于才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汇报起情况:“锦衣客的死,杀手不简单,上下几十处刀伤,刀刀见血,干净利落。还叫人看不出路数,猜想总是烽火岭中人做的事。我担心他还会起风浪,干脆把你那妹子带来了——她也真有本事,能从围成铁桶一样的家里逃出来,害得整个庄里乱得鸡飞狗跳,结果见了杀手居然掉眼泪!唐耀派出三路人马把汪叔牵制在山里,他找了条捷径硬闯出来,正好与我汇合。我让大家沿小路撤到山里,行踪不定,和唐耀暗中周旋。齐恒在我们手里。今早我撞见了罗昂,后果你也猜得到,趴下的当然是他。排云阁,我铁定是得罪深了。秦大少和叶晓声刚巧来找你,正在外面,我让汪叔看着他们。”随后,不无得意地递上秦石的玉佩。 楚涛似乎并不在意,随手接过玉佩,把玩着绿玉上的红绳,任它缠绕指尖:“罗昂卷土重来怎么办?” “不就是和排云阁结了梁子吗?我惹的祸我收拾。” 楚涛暗暗憋着笑:“你收拾?我说君和,你知道啥叫害怕吗?” “他要再敢来,我把他整个烽火岭一剑荡平了!” 楚涛收起玉佩,肃然道:“痞子,别猖狂。” 谁料平地一声怒吼,谢君和霍地跳将起来指着他道:“滚你的,我猖狂还是你猖狂?这马蜂窝可是你捅的,我只不过顺便赶走几只马蜂。谁把烽火岭视同无物生生往里闯?谁受了伤还不顾死活的和百多号人对拼?谁放狂言把蝗虫一样的弩箭当小儿玩物?就连我这种不要命的都没你这么冲动!要是我晚去接应一步,就你那伤得不能动弹的样子能脱得了身才真见鬼了!我怎么觉着你这个楚涛是冒牌的?” 楚涛噎了半晌,干笑无话。 十四 紫羽黑煞(下) 忽听得洞口银铃般的笑声,就知道一定是楚雪海。“君和大哥,你可是第一个把哥哥骂得狗血淋头的!” 君和的神情立刻僵直了不少,一霎时所有的气焰全灭,憨憨地立在二人之间不知所措起来。 “活该!谁让哥哥只顾着冒险?”雪海疯笑着,就差拍手庆贺。 楚涛愈发尴尬道:“雪儿,你这一路上,给谢大侠添的麻烦可不少。” 雪海蹦蹦跳跳凑到哥哥跟前,俏皮道:“不麻烦,他自己要带我来的。不过,这大叔真凶。” “别任性,雪儿,要不是谢大侠,你早落在坏人手里了。下回要出门,知会我一声,我让人护着你。” “哦。”雪海嬉皮笑脸地撒娇道,“知道啦知道啦!不过要是哥哥让我学武……” 楚涛还没吭声,君和就在一旁嘲笑:“别做梦了,不学武已经会离家出走了,学了武岂不要上房揭瓦?”雪海气得直跺脚:“哥,你看大叔老欺负人!” %74%78%74%38%30.%63%6f%6d 楚涛大笑着哄道:“乖,将来会让你学,去把汪叔和秦家客人唤来,听汪叔安排,别四处乱跑。” 雪海一步一跳退了出去,楚涛追望着她的身影消失,若有所思。 君和脸上浮现不多见的笑:“挺伶俐的。昨晚还哭得我都后悔把她带来。今天就乐得跟朵花似的。” “我倒宁愿她生在普通人家。”楚涛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目光里满是怜惜。 君和想嘲笑他多愁善感,细一思量,谁又愿意自己的妹妹成天在刀光剑影中度日呢?不免也随着他唏嘘起来。 “让她跟着汪叔吧,”楚涛轻松收回话题,“君和,知道这回我们的对手是谁吗?” “不是唐耀?” 楚涛不动声色地取过拨火棍,轻轻在地面上比划了几下,留下一个“江”字。谢君和冷笑两声,仿佛并不吃惊似的,接过拨火棍,嗖嗖地在“江”字上画了个叉:“交个底!” 楚涛静述道:“烽火岭曾经有四大派:惯用暗器的唐家,擅长用长枪和大刀的罗家,马背上驰骋西域无敌手的段家,一柄长枪起家,一日荡平烽火岭的宋离。然而从四十多年前开始,每一年,烽火岭里都会有一个习武之人离奇失踪。前一刻还与人谈笑风生,一转身的工夫已没了人影。从来不会被发现有任何打斗的痕迹。住在附近的人家惶恐万分,终无对策。失踪的高手中也有段家老掌门。自那以后,段家告诫子孙,永不习武,永不入武林。还有一件无头公案,你一定听说过若干年前宋家大火一夜绝迹江湖,有人说是宋离自己放了把火,也有人说是江湖仇杀,但是自那以后没人再看见宋前辈,甚至听说宋家后人的一切消息。如今这里就成了唐家和罗家的天下了。 外人从不被允许进入烽火岭,所以虽然我和段家一直有往来,从来走的是水路,绕开这犹如骨鲠在喉的地方。但是父亲来过。他曾与宋前辈过往甚密,也许和旧案有所关联。可我不明白这和唐家罗家有什么关系。山林里的竹屋,居然也标在父亲留下的图上,似乎那个人很是不简单……” “你想说都是那个人干的?” “此事牵扯甚大。没有确证之前,不可轻断。只是锦衣客一死,又添血债了。” 君和思量片刻,略点头:“他是江湖上出了名的幽灵,你得想清楚。” “你怕了?” “你见我怕过?”君和扬一扬眉。 楚涛又笑了,静静拨动着跳跃的篝火,沉思。 君和也不吭声,就这么静静坐着,看着楚涛把那些柴禾一块块分拣开来又重新堆高。许多年来血雨腥风的画面又从脑海中跃出来。楚涛初出江湖,紫衣如羽,一剑的翩然轻巧,不可捉摸,谢君和一身肃杀,却如雷电般干净利落地取人性命。不知道什么时候起,紫羽黑煞被江湖人一起并称。打过架,红过脸,从没认过输,却没有哪次行动谁丢了谁。 “喂!”楚涛突然喊他。 “什么?” “昨晚,谢了。” 君和嗤之以鼻:“看样子伤得不轻啊,那么多年,你什么时候与我客气过?” 楚涛按了按受伤的胳膊,未及说什么,就见秦石和汪鸿等人匆匆而来。 楚涛干脆利落吩咐道:“汪叔,找两个心细的专职照应齐公子,别让他给我们添麻烦。让那六个看着货物的清点一番,剩下六人负责收拾行装,一人警戒,另派两人分往唐耀罗昂处探虚实,务必小心。雪海就劳您费心了。” 汪鸿担心道:“少主,您的伤……” 楚涛摆手示意无碍:“叶少侠,请给唐耀传个话,三天后的黄昏,我在段家寨等他。若担心齐公子和秦大少,可随后与汪叔同行往段家寨。秦大少会在那里等你。” 叶晓声一惊,脑袋里转过好几个弯,也没想通怎么回事。再看秦石,似乎秦石也十分赞同。汪鸿也还不明就里。“怎么回事?你要把秦大少带到哪儿去?” 楚涛扬着嘴角,然而双目里分明射出冰冷的光:“汪叔不会介意多一个帮手,秦大少的安全自有楚某担保。”谢君和在一旁暗自发笑,好似在说:这才差不多是楚涛的样子。 秦石面无表情,叶晓声终于明白,楚涛似乎任何时刻都有着决定一切的力量。 当叶晓声和汪鸿退出去的时候,秦石冷笑道:“楚掌门好魄力,你怎知我会与你合作?你又怎知我不会带上晓声同行?” “先解决这件事。”楚涛压根不理会,直接把玉佩丢还给秦大少,“我不喜欢做背后伤人的事。既然合作,还是公平些好。” 秦石反反覆覆查看一番,叹息一声:“倒是爽快。不过谢大侠可能不太欢迎我。” “你自己问他。”楚涛话中有话地一笑。 秦石不得已作揖相谢:“父亲确实仰慕谢大侠之才,可惜,英雄已心有所属。我服输。” 谢君和忍不住开口想骂,但见楚涛刀一样的目光扫过自己身上,舌头一打弯,吐出的全是不一样的字眼:“罢了。我便当做和空气同行。” 秦石暗暗叫苦。 “好了,秦大少,告诉我秦家为什么提不得江韶云。” 十五 烟雨楼台(上) 明明灭灭的篝火前,秦石静静地回忆起那个夜晚。他真正见识到了江韶云是什么样的人物。 北岸,冬夜的望江台。 重重的纱帘深锁着书房,油灯微弱的光闪闪烁烁。屋外站着侍卫章汉秋。秦石趴在书案前小憩,周围的书堆得等身高。自从接到烽火岭之行的命令后连续在书堆里过了几天。他没有去找父亲,秦啸也没再来唤他。他知道不用自己心急,不多时秦啸就会明确地告诉他该在什么时候干什么。但他更想在去烽火岭之前对那里有所了解,想知道两岸的积怨为什么会那么深。北岸没有一个人能告诉他答案。奇怪的是,故纸堆中竟也没有任何痕迹。 不知从何时起,眼前晃动着各种各样的字符。渐渐那黑色的字符又逐渐化开成黑黑白白的图画,黑黑白白间逐渐闪出彩色的光,围着他转:有父亲,有秦家的雕梁画栋,有围着他的刀剑琴书,还有花花绿绿珠宝服饰……这一切突又退色成灰白,远远地,叶晓声、沈雁飞、唐耀、齐爷……一张张似曾相识又辨不清的脸蒙着阴郁的灰云般掠过,不愿停留,却紧紧压着他,几乎要让他窒息。 猛然惊醒:是梦吗?拂动的纱帘背后飘来幽幽的笛声,呜咽如泣。轻步出屋,寒风直灌入他的衣领,刺骨,他打了个冷颤,确信自己不是在梦中。风夹带来的曲子却越来越清晰,可眼前除了空空荡荡的露台没有任何人。“汉秋?汉秋!”他唤了两声,不见有动静。章汉秋去哪了?指不定又去父亲那里汇报了吧,这根长尾巴,影子一样缠得紧。他抱怨两声,移步阶下。 露台被月光映得满地银白。雕栏外,长河水不知疲倦地奔涌,月下,依稀见征帆的轮廓,一朵月影揉碎在激荡的江水中,闪着冰冷的光。涛声在若有若无间演绎着动荡。莫非这月影正幻化着千百年来的刀光?除此,便是空洞洞的黑。“呜呜”的风声里,那曲声从他的背后飘来,越来越清晰——不是笛声,而是叶哨,父亲曾下过禁令:凡有以叶吹哨者,杀无赦。 猛回头,屋顶上立着个缈然的白影。衣袂与银丝随风而舞。秦石还来不及惊讶,那白影已轻巧地飘到了跟前。是一位面容里还透着年轻时英气的老者,却并不和善,甚至诡秘的目光有刺穿人心的犀利。秦石直直迎着他的目光,分明只见到深陷在那黑色的眸子里自己的单薄身影,不自觉低下头,右袖管触目的空空荡荡。“秦大少不是正在找老夫吗?” “你是谁?” “老夫江韶云。秦爷应该告诉过你,江韶云是秦家的仇敌。” 秦石恨不能拔刀杀去,可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麻木得不能动弹。 “你的侍卫被我引开了。”说着他笑了笑,“你不用担心,我只是故地重游。四十年前望江台上的血泪想必秦大少是不知道的。若非秦大少执意要将此处修葺作读书台,想必这儿还是秦家的禁地吧!” “故地重游?你知道些什么?为什么说我在找你?” 江韶云冷冷一笑:“你不正在找有关烽火岭的事吗?” 秦石不解。除了他自己,谁都不知道这事,为什么此人知道得如此清楚? “楚掌门有意一行,让整个江湖惶恐不安。包括秦爷。他们都不希望那些事浮出水面。但无论他们想出什么办法阻止楚涛,都阻止不了即将发生的事。” “什么意思?” “你会亲眼看到的。”他的脸色陡然蒙上冰霜,“所有与之有关的人都会付出代价——血的代价!如果你没有足够的勇气,劝你不必去烽火岭。因为你会看到遍地鲜血,那血会染红每一条溪流,一直流向长河,覆盖每一寸土壤。仇恨在这片大地上生根,只知杀戮的人用杀戮毁灭自我,直到……” 恐惧遍布周遭,秦石只觉得自己的每一寸骨头都被寒冷裹挟:“你到底想说什么?” 苍老的声音轻轻笑着:“想不想听个故事?这望江台的故事。四十年了,他们不该忘记这故事。凡是遗忘的人,我会让他们一个个记起。”随着江韶云的叙述,一幅浓墨重彩的刀光剑影图在秦石的眼前铺开。 四十多年前的北岸,秋雨迷蒙的深夜。梨花剑派的住处突然闯入一伙人:“秦爷要见江少侠。”当时的江韶云是梨花剑派的大弟子,深蒙师傅宠信。老掌门眼见局面剑拔弩张,立刻出来迎接,婉言道:“徒儿至今逗留南岸未归,烦劳几位回告秦爷,待之归来,立刻……”没等掌门把话说完,来人的袖底猛窜出几枝毒镖,掌门和几个弟子当场倒地,霎时间那伙人便押上他们离开,乱中弟子们听到对方扔下句话:“告诉江韶云,秦爷没耐性继续等。让他用自己的命来换他师傅的命!” 当初把江韶云派往南岸的也正是这秦爷,秦啸的祖父。他对这个年轻人十分赏识,甚至有将他收作乘龙快婿之意,可也许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谁也没想到本是去挑战各大门派的江韶云带着号称天下第一美人的唐家长女雅芙私奔,不知所踪。这件事在两岸的江湖人看来都同样是大逆不道。秦爷一怒之下扣留了梨花剑派的掌门。大惊失色的江韶云就算再留恋温柔乡也不得不辞别雅芙去见秦爷。 “雅芙是我一生所见最优雅的女子。第一次见到她是在擂台上,她蒙着白色面纱,一身艳红的武装,眼睛水灵得让人都不忍多看。我差点连怎么挥剑都忘了。她的武功很了得,可我不会让她赢,所以那天我做了件招人打的事,卸下了她手里的刀,把她抱下了擂台。可想而知天越门的人会怎么对待我。想来雅芙一定恨得我咬牙切齿。可我不明白当天越门的高手冲过来的时候,她竟然命令那些人退下。她说,输便是输。我眼见得那些人杀来,便只有一条路,以雅芙的性命相胁。她没有反抗,反而配合着我,一路退却。她不但主动做我的人质,还想办法引开追杀的人,一直送我到江边。当我到达江边码头,准备北归,才问她那时怕不怕。她说:‘我只是不希望家里人再添杀戮。没什么可怕的,你若要杀我,擂台上已经动手了。’我突然明白,我这一生都没法离开这个勇敢的女人了。我留下了,她竟也没回家。我们四处流亡,一路到了黑石崖,才从楚老庄主那里知道,秦爷要对师傅下手,于是我不得不回去。 “你记住这个名字:唐雅芙。”江韶云说到这儿突然停了停,“她平静地送我上船,没有任何忧伤,后来我才知道,她又让楚老庄主准备了另一艘船,在我离去后,一路跟随到了北岸。” 于是,望江台上,带着满腔怨气的江韶云提着剑直面秦爷。 十六 烟雨楼台(下) 秦爷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招呼属下押上两个人来:师傅和唐雅芙。而他只有一柄剑。雅芙笑着说:“秦爷必不肯放过你,你一个人回来有什么用?”他明白秦爷要他作出选择,是用手中的剑亲手杀死唐雅芙,向秦爷谢罪?还是用师傅教给他的一身本事杀了师傅,同心爱的人一起离开?狂怒之中他哪里知道后果?猛一剑朝秦爷击去,无异以卵击石,秦爷带着众门徒将他合围,不费吹灰之力地夺下了他的剑。 “既然你不想选,我帮你选!”秦爷说着就举着江韶云的剑向雅芙走去。唐雅芙一心求死,不挣扎,也不悲戚。 “不!我宁可什么都不要,别杀她!要泄愤朝我来,何故迁怒一个女子!”江韶云的呼喊中秦爷笑了,“两个一心求死的人!看来把你们两个一同送到黄泉是最好的选择!你别急,她以后便是你!”说着他就举剑。一声“且慢”打断了他:唐掌门听闻爱女涉险,及时赶到,不惜拉下脸来向秦爷求情,大意便是自己这没管教好的女儿自己带回去**。 然而秦爷偏不罢休:“放不放你的女儿取决于那小伙儿。如果他肯用自己的右臂换你女儿的性命,我便放了他们。”江韶云当即点了头,可雅芙无论如何不愿看到那一幕,师傅则老泪纵横。秦爷把剑扔给江韶云,他明知道这一剑下去也许一生就毁了,却也只好照做。霎时间,血溅望江台。他听到雅芙凄绝的哭声。秦爷下令给了他一顿毒打。重获自由的唐雅芙跪着求秦爷放过他,甚至想冲过去救他,最终还是被天越门的人架上了马车。 奄奄一息的江韶云被扔到路边,秦爷宣布将其逐出江湖。他早已不在乎所谓江湖,只将视线跟随飞奔的马车向大路尽头延伸,唐雅芙带着哭腔高喊着心爱的人的名字,这声音久久回荡在站满漠然的旁观者的街上。从那时起,望江台成了秦家的禁地。 “谢天谢地她没有死,却和死有什么分别?唐掌门下令将女儿禁足三个月后,依婚约嫁入宋家,只是出嫁后不到一个月,她就病逝了。宋家把雅芙草草收葬在荒山中,就张罗起另一门风风光光的喜事。而那名震一时的梨花剑派,也从此一蹶不振,遁迹江湖。这就是所谓武林正派名门,顺我者昌逆我者亡。这就是号称恩信齐天的秦家的手段!” 秦石怒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以为仅凭你的一面之词,我就会不辨善恶了吗?” 江韶云仰天大笑。秦石分明觉得这是讽刺。“乳臭未干,到底懂得多少善恶?单是一个烽火岭,就藏着所谓正派中人的多少丑事?你父亲怕我,知道他为什么怕我?因为我把他牢牢攥在手心。你知道宋家的大火如何会烧起来?你知道多年前楚原大侠为何遇害?你什么都不知道。秦爷在其中做了多少不太光彩的事,大约他不会让自己儿子知道吧!” “血口喷人!” “去烽火岭吧,去看看那些人到底做了些什么。” “我凭什么相信你?”秦石紧紧靠着护栏,已经退无可退。全身酥软,毫无招架之力,几乎就要倒下,甚至连用于辩驳的舌头也变得僵硬。 “你可以去找楚涛,问问他勒死楚原大侠的钢丝是否事后再也无处找寻。你可以去找唐耀,他会迫不及待地告诉你江韶云的居所何在。你也可以看到齐恒。齐家父子表面上漠不关心烽火岭事态,暗地里会筹划些什么不光彩的事?烽火岭必将化为血海!” 话音落,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他的护卫章汉秋携同秦啸竟已带领众人到了跟前。 江韶云丝毫不慌乱:“秦爷到得比我想象的要快。” 秦啸可是一点都笑不出来:“石儿,离此人远些,越远越好!”偏偏秦石像被施了定身法,半步都没有挪动。于是秦啸怒吼道:“你到底想怎么样?”不知他是冲谁吼的,总之,什么波澜都没激起。 江韶云惨然笑道:“秦爷以为,我手无寸铁靠着这一条手臂能做到什么?”说话间他把眼神投射向秦石。秦石的脸色一片灰白,就好像纸做的人似的。秦爷一挥手,弓箭手们拉满了弓,却没有一个敢放箭的。见秦爷不敢擅动,江韶云大笑了几声,从容退到栏边,一纵身遁入了黑夜。 秦啸挥手驱散了众人,与秦石对视良久。秦石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如此急躁不安的神情。 “没什么事吧?” 秦石摇头。 “去烽火岭得小心这个人。烽火岭……必须去一趟了。”秦啸叹息着,对着夜空,若有所思。 秦石讲述完与江韶云的那个照面,冷汗已经湿了额头:“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找我,更不明白他所说的事为何与我所见到的分毫不差。他从中挑拨目的何在?或者这一切根本就是他的策划?楚掌门,楚原大侠真的是在烽火岭中遇害的么?” “江韶云所言非虚。”楚涛仿佛看破了什么,轻蔑地一声笑,站起来抖了抖袍子,“烽火岭早已是一片血海。” “那么……他是回来复仇的吗?”秦石急急地追问,却挡不住楚涛快步往外去的身影。 谢君和重重拍了拍秦石的肩膀:“倒希望,他只是为了复仇而来。” 秦石的神色逐渐黯然。他此刻只想回望江台——他只以为自己不想要父亲交在他手中的江湖,只以为可以在望江台上躲开众多杀戮,安安静静度日,只以为一柄刀一张琴就足够满足自己。他永远看不透父亲心里一重深似一重的谋划,更看不透一重重迷雾般的江湖恩怨。是是非非尔虞我诈里,他早已辨不清真相。 走出岩洞,正见楚涛指挥若定,汪叔低首听令,剑客们各自忙着手里的工作,仿佛立刻就要启程。谢君和一翻身已然上马。楚涛把手中地图往他的方向一掷,他便顺势接了个稳当。“东边山头,来的方向。”楚涛指令一出,那马就飞奔着绝尘而去。 楚涛又转向汪叔:“妥当了便出发,别耽搁。保证齐大少的安全。向段寨主问个好。”环顾四周,一切皆井然有序。目光最终落在了雪海身上。此前,雪海已经伸长了脖子盯了他半天。俯身温柔一笑:“跟着汪叔,行吗?” “雪儿是多余的人吗?” “汪叔会给你安排任务的。我也有个任务交给你,必须完成。” “什么?” “注意安全,不准受伤。” 雪海哈哈笑得欢:“哥,我可不是孩子了!放心吧!” 楚涛这才如释重负似的招呼秦大少一起上马,追着谢君和的行迹。 秦石走出老远还回望营地,目光里含着几分同情:“你这位汪总管倒是个老实人,可惜,若谢君和有他这样的脾气……” “秦大少这是在说笑话,”楚涛很不客气地打断,“天底下哪有老实的痞#子?” 秦石讪讪地笑:“天底下只有两个人能容忍那家伙。当年的他,脾气也还不至如此……” “另一个是秦爷吧!” “楚掌门知道?”秦石讶异。 “不,我不知道。”楚涛摇头,“猜测罢了。” “父亲一直以为他已死了,即便活着也如同行尸走肉……却……” 楚涛突然打断:“我不想知道。揭别人的疮疤,非英雄所为。有一日他愿意开口,我会听他细说。” “那么楚掌门竟就放心一个不知底细的人?” 楚涛轻笑一声:“该知道的必须知道,不该知道的自然不知道。比起这些,你不觉得我们对这烽火岭发生的事知道得实在太少了吗?”他突然勒紧缰绳,狠一抽马鞭,飞驰起来。哪里有受伤的样子?分明是玩命的架势。秦石艰难相随,竟也无暇顾及江韶云带来的恐惧感了。 十七 古道遗踪(上) 秦楚二人纵马飞驰,不觉行了半日,直到午后才隐隐见密林中那片竹屋的废墟。忽听得前方传来打斗声,他们赶紧加快了脚步。 不远处,谢君和的剑和沈雁飞的长枪交错在一起,势均力敌。没有别的人影。沈雁飞居然也出现在竹屋前!秦石惊得目瞪口呆,楚涛却很平静,喝令道:“住手!”此时谢君和的剑已经把沈雁飞逼到死角,自然停了下来。被卸了枪的雁飞很是不服:“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谁让你鬼鬼祟祟待在烽火岭?”“凭什么只有你能来这儿,我便不能来?”谢君和手里的剑正要逼得更紧,却被楚涛喝住:“收起来!”二人这才没奈何地收起各自兵器。 沈雁飞很不客气地问:“楚掌门,何故扣留齐恒少爷?” 楚涛也不客气地回敬:“那齐家何故暗算我?”见沈雁飞不知如何作答,他便笑了起来,“我与他之间有些未了的纠葛。不扣着他,这疯狗又该四处咬人了。等我出烽火岭,自会与齐爷交涉。” “不合规矩吧,楚掌门?” “放心,不会亏待了齐公子。秦大少也在我处,他可担保。”秦石顿时感到被将了一军,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但看楚涛诚恳的模样,不自觉竟点了头。 “但是楚掌门若再执意往前,我便真担心齐恒少爷是否要做了陪葬。” 谢君和满腹怨气正无处发泄:“你什么意思?” 沈雁飞抱拳相敬,郑重道:“楚掌门,悬崖勒马,为时未晚。” 谢君和大声嚷道:“滚!齐家要是再敢耍什么手段,我不开杀戒就不姓谢!”话音刚落,楚涛的剑鞘已横在他面前。他一负气后退数步,撒手不管了。 “楚掌门……”沈雁飞转动了一下手中的银叶枪,那光芒格外刺眼。 “怎么,打算与我交手?” 他似乎还要说什么,突然平地卷起一阵旋风,飞沙走石,叶片狂舞,连大地都开始震颤。四周突然暗了下来。楚涛弄不清是何状况,以袖遮面试图防御,可风竟如此猛烈,几乎要将他推倒。“小心!”黑暗中有闪电般的亮光飞驰而过。楚涛避让的瞬间,只听“铛”的一声巨响,是君和的残剑和不明兵器碰撞的声音。紧接着,不知道是谢君和狠狠推了他一下,还是那股神秘的力量将他弹射出去,他被重重摔出两三丈远。 倏忽间风止,沙雾渐散,树叶也缓缓停下。楚涛发现沈雁飞连同他的那杆银叶枪都已经不见了。秦石也正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土,试图探明发生的事。谢君和仆倒在离楚涛两步之遥的地方,手里还紧紧握着剑。“怎么了君和?”楚涛把他推醒。他撑起身子,又摔倒下来。缓过一口气来,再试着坐起:“什么邪门的路数!老子还没见过那么快的身手!”楚涛取笑:“知道骂人,一定是没事了。”他一骨碌站起来,收剑回鞘:“那简直不是个人。我只看到一柄寒凛凛的剑。” 秦石感慨:“烽火岭中竟有如此高手?” 楚涛冷冷一笑:“能从我们三人手中带走沈雁飞的,君和你说江湖上有几个人办得到?” “唐耀的人吗?”秦石追问。 君和颇为不屑:“唐耀要是有那本事,早在红霜镇他就该出手了。莫非——?” “如此,雁飞危险了……”楚涛低声感慨,“他一定知道什么。” “有件事十分奇怪,齐恒设套的那天晚上,我压根没见着姓沈的。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齐爷明里只派出沈雁飞,要他来联络唐罗两家,探听情况。我也是那天晚上才知道齐恒也来了。齐爷的算盘,似乎打在楚掌门您的身上啊。” 楚涛苦涩一笑,不置评。忽见飞鸽盘桓着穿过密林,不知何处的弓弦一响,应声落地。楚涛的脸上顿时闪过一丝苍白之色。他飞步拾起被猎弓射中的鸽子,解开信筒,吩咐道:“他还在这附近,小心。” “谁的消息?汪叔吗?” “猫儿的。看来事情不妙了。” 谢君和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只有秦石不知道,如果没有天大的事,这些游侠是不会主动联络楚涛的。 楚涛边读信边解释:“自唐家的那把火之后,就一直有神秘的白影跟着他们,探不清虚实,不得已便四散回撤。但之后便联络不上短刀客了……这家伙倒是猴精。既然有人能盯上锦衣客,自然也能盯上他们。是该撤了。” 秦石一语点破:“如此,楚掌门岂非孤立无援?”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楚涛随手撕碎了信笺,抛在风里,“短刀客的回旋快刀神出鬼没,要和他比快,在南岸还没遇到过敌手。能够对付得了他的,出手必然比他更快。” “快到什么程度?” 楚涛转向秦石:“你可曾听说遁迹江湖多年的梨花剑?” “已是北岸传说了。没人见过。听说风格阴柔诡异。倘若到了登峰造极的地步,不见行踪,唯见剑气。传说有高手众目睽睽下被杀,寒光之下人们不见血光,只见梨花惊落一地。但只是传闻,我看多半是有人捏造着用来吓唬人的。杀人不见血,如何办得到?如今连那个徒有虚名的梨花剑派早在祖辈就已绝迹。若真那么厉害,又怎会不见了踪影呢?” 楚涛向他瞟了一眼,诡异一笑:“谁说绝迹了?江韶云可是梨花剑派的大弟子啊!” 秦石顿时慌张起来:“莫非,世间真有如此神功?” 谢君和哼了一声:“再嚣张,他也是个人吧,我就不信找不出破绽。” 十八 古道遗踪(下) 楚涛展开那张羊皮图纸,对着光寻索了一番:“逢不见江韶云,我们便去宋家遗迹一探吧,最近的路是……” 三人沿一条荒废了不知多久的小径穿行在灌木林里。古树参天,盘根错节,阳光从密布的枝叶中不时漏下几束,似上天撒往人间的晶莹珠宝,折射着七彩光晕。鸦鹊争鸣,时不时窜过几只调皮的松鼠,带来几分野趣。 沉默着走了至少两个时辰。突然听到水声潺潺,眼前也开朗起来。他们走到一座吊桥前。吊桥架在二三十丈宽的峡谷上,两边都是陡峭如削的石壁,往下看,其深足有两三百丈,仿若一柄利斧直直地把这山劈成两半。碧蓝碧蓝的水映着天的颜色,不紧不慢地流淌,两根锈蚀的铁索固定在岩壁上,做扶手用的麻绳早就不知去了哪儿,连树立着的木桩也都被虫蛀空。铁索上铺着的木板早已七零八落。 楚涛要过,君和已经一个箭步窜到他身边,拾起块石头向桥板抛去。“吱嘎”一声,木板同石子一块儿坠落深谷,“啪啪”地被急流击打得粉碎,顷刻间连残骸都找不着了。铁索的摇晃又惊落几块在这里不知坚守了多少年的板子。 “不敢过?”楚涛撂下句话便一点步飞身而去。紫色的衣袂仿佛长了翅膀一般飘飞而去。似鹤舞,又如同蜻蜓点水,才在铁索上轻轻点了五六步竟已到了对岸,稳稳落地。铁索居然纹丝不动! 落后的二人看得目瞪口呆。 谢君和径直不服道:“逐羽飞步?用得着那么炫耀你家的轻功?”话虽如此,比轻功,谁是逐羽剑派掌门的对手? “君和,小心些。”话音未落,谢君和已经退后几步,猛冲向那铁索,好似一支离了弦的箭。“铿铿铿……”铁索紧绷着,迎接他毫无偏差的步伐。大约,出鞘的残剑也是这般迅猛、利落。一眨眼他也到达了对岸。 秦石可不想丢人,却也没别的法子,一咬牙豁出命去。顾不得前也顾不得后,更顾不得脚下的摇晃。可那铁索偏不争气地摇晃得厉害,几乎要把他震落。眼看就要到对岸,脚一滑,身子便要真的往下坠。幸好一把抓住铁索,与此同时,楚涛的手正结结实实抓在他的手腕上:“千万小心,秦大少。”他便只好风度全无地攀到了对岸,谢君和合着楚涛之力,把被汗浸透了的他提上崖来。 过了吊桥,就到了密林的尽头,一条被盘根错节的腐枝遮掩的小径湿滑得雾气腾腾,往前百多步就行到一片百丈绝壁下,不见一点日光。天色竟也随之昏暗。三人同时止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眼前。 “喂,”向来不爱多话的谢君和茫然开口道,“我们……啥时候到的地狱?” 楚涛略略皱起了眉头,不答话。 恐怖和诡异的云气弥漫在四周,一股令人作呕的尸臭味扑鼻而来,使三人不得不以袖掩鼻。岩壁高耸入云,斜倾着压下。壁上留下如斧凿般一道道深痕。纵伸纠结的藤蔓缠绕满地,向断崖上攀沿。枯叶一层又一层密密匝匝地铺开,堆积在崖下。大大小小的灰白色乱石满地,与枯叶交杂在一起。就在那乱石和枯叶之间,紧靠着岩壁的地方,横七竖八地堆叠着一具具骷髅,和藤蔓纠结在一起。骨骼的碎片多得无法清点。更有腐尸几具,遭成群的恶鸟啄食。一阵风穿林而过,风里似夹带着一阵阵冤魂的悲泣,呜呜声不绝于耳。 “是谁这么残忍?”秦石惊叫。 君和欲冲上前查看,楚涛阻拦道:“骸骨略带黑紫,小心尸骸残毒。看来发生在这儿的事有些年头了。”他拾起根树枝远远地挑拨开最上层的骷髅头,谁料枯枝一碰到那头颅,整块的头盖骨就碎裂成许多块。是什么力量使这些骨头发黑变脆?楚涛不敢揣测。但是他清楚地看到,颈骨的断面利落平整——这些人都是被利器一刀砍断了脖子。 秦石搜寻了一番,希望找到刻字或者脚印一类的线索,但一无所获:“莫非这也和江韶云有关?” 楚涛什么也没说,只抬头指了指岩壁的高处,阳光漏过层层绿枝,隐隐约约把“断魂岩”几个刻字映得人心惊肉跳。秦石隐约记起传说:烽火岭下断魂岩,凡是靠近过的人没有活着离开的。也因此没有人知道断魂岩在哪儿,更不会有人去找寻。 “这里的事,似乎比宋家大火有过之而无不及。” “看!”四处查探的谢君和飞奔向二人,几枚锈蚀的铁镖展现在他的手心:“四散各处,深嵌石缝,有几十枚,似有大战。”楚涛从袖中取出一枚唐耀的铁镖与之相较:形似水滴,除有锈蚀,毫无出入。秦石道:“也许我们该会一会唐耀!”“未必。”楚涛摇头:“天越门擅用毒药暗器,但这里的事天越门未必能解释多少。凶手分明想掩盖另一种致命的伤。”楚涛手中木棍指向一具骨骸,肋骨的断裂和细微的擦伤赫然。秦石发现许多尸首都有类似痕迹。这伤痕与他们找到的暗镖相去甚远。凶手究竟是谁? 君和似笑非笑咧着嘴:“有没有发现,唐耀的人跟了我们一路,但从我们遇见沈雁飞开始就突然蒸发一般。是我的鼻子不灵了?还是唐耀发了善心?” 楚涛戏谑:“是你的脑袋不灵。你没看见那吊桥多年不曾有人行走?知道烽火岭的传说里,称它什么?——幽冥桥。准确地说,想要活命的人,至少看见那座桥就知道不该再往前了。” 秦石猛一个冷战:“那你还走这条路!” 楚涛直接扔给他一句话:“回去也还来得及。” 秦石旋身观四周动静,忽听脚下枯枝吱嘎怪响几声,余光过处暗器飞来,三人赶紧伏倒。只见一阵箭雨擦过他们的头顶。 “什么人?”秦石暗自叫苦。 “不是什么人。”君和一眨眼已跳到了弩箭发射处,指着一排半藏在枝杈间半埋在土中的弩机道,“蛛网缠结,定不是新设的。烽火岭真他妈不是好地方,走个路都不安生。” 楚涛微笑:“再难走也得走!小心些。找个能安全过夜的地方。”“这儿?过夜?”秦石分明觉得双腿哆嗦,越望着那些尸骨越会产生幻觉。甚至呼呼风声仿佛也成了鬼哭狼嚎。天眨眼就黑下来,楚涛领二人走到避风的岩壁下,戏谑道:“天为盖地为庐,为侠者自古如此。秦大少莫非想念望江台了?”秦石当然不服,便与君和一起拾柴生火。 眨眼夜幕降临,数日的疲倦,楚涛与君和早已枕着石壁沉沉睡去,惟有秦石倚着干草垛,辗转反侧,听着野外不可名状的声音,望着张牙舞爪的树影,白日里的事和“江韶云”三个字盘旋在脑海中,无休无止。前所未有的后悔:不该招惹楚涛,更不该跟着不知是敌是友的他来找什么江韶云。不,其实他在望江台的时候就已经错了。如果他不是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吵着嚷着要来烽火岭会一会楚涛,只怕现在应该有酒有琴地沉醉在温柔乡中吧!楚涛说得没错,他是真的想念望江台了。 江韶云到底是什么人?他想做什么? 梦里,净是刀光剑影,斑斑血迹。 十九 深窟疑云(上) 天亮时分,三人早早起行。 绝壁边缘,一条极窄的石路仅容一人侧身而过,耳旁风声鹤唳。断魂岩已在他们的头顶,吊桥悬空在头顶十七八丈高的地方。石路尽头,展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深不可测的溶洞,洞口低矮不到一人高,却如张开的大嘴,足有四丈宽。此崖因口而得名为龙口崖。 “图上怎么说?”秦石追问。 “穿过此山,就能看见宋家遗迹了。” 于是君和燃起火把,行在最前。楚涛居中,秦石押后。 此溶洞阴冷潮湿,石壁上湿淋淋淌着水。洞内时不时传来怪异的风声。才走了几十步深,就突然收窄到仅容一人通过。再行二三十步,便有岔路。楚涛以剑刻石留下记号,择其一而行,不多远就见岔路复岔路,再随岔道曲折往里,回环往复,不知不觉又绕回先前做过记号的地方。三人仿佛走入了疑魂阵。如此至少绕行了四五回,楚涛让君和止步。这样走下去,几天几夜也别想绕出去。君和颇为颓丧。 楚涛接过火把,只见火把上黑烟滚滚只往一个方向散去。君和顿时明白过来,在岔道口借着气流判断方向。越走越深,可是这片迷宫似了无尽头。足足又走了一个时辰,风声渐弱,水声潺潺,渐行渐近。三人便循水声而去。不知不觉岔道都已在身后,路也宽了不少,两旁钟乳石参差林立。漆黑中,秦石总觉得身后空落落的,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惶惑间,总错觉眼角有白影晃过。正要告知二人,脚下好似踩中了什么机械,耳畔响起吱吱嘎嘎齿轮启动的声音。“快!”楚涛一声惊呼,就一边抓着他的胳膊一边推搡着君和向前直冲而去,一晃眼,只见头顶森冷森冷的铁闸两道从天上砸下。第二道铁栅的尖端正擦着他衣服的下摆,他甚至能感觉凛凛的寒。 大地在身后震颤不止,还伴着石块掉落的闷响。楚涛的手好似铁钳一样夹紧了他的胳膊,一刻也不放松。他几乎是被一路拖着向前奔跑。再没有时间回头,甚至无暇顾及四周,只见到眼前的火把光幽暗地晃动不止,四周粉尘石屑扑面而来,雾茫茫让人睁不开眼。 终于有了停歇的时机,回头,就见尘土化成的烟云里,石窟顶部的针岩还在如雨般飞落。刚才他们站立的地方已成狼藉一片的废墟,被碎石堵得严严实实。那碎石已经堆出两三人高了。 “这什么鬼地方?”谢君和忍不住抱怨,再看楚涛与秦大少灰头土脸的狼狈样,不由放声大笑。秦石被笑出一脸窘迫,不知如何是好。楚涛尚泰然。他松开抓着秦石的手,凭空动了动僵直的手指,整了整衣衫,向着二人淡笑:“他想要留我们作客呢。只有一条路了秦大少,见不到他,我们就得去见阎王爷。” 君和颇为不屑地瞟了他一眼:“你认为见阎王爷和见江韶云有什么区别?” 楚涛丝毫不理睬二人的不满,只顾着不轻不重地笑。笑声忽止,只因为在这片死一样的寂静中,埋藏着极细小的机械转动的“咔咔”声。那被触及的机关并未停止!三人几乎同时仆地,千枚铁箭镞在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间隙,三人慌不择路,见前方弯道便急转到角落。火把光什么也没照亮,君和突然意识到眼前是一片深渊,惊呼着急停,脚下却踩着斜坡如抹了油般向前急滑,自己的身体好像被一股力量腾空抛了出去。火把也随之甩了出去,倏忽间一阵明亮,火把光映出脚下毒蛇盘踞白骨森森,以及不远处的粼粼波光。“抓住,君和!”他的身体突然停止下坠:楚涛结结实实抓着君和的胳膊,半个身子悬在坡道外,秦石站在最后,一手拉住楚涛,一手死死抠着岩壁。火把光渐灭,似乎沉入了水中。谢君和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快没了。 黑暗中摸索之际,洞内荧荧闪起了蓝色紫色奇诡的光,勾勒出石壁石柱的轮廓。起初极淡,而后越来越亮,渐渐地竟能把四周看得一清二楚,仿佛进入幽冥界一般。眼前的洞窟深至少有二十丈,长宽各有十余丈。脚下油黑的地底暗河在这里汇成深潭,流淌不息,不知水从何处来,往何处去。水面上瘴气升腾,时不时冒出一串串白沫,两三条粗壮如巨树的怪蛇时不时探出头来,碧绿的眼睛散着幽深的光芒,蛇口大张,獠牙毕露,吐着信子,蛇皮上的鳞片也似带有蓝紫的荧光,与水激荡,发出“咝咝”的响声。洞壁有一条极窄的小道,只有半步宽,仅容一人贴墙而过,却绵延向地底暗河对面的高地。 三人不敢作声,只缓缓地贴着洞壁极窄的小道而行,甚至连一颗石子的滚落都能让他们停止动静,生怕惊扰了水中怪物。越过河道上方,到达对面的高地。那里有扇两丈高的铁门。铁门后究竟是个怎样的世界?君和拉动铁闸,铁门开启,发出轰隆隆的响声。与此同时一道刺眼的光射入黑暗中,眼前不由得花白一片。 刚步入铁门中,铁门就在他们的身后轰然合上,三人立刻背靠背出剑防御,却不见动静。眼睛渐渐适应了光亮,审视四周,原来已身处于一间长宽各十丈,两丈多高的石室。四围烛火照得通亮,石桌石凳,石床石雕,应有尽有。一张与君和手中十分相像的地图铺开在正中的大墙上。左边石架上整齐堆叠着一墙的竹简、书册、卷轴。右边兵器架上陈列着各种兵器。架子上干干净净不见半点积灰。 君和一声惊呼:“咦,那不是短刀客的兵器?”顺着他手指的方向,二人聚齐在兵器架前,仔细端详。楚涛点了点头,那譬如弯月的利刃正散发着银亮的光泽。刀背细致的流云纹和血槽深处的凝重血色相映。再仔细看这兵器架,相似的何止那柄回旋飞刀?当年段家掌门所使的长刀,宋家掌门宋离的霸王枪,无一不在此列。架上几十件兵器,每一件都刻有名字,曾经随着主人叱咤风云,震慑江湖。如此多的神兵利器汇聚一室,实在难得。 突然,楚涛的目光紧紧锁在其中一件兵器上,再也不挪动半分——长仅一尺余,青铜的鞘,青铜的柄,剑首细致的云纹,这正是随着楚原的遇害而失踪的逐羽短剑!此剑素来是掌门权力的象征。他曾派人寻访多年,毫无线索,岂料今日赫然呈现在别人的刀剑架上。这简直是莫大的耻辱! 君和似乎注意到了他神色的异常,伸手欲取。楚涛却匆忙伸臂阻挡。 此刻实在轻率不得。兵器架上的机关森森然躲藏着,在无法预知的地方,一旦触动,后果不堪设想。君和罢手的时分,楚涛又不甘心地望了一眼逐羽短剑。 秦石却随手翻阅起了书架上的兵法经书:“看来,屋主也算个饱学之士。净是各派武学经典。” “这大概是江韶云的收藏,你不怕了吗?”楚涛指了指书面题名处:梨花剑谱。秦石轻轻一笑,把东西放回原处。楚涛忧心不减:“君和,那些兵器的主人无一例外都已经死了,只怕短刀客也……” 尚来不及猜测,后室当即传来惨叫一声,三人沿通道急奔向后室。 二十 深窟疑云(下) 后室空空荡荡,只有一个三尺高、丈余长的祭坛。祭坛上躺着一个衣衫褴褛满身是血的人,披散着头发遮着脸,双眼瞪如铜铃,嘴唇翕张似乎想说什么,却疯魔一般痛苦地抽搐着,什么也说不了。许久,那气息渐渐微弱下去,微弱下去。血肉模糊的脸孔上,苍白无助的双目空瞪着,向着石窟顶,似乎他的仇人正站在那里嘲笑着他。然而那眼神也逐渐绝望地涣散开来。突然剧烈地抽搐了一阵便僵直着不动了。 楚涛退出几步立着,微皱了皱眉,似有哀愁,亦似彷徨。 短刀客,楚涛与他的交情也算不浅。楚涛夺了南岸盟首之位后做的第一件大事,就是解决了南岸出了名地嚣张的杀手三兄弟,让短刀客从身上缠着多年的冤枉官司里脱了身。因而短刀客始终感恩于他,甘愿听他这个少年的使唤。今日,倒是因楚涛遭了更大的无妄之灾……这张脸因痛苦而扭曲的脸,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忘记了。 秦石也呆住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只有君和上前,俯身探了探气息,挑开他的头发,辨认一番:“死了,到处都是伤口。和锦衣客一样。看来我们一不小心撞进那家伙老巢了。” 三人沉寂无声。秦石紧紧握着刀柄,怒火中烧却无处发泄。君和低声说:“此地不宜久留。” 楚涛却轻轻笑了一声:“你认为我们此刻还走得了吗?” 眼神交汇,了然于心。那个冷不防在角落里一晃而过的白影恰是引他们来此处的元凶。 石屋中回响起尖刻又苍老的笑声。霎时间邪风大作,飞沙走石,四周所有的火把光骤然熄灭。惊惶之间,他们深陷入无边的黑暗中。 秦石一时间竟僵直身子不能动弹,如同置身在望江台的那个黑夜。声音不知从何处起,仿佛四面八方都围上了江韶云的影子。一堵石墙在他们面前缓缓沉下,显现出一条漆黑的通道。 通道里回荡着一个低沉而悠长的声音:“楚少侠不是要找老夫么?”随即,一道匪夷所思的白影飘忽着向通道深处逝去。楚涛没有多想就往这通道闯去。 然而他和秦石刚踏进通道,石门就“砰”地一声狠狠砸了下来,迎面暗器横飞而过。嚣张的声音飘荡着恣肆着:“你们能跑到哪儿去?”那声音长了脚似的跟随着他们,同时四周伴随着难以名状的金属石头碰撞声、爆裂声,好似天塌地陷。 这回是秦石拽着楚涛东躲西藏地避让。一股土灰的气息夹杂浓重的硫磺味钻进鼻子,让人无法呼吸。大大小小的石头不停从头顶滚落下,满身都是尘灰,眼前更是一片模糊,看不清路,似乎又出现了岔道,也顾不上许多,只管脚下。 跑出很长一段,眼前突然开朗,却又只是一间大石室而已。出路如同迷宫,十多条岔路汇集在此。那笑声不知何时也消失了,秦石停下脚步直喘粗气。楚涛回头,那通道早已被石块堵得密不透风。 “江韶云太狠了!”秦石抱怨着。 “也许更狠的还在后头……” 楚涛心中已经了然:大概江韶云是故意引他们来此处的,只是一时冲动,中了计。这该是个多可怕的敌人!似乎他早已明白楚涛喜爱刨根问底,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脾气,于是一开始就计划好了,处处设下谜团,等着他主动上钩!江韶云看似什么也没做,却早已设了局,专在此处等他! 可是…… 秦石窃窃地感慨:“幸亏我们跑得快,不然准被活埋了。”楚涛却冷着脸问:“君和呢?” “许是走散了吧,石块落下来的时候就没见到他。或者……” “不会!这痞子身手远比我快,我们都走脱了,他在磨蹭什么?”楚涛说得斩钉截铁,话语中竟隐隐有了怒意。 “可他除了在里面,还能在哪儿?要不然……就是被江韶云抓了?”秦石莫名其妙地看着楚涛愤愤然的样子,不明白少了个谢君和而已他怎么就换作了一幅天塌地陷张惶失措的模样。 “这痞子疯了吗?!”楚涛勃然大怒,返身而去,意图扒开坍塌的洞口,但碎石进一步淅淅沥沥落下,激荡起烟尘滚滚,反而更不见空隙。秦石劝:“楚掌门冷静,兴许谢大侠正在别的岔道上……”他置若罔闻,对着那片废墟用尽力气吼了几声,传回来的只是空洞的回音。“混帐东西!一头犟牛!”他一剑刺向碎石堆,近乎绝望地咆哮,仍没有要离开的打算。秦石实在不明白他究竟在发什么火,不得不提醒:“也许……事情没那么坏……再不走就晚了。” 任凭费了一堆口舌,那规劝的声音就好象落进了无底深渊,得不到任何回应。 楚涛呆立在原地,什么话也不说,好似化作了一根石柱。 “我们在这里等他么?”秦石见劝不动,只好改换口气。 “不,”楚涛低沉的声音突然响起在一片死寂中,掷地有声,“我们——等江韶云。” 秦石空张着嘴,愕然。 “秦大少,握紧你的刀,他就在我们身边。”楚涛说得极其严肃,眼角里升腾起的杀气让秦石觉得仿佛回到了红霜镇的夜晚——不,远比这可怕。这一刻的楚涛脸上只有凛然的冷峻,似乎能把外来的一切力量都牢牢冰冻。 秦石不由得打了个冷战,不知道是因为江韶云还是因为楚涛。 “秦大少,躲不开的,他早就算计好了。” 秦石并不想躲,却不由自主后退了几步——谁在算计谁?他看不懂了。 悠悠然的笑声再起,从黑暗深处,渐渐临近。细微的脚步声,伴着竹杖叩击地面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节奏悠缓从容。“少侠认输否?”不一会儿,白衣翩翩、鹤发如仙的老者从那个方向稳步而出,右袖管空空荡荡,左手执竹杖。眉宇间素雅与清朗糅合,眼神中沧桑与锐利交织,嘴角上淡漠与傲然并存。似笑非笑,仿佛江湖千年的狂风暴雨在他眼中不过如一场花开花落。 楚涛抱拳一敬:“得见前辈,幸甚!” 秦石一瞬间拔刀防卫:“江韶云!” 二十一 针锋相对(上) 没错,是江韶云。 txt80.com 那张脸,与几日前望江台的那场“噩梦”如此相似。 秦石怒目圆睁,好似撞见了仇人——谁说不是呢,这里的腥风血雨,不正是起源于此人? 江韶云丝毫不理会,只将云淡风轻的一笑散在空气中,不紧不慢道:“楚少侠,敢踏进此处的,没有一个活着走出去过。楚原大侠倒是走了出去,但,他终究没有走出烽火岭。” “拜前辈所赐。”楚涛也稳稳笑着。右手却已紧紧握住龙冥剑的剑柄。 江韶云似乎不高兴了:“罪名可不能乱加。楚老庄主当年与我有恩,我岂会伤害楚家?楚少侠手中若无铁证,最好谨言慎行。” “那么短刀客呢?” “自取死路的,我也没有办法。楚少侠,烽火岭中事,你本不该插手。我已警告了无数次。若不是看在楚老庄主的面子上,我是不会让你站在这里和我说话的。” 楚涛颇有些戏谑地回敬:“我该说什么呢,前辈?堂堂梨花剑大弟子,竟然在此以杀人为乐。” 秦石满心以为江韶云会勃然大怒,立时攥紧了刀,然而直到他攥出一手心汗,江韶云依然背着手淡淡笑着,凝视着楚涛,未见兵器。就连楚涛也不似应敌的模样。然而,一场暴风雨正在平静之下悄然酝酿。他和楚涛都清楚,与江韶云交手,并不是明智的选择。 许久,江韶云才缓缓开口:“呵,好小子。在我面前就连脸色都不变的,你倒是头一个!” 楚涛摇头浅笑:“过誉了。尚有一事望前辈赐教。” “楚原大侠之死,是么?”江韶云突然冷笑不止,“你和你父亲一样固执,早晚也免不了马失前蹄,坠落万丈深渊。” “不,此事我自会追查。我只想知道前辈为何困住了我的朋友?” 江韶云大笑:“我似乎高看了你。” “放过他们,我留下。既然前辈要找的是我。” “秦大少也是你的朋友?” “是。” 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充斥了整个洞窟,回音激荡,仿佛有无数个江韶云在角落里张狂发笑。“这一路上,你还没有看清吗?哪里有什么朋友?天越门,排云阁,北岸齐家秦家,甚至你过去一手栽培的沈雁飞,哪个不希望你永远留在烽火岭?” 秦石暗暗骂了声卑鄙。 江韶云轻蔑一笑:“烽火岭里的事错综复杂,你看到了断魂岩下的尸骨,更有你没看到的宋家火场,以及许多未曾浮出水面的纠葛。其中恩恩怨怨,不过为一‘利’字。物竞天择,没有本事的,自然只有死路一条。” 楚涛低声感慨:“这就是前辈操控下烽火岭的法则吧!难怪就连狡猾的唐耀也怕您,甚至您可以对他们发号施令。所以他们会在一路上设置重重阻碍,意图让我损兵折将。但唐耀显然更不希望您一直存在,于是如您所愿,秦大少也被卷了进来。您本希望秦大少也能拦住我的去路吧?” 江韶云暗暗佩服:“毕竟是聪明人,把整个棋局看得一清二楚。没错。一个没有了帮手的楚涛,还能掀起多大的风浪?但是我没想到的是,这秦家的小子和你一样不怕死。我会成全他,在这之前,我得和楚少侠做笔交易。” “那么,你究竟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我要少侠身上的一样东西,只有逐羽剑派的掌门才知道其中玄机。它的价值可抵大半江山。倘我得到此物,你和你的朋友都能离开,不但是离开这儿,我能保证你们安全回到黑石崖。少侠若真在乎朋友,怎会不舍得割爱呢?” “什么东西如此重要?”秦石诧异万分。 “紫玉令!” 楚涛一声叹息,略带俏皮地笑:“绝无可能,大概真是天意。你便杀了我也没用。它已不在我身上。” 江韶云放声大笑,一时间飞沙走石,石窟也为之震撼。 楚涛还等待着回应,心急火燎的秦石已然出手。长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扑向江韶云。江左手轻轻一抖,竹杖分成两截,化作一柄格外细长锐利的剑,猛然一挥,眨眼间如翻云覆雨般升腾起沙石。秦石只觉得站立不稳,剑锋逼近心口的瞬间,一股巨大的力量将他推出老远。江韶云正欲逼近,剑锋却撞击在龙冥剑上。楚涛不得不出手了。 秦石的耳旁刀剑声簌簌,眼前江韶云的身影迅速变换着位置,和楚涛纠缠得难解难分。 “追风逐羽?”“飞天蚀日?”“白虹饮涧?”“青云流转?”“鹏翼横空?”“蛟龙出海?”楚涛虽步步紧逼,使出逐羽剑派最引以自傲的剑招,然江韶云却一招一招地报着他所使的剑法之名,伴着满不在乎的嬉笑,一招一招从容不迫地拆解,似乎早已将这些招数了然于心。他竟对逐羽剑派的武功如此熟悉,熟悉得让楚涛心慌,熟悉得让秦石心凉——不可能,这些剑招杀意凛然,不要说接住,即使避让都不是容易的事,可是在江韶云的剑下,却竟一招招化成了虚无! 秦石立刻挥刀再战,与楚涛前后夹攻。然而几十个回合下来,江韶云如顽石般巍然不动。冷笑阵阵,极为刺耳:“逐羽剑派掌门就只有这点能耐?当年你父亲短剑一柄便能与我战个不分胜负。把你在红霜镇的胆气全使出来。” 秦石再欲上前,楚涛伸臂拦了个结实:“秦大少,你还想不想活着走出去了?”只见楚涛暗暗咬了咬牙,细汗不觉已布满了他的额头,握剑的手竟虚弱无力地一阵颤抖。 秦石明白过来,忧心道:“你的伤……” “没事,撑得住。”楚涛从容站定,换上左手握剑,“好吧,前辈,我知道紫玉令在哪儿。但我必须保证我朋友的安全才能交给您。” “秦家那小子不在可商谈之列。” “那便对不起了,前辈。”楚涛的剑横在秦石和江韶云之间。 “你连惯用的右手都胜不了我,还想用左手与我对抗?这不是找死么?” 楚涛铁石般立着:“我必须带他走。” 江韶云的嘴角缓缓绽开清冷的笑。手中的剑寒光闪烁,冰冷的气息在尖端凝聚。 梨花剑。楚涛和秦石不觉相视。传说中的梨花剑诀嗜血成性。仇敌的血的浸润才能激发出它百倍的威力。江韶云手中的剑沾了多少豪杰的鲜血?无人知晓。剑锋渐指向秦石——江韶云对秦家后人的恨只怕已深入骨髓。 二十二 针锋相对(下) 秦石心知无路可躲,沉声一笑:“你先走。有你这么个朋友,秦石死在这儿也无憾了。” “可我还不能走……”楚涛再度稳了稳手中的剑,一笑置之。 秦石旋即提刀而起,迎着那利刃,一阵狂舞,如雹似雪的银光闪烁跳动连成密密匝匝的一片。仿佛天降一张刀网,开山碎石之力击得洞窟的石壁轰轰然震响如雷,地动山摇。碎石组成的尘雾弥漫在周遭。千刀斩,秦石最为骄傲的招式几乎要把江韶云的身影吞没。 然而尘雾中的江韶云居然毫发无伤。虚虚实实的刀丛,竟早已被他勘破。他毫不费力一抬手,秦石手中的问天刀便飘忽着弹开去。再顺势一挥剑,尖利的剑锋紧逼向他的咽喉。 秦石方寸大乱,急退数步,猛撞上身后的石墙。幸好,剑锋只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红印,江韶云飞起一脚,秦石毫无招架之力地飞了出去,一头撞在石壁上,恍惚间失去了知觉。 楚涛怔了怔,只见红色的血凝结在锋刃端,须臾间黯淡下去,失了痕迹,锋刃的光泽却陡然增强,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韶云缓步走向秦石身边,冷笑道:“楚少侠,你把他带来的。只要他走不出去,我可以想象江湖上会有怎样的局面。血流成河,我很乐意看到。你这烽火岭之行太及时了。” 江韶云说的可不错。楚涛早已明白了他的盘算。秦石若死于此地,秦啸第一个放他不过。其次,江湖同道必然以为他是江韶云的合谋者,而声誉扫地。到时候逐羽剑派只怕又将陷入颠覆性的风雨飘摇中了。江韶云很乐意看到那时楚涛自身难保,甚至只怕已经开始想象他到时跪地求饶求合作了。 “可惜,你不会得逞。”楚涛毅然决然扬起的手中的剑,在江韶云靠近秦石的瞬间。猛一记“蛟龙出海”,似一股蓬勃的力量凌空迸出,卷云吐雨般操控万物。闪耀的剑光把他逼退数步,失色的面容里满含着愤怒。遗憾的是,龙冥剑只割断了衣袖,划破了他前胸的衣襟。江韶云万万没想到即便只能用左手,龙冥剑依然有如此强大的力量。 “后生可畏。既然你铁了心要救那小子……”他即刻回剑横扫,接连十几招变幻莫测的快攻,逼得楚涛防不胜防,步步躲闪,咬牙守着最后的两三步空间和江韶云拉锯纠缠,尽管他心知纠缠不了多久。飘逸的龙冥剑面对同样飘逸却更沉着精妙的梨花剑施展不了半分,处处受压制,比轻功,他更没有体力施展,比内力,他本来就技不如人。楚涛很清楚,江韶云只用了自己的三成功力与他周旋,不然,他和秦石必然无法活到现在。两方的力量太过悬殊。但此刻他若不出剑,秦石就死定了。 江韶云返身就是雷霆般一剑,干脆得不容他躲闪。飞沙走石,眼前一阵迷离,猛然一道寒光闪过眼前,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贯穿了他的身躯。他顿时只觉得胸膛扯裂开一般疼痛,心也不再是自己的,绵软地倒了下去。没有血,他知道那不是剑,却是一股像极了剑的力量。 全身都随着心口的剧痛而麻木、抽搐,提剑的左手靠着本能僵死在剑柄上,各个关节都如同被石化了一般。心有余,然,他已无力回天。 江韶云浑厚有力的声音回荡:“你和你爹一样不识趣。” 但是楚涛知道自己还活着。活着,就不能任其猖狂。活着,他就得做个剑客。 楚涛缓缓地挪动着因剧痛而僵硬的身躯,逼着自己尽快在麻木里复苏。一分一毫地移动,在江韶云深不可测的逼视下,从容又艰难地以剑撑起身,靠着石壁。喘息、疼痛、虚弱,一切在敌人面前暴露无遗。他却还可以沉着地笑。这笑让江韶云再度失色了一瞬。但只是一瞬,冷酷又回到了那张在楚涛看来苍老如朽木的脸上,欣赏着到手的猎物一般打量着他:“小子,能接着我这一掌,有点能耐!可惜今日,你也就走到头了。”随即提剑,准备好扬起最后的攻击。“交出紫玉令,还有转圜的余地。” 楚涛并不答话,只固执地把剑横在面前。 江韶云大笑了几声,放下剑,一步步逼近了楚涛,俯身,阴冷地逼视着他,带几分嘲弄:“你爹都斗不过我,何况是你?”冷不防一颗石子飞来,江韶云举剑一削,石子居然也断成了两块。他迅速觉察到来自另一个角落的威胁,然而那个角落只有黑洞洞的石窟罢了。 楚涛的嘴角微微浮起笑意。随之,谢君和肃杀的声音从岩洞中传来:“我来会会这老家伙!”和秦石所想一样,他从另一条路来。黑衣上脸上满是尘灰,但步子一如往日杀气腾腾。秦石颇有不满:“你这家伙刚才上哪儿去了?”他以为楚涛必然也会骂上几声,却瞥见楚涛异常平静的神情,实在有些看不懂了。 “没想到楚少侠手里能人辈出啊!”江韶云呵呵一笑,“与沈雁飞的身手不相上下。” 谢君和喊话道:“老家伙,你不是想要紫玉令吗?在我身上,有本事砍了我!” 楚涛呵斥道:“痞子,别说笑了,你见过紫玉令长什么样么?” 江韶云愣了愣神,颇有些辨不清真假的茫然。 “谁没见过?不就是紫色的石头块儿?”谢君和说着就往袖底掏什么东西。 “君和,别上他的当,你真以为给了他紫玉令,他就会放我们走?” “我把紫玉令给他,你走。” 江韶云的嘴角浮现了笑意,似乎胜利已在眼前:“行啊,你若愿意留下与我一较高下……” “绝不能给他!”楚涛匆匆向谢君和的角落奔去,似乎要阻止他。 秦石还不明就里,却见楚涛焦急的神色中一闪而过的狡黠。他立刻也跟了上去。 “接着!”谢君和黑袖一抖,一粒灰白色的弹丸居然在江韶云的脚边炸响,洞窟里顿时弥漫起灰白色的烟尘,一下子什么都看不清了,江韶云愤怒的叫骂声和咳嗽声从他站立的位置向四周散去。但骂声起处,更大的噼啪作响声阵阵不绝于耳,随之而来的是更浓密的烟尘。 三人一闪身,借着尘雾的阻挡,窜进了黑暗的石道中去。谢君和最后一个退出去的时候,洞口又是一声猛烈的巨响,紧接着唯听得身后噼啪巨响声声,似炸山开石一般,头顶时不时落下石块尘灰。秦石回头再看,石道竟被堵死了。江韶云的行迹,再也听不到了。三人一刻也不敢停步,终于寻得水声,一路沿水流飞奔,才见亮光。 洞口,天幕早已换成火红一片,黄昏了。花草缤纷,绿树葱郁,飞瀑流泉,丝丝缕缕如烟如雾,溪水如白缎,从洞窟中蜿蜒入深潭,化作一池碧波。正值飞鸟还巢,鸟鸣声盘旋在河谷中。绮丽的色彩如梦幻。这四面环山的所在,实在静谧得让人痴醉。三人互相搀扶着疲惫不堪地倒在草地上,直喘粗气。洞窟外的空气也是安宁的。 楚涛不解道:“你在洞口做了什么手脚?” “他拿来炸我们的火药,我就不能拿来炸他?”君和抓了抓头,嘿嘿一声:“我还偷了点这老家伙的石灰弹,满满一盒,够他呛上一阵子的。” 秦石醒悟过来,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连直起腰来的力气都没了:“真是痞子!” 君和回敬以愤怒:“痞子怎么了?没我,你出得来么?” 楚涛故作平静地起身,独自行至深潭边,对着那清透如镜的水面,也终于忍不住摇头而笑。掬一捧清泉而饮,满是清甜。随即冲去剑柄上胳膊上的血迹,又用白帕重新包扎了伤口,掸了掸身上的尘土,靠着河岸边的树合眼休息。君和见此,也不再和秦石斗嘴,只默默到他身边坐下。 秦石欲开口,却被君和以眼神制止。 楚涛突然摊开手不知要什么东西,君和从怀里取出逐羽短剑递上。秦石目瞪口呆:“你什么时候从哪儿弄来的?”楚涛似早已了然于心,接下短剑,淡淡地回应:“以后,这种不要命的事,别再冒险。”君和并不在乎:“到手的机会岂肯错过?你还不如我呢,明知拼不过,还不要命地和江韶云硬拼。”楚涛便又笑了起来,只是笑容难掩脸色的苍白。他按着自己的心口,吐出一长口气:“梨花剑果真难逢对手。” 谢君和知道他的内伤准定不轻,但不敢多问。 “紫玉令还在吧?收好。” 君和点了点头:“我知道,这东西不简单。” 树影婆娑,暗云涌动。楚涛起身,谢君和立刻上前扶了一把。“快走吧,江韶云早晚得追来。见到汪叔少说几句,他又该唠叨了。”谢君和点头:“我闭嘴听他骂便是。” 秦石渐渐明白先前楚涛为何发那么大的无名火——他是知道君和必然以身犯险而心急如焚,于是连任何危险都不顾了。不明白谢君和的嚣张气焰怎么就融在楚涛温情的微笑中,再不可寻了?“生死相扶”一语,似乎是为此二人专设的。放眼北岸,秦家的高墙大院富贵华丽,匆匆而过的身影中却又有几人值得深交? 不由欣羡楚涛,如此默契,人间有几? 二十三 山重水复(上) 然而,离了江韶云的洞窟,秦石的心中却更堵得慌。他没有忘记,他是在南岸,和南岸盟首待在一起。南北两岸已经纷纷扰扰你死我活了数百年。但刚才,与他直面江韶云的是他一心要斗败的敌人。这敌人口口声声称他为朋友,这敌人替他挡下了致命的剑招…… “楚掌门的伤……”欲言又止的他百般寻找合适的话语。道谢的话他说不出口,不过那一句一时感慨的“死而无憾”早已泄露了心事。 楚涛斜眼一扫,抛过一个冷笑:“没事,还招架得住。可别把我想得太善良了,秦大少。”这略带讥诮的语气与红霜镇的敌意何其相似! 愕然无措的依然是秦石:“毕竟你因我而受伤……” 然而换来楚涛更大声的冷笑:“江韶云想以你的死为妙棋拉我入伙,我若不救你,岂不真上了贼船?我还不想毁了逐羽剑派,毁了好不容易积攒起的名声。那些应付江韶云的话可不能当真!我若不说你与我是朋友,怎么保证你我还能继续合作?你若真要把我当朋友,可是危险了!” 秦石坦荡道:“望江台素来愿结四方好友,何惧多一个南岸客?将来,倘有一日兵戎相见,我自当先行退让——秦石的承诺。” 楚涛静静一扬眉,笑声逐渐收敛在风声的交杂中,意味深长的沉默而已。 大概秦石的眼中,他楚涛永远都会有剑指北岸的一天。 三人才动身,却听得河谷口小路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有十多个人正往这里赶。 “什么人?”君和大声吼喝着拔剑向小路上杀过去,如同闪电。就听一阵激烈的打斗。待楚涛提着剑与秦石赶到,君和已经将一个人按倒在地。“哪儿来的山贼?想动什么脑筋,说!”另一方则手足无措地围着。被按倒的人约摸五十开外,身长八尺有余,膀大腰圆,也是个练武之人。然而衣着华丽,更有些非同一般的气概,显然与一般山匪不同,至少也是个头目。 楚涛急跑着大喝:“住手!君和住手!”君和一时没明白过来,那人趁势一翻滚,从剑下抽身而出,在部众的保卫下退到一边。“混帐!”君和挥着剑要杀过去,“放肆!”望见楚涛的怒容,他才勉强收势防备。楚涛向来者谦卑行礼道:“段前辈受惊了,属下愚钝,误会一场。” 这时谢君和才知道来人是段霆远,段家寨的寨主。一听“愚钝”二字,登时不乐意了,“噌”一声收剑回鞘,抗议道:“你不早说,荒郊野岭,他脸上又没写姓甚名谁,我咋知道!” 段霆远憨憨厚厚一笑,不与他计较。 但楚涛疑惑道:“怪事,段寨主怎知我会在此地?” 段霆远一听此问,更是惊讶:“不是楚掌门令我等在此接应的吗?汪管家说,接到楚掌门飞鸽报信。莫非报信的不是楚掌门?” 楚涛瞥一眼秦石,模模糊糊笑道:“或许是汪叔自己急着要接应我吧!” 秦石知其依然防着自己,不由随之而苦笑:到底楚涛的资历要比他深了那么多年。 两方一路寒暄,没过多久就到达了段家寨。 烽火岭里还有唐耀的马蹄到不了的地方。幽谷深处泉眼无声,段家的寨子临水傍山,即便寒冬也不冷,照样杂花生树,水雾漫漫。这里的人与世无争。段霆远做惯了丝绸生意,也把这片幽谷打造得水乡一般婉约。竹寨防御甚严,四面都筑了三丈高的竹墙,六座五丈高塔依墙而建,设有岗哨把守四方。三扇寨门,一扇临河,可直接通水路,一扇往后山,大门正对着山谷中的小路,一条小溪流淌而过。 “哥哥,哥哥!”雪海前一刻还坐在大石头上,卷起裤腿啪嗒啪嗒踢着溪水,激起一朵朵浪花来,一见到楚涛,立刻挥舞起双臂,顾不上赤着的双脚,蹦蹦跳跳要逃。与此同时寨门大开,迎出了是段家千金诗雨。雪海一见无路可逃,一闪身就猫到了她身后。她和雪海同岁,本也是美娇娥,只因幼时一场大火在脸上烙下了印痕,整日蒙着面纱,只露出水灵的双眼。她只见过楚涛一回,但楚涛的优雅是任何一个女子都不可能忘记的。 楚涛的眼睛闪着深邃的光:“诗雨小姐长成大姑娘了。” 雪海吃醋似的走上前几步,嘴噘得可以挂油瓶。 楚涛轻轻揪了揪她的辫子:“几天不见,见了我怎么同兔子见了狼似的?看看别人家的女孩儿,哪像你这样光着脚丫子抱头鼠窜的?” 她急得一撅嘴:“就知道要挨训。哪有你这样的哥,让人担心了好几天,一开口就没好声气!哥哥就是大灰狼!” 楚涛弯腰拾起块石子,作势要砸过去,雪海赶忙一闪身躲出老远去。恰好汪鸿也迎了出来,雪海忙躲到汪鸿的身后,只露着一双忽闪的大眼睛,一眨一眨,似得意地暗自张扬。 几乎不笑的谢君和突然在楚涛的身后咧嘴一笑,发出冷冷一声“哼”。 就连秦石也随之呵呵作笑。 没奈何的楚涛只好耸着肩向大家感慨着“疏于管教”。 没待汪鸿开口,楚涛抢先吩咐:“汪叔,带雪海进去吧。容我们三个稍作休整,晚些时候再来找您。” 秦石在一旁插话道:“是啊,不说不觉得饿,这会儿还真饿得不轻。” 谢君和用手肘撞了撞楚涛,低声道:“喂,段寨主不会和你一样,是个滴酒不沾的怪物吧?” 段霆远闻言放声大笑:“楚掌门,既然不是在黑石崖,谢大侠又如此辛苦,我请他喝酒,您不会怪罪吧?” 楚涛苦笑着暗暗骂了声痞#子,便随着段霆远等入了寨。 暮色四合。掌灯时分的段家寨呈现出多日不曾有过的热闹。丰盛的晚宴,寒暄,碰杯,歌舞,各种声音交杂。谢君和闻到段寨主珍藏的陈酿香醇,早顾不上周围其他,一碗接一碗兀自喝得欢畅。楚涛只顾着与段寨主叙旧,商谈着生意往来。雪海有了段诗雨的陪伴,玩性四起,笑得欢。秦石与叶晓声做着看客,倒也惬意。唯拉长着脸的就是虽在上座却被严加看管的齐恒,一刻不放松地盯着楚涛,两眼仅剩了仇恨之光,却又不能做什么,只有闷头喝酒,醉了也罢。 最为焦躁不安的只能是汪鸿了。酒宴刚散,他就站到了楚涛身边,似要说些什么,楚涛偏偏打太极似的把他在嘴边的话推了回去:“稍后再说。” 他瞟了一眼不近不远处的秦家二人,虽心领神会,却更为担忧不已。 二十四 山重水复(中) 月色苍茫,所有人都入了房间休息,汪鸿、楚涛却聚在了灯下。 “少主受伤了?” 楚涛微皱了皱眉,似乎是暗暗忍着伤处的痛感,却又抬眼轻轻一笑:“瞒不过汪叔。” “怎么回事?”汪鸿的愤怒立刻倾泻向屋外的方向,“一定又是那家伙横冲直撞……” 楚涛打了个手势制止他嚷嚷:“别声张。幸而江韶云手下留情,不然我们三人都别想回来。” “江韶云?”汪鸿大惊失色,“少主不是去调查宋家火场的吗?”一转念,心知:楚涛断不会把那么危险的计划全盘告诉自己,除非是他故意不想去。让他事先知道了,还不唠叨得疯了? “长话短说,”楚涛摇着头似乎不想再提,“两件事:其一,是谁借我之名发出的讯息,要段寨主来河谷接应我?” 汪鸿愈发吃惊了:“难道不是少主的飞鸽来报信的吗?信上只有四个潦草的字,河谷,速来。我见略像少主的笔迹,也不曾多想。” 楚涛几乎是咬着牙感慨:“连我自己都不知道和江韶云缠斗会是什么结果,这个人倒是比我还清楚。” “难道有人暗中帮我们?来到段家寨的路上,遇到几个穿着天越门衣服的人,都中了毒似的,只知呼呼大睡。我还觉得奇怪。现在看来,事情绝不简单……会不会是沈雁飞?”他突然想到了那个名字,飘忽不定如云似雾的家伙。这小子突然回来和当年的突然离去一样没按好心眼! 楚涛却突然含糊地笑了笑,摇头。他当然不会承认被自己一手**出来的剑客耍了一道。可事实上,汪鸿又不得不承认:沈雁飞的小手段在楚涛面前还没有玩得转的先例。大约楚涛已早有了对策吧。猜不透,只好作罢。 楚涛答道:“烽火岭处处暗藏玄机。既然他不想露面,我们也没法子。可他又有什么理由调动我的人手?” “这样说起来,我接到猫儿的来信了,他已经照您的吩咐把停留在红霜镇的小柯接走。” 楚涛闻言,愁云又一次锁上了眉头,清亮的双眼也似蒙上雾一般不可测:“此人又先我一步。罢了,好在他尚且无加害之意。说第二件事,君和从江韶云的兵器架上夺回了失踪多年的逐羽短剑,江韶云不杀我的原因居然是紫玉令。汪叔可知,他何故对紫玉令、逐羽短剑如此觊觎?” 汪鸿脸色一白:“难道果真是江韶云杀了老掌门?” 楚涛摇头:“未必。如果这短剑和紫玉令中有什么秘密是江韶云还不曾了解的,他没有理由痛下杀手。倘若他真已悟透玄机,没有理由蛰伏烽火岭中十二年而毫无动作。除此之外,唐耀、罗昂,甚至远在北岸的秦家齐家,又有哪个能完全撇清嫌疑。慢慢查吧。我所疑惑的是此二物价值何在,才能知道江韶云的意图。可惜父亲去世突然,竟没留下只言片语。”苍凉的目光投向半窗冷清的夜色,却又强自一笑。 汪鸿遗憾地摇头:“短剑、金印、紫玉令,素来为掌门权力象征,除了掌门,其他人是不便过问的。确是听说逐羽剑派在黑石崖守护宝藏的传闻,却一直被帮中人引为笑柄。” 一声叹息:“我当了十二年逐羽剑派的掌门,到如今对帮中事的了解居然不如自己的敌人……” 楚涛颇有些沮丧地把玩着短剑,暗青灰色在油灯下泛着微绿的荧光。剑鞘上密密麻麻的折线纹,似龟裂的土地,又似起伏激荡的浪涛。不少地方都已有磨损之迹,显现出此剑年代的久远。剑背的中央亦是如此花纹。铁制的刃却银亮如新,冲破了岁月积沉而折射出分外耀眼的光。是一柄利器,却不见异处。 丢开短剑,往椅背上一仰,闭目无声。昏暗的油灯光投射在他的脸上,愈添苍白。 “少主不必焦虑,既然江韶云有办法知道,我们也定能查访到。” 敲门声骤起,门外响起段诗雨悠扬的问候。 倩影入屋的瞬间,整个屋子都明亮了片刻,楚涛闪亮着双目迎了出来,一眨眼如同换了个人。 “诗雨妹妹,有事么?” 诗雨蹙着眉,紧张地望了一眼门口,细语道:“别告诉父亲我来过,好么?——父亲不让管江湖事。” “那么姑娘此来……” “我听人说,楚掌门为宋家旧事而来。但,楚掌门可知道,宋家火场多年来闹鬼的传闻不绝?” 楚涛并不以为意地一笑:“莫非姑娘要说,曾经在那里遇见过鬼魅?” “不是在宋家火场,而是在段家寨附近……” 汪鸿惊异万分之际,楚涛仍不动声色:“哦?那是……” “段家寨已经被四围无法捉摸的白影纠缠了许多年。父亲每每提及便是一番愁容,大家问他,然而他却不愿多言……不知道楚掌门可有良策……” 楚涛低头默然片刻,似胸有成竹一笑:“我已知晓……诗雨姑娘不必忧虑。只是,当年宋家火场究竟发生何事?姑娘可知些许?” 摇头,闪烁的双目里尽是无奈:“父亲一直不肯说。听大家的传言,一直说秦家人在宋家做下了恶事。可也只是传言……” “明白了。姑娘尽可放心。”楚涛一边宽慰一边将她送出门去。她也颇为听话地离开。 然而,回转身来,汪鸿只见得他的神色已苍白得像个纸人,飘飘忽忽地直接靠在榻沿。仰着头,深深蹙眉咬牙忍着疼,一任额上细汗沁出。 汪鸿知道他已疲倦,不忍再打扰,楚原留下的这个烂摊子,要楚涛毫无头绪地一肩挑,实在是不公平。但是江湖从来不给人拒绝的机会:或为战而生,或为战而死。逃避,不过弃战等死而已。而楚涛,只有拔剑一战而已。 “少主的伤……或找个医师……”他小声建议。 “不用……扛得住。”这句话的言下之意,就是不能把他受伤的事告诉任何人。没错,危险之地,与其让大家没头没脑地担心,不如让大家放心一战。 无奈,只替他把桌上的短剑收剑回鞘,搁在桌沿。又取来药箱,倒了杯热茶,放置在他面前:“不早了,少主歇下吧。”没有应答,他便自动退到门边。 吩咐声突然又响起来:“回程走水路。按惯例办。给唐耀去封信,就说我在段家寨等他。” “唐耀?会来吗?”回问,等半天不闻应答。他只好退了出去。 永远跟不上楚涛思考的脚步,唯有奋力追赶他的背影,却只能担忧地望着那一抹鲜艳的紫在眼前晃动不止。 二十五 山重水复(下) 屋外,谢君和百无聊赖坐在阶下,随手摘了片叶子放在嘴边吹。记不清什么时候学会吹叶哨的,也许生来就会,也许是寂寞和飘零教会了他如何消遣时光,让一片叶子在嘴边变成不知名的曲子,填满空荡荡的时间。断断续续的叶哨呜呜作响,四散在静谧的夜空,好似有人正悲泣。他以为自己心底最后的火光早已熄灭,以为让自己的身影揉碎在刀光剑影里就可以得到解脱,但不明白为何每一个宁静的夜晚总是难以入眠。 “别吹了,大叔,草也哭了。”雪海端着茶点出现在院子里。他偏不答应,哨声更凄厉了。 然而正在她往前走的瞬间,伸手一勾,一块糕从盘子里滑到他的手心。 “坏大叔……”她嘟囔着数落了一句,推门而入。 但是没等谢君和三口吞完一块糕,一晃眼雪海又退了出来,掩上门,坐到他身边。谢君和继续不依不饶地吹着奇怪的曲子,似乎很不愿被人搅了清净。半晌,忽见得两颗泪珠啪嗒啪嗒掉在地上。他惊异地抬头,只见雪海的大眼睛里竟已蓄满了泪水。“丫头,怎么了?谁惹你了?” 她却擦了泪笑起来:“本来想……来看看哥哥。我还求诗雨姐姐做了些点心……我真是傻。” “莫非竟是被他赶出来的?!”抬眼,满目的凛冽杀意。 也学他倚栏而坐,把天真的目光洒向深邃的夜空。但是泪水终于忍不住,啪嗒啪嗒地落湿了成片的衣襟:“不是啦……只是没想到哥哥会受伤……没想到……哥哥的伤其实不轻,是么?汪叔和你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一点都没发现……我真够傻的。” 他丢开叶子,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别傻,他只是累了。” “我知道。看见汪叔匆匆来匆匆走,就一定是。” “别哭了,没什么事的。我们应当会在段家寨住几日,明早再来看他吧。” “白天?”雪海摇头,“明早段寨主一定会找他商谈生意上的事,之后他一定又忙着指挥这个指挥那个……你知道吗?在家的时候,我就常常这么坐在阶下等着他。说好白天来看我的,结果等到日落也不见人。等他想起我这个妹妹的时候,多半我早已睡着了。” “这家伙该打。”他愤愤不平地拔起地上的几片草叶,又扔了出去,斜靠着栏杆,叼上棵草秆,枕着双臂翘起二郎腿。 雪海咯咯笑了:“哪能真忘呢,他只是抽不出时间。要是我能帮上哥哥就好了。” “你哥那石头脾气,用脚趾头想想也不会允许你沾上半点江湖气。” “可我只是想帮他啊!父亲去世以后,什么都是他一个人担着。众人面前他威风八面,但每每听汪叔叹气,我就知道许多事并不是那么容易。” “是该找几个像样的帮手。若哪天我真撂挑子不干了,他迟早累死。” “大叔要走?” “能别叫我大叔吗丫头?” 雪海略带歉意地吐了吐舌头:“君和大哥要离开逐羽剑派吗?” “确切地说,我从不是逐羽剑派什么人。”谢君和无奈地咧咧嘴,“我可受不了你哥见了酒如见了鬼似的模样。只是……也不知怎么的就留下来答应帮他做些事。结果自己也没料想一晃眼十年过去了。” “竟是这样?是不是你们打了赌,哥哥赢了,所以你只能留下?”雪海调皮地朝他扮了个鬼脸。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谢君和居然没有争辩下去,只是抬眼望着如丝如缎的夜空,冷风刮过,他的嘴角一扬:“想听吗?”雪海立刻凑近了,瞪大了眼睛认真听了起来。 十年前,大雪纷飞的时节,他刚来到黑石崖下不久,伤痕累累,身无分文,付不了酒钱被人扔出了门,没得去处干脆在酒馆屋檐下当街而卧。一袭褴褛的黑衣,靴子破得露出了脚趾,披散着头发,看不清脸。身上覆着些雪花,和乞丐相比,就差一根拐杖一只破碗。若一直这么躺下去,他知道自己早晚死路一条。但是他还不想就这么死,决不能。 凛冽的寒风中两个衣冠楚楚的身影从远处经行至此。长者锦袄马靴,少者披着白狐裘,不紧不慢好似游览而过。“少主,这人不会是冻死了吧?” “他只是在休息,别惊扰他。” 年长的那位长袖一抖,滑落几枚铜板。钱币当啷落地的声音里,他好像被一脚踩中要害一般跃起,咆哮着一脚踢开铜钱:“谁他娘的是乞丐,拿着你的臭钱滚!”铜板滚回到了少年的脚边。长者怒不可遏,却被边上的少年拉住。少年只淡然一笑,弯腰捡起脚边的铜钱,交还到长者手中,转向他抱拳致歉道:“下属无理,望英雄宽恕。” “凭什么?”他不依不饶地呵斥,少年只默默地笑,不动,却是寸步不让的威严。 而那长者似看不下去了,急言:“少主,别理会这种无赖,我们走我们的。”“这就想走?”他正在火头上,毫不犹豫地亮剑出鞘,“扔铜板的那个,你可没道歉!”剑光登时映亮了半条街。 “好剑!”少年依稀有了怒色,“可是出剑之前,你最好想清楚。” “哪儿来的阔少,滚回哪儿去。” “退后。”少年解了狐裘递给长者,待长者退出十步之外,便解下了佩剑。本来冷清的街道顿时炸开了锅,看热闹的人们从四面围了上来。 一时间飞沙走石,剑光的寒意与冷风交织在一起。四围叫好声不绝于耳。兵器铿铿作响声中,闪电一样的十多剑快攻紧逼,那少年却退得从容,滴水不漏。无论他向前压迫的气势有多强,少年依然只是稳步躲闪,似乎在他出剑前已看清了他的招式,但怎么也不肯回击。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对手,他颇为恼火,心中斗志充盈。 这时少年却笑了:“凌厉凶悍,刚劲果决,是条汉子。让了你那么多招,该换我出手了。”话音落,长剑在手中一抖,便抖出一抹不可测的剑云,杀气腾腾向他逼来。他立刻横剑格挡,预备反扑,不料那剑云又顿时化作三朵剑花,攻向他的要害。倒吸一口冷气,唯有小心翼翼地防御。那长剑的招式千变万化,根本不留给他寻找破绽的时机。轮到他丢脸地步步后撤了。人群里时不时传来一两声惊叹。又三招过去,那少年并未得手,也似有了犹豫。喘息的当口,他猛一反扑,直取少年的咽喉。人群里随之一声惊叹。少年惊慌避让,剑擦着他的脖子掠过。这一剑似乎激怒了少年,一时间乱剑飞舞,险招迭出。观战者大气不敢出。关键时刻少年却突然一个收势长剑入鞘。 不过瘾,刚刚燃起的斗志突然没了着落,有一种想直接削死对面人的冲动。 但——绝不能轻易出手,因为那少年分明已沉稳地做好了防备。 他抛过话去:“你认输?” “你有伤在身,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可你赢不了我。” “谁知道呢,”少年不屑地一笑,偏不退让:“身手不错,镖局正缺人手,我想你会感兴趣。” 他嗤之以鼻:“你又赢不了我,凭什么使唤我?” 少年并不理会他的不满:“还是先养好伤吧。找个客栈,报逐羽剑派之名,他们会让你赊账住下。伤好了你若答应,就到逐羽剑派来找我。有事在身,恕不奉陪。”说着就背过身去从长者手里接过狐裘披上,又把剑挂回腰间。 “昧良心的事我可不做!” “脏了手的事我也不做。” “我偏不感兴趣呢?” “天下之大,任凭去留。”少年回首,明澈的双目狡黠地闪动了一瞬,仿佛已看穿了他的心思。“穷途末路尚留着如此好剑,英雄的志气定不在于市井吧。”不等他回过神来,少年就已走远了。冷风里,唯剩了个披着白狐裘的背影。 “喂!你还没说我找逐羽剑派的谁?” 看热闹的人一片嘘声,渐渐散去。 酒馆的说书人呵呵一笑:“他是谁你都不知道,还敢跟他过招?” 雪海听到这里咯咯直笑:“那少年就是哥哥,那长者就是汪叔吧?一定是的,难怪汪叔见了你就没什么好脸色。”一转念又生出个古怪想法,“那么,到底是哥哥厉害,还是君和大哥厉害呢?” “鬼丫头!”谢君和冷笑一声,并不愿服输似的扬了扬眉毛,“反正,当年他可赢不了我。”他显然还对十年前楚涛的弃战耿耿于怀。顶撞了他十年,可到底也被呼来喝去了十年,尽管楚涛承诺过他随时可以走,只是他到底没有走,可他一刻也不曾忘记自己是因为什么来到了南岸,一刻也不曾忘记越来越少吹奏起的叶哨之音。心底徘徊着一个凄厉的声音,提醒着他,永远不能忘。 “我送你回去睡吧丫头。太晚了。”谢君和制止自己再回想下去,起身把雪海拽了起来。 “可是……” “明早我让他来看你。他若敢忘,我揍他。”雪海被他认真的样子逗笑了,丝毫不怀疑他真的敢和楚涛打一架,也便听话地随他出了院子。天真的她哪里注意得到谢君和跨出院子时满是忧心的回望。 二十六 以礼交涉(上) 晨光熹微。远远地,一队飞骑滚滚而来,如穿破晨雾的一支箭,呼啸着射向段家寨。岗哨惊恐地奔向书房里泰然自若与楚涛说着话的段霆远:天……天越门朝着我们这儿来了。 “什么?!”段霆远霎时变了脸色。 楚涛却是恬淡从容:“段叔休怪,是我请唐掌门来此商谈的。” “他?!”段霆远看了看楚涛,一心疑惑,“既然是楚掌门的客人,放行吧。” 寨门大开,鼓角齐鸣,旌旗招展,手持兵器的侍卫林立两旁。段家寨好似进入战备一般肃然。唐耀和他的二十卫士趾高气昂地踏着鼓点走进段家寨的正厅:敬德堂。 “段寨主,老邻居我多年不登门了啊!哈,这威节堂多年不见居然改了名字?敬德?不好不好,习武之人,怎取个如此不见气魄的名字?”刺耳的附和声四起,实在聒噪。段霆远呵呵地笑:“老夫已远离江湖多年了。如今,只做些丝绸山货的生意。今日楚掌门借我之地邀约故友,唐掌门肯赏光来此一叙,实在难得啊。” 唐耀的目光立刻投射向客座上默不作声的楚涛,双雄对视,气氛陡然紧张:“小子,江韶云没吃了你,能耐不小。今日是想烤了我,还是想拆了这段家寨?”楚涛礼节性地起身笑道:“唐掌门何必心虚呢?既是和谈,一不必带兵器,二不必带武夫,三不必恶语相向。”他随即摊开双手,以示坦荡。确实,什么兵器也没有,桌上也仅有一柄随身折扇而已。唐耀一脸尴尬,只好挥了挥手把众人留在堂下,也解下了自己的佩刀。堂上,段霆远居主座,楚涛与唐耀分列两侧,另有秦石叶晓声和被看管着的齐恒。 “小子,有什么话,痛快了说。” “我已与段寨主达成协议,今后,但凡段家商号有丝绸山货运送生意,逐羽剑派旗下镖局负责保障沿途安全。烽火岭一段,陆路水路分行。” 话一出而惊四座,刚刚坐稳的唐耀一窜三尺高:“你真打算将烽火岭的路打通?口气不小!烽火岭中帮派林立,散匪盘踞,都靠着打家劫舍过日子。一般的商队过客压根不敢打这条路的主意。也就是你楚涛亲自来,我便当做送你个人情,不然你哪里进得来?”楚涛费尽心机闯入烽火岭,到此时唐耀的嘴边已成顺水人情,只怕他都快忘了红霜镇里杀意凛凛的交手。 “没有唐掌门的相助,楚某自然做不成这生意。” “这可不合烽火岭的规矩。” “有了人才有规矩。以唐掌门的威信,还定不下烽火岭的规矩?打家劫舍毕竟非长久之计。南岸东西商贸往来素来走的是长河水路,颇费周折:路远,时长,一遇风浪更为凶险。打通烽火岭一路,又可增加多少商贸生意?于人于己有百利而无一害。故而有此求。” 唐耀眼珠一转,冷笑两声,就好像一只谨慎试探着猎物的猎犬,忽而觉得动静不对,猛窜回树丛后去防备着嗷嗷叫:“小子,你以为我傻么?我若答应了你,从此你就在这里畅行无阻,将来两面夹击,还不一口吞了我?不会是假途灭虢之计吧?” 楚涛冷冷发笑:“唐掌门在此地根基如此之深,竟也惧怕楚涛初来乍到?照这样说来,我还担心唐掌门哪天反悔,把我的人困死在烽火岭呢。没有一点信任,自然是做不得生意的。何况,只借威信一用,唐掌门只需稳住烽火岭各方势力,便可坐收渔利,沿途运送等琐碎事务,交给逐羽剑派。”他又抛出一项诱惑唐耀的条件。 唐耀似乎闻不到危险的味道了,又探头张望起来:“何利?” “三七分帐。” 唐耀的眼中泛起了亮光:“丢了货怎么算?” “红霜镇为界,烽火岭出的问题,我与唐掌门各担五成。” 唐耀不吭声了,从头到底他就没想过楚涛会打这样一张算盘。岂止是唐耀,在座又有几人想得到?齐恒似乎想插话,但这里明摆着没有他说话的余地。叶晓声暗暗笑着对秦石低语:“这样的交易,看来唐掌门是不得不答应了。能和楚涛联手,总比和他作对强。这样,北岸人再想插手烽火岭就没那么容易了。秦爷看得不错。”秦石却摇头:“只怕楚掌门醉翁之意不在酒……” “啪”地一声,楚涛手中纸扇一合:“唐掌门若是同意,有段寨主和北岸来客作证,立下字据为凭。” 唐耀再一思量,咯咯笑了起来:“你小子在烽火岭外天天与我锱铢必较,什么时候那么慷慨过?” “少一个对手,多一个合作者,有何不可?” “罗昂呢?” “烽火岭中是非,楚某不愿插手,其中利害,唐掌门可自与罗掌门商议。” 唐耀一拍桌子笑道:“不用等那混蛋,我拍板。” 各方点头,楚涛挥手示意汪鸿取来早已写就的两份文书,签字画押,落笔为信,分别盖上了逐羽剑派掌门之印。唐耀捧着朱红色的印鉴,乐乐呵呵笑个不停:“小子,早先与我商议这买卖,又何必大费周章?” 楚涛淡淡一笑:“早先,唐掌门愿意坐下来与我商谈么?” 唐耀一时说不上来话,只好呵呵地笑。相比前些日子让他灰头土脸的那把火,显然更愿和这样人畜无害的楚涛打交道。既然对手是个有手段的人,能够开出这样的条件,以他的经验,接受总是没有坏处。 秦石幽幽地笑:“别人总道先礼后兵,楚掌门倒是喜欢反着来。”他瞥了一眼发着呆的齐恒,摇头不止。叶晓声插话:“他和楚涛的坎儿?只怕两个人只有拼出个你死我活才能消停了。”话传到了齐恒的耳朵里,他愤怒地“哼”了一声以作回应。 “只是,”楚涛语音一转,“有些东西需要麻烦唐掌门辨认。”宽袖一展,几枚暗黑色锈蚀的柳叶镖“当啷”滚落桌前。唐耀呆了呆,脸色不甚好看:“小子,你从哪儿弄来的?” “断魂岩下,显然有过一场大战。此物与唐掌门手中柳叶镖十分相似,故而好奇。” “那便不奇怪了。我的人在那里损兵折将,不过已是多年前的旧事了。” “与宋家大火相比,哪一件事更久远呢?” 唐耀静默着,似乎在思量如何才能给出答案。而段霆远的神色中竟也闪过些许张皇失措的意味:“贤侄,宋家大火早已成悬案了,当年亲历之人,如今尽皆作古。数年前楚原大侠来此意图探个究竟,亦是无功而返。贤侄此时提起,不知何意?” 楚涛幽幽地笑,似乎专等着唐耀开口。 二十七 以礼交涉(下) “楚掌门必然知道,他在此掀起的风浪,已非一年两年之力了。烽火岭中,尚无敌手。老夫也曾计划肃清江韶云的势力,然而,根本无从探查他的底细。结果一败再败,到而今,也不得不忍着他,让着他。宋家大火,根本就是他对江湖人的报复。自从他的旧情人唐雅芙嫁入宋家开始,烽火岭就注定没有了安稳日子。这场报复,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那么,就任由江韶云嚣张下去?” 段霆远脸色一变:“贤侄该不会打算与江韶云……” 楚涛没有吭声,闪亮的眼中满是狂傲的笑。 唐耀径直站了起来,脸色略显苍白:“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段霆远也摇摇晃晃地离座:“贤侄,此事不可轻言。”多年来,时不时地有武林高手在烽火岭失踪,这怎生不让人胆寒呢? “这得看他到底想干什么。他若要对逐羽剑派不利,我必不手软。” “楚掌门就不怕……”唐耀的眼神中闪过一道可怕的光,带着杀意的犀利如刀似剑,“十二年前的幽灵谷外?逐羽剑派丢失的掌门之剑似乎今日仍无处可寻吧?” 楚涛展眉一笑:“已在我处。” 在座者的脸色顿时都被惊得死一样白。云淡风轻,唯楚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开开合合地把玩着手中的纸扇。 唐耀不说话,只抱拳向座中的楚涛深深一敬。在这个年轻人踏进烽火岭之前,他从没打算正眼瞧过此人,尽管在所有的传闻里,楚涛的盛名已仿佛江湖顶峰的那颗明珠。唐耀从来不是一个轻信传闻的人,但此刻,传说里的一些言论,不由自主地浸透了他的头脑。他自信是个摆弄手段的高手:谨小慎微,甚至过分猜疑,比狼更敏锐的嗅觉,比鹰更敏锐的双目,使他稳居烽火岭众多势力的核心,游刃有余地操控着一切利害。不相信朋友或者敌人,只相信利用或者被利用:这是他在黑云缭绕的烽火岭生存的唯一法则。楚涛却让他看到了另一种色彩:阳光一样的明亮、坦率,近乎张狂的自信。他能不能整得过楚涛?他的算盘突然计算不出答案来了,任何一点的诡计放在这样的阳光下都会被融化了似的,楚涛让他没有了往日精算出一切利害的自信。 “段叔,唐掌门,逐羽短剑是怎么到了江韶云手中的,我不想再问,也不必再问。真相总有昭然于天下的时刻。父亲曾经告诉我,逐羽剑派不允许胆怯,更不允许逃避。不管他是谁,不管我能不能战胜他,只要他不停止他的恶行,便是与我宣战。” 段霆远默默地笑,憨憨的,恨不能把刚才听到的声音全都抹去:“贤侄年少气盛,年少气盛……” “小子,我等着看。”唐耀扔下这么一句话,意味深长地一转身,挥挥手带走了所有的侍从。 段家寨立刻复归平静。依然是绿水碧波倒映着青天白日,依然是花香馥郁映衬着飞鸟啁啾。刀剑的影子悄然遁形,让人错觉仿佛已置身烽火岭外。楚雪海仍然没轻没重拉着段诗雨踩着溪水胡闹嬉戏。秦石和叶晓声仍像两个单纯看风景的富家子弟四处闲游。寨子里的人和楚涛带来的剑客们也趁着这闲暇品着酒喝着茶谈论着天南地北的奇闻逸事。 段霆远引着楚涛登上最高的哨楼,俯瞰雾气迷茫里的寨子。 哨楼上石桌一张,摆着残局一席,蒙了尘的棋盘棋子静卧着,也似歇战中沉睡的士兵。对面,正可见操练场上三三两两的骑手纵马飞驰,游戏一般在马上翻着花样。 “马背上的功夫,没有生疏吧!” “段叔教我的,怎敢忘?” “多年没有听到赛马会上有贤侄动静了,倒是惊讶当年见着马不论优劣都跃跃欲试的楚公子竟如此闲得住。” “南岸的赛马会么,年少时玩心重。”楚涛轻轻一笑敷衍,“如今是参加不得了。我若下场子,不到人仰马翻他们断不会收手,到时候真不知是赛马还是比武了。” “当年马场一战,可谓震惊两岸,还有人敢挑战楚掌门?” “让段叔取笑了,此事不提也罢。”楚涛脸红着转开话题,“怎及段叔西域神侠的威名?” 段霆远呵呵一笑,感慨:“贤侄,大约我是彻底老了……” 楚涛懂得他没有说出的话:“段叔放心,我不会让战火烧到段家寨。” 段霆远是真的老了。这个江湖,已经没有多少人还记得当年一柄战刀横扫西域的战神。枣红的烈马,火红的战袍,大小百战,无一败绩,都已是三十年前的回忆。楚涛小时候所熟知的段霆远还是一个能在马背上和父亲较量上五六十个回合脸不变色的豪侠。现如今五十多岁的年纪,两鬓斑白,握刀的手也不如当年有力了。一个骨子里交卸了斗志的侠客,无论他从前是如何锋芒毕露,如今,无论谁都能轻易打败他。 他的战心哪里去了?没有人知道。 “贤侄,到了我这样的年纪,守一方水土,子孙绕膝,得以善终,已是最大心愿。” “可若有人来犯,如无迎敌之策,岂非过于被动?” 段霆远呵呵地笑:“到底是父子俩,说话的口气都一样。只是一无权势,二无声名,三无至宝,他江韶云犯得着花那么大力气与我作对么?” 楚涛低首,回以谦和一笑:“到底还是请不动段叔。” “你们父子俩一样固执。”段霆远叹息道,“当年还约了他来年把欠我的半局棋给补上。可谁料他出了寨就从此一去不回了……就是这局棋,他下了一半,听说有江韶云的消息,转身就要走,又和孩子似的不肯认输……早知道就该留住他……” 气氛忽然伤感起来,楚涛的目光刻意避开了棋盘,也避开了段霆远。追悔的事,总是有太多。父亲不可能回来下完这局棋了。烽火岭的棋局留给了他,他却甚至看不清云遮雾罩里对手的模样,看不清棋盘上对手到底留下一个怎样的阵势。但这已经成了他必须下完的一盘棋。 “那么,段叔,父亲到底查到宋家大火和江韶云之间怎样的关联?” 悲戚声在他身后响起:“贤侄,不是我不愿帮你……宋家大火别再查了,断魂岩下的是非也别再插手,趁着他没有出手,赶紧离开。这里没人是江韶云的对手。没人知道他想要干什么。凡是想要弄清楚的人,没有一个还活在世上。我不能说更多了。” “我会小心的。”楚涛不明白,“江韶云”三个字何以有如此恐怖的力量,能让三十年前无惧生死的英雄而今听闻了他的名号就瑟瑟发抖。 “尚有一事,求贤侄相助。” “段叔不必客气。”楚涛转过身,才发现,段霆远已是满头冷汗,适才还炯炯有神的双目此刻空洞如死灰沉积。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楚涛推断,只是因为某些原因,他已不可能开口。霎时,心中满是同情与悲悯:当年叱咤风云的段霆远,早已不在人世了。 “带诗雨离开,走水路,永远不要让她回来……” 楚涛疑惑,唯一的女儿,掌上的明珠,竟要用这样的严酷隔断联系?此刻,阳光下娴静的段诗雨正坐在溪水边突出的岩石上,一张倩影倒映在清澈的水中,向着塔哨的高处一回眸,灿若桃花的笑容里唯剩了柔光。他不忍心再问原因,猜想也许这正和自己不愿雪海涉足江湖的念头类似,便草草答应。 可是,他不信江韶云真的可以把烽火岭变成撬不动的铁板一块。只要有一丝缝隙,即便掘地三尺,他也要把藏在烽火岭中的秘密挖出来。 二十八 浴火凶影(上) 幽谷深堑,千丈高的悬崖峭壁耸立两岸,遮天蔽日。唯见头顶石隙之上黑云翻滚。阴冷的风呼啸而过,深不见底的水流如绿色的翡翠带,纵横跳跃着着穿过峭壁之间的峡谷,发出隆隆回响,伴着轻微的叶动虫鸣声,还有突然间不知从哪个山头高起的猿猴哀鸣声,仿佛来自地狱的叩击。在每一个险滩都回旋曲折着层层漩涡。两三人高的巨石森森立在激流中,一块挨着一块,魔影一般将倾而未倾地压来。 谢君和立在巨岩之上,脚底激流震荡回旋,展开烽火岭的地势图,横着竖着斜着对照了半天也没看出半点名堂。哪里有路?沿河而下都是绝壁,他既不是攀援绝壁的猴,也不是水中穿梭的鱼,只能上不上下不下卡在河岸边。 忽听得渔歌声声,隐隐约约地从上游而来。伸长脖子循声望了半天,才见一须发尽白的老翁,略佝偻着背,浑身被晒得黝黑发亮,一身短打,一枝长篙,一张竹筏,慢慢悠悠地把青山绿水送到身后。腰间挂一酒葫芦,竹筏上系一细口的背篓,俯仰天地间,甚是潇洒。 “船家,送我一程!” 竹筏不紧不慢地靠过来,谢君和纵身一跃,稳稳停在竹筏中央。 “往下游。”说着便从袖底掏出两块碎银递上前。 老翁须眉一展,扬手一推憨笑道:“此物既不能蒸又不能煮,既不能嚼又不能饮,要它何用?” 谢君和惊奇道:“那你要什么?” 老翁抬眼,冷冽如冰泉的目光里闪烁着深不可测的神秘:“坐着吧,大半日的路呢!” 谢君和刚要坐下,突然琢磨出一丝不祥的气味。他注意到了老翁的手:颀长的手指停在长篙之上,似握着吹管一样轻灵,没有寻常农家粗笨厚重的茧,也不见那老树根一样虬曲的关节。再看他精瘦如削的身形,分明暗藏着凌厉的锋芒。猛回望,筏子已远远离了岸,继而额角不自觉沁出汗:“你知道我要去哪儿?” 老翁爽朗大笑,洪钟似的声音在山谷里激荡出重重回响:“上船之前你就不问问这荒山野岭的又不见渡口,哪儿来船家?” 后背森森地冷,直贯入心。汗水顷刻间已把衣服浸透,就好像落到河里洗了个澡似的。阴邪的风吹来,他能感觉到自己剧烈的心跳。但是现在才知道这老人不简单已经太晚了。身上的每一处肌肉关节立刻都绷紧了,却又不敢动——他根本不知道这老者是什么来路,也看不到他手中的兵器。任何轻易的行动都只能暴露出自己的弱点。 “坐稳了别动!” 忽觉脚下一轻,赶紧压低身子一坐,那竹筏已摇摇晃晃着向滚滚怒涛里一泻而下,随水流跌宕。 老翁却好似腾云驾雾一般,站在不断摇晃的竹筏上,竟有如履平地的安稳。轻推一把长篙,那筏子就顺着水流的中央不偏不倚地躲开了两旁礁石漩涡。眨眼功夫,巨石阵已被远远抛在身后。 见其并无恶意,谢君和才稍稍放宽了心,松开了暗扣剑柄的手。 老翁余光一扫,装作没看见似的暗暗一笑,也不言语。那目光却逼得谢君和心慌不已,似乎只要轻轻一瞥就洞穿万千世事。临近浅滩处,肥美的游鱼静卧水底,忽而摆尾远逝。那长篙竟成了捕鱼的利器。随意地往水底一叉,长篙的尖端便牢牢扎准了鱼身,任凭其摇首摆尾水花四溅也挣不脱了。长篙一抖,那鱼便有灵性似的一纵身扑楞进背篓里。每出手必有所获。装了半背篓,他便不再出手,抬头复唱起渔歌,颀长的手指在长篙上微微颤动,打出有力的节拍。谢君和听不懂他在唱什么,只隐约听出四字一句的节奏,颇有古风。少顷,老翁打开酒葫芦,灌上几口,又陶醉地唱起来。 谢君和闻着奇异的酒香,盯着那葫芦,更是好奇。 老翁一眼便看穿,长长的白眉一扬:解下葫芦:“敢不敢喝?” “既是美酒,有何不敢?” 酒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在谢君和的手心。他也学着老翁,仰天猛灌一大口。醇香逼人,却带着一阵冰凉的清苦。入喉,那冰凉瞬间又如烈焰燃烧,仿佛要冲破整个身躯,把整颗心都燃尽的灼痛。一时间叫苦不迭,后悔莫及,恨不能把这酒葫芦扔出几丈远。洪钟似的笑回荡在山谷中,老翁一抬手便从他指间轻易接回了酒葫芦,摇头不止。暗暗凝神静气,气息的运调之间,这烧灼的力量才渐渐化解,融和到了身体各处。移时,竟如脱胎换骨,全身的筋骨都蓄满了力量。 “这什么酒?”君和百思不得其解。 “此酒浸润百虫之毒而成,毒蛇、蜈蚣、毒蝎、毒蚁汇聚其中,另有虎骨熊胆,鹰眼鹿角。既能杀人,亦可活人。寻常之人可是喝不得。既是有缘,便作与英雄的见面之礼。去宋家火场,不喝一口此酒,怕是要吓破了胆。” “前辈甚是有趣。”谢君和暗笑着腹诽,喝了才差点被吓破了胆。又心想这烽火岭素来多奇,也不深究,只翘起了腿,半躺半卧着欣赏起山水。 又行了半日,日已西斜的时分,水流平静了许多,水面也开阔了许多。老翁停稳了竹筏,向日落处一指:“绕过前面那座山,宋家火场就在眼前。日落前找个人家投宿,此地鬼影重重,单行客九死一生。”谢君和跳下筏子向前望去,果真见一条小路向大山深处延伸而去。 回头相谢,却突然发现唯有竹筏长篙顺水漂过,划开平静的河面,荡出层层涟漪。那老翁、那装鱼的背篓、那酒壶竟皆了无痕迹。心中又是狠狠一沉。 缘小路前行数里,便来到群山合抱中的一片开阔地,一人多高的杂草交错着,风拂过,便如起伏的波涛一样摇曳。果真有焦黑的火场残迹,依稀可辨曾经车水马龙过的石板路,深深的车辙印里,早已满是苍苔。杂草从每一个缝隙中探出头来。灌木丛里掩藏着断井颓垣,过火后倒塌的梁架终难免日晒雨淋后腐朽的命运。五间宽的大堂,如今只剩下半堵将倒而未倒的墙。六七进深的庭院,竟无一可落脚之处。至今无人清理的尸骨残骸集中在大堂各个角落,已没有几具是完整的。 秃鹫盘桓在四周的树杈,无止歇地嘶鸣着,锐利的眼神仿佛在抗议谢君和入侵了它们的领地。 闭了眼,只觉得烧死的|浓烟窒息而死的阴魂不罢休地在这废墟四周游荡。 忽听得笛声悠扬,抬头,落日已在天边,才想起老翁的话,遂加紧了脚步。循着笛声,果见远处山坡上一牧童,倒骑着牛背,不紧不慢地行着。山坡的背后,三两户人家的炊烟袅袅向长空。也许附近的农家知道些什么。 飞步追上牧童,不及开口,四面八方落下一阵乱石雨,四个稚嫩的喊杀声煞有介事地围拢来。 二十九 浴火凶影(中) 飞步追上牧童,不及开口,四面八方落下一阵乱石雨,四个稚嫩的喊杀声煞有介事地围拢来。 谢君和嘴角一扬,顺势抓起那牧童的衣领,举过头顶。 “啊哟,大叔放我!”周围的娃儿目瞪口呆。 一松手,牧童稳稳落回牛背上。“你们村的娃都是这样待客的?”谢君和抖了抖一身的泥灰,扫视面前排成一溜的五个泥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三四岁,最小的大概就是这牧童,才六七岁的个头,大冷天也光着脚丫子。 娃儿也用和他一样的眼神怒视着他,一张张不服输的小泥脸撅着嘴咬着牙。其中一个孩子推搡着同伴:“看他腰里那把剑,准又是个坏人!” “怎么,经常有提着剑的坏人欺负你们?” “爷爷说,腰里挂着刀剑的一定就是坏人。”牧童应答的当口,剩下的四个孩子一溜烟钻进了树丛逃得无影无踪。 “喂!”牧童向着树丛呼喊一声,显然已找不到搭理的人。“都是不讲义气的。” “你还知道讲义气?”望着他泥鳅似的个子,谢君和忍不住捏了捏他圆乎乎粉嫩嫩的小脸,“为啥村里人都怕腰里挂着刀剑的?” “爷爷说,他们要吃人!” “走,带我去找你爷爷。” “不行,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坏人?” 谢君和哑然失笑:“我若是坏人,早把你吃了!” “你是坏人我也不怕。”牧童把腰里的弹弓拿出来攥在手心,颇有些押送犯人的气度。“你走前面,听我口令!”鞭子轻轻划过地面,老牛听到了声响便缓步前行。谢君和还是第一次被一个孩子押送着走,实在想笑又笑不得:“你叫什么名?” “末儿。” 谢君和的目光落在牧童脖子上的物件。那是一枚锈得发黑的十字镖,用红线缠绕着挂在脖子上当作项链坠子。“这东西哪儿来的?” “山里,那个闹鬼的地方。就是你来的方向。别告诉我爷爷,大人不许我们去。” “那里闹鬼?” “大人说的,那里有冤魂,每晚都有鬼影。” “那你们还去?” 调皮的童声颇有些自得:“我们去打仗呗,再说了,鬼都是晚上出来的,白天,鬼见到太阳就躲起来了。才不用怕呢!” 谢君和应和着笑了两声:“我还有个不一样的,与你换,如何?”说着从袖底掏出一枚银亮的柳叶镖,在落日的余晖下映出夺目的光彩。那是唐家独有的暗器。 牧童喜上眉梢,立刻慷慨地从怀里取出一枚银亮的十字镖:“我拿新的与你换这新的,你也不吃亏。”随即把柳叶镖捧在手心反复把玩,“这形状的我也见过一个,黑黑的,锈得厉害。结果被大虎他们抢走了,他们说这个稀奇。” 谢君和盯着那枚银亮的十字镖,神色愈发阴沉。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难道至今宋家火场仍不曾宁静过?他不忍心告诉孩子,他们手中的玩物,曾经夺去过多少活生生的灵魂。 天黑之前终于到达了村子,也只散居着六户人家罢了。谢君和的来到似乎已经提前由孩子们传达了。家家闭户,连灯都不点上一盏。村子里除了鸡鸣狗叫,不闻人声。 孩子在破旧的院落前停下,栓好了牛。低矮的院墙倒伏了大片,只用石块垒着,围上篱笆茅草了事。大风一起,屋上的茅草便四处乱飞,吹一层少一层。 “爷爷,有客!”屋里这才亮起微弱的灯光。没多久,周围人家的灯也一盏一盏亮了起来。蹒跚的脚步在木门背后响起。 “老伯,途经此地,借宿一夜。” 木门背后露出一双黑洞洞迷茫的双眼。“进来……”干涩沙哑的声音从枯瘦如柴的身躯里发出。脊背驼了座山峰一样佝偻着。 谢君和跨进四壁萧然的屋子,连个坐的地方都找不到。 “关上门,别把外面的鬼气带进来。” 谢君和疑惑着关上了门。 “从哪边来?” “东边。” “东边……”颤抖的声音里夹带着恐惧,老人瑟缩在角落里战栗不止,“东边是火海啊,恶魔的火海……你怎么能从东边来……” “东边已经没有火了。”谢君和试图走近,却引起了更强烈的恐惧,老人直指着他的剑呼喊:“带刀的恶魔,你是带刀的恶魔!从火里走出来的恶魔!” 谢君和解下剑搁在门边的阴暗处,老人的神色才恢复了些许,嘴里却依然不清不楚地喃喃着:“东边……恶魔的五色火……不能说,不能说。” “老人家,东边发生过什么?” 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老人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用几乎谁也听不见的声音默念着:“带刀的杀人魔,骑着火麒麟,一个活口不留……没法救,地狱的火……血,到处是黑血……不能说,不能说……” 谢君和知道自己什么也不可能问出来,他眼前只是一个疯老汉罢了。 “爷爷又犯病了。”末儿从门外进来,端一碗热茶,一碗药汤。热茶端到谢君和手里,药汤放在爷爷跟前,哄小孩似的哄着他一点点喝下。身后还跟着个略有些年纪的庄稼汉:“末儿,怎么带陌生人来?” 末儿轻轻一笑:“叔,没事儿。大叔不坏,再说了,把他一个人留在东边,半夜里真要有鬼怎么办?” 庄稼汉瞥一眼谢君和,微皱了皱眉:“让客见笑了。这儿从不进陌生人。不安生。” “东边吗?” 庄稼汉淡淡一笑:“谁也不想住这鬼地方。来一个陌生人,必要出些事。几十年前百多户人家的大村子,死的死,走的走,到现在,就你看到的这几家了。” “老人家病得不轻,不去请个郎中么?” “没人敢来。他清醒的那会儿,本就是个小有名气的郎中。”老人已不再自语,喝下了药,渐渐睡去。庄稼汉无奈摇头:“听说大火过后没几日他就这样了,更别说治别人的病。” “宋家大火?” 庄稼汉还是摇头:“死了好些人,听去清理火场的人说,火势大得吓人,都是被锁在堂屋里活生生烧死的,没看见一个活人走出来。面目全非,尸骨难辨。难怪冤魂作祟了。” “凶手的线索,官府不查吗?” 庄稼汉嗤笑一声:“见过大火的,不是疯了便是死了,来查案的住不了三天就逃得无影无踪了。上了年纪的哪怕只是清理火场去的,这会儿除了躺在田里的棺材就是莫名其妙走失在深山里再没出来的,还有他。现在大家知道的都只有些七拼八凑的传言。” “宋家,竟真的没留下一个活口?太狠了……” “有活着的,如果那孩子还活着……” “孩子?”谢君和脸色一变,“什么样的孩子?” “十岁上下的少年,带着个婴儿,说是他的妹妹。那天来找郎中,大约是妹妹病了。大家都好奇过来看。少年说自己在山里贪玩迷了路,没成想家里已被火烧了干净。大家怀疑他是宋家的人,少年只说他不认识什么宋家,带上妹妹就走了,再也没人见过。给婴儿治病的第二天,郎中就……” 细小的铃声从院外缓缓而来,诡异地靠近。庄稼汉突然打住,恐惧地笑:“我已说得太多了。” 三十 浴火凶影(下) 睡梦中的郎中突然惊醒,瞪大了双眼,整个脸部因痛苦而扭曲青紫,似有冤魂索命似的隔空挥舞着双臂,双手青筋暴起,不停抽搐。末儿惊呼着,想让爷爷静下来,可做什么都是徒劳。 庄稼汉立刻转身向外奔逃。 “别出去!”谢君和一声长喝伸臂勾起门边的剑。 但是已经晚了,就见那魁梧的身躯定在门口,遂往门边一歪就倒下了。一枚剧毒的十字镖赫然封住了他的咽喉。 谢君和一把按倒了呆愣着的末儿,滚入死角。几乎与此同时,另几枚十字镖从门**进来擦着他的胳膊而过。 郎中嘴唇翕张着吐出了一个词:“铁尘诀……”随后,大口大口黑色的血从嘴里涌出来,不一会儿便没了气息。 谢君和躲在墙角,一手按着剑柄,一手遮着孩子的双目,暗暗调息。早先喝下的那碗水里也被下了毒。此时,体内分明有两股奇诡的力量对峙着,让他全身发软,不能轻动。他明白过来:若不是早先喝了竹筏上老翁的那一口酒,只怕自己也已命丧当场了。 末儿透过他的指缝偷偷瞧了他一眼,他回以噤声的手势,孩子便明白了。 稍歇,冰冷的汗从周身沁出,那两股力量同时消沉下去,再无踪影。 此时,屋外响起了悠缓的脚步声,逐渐向屋子靠近。谢君和悄无声息地移到了门口。十步,七步,五步……屏着呼吸,等待猎物的靠近。三步,两步。那脚步突然停住,不知是在迟疑什么。 霎时雷霆一般,剑光闪过,溅出一片血花。门口的白衣人带着难以置信的惊讶瞪着他,却已无还击之力,倒下,仍不瞑目。这杀手终还是大意了。 他让末儿留在原地等他,自己出去查探情况。 马蹄声骤起,一个驾马的白色身影从眼前掠过,迅疾如电。谢君和拔腿欲追,跑了两三步却又一个急停刹住了脚步,就在他犹疑不决之时,那白影已消失在矮墙之后。抬头看月光,他确信自己不曾看错,那耀眼异常指向天空的兵器,必然是银叶枪。怎么可能? 村民们的灯光皆已熄灭,甚至连来时的鸡鸣狗叫声也再不听闻。心渐渐坠下去,坠下去,坠入无底深渊。这样的死寂他太熟悉不过了。一户一户推开院门,走进去,又出来。六户人家,一个活口不留,哪怕女人和孩子,甚至是牲口。不是死于十字镖下,就是被不知名的凶器绞断了脖子。杀手必不只一人。 凛然一惊,飞奔而回。却在院墙下听得末儿的尖叫。 “住手!”谢君和顾不得许多,一翻身踏着矮墙的缺口跳入院中。一道鬼魅般的白影狰狞地笑着,绷直的细钢丝在月光的照耀下闪闪发亮。剑已逼到眼前。那白影在剑光的威逼下一松手窜上了屋顶,轻捷得好似长了翅膀。 谢君和不罢休地紧逼上前,剑尖一勾,奋力一扯,钢丝几乎就要落入他的掌中。未料掌心剧烈一痛,不由松手,剑刃上的力道一紧,钢丝瞬间弹射回去,擦过剑刃,迸出火花。低头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才意识到这钢丝暗藏锋锐,不输刀剑。 又是一番缠斗。那杀手虽不进攻,却有着见招拆招的本事,谢君和的剑虽奇快,却每一剑都落了空。总是顾忌着想留个活口,他也出不了太狠的招,二人竟你来我往争执得不相上下。终于抓住了破绽猛一剑袭向对手的手腕,顺势剑刃一卷,夺下了细钢丝,却不料交身而过之际,自己的怀里抖出样东西顺势也被他夺了去。糟糕。是楚涛交托给他的地图。 一声唿哨,忽见四围密密匝匝数不清的白灯笼飘飘漾漾地向村子里来。那杀手冷冷一笑,既已达到了目的,便一个纵身窜入夜色里飞也似的不见了。 末儿惊声尖叫:“鬼,真有鬼啊!” 是鬼吗?谢君和也迷茫了,那白灯笼不见人提,却似有人指挥一般聚拢,在冷风里明明灭灭闪烁不止。黄色的纸钱如雪片一样飞满了整个天空,阴风如刀,黑沉沉的夜雾中似有白袍长影在远处飞舞晃动,轻捷得如同鬼魅。好似置身一场祭礼。是这些鬼影对村民的祭奠?火就在这时燃了起来,从每一个角落迸发,血一样的红光吞噬了整个村子,乃至整个天空。 惊疑之间,成群的白影突然逼现眼前,气势汹汹。末儿在慌乱中只知尖叫。君和一旋身背上他扎进灌木丛,银亮的十字镖如雨点般飞过头顶。苍茫的月色之下,一张张分外惨淡的纸面具构成了格外狰狞的脸。 逃!无论这些是人还是鬼,他都无法战胜,何况他必须保证末儿的安全。 树丛掩护,树枝遮挡,他一刻不停地寻找着能够躲过攻击的下一个地方。然而这些鬼影却始终不罢休地纠缠着他,视线所及之处,总有这恐怖的影子匆匆掠过:在黑暗中突然跳脱出来,交手了一招半式又匆匆逝去。时不时地,有兵器的光芒掠过眼前,他看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兵器,只知不仅一种十字镖而已,也没时间多想。 没有马,没有图,剑光之中,危机四伏。他只能仗着手中的剑靠着两条腿一路狂奔。也不知道该往哪一边跑,只知道一停下必然被那鬼影包围,死路一条。 他想起了老翁的话,鬼影重重,九死一生。他确信那不是鬼影,却打心底里觉得比鬼影恐怖百倍。究竟是什么人才会有如此轻捷的身手?以至于他在屋里与人对话的时候什么动静都没有听到,那些村民却已一个个悄无声息地遇害。是什么样的武功,竟能让他的快剑剑剑扑空?是什么样的力量,能够紧紧尾随他一路,逼得他一刻也不敢放松? 不知跑了多远,鬼影依然时不时地在远处晃过。脑海中只剩了两件事,一是跑,二是用剑格挡随时可能出现的杀意。跑着跑着,只觉得脚底轻得好似踩在云雾中一般,他简直怀疑这么跑下去自己都会变成那一道道突然出现的白影。 天渐渐亮起来,阳光投射向密林深处,留下满地树影斑驳。山林里的雾气渐渐散开。登上山岗向远处眺望,才发现段家寨已近在眼前。背上的末儿倒是睡得正香:惊吓了一夜,该是累了的时候。放下孩子,脚底一软,他自己也没了动弹的力气,倒在绵软的杂草里。眼前树影晃动,似有人迹。 长叹一声心想:若还是那甩不掉的魅影,便真是死也无怨了。 翻个身,困倦袭来,他便什么也不想管、不想动了。 三十一 恩仇交结(上) 暗云缠结,一缕细月泛着幽幽的红光隐现于黑沉的夜色中,仿佛一只迷离忧伤的眼睛,流着血泪。 沉睡在山谷深处的段家寨相比这暗地里闹得不可开交的烽火岭,已是清净之地。 冰冷的棋子默默敲打着石桌,和着更漏点滴。 西风正劲,摧枯拉朽地呜号不止。夜巡的侍卫们亦不堪围廊的穿堂风,躲得没了踪影。却在风的怒号声里,二人对峙于火炉旁。黑白错杂之间,白子的守势简直一溃千里。 楚涛淡笑着,把手中棋子轻轻拢回匣中,撇了撇茶末,微饮已凉的茶水,裹了裹身上的白狐裘,起身向暖炉烤了烤冷得极近僵硬的双手:“秦大少棋艺非凡,楚某甘拜下风。” 秦石几乎要高兴得两眼放光,口中却不敢太得意:“连输三局,实不似楚掌门作为。” 观战不语的叶晓声猛地插话道:“约人下棋,却无心恋战,频出下策,真不知怀着什么心思!” 段诗雨一边为楚涛斟上热茶一边抛回个白眼朗声道:“楚掌门素来坦荡,棋局之上,谦让而已,何必较真。谁似公子这般咄咄逼人!” 叶晓声刚刚拿起桌上的梅花糕啃了一口,突然被堵得无话,只觉那半块糕噎在喉咙口不上不下地难受,呛咳了半天还是没回过气来。 楚涛抬眼向段诗雨一回眸,感慨:“诗雨姑娘的点心越做越精致了……” 适才的锋芒霎时收敛无踪,羞怯眸里秋波闪动,低首撇过了头。 秦石幽幽地笑:“美色当前,难怪楚掌门再三失手……” “秦大少这玩笑开得……”楚涛眼见着诗雨撤了自己还来不及尝上一口的点心,端去了茶碗,一收果盘向夜深处去,不可挽留。 在段诗雨面前提“美”字,秦石顿时觉得自己也过分了些。如花似玉的年纪,恰是最爱美的时光。脸上噩梦般的伤痕却将她的青春锁在了被刀光剑影包围着的段家寨。因火的烧灼而起的自卑再不可能从她的心头抹去。“她的脸……着实可惜了……”秦石微微摇头。不知道曾有多少过客这样评价过段霆远的女儿。 “可她到底是段霆远的女儿。”楚涛迎风而立,望着那倩影离去的方向,笑道,“秦大少只知其一。” “哦?”秦石与叶晓声一下子被吊起了胃口,惶惑间等着楚涛道出其二。岂料楚涛背着手仰天而笑,居然再不接话了,把二人憋得难受得紧。 “只奇怪,伤痕究竟因何而留?” “火,书房莫名其妙地失火。从不去书房的诗雨更是莫名其妙地被困其中。比那宋家火场幸运的是,没有从烈火里走出来的只有段夫人。为了冲进火场抱出自己的女儿,却被浓烟所困,倒在了离生路仅半步的门边。当时大家听不到孩子的啼哭,皆以为诗雨已无生还的可能。却在意料外地,她只是伤了脸——这场火过后,段叔便从此搁下了刀剑,把‘天罚’二字挂在嘴边。我也是听父亲说的。” 秦石轻轻叹息:“段夫人救女心切,感动了上苍么?” 楚涛却突然不合时宜地冷笑一声,向着天边那凄怨的月亮道:“若是上苍如此容易被感动,烽火岭就不会是如今的图景了!” 然而,夜色依然沉默着,丝毫不会因人间怨怒改变些什么。 沉默得让人心焦。心不在焉——秦石用这四个字评价默默敲打着棋子数着更漏的楚涛。想象不出能在烽火岭中进退自如的楚涛居然会在棋盘上惨败给他。除非他根本没有下棋的心思——可若没有下棋的心思,又约他下什么棋呢? “没猜错的话,楚掌门是在等谢大侠的消息吧?”秦石突然开口,试图套他的话。 “那痞#子?倒真不必担心。还没见过谁能收拾得了他的。”楚涛从容道,“心中倒是有一事尚存疑,只是,思量着怎么让秦大少开口。” 没想到问题被一脚踢了回来,还那么干脆利落,着实让秦石与叶晓声发懵。只得假作大方道:“楚掌门但问无妨。” “梨花剑可谓江湖第一的狠绝,但是当年秦家居然能绑走了江韶云的师傅,威胁他就犯。而后两三年间,将强势的梨花剑派瓦解得片土不存,何以为之?” 秦石被问得实在不畅快,脸若瓦上霜似的僵着。 叶晓声冲动道:“莫非楚掌门以为秦家有何不可告人之事?” “我只好奇秦家如何挫败了梨花剑……” “也许答案会让楚掌门失望……”秦石叹息一声,拦住了叶晓声无礼的怒火,“秦家的手段,有时委实见不得光。至少在北岸,我可不曾见识过有什么剑招能胜过梨花剑。” “毕竟也是一种手段。”楚涛平静道。他早已见怪不怪了。 “当年的梨花剑派与秦家唐家,没有一人赞同江韶云与唐雅芙的婚事。当然包括江韶云的师傅。原本,这只是逼江韶云回归北岸的一个合作手段,可老先生没有想到秦家会假戏真做——那诱人的梨花剑谱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之物。秦家莫须有的构陷之下,徒儿背负了背叛北岸的罪名,四方声讨之音骤起。老先生一夜之间成了北岸的众矢之的,淹没在江湖人的口舌之中。空自恃才傲物,到头来终还是挡不过群雄奋起之力,流亡天涯之时,恰是秦家暗下黑手的良机。至于梨花剑派,对付起来容易得多了:一招二桃杀三士,以支持继任掌门之位为诱饵,足够让他们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秦石仿佛是在讲发生在其他家族身上的事一般,轻描淡写地数语,将楚涛想知道的都应付了过去。 说完,叶晓声颇为配合地长叹一声:“秦家亦是不得已,枕边伴虎的日子,如何睡得安稳?” 楚涛暗自发笑:“秦家果真对这些手段熟稔于心。不发一兵而攻敌要害,论权谋,难逢对手。然而到头来,梨花剑消逝江湖,秦家也终于不曾得其真传。” “没错,徒劳一场而已——”秦石话锋一转,“楚掌门又怎知今日自己所为并非徒劳?” 楚涛的脸上突然暗云笼罩,阴霾之中,锐利的嘴角依然扬着,却扬出了几分凄楚:“许是徒劳吧,却明知徒劳也不得不为——就如同当年江韶云明知秦家对自己虎视眈眈,也必须回北岸一争——他也不完全是错的。江湖上的事,并非每一件都能计较出利害得失。江湖上的人,也并非每一个都如秦爷所想……” 愕然的反倒是秦石。不明白明朗如阳光简直让对手觉得他无所不能的楚涛居然会用如此忧伤的语调作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试图接话,却分明接不上。 白色的鸽子呼啸着掠过头顶,盘旋而下,停在院墙一脚。楚涛双眉不引人注目地蹙了一下,又舒展:“便到此吧,似乎今日委实不是下棋的良辰。将来我会让秦爷知道,凡楚涛所为,并非徒劳。”脸上的阴霾不知何时散去,双目炯炯的光亮得秦石不敢直视。 “谢大侠的消息到了?” “哈哈!”楚涛放声大笑,“那痞#子若闲得发慌碰我的鸽子,准是他馋了。” 秦石离开院子的时候,望见汪鸿在院门口严肃异常的身影杵着,不由满心愤愤:永远别想从楚涛那儿套出他原本不想说的话!但秦家的底细反倒又被此人挖走了一块儿,这又算怎么回事呢! 三十二 恩仇交结(下) 月色继续深沉迷离着。冷风挟带着断断续续的咳声徘徊不去。 汪鸿踏进院子的时候,只见展开鸽信的楚涛独立庭院,就着微弱的油灯光,细细地读。 粗略扫一眼,巴掌大的一张纸,写不了百字,但是楚涛一步不动地盯着,似乎读了不下十遍,双眼几乎能冒出火光。沉郁凝结,咳声愈紧愈重。 “少主……”汪鸿清楚,这决不会是什么好消息。 “定又是那个人——你看笔迹,可与冒我之名送与你的那一封一致?” 汪鸿触及纸张的瞬间,就是深深地一愣:没错,这纸质粗厚之中带着奇异的坚韧,微黄的色泽,与楚涛平日里所用轻薄如翼皓白似雪的截然不同。上一回他没有太过在意这种不同,但现在,着实有一种冷汗湿了后背的后怕之感。再看字迹的飘洒潦草,与上一封信又是何其相似!只是字中暗藏刀剑锋芒,这一点,与楚涛所书太过相似了。 汪鸿还未及细看内容,楚涛已夺了信,移至油灯下,任其瞬间化作灰烬,在西风里散得无处找寻。 坐回桌边的楚涛又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捂着嘴低咳几声。 “回屋吧少主,风大夜凉,于伤不利。” 抬眼,轻松一笑,戏谑道:“我却只感到被人架在炭火上烤。” “江韶云么?”汪鸿大胆地揣测——烽火岭中最神出鬼没的还有谁呢? 但是楚涛没有点头,只道:“且不论他到底是谁,敢在南岸借我的鸽子举重若轻地指挥游侠的,十多年来,他是第一个。更别说敢用我的名义与你联络还不被看破。如今干脆直奔我来,嚣张至极。”嚣张得足够让楚涛浑身发冷了。十多年的掌门做下来,明枪暗箭的日子他早已习惯,也算阅人无数,却不曾见过这种躲在暗处的嚣张。 这样的行为明摆着是在警告他:你不必寻我,因为你寻不到我的踪迹。我会在暗处盯着你的举动,你的一切都在我的控制之下。 但更可怕在于信的内容。 “岭中多诡,无恩无信。唐宋至交,小利成仇。排云一阁,随风飘摇。秦齐坐山,只待分食。段楚之盟,终不复还。机关算尽,其必自缚。烈火竟日,贪欲横流。白骨历历,斜途迷踪。虽有正心,诸事难为。不若归去,田园牧耕。” 这个人对烽火岭中发生的事似乎洞察得全盘皆清,何故? 这个人必然知道宋家大火因何而起,必然知道楚涛的父亲遇害的真正原因,却一句也不曾明说。 这个人不可能不知道江韶云的存在,却只字未提,又是为什么? 既然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田园牧耕,不问世事,却又何必用这种手段引起楚涛的关注? 除非他找到这个人,不然,永远也想不出问题的答案。 又或者,此人觉得真正该离开烽火岭的是他楚涛吧! 他重又笑了笑,向汪鸿:“货物装卸之事,如何了?” 汪鸿想了想,点头答道:“随时可以动身。”他确信这是楚涛希望听到的答案。何况他本不同意这样毫无章法又毫无收获的冒险,更不理解楚涛为什么执意一行。如今该是到了他的少主认清局面,“回头是岸”的日子了。这随时都会有性命之虞的地方,汪鸿一天也不想待下去。 但楚涛只点了点头而已:“谋定而后动,汪叔,你又想这么劝我,是么?” 语塞,呆立。 “只是此间瞬息万变,不容我不动。”楚涛又一次起身,望了望移了位置的月影。“快了,会有结果的,汪叔。”心中盘桓着两句话:唐宋至交,小利成仇。段楚之盟,终不复还。 他知道自己已离真相仅咫尺。 也许,正是唐家和宋家之间争抢的“小利”,把整个烽火岭陷入空前的混乱,给了江韶云推波助澜的时机,这一点“小利”在闭塞的烽火岭中发酵、膨胀,最后在一把熊熊烈火中炸开,震惊了整个江湖。当父亲踏入这里探寻之时,牵扯着诸多线结,无意中触碰到了那张暗藏已久的吞噬着英雄的利益网,其结局只能如秋风落叶,独自凄凉。 父亲原以为能够得到段叔的支持,毕竟是多年至交,往来密切。可楚涛所看到的只有段家寨角楼上那盘永远也不可能再下完的棋。于是他固执地直面江韶云——仅一人之力…… 想到这里,他简直义愤填膺。 “你先回,我稍后。”他匆匆给汪叔一声吩咐,就快步往庭院外去。 汪鸿没有跟来,他跟不上。 楚涛一路径直往段霆远的住处而去,然而到了门口却又突然刹住步子。暗笑一声,摇头:去做什么呢?是去兴师问罪么?还是去触碰段霆远早已不愿再提的往事?他笑自己糊涂了。 蓦然回想起段霆远感慨自己垂垂老矣的那番话,忽然又释怀了许多。如果父亲的去世果真与段霆远有什么关联,十二年来面对着那张棋盘的空自后悔也已足够了。 段诗雨翩然的身影从那庭院走出来,停留在他的身边。 “楚掌门是要找父亲么?父亲已睡了。” 楚涛立刻辩解着,避免尴尬:“不,我只是四处走走,不巧,走到这儿来了,打扰了,抱歉。” 诗雨甜甜地笑了笑,好似松了一大口气:“那便好。父亲两个月来夜夜辗转难眠,稍有动静便惊起,枯坐竟夜,憔悴了许多。今晚入梦甚早,难得地安稳。”说着,她又朝身后的庭院望了一眼,颇为关切。 “姑娘还不休息?”楚涛好奇道。 “也该是去休息了。只是想到父亲遣我随楚掌门离开烽火岭,外出闯荡,心中略有不安……” “不必担忧的。我会让雪海陪着姑娘,便当作去黑石崖游历一回罢了。” “不,只是放心不下父亲——他虽不言,可我心知,烽火岭乃是非之地,他要我离开,只是希望我远离是非。从没离父亲那么远过。我若离开,他一个人在烽火岭又该怎么招架四周的危机?” 楚涛的心中微微升腾起一丝感动,宽解道:“拳拳孝心,可感天日。姑娘放心吧!自是有寨内与段叔出生入死过的兄弟照顾。何况,我也不会坐视着段家寨有失。” 秋波闪动,盈盈的笑意点亮了黑夜:“谢过楚掌门了!这些年父亲总是感慨楚家大义,对不起楚家,我想,生意上,楚掌门一定帮了父亲很多。” “绵薄之力罢了,该是我感谢段寨主从旁提点。”楚涛不便细说其中恩怨,一语掩饰而过。 他再次把目光投向天空,天色依旧深沉,却已是黎明前的黑暗,月影早已见不到了。“不早了,姑娘歇息吧,注意身体。” 辞别了段诗雨,他已打定了主意,向着自己的住处而去。 提了剑,换了氅子,与汪叔打了个招呼就徒步往段家寨外而行——秦石半点没猜错,真正让他心不在焉了一整晚的恰是那早该回来的痞#子——谢君和毫无消息,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好消息。 三十三 奇关雄烈(上) 柔软的床,软得像是躺在云里。暖融融的棉被传递着淡淡的清香。 白亮的阳光被纱帘阻隔,徘徊在窗外。不想睁开眼,那光亮却硬催他醒。雕花的窗格,明净的几案。温柔的女声在耳边回响:“醒了?饿不饿?” “渴倒是真的。”揉着惺忪的睡眼,却见一个茶盏立刻递到了他嘴边。 一惊而起,睡意消了大半。 谢君和听到了拍手的声音,还有银铃一样清脆的笑。 楚雪海?端茶送水的是楚雪海?! 刚刚还在四处乱飞的七魂六魄一下子彻底被吓回来了。“这这怎么回事?”坐在床头,瞪着毒药一样注视着雪海递过来的汗巾,愣了半天才接过来。低头,发现受伤的左手已被包扎得妥帖。 雪海捧腹一笑,清了清嗓子,故意压低了声音道:“这痞#子,居然能累晕?还好,能吭气儿就坏不到哪儿去。雪海,这任务交给你了,让他好好休养,别乱跑。我先去处理其他事。” 谢君和双眉一横,不屑道:“你哥是让我休养,让你别乱跑吧?” 雪海立刻拉长了脸:“难怪是哥哥的属下,漏了两个字都能听出来。” 谢君和忍不住笑:“他人呢?还有那孩子上哪儿了?” 雪海却突然乐了:“末儿么?那孩子可把哥给缠疯了,昨晚还在这儿抱怨:一个谢君和已经够难收拾了,这痞#子哪里又弄来个翻刻的,什么话都不说,只管拉长了个脸问我要他师傅。” “揭你哥的短就这么欢乐?”楚涛严肃的声音从门后响起,雪海下意识往角落里一缩。 谢君和立刻从榻上跳起来,却不防两条腿绵软得竟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雪海匆忙搀扶,他才站稳,不好意思地推开雪海,扶着桌子。“能走吗?”楚涛问。 “没事儿,”君和又试着挪动了几步,已比刚才稳当了许多:“歇久了,不太灵活。” 楚涛淡淡点了点头,也不坐,只说:“平安就好。”不多见的凝重始终挂在脸上。 “有事儿?”谢君和觉察出一点异样。 “再歇一个时辰,太阳落山就赶去码头登船,连夜走。” 谢君和吃了一惊:“不对啊,说撤就撤了?江韶云你不管了?还有宋家火场那些……” “稍后再议也来得及。”楚涛匆匆打断他的话,转向雪海,“听汪叔消息,照顾好君和,不……” “不许乱跑,我知道!”雪海不耐烦地抢白。 楚涛摇摇头用帕子捂着嘴咳了几声,又听汪鸿在门外催促:“少主在不在?” “就来!” 谢君和分明听出他的答声有些沙哑:“到底什么事?太不仗义了吧!” “段家寨的寨门上,钉着一枚十字镖。”楚涛扔下一句话就要往屋外去。 “等等,我惹的祸,我解决!”谢君和冲着他的背影吼了一句,却听微哼一声:“少来这套!”随着门重重的叩击,楚涛暗藏的怒气在空气里渐渐散开。这次行动没他的份,谢君和听懂了他的意思,不甘心地狠狠一拍桌子,震得桌上茶具叮当直响。劈头盖脸被骂一顿他能忍,棍棒相加揍一顿他也不在乎,唯受不了风轻云淡地偏不让他动。 雪海轻轻叹息:“哥哥怎么了,平常天快塌了还见他在笑。自从哥哥把你从段家寨外的山坡上背回来到现在,一直沉着张脸没歇过。又是找末儿问话,又是和段寨主秦大少商量事情。大早上的就和段寨主在寨子各处巡视布防。小小的十字镖,真就那么吓人么?” “只是给他一个警告。他要是还敢有什么动作,段家寨就……”谢君和一咧嘴,把手边茶杯往桌上一扣,水“哗”地流满了整张桌子,滴了一地:显然那些鬼影并不肯放过他和末儿。他们不允许世上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存在。宋家一夜大火,把昔日的浮名焚烧殆尽,然而留在人间的余火却烧了整整十五年。 雪海嫣然一笑:“怎么可能?段家寨那么大,上下几百号人,到处是岗哨卫队,段寨主又曾经……” 谢君和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你知道当年的宋家枪有多厉害么?” “多厉害?你见过?” “烽火岭大小帮派二十多个,不满二十岁的掌门宋离在一天之内,站在比武的擂台上,就靠手里丈余的长枪,把所有挑战的高手打了个落花流水。此后十年,南岸第一这四个字就和他连在一起了。逢战必胜,不知胜过多少南岸高手。当年的楚家,见了他主动避让三分。唐家更不用说,巴结讨好,甚至连女儿都嫁到了宋家。北岸秦齐两家不愿见他风头太盛,接连三次派出顶尖杀手,反败于他的枪下。宋家在烽火岭广收门徒,笼络天下豪杰,当时的习武之人皆以与宋家有交为荣。” “如此说来,段家远比不上宋家?” “可是那么厉害的人物,也逃不过那场大火。也许是他太厉害了,大家都说是他厌倦了比武,自己放了火,弃家归隐,让天下人彻底找不到他的去处。但自己怎么可能对家人下得了那么残忍的手?一代英豪,尸骨无存。这就是宋家的下场。现在知道你哥在担心啥了?” 雪海听得一愣一愣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楚涛可从没告诉过她江湖这样的面目。 “喂,别说是我告诉你的啊,那家伙生气的时候怪吓人的。”谢君和嬉笑着补了一句,“还真饿了。看在我给你讲故事的份上,去拿点吃的来?” “要吃的就直说呗,编那么吓人的故事,坏人!”雪海一皱眉,乖乖往门外拿点心去了。 谢君和挂在脸上的笑立刻收敛成原本的死灰一样的肃然。担心段家寨被波及而撤固然无错,但楚涛有没有想过:即使他立刻抽身而退,按照对手一贯的作风,难道不会在他走了之后把整个段家寨夷为平地?就好像末儿的村子,连个孩子都不放过的残忍,才是那伙人的本性。如果轻易撤了,段家寨岂不是羊入虎口?只怕到时候的惨剧才是给楚涛最可怕的警告。谢君和想来就不寒而栗。 他以最快的速度收拾着自己的行装,全身的筋骨都在咯吱作响。睡了那么久,是该还击了。 雪海却在此时捧着点心乐颠颠地进来:“调虎离山,君和大哥又要做什么?” “那么快就回来?” 她托举餐盘横在他跟前:“诗雨姐姐猜得一点不错。哥哥把我留下,就是让咱俩互相看着,哪个也不准乱跑,坏他的事。” “段家寨平白无故地被盯上,难道要我坐视不理?” “你不相信哥哥了吗?”雪海单纯地笑着,眨着无辜的大眼睛,“那我叫哥哥来,让他向你解释解释他到底打算怎么做?” 谢君和狠狠瞪了她一眼,抓起盘子里的糕一口一块,好像巴不得把她也嚼碎了。楚涛不定知道了他丢图的事正在火头上,他吃撑了再招来一个火药桶。雪海怎么就变得那么精怪,处处戳着他的痛处。 三十四 奇关雄烈(中) 日落,天色眨眼就黯淡下来,一会儿便伸手不见五指。惨淡微弱的月光笼在紫红色的云气里。汪鸿领着剩下不多的几个剑客摸黑从段家寨的后山出发,照着路的只有汪鸿手里一盏灯笼。其中有谢君和、雪海、段诗雨和末儿。没见到楚涛。汪鸿只说先前已有一批带着齐恒押运着最后一点货物登船。谢君和也没有多问。翻过了山走过隘口,就能看见熙熙攘攘的码头,长河东西沿岸的商贸往来正是以此为终点。 黑沉沉的山道,脚步声匆匆而过。除此,唯有寒天里的飞叶簌簌。 行至山隘险狭处,神秘的铃声忽然空悠悠地回荡不止,激切的脆响引发出一阵不安。末儿恐惧地惊呼,躲到谢君和身后紧紧抓着他的衣角。紧接着,那幽光闪烁的白灯笼又从山深处缓缓升起。把山路照得透亮,他们的行踪暴露无遗。 “汪叔,不对劲。”谢君和已然抽出了长剑。 汪鸿却只催促警惕中的大家:“快走,别停。”众人加紧了脚步,却见枝杈不自然地摇曳。树丛中,隐隐现出三五白影。剑客们纷纷手握利刃警戒。 然而白影分别在前后的山道上聚拢徘徊,将他们围在路中。眼看着越来越近,甚至可以看到他们苍白狰狞的纸面具。领首的汪鸿放缓了脚步,长长的队伍瞬间收拢。白影却步步紧逼。何止前后,高坡之上,脚下的密林深处,都聚集了一重一重的影子。对峙,空气因此而凝结。 却在山顶和山谷深处,刀剑声大作,忽而蔓延向四面。汪鸿骤然一喝,剑客们迅速前突,眼前的白影突然遁入林中不可寻了,再看周围,先前徘徊不定的影子似都卷入了不可预料的一场大战。“快走!”随着汪鸿的命令,剑客们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都飞步往前赶。谢君和再一次背起吓得发抖的末儿,匆匆而行。 “秦”字旗在山谷各处高高飞扬:竟是秦大少调来的人,在段家寨外与鬼影短兵相接!楚家剑客们离开之时,原本藏匿深山的鬼影谋划着暗算他人,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迹,原本合围他人的阴谋制造者反被他人合围。秦石站在高坡上,迎着风自语:“楚掌门,欠你的人情,还是趁早还了吧!”问天刀终有出手之时,随风而舞,灿若星辰,变幻若云,在群山里溅开一片血光。 码头近在眼前,甚至可以看到楼船上的旗帜迎风招展。却怎料半路又起一片杀声。剑客们有如惊弓之鸟。汪鸿瞥一眼谢君和,狐疑与不安交织。谢君和却是一反常态地摩拳擦掌:“带大家走吧,送上门来的,不收拾不痛快。”剑客们齐整的队伍把诗雨、雪海、末儿护在阵中,而谢君和已远远地冲入敌阵。 这伙人的路数全然不同于天越门的阴柔,透着股凌厉的霸气,倒类似齐恒那一伙的蛮横,但远胜他们:非同一般的秩序,一招紧接一招,招招致人死命,只要稍有不慎必然命丧黄泉。然而谢君和的突入搅乱了他们的阵脚,使得对手焦躁起来。忽见迎面一杆明晃晃的长枪从左侧袭来,风卷残云一般的气概。“银叶枪?”君和恍然,对手竟是沈雁飞!枪尖擦着君和的喉咙而过。紧接着,好似落英纷飞,又好似秋叶随风,银叶枪的攻击密密层层,激出耀眼的火花,瞬间把君和逼得无处可躲,身后的路还被一棵树阻挡。雁飞见胜局已定,用尽力气死命一刺,君和却在关键时刻闪身回踢,银叶枪牢牢地扎在树中,一时拔不出来。雁飞咬牙切齿。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② . c o m 制胜,一招就够了,哪一招并不重要,重要在结果。谢君和之所以可怕,是因为他总选取最具有压迫之势的时机,将对手制服。 再看围攻剑客们的阵势,罗昂居然也在阵中。怒气不打一处来,管他横在前面的是谁,没让他缓过神来就俯身一斩把马腿削了。他当即从马背上翻下来,不罢休地挥着双斧,正要扫向马腿,谢君和的剑已经先到,伤了他的双腕,打落了双斧。另一个见势晃了几枪就往回撤,与君和交身而过之际被一掌震得口吐鲜血,跌下马来。不等大家看清招数,罗昂已经被反剪着手按倒在地,任凭他挣扎也无济于事。 罗昂很是不服:“羊入虎口,你们走不了。”只觉得对手的膝盖紧紧顶着后背,好似胸口堵着块巨石。铁剑横在他的脖子边。微仰起头就看见眼前晃动的剑影,剑锋上一条犀利的豁口看得他惊心动魄。 “谁入谁的口?太高看自己了吧!手下败将,输了一回,还敢来?”谢君和铁着张谁见谁怕的脸“哼”了一声,脸上漾着妖魔般的杀气。排云阁的人眼见谢君和,恨得两眼冒火,也不能怎么样。还有什么是谢君和不敢做的? “谢兄,别来无恙。秦爷很是惦念。”沈雁飞突然插了进来,他可不在乎盟友的死活。 君和微一皱眉:“还想打一架?我奉陪。”顺势一脚把罗昂踢回排云阁的阵中,罗昂哆嗦了半天,只吐出一个“撤”字。“数到十之前消失!”才数到五,排云阁的人已退了个干净。 “楚掌门留着齐大少,太不合规矩了吧!”沈雁飞还想说什么,君和的脸紧绷成了狰狞的恶煞一般,那柄残剑瞬间亮出慑人的光芒。剑锋灵巧地穿过一切缝隙,剑气纵横,毫无阻挡,高手们连连后退不止。众人只见一团银光闪耀,二人的身姿如凤舞龙腾,树叶沙石被搅得漫天狂舞。谁也不敢上前相助,分不清敌我,也不知如何相助。突然间风云止,大家惊讶地看见沈雁飞按着胸口被弹射出老远,在地上留下一长条拖印。 “江韶云能救你一回,未必回回都救得了你。这血债,总有你得还的一天。” 杀气荡漾,沈雁飞默然苦笑着起身,拖着步子,带着下属灰头土脸地离开。 码头,楼船已等待许久。剑客们匆匆登船,船板在他们的身后迅速撤下,汪鸿却迟迟不发起锚之令。没有人问,却都心知:楚涛不知去了哪里。 众人焦急不安地张望:红色的月,漆黑的山峰,勾勒出雄奇的线条。段家寨,神秘的白影,还有诸多对手都被留在了这片血红的底色里。秦大少怎么会出手?段寨主如何了?那白影究竟是何势力?一连串的疑问无处解答。 三十五 奇关雄烈(下) 终于,密林深处一匹快马旋风似的驰过。“掌门回来了!升帆!”汪鸿亲自起锚。笨重的铁锚出水的瞬间,楚涛纵身一跃直接从马背飞身上了船头。唿哨一声,那马又如风驰电掣般跑回段家寨的方向。 一眨眼,清风送舟,顺流而下,全速向东。岸边的景渐渐在水雾里模糊。却忽见白影点点,密密麻麻地逐渐聚拢在码头。然而,即便弓箭也已在射程之外,绝无可能追上了。谢君和立在楚涛身边,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摇头。他知道楚涛做了一件极危险的事。 “果真是江韶云。”楚涛迎风而立,望着烽火岭群山幽暗的轮廓,似自语,又似要告诉谢君和。 “你果然是去……” “与他打了个照面,探个底,也顺便……免得秦大少深陷泥潭脱不了身。” “这秦大少倒是有意思,一挥手天兵天将就降临了!”谢君和狠狠白了他一眼,似乎在嘲讽他啥都不肯透露给自己,害得自己空费心思。 但楚涛好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说着:“只需一两句谣言,宋家火场就成了没人敢靠近的死地。江韶云必然在那里悄悄积蓄自己的势力,这藏身之处选得实在高明。徒属已然颇具规模。倘有一日出了烽火岭,怕是地动山摇。我们还远远无法与他抗衡……” “不仗义!太不仗义了!”谢君和絮絮叨叨地数落着。 江风里,楚涛轻轻笑了,理了理略微散乱的鬓发:“顺你的意把排云阁那些家伙留给你活动活动筋骨,反倒还发脾气?训人的话我还没说呢!” 谢君和正要低头认错,却见他神采飞扬,哪里有真生气的样子,便痞笑一声:“那道歉的话我也不说了。”招来肩头上重重一拳,真心疼。 楚涛摊开手掌,谢君和老老实实递上残布包裹的十字镖和细钢丝,顺带还回紫玉令。楚涛掂了掂,把紫玉令扔还给他:“图的事,罢了。这东西再丢,提头来见。” “知道!” 楚涛低首摆弄着那卷带着锋刃的细钢丝,发现两端的抓手暗藏机关,轻一触碰,那钢丝就霎时全部收敛进了扣锁。如此藏于掌心,宽袖一遮,谁都发现不了深沉的杀意。“父亲素来小心谨慎,却也终防不过人心阴邪。总有一些人,恐惧正面的锋刃,却躲在暗处,卑劣地酝酿着陷阱……”一旦回忆起十二年前的夜晚,不可遏止的忧伤立刻追索而来。太多无辜者跌入这陷阱,怎不叫人愤慨? 谢君和颓丧地长吁道:“颠来倒去,还是什么也没弄清楚。” “不,”楚涛的眉角微微一抖,“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呢……这就是一场合谋。越是拼命掩饰,只能越暴露他们的心虚。江韶云与烽火岭的默契促成交易,各取所需——不幸父亲卷入其中,打破了原有的制衡,那些人就只能让他永远留在烽火岭。但——” 他的眼中突然闪过剑一般的亮光:“事实不会甘于沉默。十二年都等了,多等又何妨?” 谢君和重重摇头:“段家寨怎么办?” “竟夜闭户,见死不救。” “这么做真能撇清干系?” “我早晨看过段家寨布防区域之外,刚才也确认了。没有异象。他们只是冲着我,没打算向段家寨下手。也许他们认为段家寨不足为惧吧。何况,烽火岭毕竟需要些掩人耳目的角色,如果他想安然藏匿其中,天越门和段家寨是一东一西两道最好的屏障。虽然,犹如伴虎的日子长不了。段叔也心知肚明。” 然而谢君和死死纠结着他的对头,继续追问:“那么秦石呢?” “北岸人从来不会放手烽火岭。秦爷的人在暗处藏着,不然他怎么舍得自己的大公子轻易面对那么凶险的敌人?不用担心他。不过倒是要谢谢他。我一提议,他便爽快答应了。” “你替他接了要命的一招,他当然得出点力!” “还是得谢。比起那些落井下石的,口蜜腹剑的,他到底还算坦荡。” 谢君和有些不服气,想反驳,又觉无趣。 楚涛见他拉长着脸暗自好笑,狠狠拍他一掌:“还想着那封信?你这痞#子有多记仇啊?” 沉默片刻,谢君和突然道:“沈雁飞这小子绝不简单,你得防。” 楚涛居然不置可否地只是笑。于是知道他必然早有了主意,只是不愿提罢了。不明朗的情势下,一切的猜测都是多余——又是沉默。 忽听孩子稚嫩的嬉笑声,回头看船舱里,末儿正和段诗雨学着翻花绳,似乎那一夜的惨景已悄悄在他心里翻过。真希望,尚不懂事的他能够永远忘记那个夜晚。楚涛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小小的末儿。时不时地,嘴角一扬,新月一样的眼睛水盈盈地,笑得醉人。 “我一直在想那疯老汉的话——你说他是真疯还是假疯呢。恶魔,铁尘诀,也许在大家都看不见的地方,还真的藏着他所说的东西。何况江湖从来不缺这些东西——你有没有在听啊!”谢君和难得的认真劲儿全被他的笑容浇灭了。 冷不防来了一句:“收不收这个徒儿?” “那么个小不点……”谢君和着实有些厌弃。 “末儿!”楚涛一招手,谢君和还没抱怨完,孩子已经蹦蹦跳跳到了跟前,恭恭敬敬行礼:“掌门,师傅。”楚涛蹲下身子与他平视:“打算跟着师傅学什么?” “学本事,把那些害人的鬼统统消灭了。这样,村里的大家就不会再害怕了。” 谢君和轻轻叹息,天真的孩子居然还不知道那个村庄早已不复存在。楚涛拍了拍他的小脑袋:“好样的,末儿。那些不是鬼,世上没有鬼,只有那些心怀叵测的人靠着装神弄鬼来害人罢了。” “那么他们为什么要害爷爷?爷爷没有害过他们。”说着说着,圆圆的眼睛里蓄满泪水。 “会遭报应的,上天终会惩罚他们……” “不哭,末儿。”诗雨用丝帕为他抹去泪水。 “师傅可不喜欢爱哭的娃!”谢君和故作严肃。 末儿一听,自己擦了眼泪:“师傅一定要教我学本事!” “教,一定教!”君和应承得坚决。不但要教,还要把江韶云这个恶魔的势力彻底铲除。他猜想楚涛也一定这么想。 江风席卷,激流奔涌,江水奔突过群山的围追堵截,融汇了若干支流,江面越发阔达。怒涛席卷,隆隆作响。楚涛突然来了兴致,吩咐汪鸿摆琴。剑客们立刻围拢来,静默无声。修长白皙的手指拂过琴弦,迸出铿然有力的音律,竟不输洪钟镗鞳。激越高亢处,与涛声相合,如同永不疲倦的战歌,飞越万里,响遏行云。明月也似听了这召唤,从弥漫的雾气里脱身而出。清澈透亮的光芒霎时四散在人间,把一切迷茫照得退缩遁形。这壮曲,似寒夜里的炭火,燃在每个剑客的心里,仿似浑身的血液都为之沸腾,为之跃动。 是的,只要有他在,有这样的战歌在,再可怖的阴霾也终将散去,再深沉的夜幕也终将升起,再凶险的诡计也终将被识破。再阴邪的力量,毕竟战胜不了阳光。他们坚信。 ===================================================================== 首卷烽火岭传奇告一段落,在此对支持清月的朋友们说一声感谢。 很多未解的疑团将成为第二卷的铺垫,并在第二卷中解开恩怨。叙述重心将略有转移,并会增加一些感情细节和线索。期待大家继续支持!如果喜欢请加入收藏。 三十六 拨云见日(上) 春寒料峭。冰雪未及消融。残竹的旧绿交杂着积雪的纯白,铺排在静谧的竹苑。融水汇聚,从叶尖滴落。一阵风吹过,似雨非雨,叮叮咚咚地敲击着瓜藤架。沉香半炷,石桌一张,黑白的琉璃棋子在初阳下流光四溢。清茶两盏,白玉瓷杯,腾腾雾气一缕缭绕在四围。 竹篱轻响,老者微一扬眉,手指一拨,那白玉杯径向微掩的柴扉射去。一只白暂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一滴未洒。楚涛的笑颜在柴扉后绽开:“先生又考我。”老者呵呵地笑:“还有一题。”话音落,只闻院中各角落弓弦细响。楚涛脚尖一点,便高高地跃起,一招青云流转,十指已把从各方而来的竹箭收拢。挥袖一抖,十支竹箭一枝不少地排列在瓜藤架前。“百步闻弦,仍是此题。”楚涛微笑着,颇为自得。比起飞步踏浪的轻功,蛟龙出海的剑法,这百步外辨识出弓弦响的听觉,放眼江湖决然找不出第二个。 老者似仍不尽兴:“来看风某,可有见面礼?” 楚涛一招手:“末儿!”门外的孩子就怯生生沿着墙根闪进来,“给前辈带来个小徒,灵巧得很。”楚涛简述了孩子的身世,转身把末儿揽到跟前打趣,“怎么样,这个师父总好过那只会喝酒的家伙吧?” “不许这么说师父!”末儿居然不乐意了,“师父就是师父,何况谢大侠救过我的命,他永远都是我师父。”不光楚涛,连风若寒也开怀大笑。 “那么,你就不要眼前这个师父了?” 末儿想了想才问:“我能常常回去看谢大侠吗?” “若你太调皮,就不行。” “末儿从来不调皮!” “末儿如果乖,我便派人来接你。” 末儿又想了想:“不许骗人,拉勾!”大手勾着小手晃动两下,这协议才算达成。楚涛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轻推他一把:“还不快拜见师父?” 末儿上前认真一跪一抱拳:“拜见大师父!” 长长的白眉展成垂杨一般,点头笑着把孩子扶起:“不错不错!”随即招呼小僮,安顿下末儿。 楚涛恭敬行礼:“风前辈,逐羽剑派旧事,你可曾知些许?”“贤侄莫急,且待我破此局。”风若寒半点不急,只顾着手中黑白棋子交替推演。楚涛遂席地坐于对面,静观其变。却见那残局僵持,互为攻守,贸然进击则必漏出弱点而遭反扑,一溃千里。忽而,白棋在关键处一占,全盘皆活。立时,成败分晓。白棋先前蓄足的气势在此刻一泻而出,黑棋再挣扎,也已难挽颓势。“对敌之势,只在一击。所谓厚积薄发。先生是要我蓄势吗?”风若寒捋一捋银亮如雪的长须,略略点头:“南北僵局,缺一活棋。唯有蓄力,尚可一争。” “虽处江湖之外,却将大局了然于胸,不愧为竹苑三杰之首,晚辈叹服!可惜,先生不肯出山。” “好小子,我那两个师弟,尚脱不得苦海。你又来拉我下水。” 楚涛憨厚一笑:“自是不敢。”竹苑三杰,素为楚家效力,老大风若寒,精于音律,熟谙兵法。老二钱铁犁,臂力过人,老三刘思仁,识百草,擅医各种刀枪棍棒之伤。楚原逝后,三人看破争伐,相约退隐。是楚涛一番恳切相求,才有了重出江湖之念。然风若寒自觉年事已高,只愿在竹林中终老。除非楚涛入山求教,其余一概不应。 “江韶云绝非善类。与之交手,不得不慎!”风若寒提醒。 楚涛轻咳几声,江韶云的一招所造成的伤至今未曾痊愈:“我自会小心,先生可曾听说铁尘诀?” 风若寒一惊:“你从何处得知铁尘诀?” “烽火岭中一村民口中,他遇害前最后的话,就是这三个字。” “此人经历一定非比寻常。”风若寒长叹一声,“铁尘诀,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武功绝学了。早在三百年前,铁尘诀的最后传人死于长河之上的一场混战。这是一种极神秘的心法。相传为鬼谷子首创,中原早已失传,唯剩一苗人部落掌握,历代单传于巫人,后不知何故传入魔教。因而中原武林对此知之甚少。传说若炼成此心法,十步之内的刀剑兵器,凡有进击者,瞬间碎成齑粉。无可近身之利刃,更不必说血肉之躯,从此无敌于天下。却又有一恶毒诅咒,苗人认为此术有违神旨,擅自操纵生杀,是谓逆天之术,得铁尘诀者,必不得善终。” 楚涛惊奇:“世上竟有此等绝学?” 风若寒直摇头:“皆已是传说了。世上有没有这铁尘诀,尚且存疑。要知道这传说最大的漏洞,便是那场混战:能将刀剑化尘的高手,最终死于刀剑之下——如何让人相信得了呢。” 楚涛忽然皱了皱眉,但笑而已。 在这个江湖,真真假假的传言太多了,听着道貌岸然的,实则一场虚幻。听着不可思议的,倒确真如此——比如梨花剑,比如宋家火场的乱象。谁又能保证铁尘诀从来没有出现过?谁又能保证——作茧自缚的事从来没有在江湖发生过?何况这江湖从来是你争我夺的地方,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谁能保证自己的贵躯始终在河边走而没有一不留神湿了鞋的时候? 湿了鞋还算轻的。在江湖的巅峰久了,结果闹到家毁人亡,身败名裂的,太多太多了。 风若寒一声疑问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过,一个山野村夫,决不可能轻易知道铁尘诀这么高深莫测的绝学。必是卷入了什么事端。” 楚涛便将宋家火场的遭遇原原本本地道出。 “若如此,便不难解释。”风若寒补充,“十数年前,倒真是有传言,说铁尘诀已被宋家后人所得。却谁也没见过宋离使出如此神功,自然都是不信的。然而如此看来,宋家肇祸的根源,极有可能正是铁尘诀之争。”风若寒起身,背着手,在庭院四处跺着步,平静的神色里,带着些许凝重,“又或许,有人利用铁尘诀的传说故布疑阵。不然,三百年前的绝学何以重出江湖?” 楚涛悠然一笑:“先生讹我。” 风若寒瞬间面如死灰。 “先生分明知晓,父亲名义上为调查宋家血案而赴烽火岭,实际正是去追寻铁尘诀下落。如此神术,让段寨主闻其名便惊恐不安,若重出江湖,必是轩然大波。按武林人的心性,岂是听过便能打发?” 风若寒只淡笑无语。虽不愿楚涛重蹈覆辙,却终还是绕不过将来一场苦战。 他沉默了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告诉楚涛:原来,十二年前,楚原去烽火岭前找过风若寒,他曾从宋离信誓旦旦的言谈中猜测铁尘诀确实在宋家手中,因此当宋家遇难,便怀疑这是江湖同道的暗算,他担心铁尘诀已落入图谋不轨的人手中,接到来自烽火岭的邀约后,更是坚决打算彻查。他担心自己会有危险,便告知风若寒其中内情,让后来者警惕。未想果真一去不复返。只是当时楚涛尚且年少,风若寒担心他行事过于冲动,一直保守秘密至今。 楚涛顿时愕然:“莫非唐宋两家争夺铁尘诀,才闹出那一场大火?而父亲查知了真相,唐耀便……” 风若寒浅淡地摇头:“风高浪险,人心难测啊。” 楚涛知道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若是唐耀一手所为,为何楚家的短剑会留在江韶云处?若非唐耀所为,那封奇诡的匿名信何以提示他唐宋之争?他越来越感到,烽火岭里藏着的分明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编织其中,一旦被卷入,谁也无法挣脱那越缠越紧的痛苦。 查,还是不查? 这个问题又一次挡在他的面前。 风若寒刚才的那一局棋重又跳进他的视线。蓄势,而后强敌可破。一霎时有如醍醐灌顶。楚涛向风若寒深深一拜:“谢过先生指点!”换来的,是先生捋着银须悠悠地笑。 何必将目光纠结于小处?他必须观清全局,找出最为要害之处,才可伺机而动。而这大处,恰在江韶云。他早该抽身而出,不然,终也只将是那张大网里的一颗棋子。 三十七 拨云见日(下) 然而,江韶云觊觎的,却是楚家历代相传的紫玉令?自命清高的楚家哪里会和这妖邪之术扯上联系?楚涛更加茫然了。他把逐羽短剑、金印、紫玉令放在风若寒面前,追问不止。 风若寒大笑不止:“少主越来越性急了啊!”说着,他把楚涛领去屋里的琴桌前,又是一道考题:长河吟曲可曾记得? 这可难不倒楚涛:稳坐琴前,抬手一拂,那激昂澎湃之音便从七弦之间倾泻而出,宛若江水汹涌,一往无前。万里卷怒涛,一剑定乾坤——这首从小便熟谙于心的曲子,是父亲和风前辈手把手教会他的,言犹在耳。 岂料风若寒突然出手按弦:“杀音如此之重,老朽恐难为师了。” 楚涛慌忙起身行礼致歉。他当然记得风若寒的话:琴音以清和淡远为上品,兼具幽古雅润之气。杀伐之气乃是琴家大忌。只是不知何时起,指间的长河吟曲再不如少时的沉静。一起手,绷紧的琴弦总暗藏着沙哑,到激越处,腾腾的杀气如奔腾的千军万马一般不可遏制。似乎,琴曲已不再受他操控。 风若寒摇头:“琴为心声,少主志在乾坤,不必勉强。只是此音,实乃大凶之兆。隐藏锋芒多年的逐羽剑派怕是要有一劫。” 窗外叶声簌簌,楚涛离座,望向竹林一片静谧:“先生教我,不平则鸣,学生断不敢忘。逐羽剑派古训必不能葬送于楚涛之手。” “我却未曾教你奋不顾身——”风若寒幽幽地叹息。这个我行我素惯了的徒儿早就一心只剩了逐羽剑派,任谁都拉不回了。 “先生到底还是没有说,这紫玉令和短剑里藏着什么秘密。” 楚涛缠得紧,风若寒实在推辞不得:“逐羽剑派的秘密,其实藏在长河吟曲之中。只是这靠着掌门口耳相传的曲子究竟有何玄机,谁都不清楚了。外界笑谈逐羽剑派在黑石崖下枕着千年宝藏,皆是不明所以之人姑妄传之。短剑与紫玉令是破解此曲奥义之钥匙,唯有缘之人能识其面目。这是楚原大侠留下的告诫。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这首曲子何以与短剑金印紫玉令一起被逐羽剑派掌门历代相传。未知少主是否与此曲有缘,能破解玄机,还其本来面目。然此曲一出,江湖上免不了又该起一阵风浪。江韶云先得短剑,后又觊觎紫玉令,许是听说了什么吧。” 楚涛不可置信地细细端详短剑,实不知有何奇异之处。 窗外,白鸽扑楞着翅膀,盘桓院中,楚涛一出屋子,它就轻捷地跃上肩头。展信一阅,忽而,凝重凄冷的黯然蒙上了原本清亮的眸。顾不得尚未解释的疑惑,匆匆行礼告辞,只说改日再叙。字条在他手中飘然而下,人却已到了柴扉外。 风若寒顺手拾起,展开只见:齐使冷氏,早备钟鼓。微微摇头,长吁着,把手中字条投入香炉。 凝香阁。 从烽火岭回来的谢君和依然维持着自己蓬头垢面的酒疯子形象,找自己最钟爱的角落翘着二郎腿,沉醉在酒香中,听酒客漫谈。 多日不来,这酒这店也都换了味儿。左楼一张张棋局正胶着,右楼的雅士们指点着一幅幅书轴画卷评头论足。主楼的戏台上,时不时有些流浪艺人或弹唱或评书,给酒客们添上些热闹气氛,江湖人大多仍嗅着酒香而来,在纷纷扰扰的大堂稍坐。后楼棋牌骰盅哗哗作响。另有花园一片,亭台楼阁之中,美人婀娜的身段时不时飘过,在管弦丝竹声里轻歌曼舞。比起原来众生百态交杂的图景,更吸引了富商公子诸多名流。这里的主人竟已换作了烽火岭外与他交过手的嫣红。 微酌慢饮,谢君和的视线追随着这个女人殷勤招呼客人的身影。天生尤物。细软似蛇的腰肢,仿佛流动一般。不必骚首弄姿,只魅惑一笑,荡漾的秋波里已把风姿韵味尽显。甜美柔缓的声音,只怕酒客们未饮已先醉。不知又有多少人,纯是垂涎她的美色而来。她却在酒客们饿狼一样贪婪的目光里,若即若离地进退自如。 四下忽地寂静。一楼的江湖人对门外来客肃然起敬。他却旁若无人地径直向谢君和走来。谢君和还牢牢粘在座位上,杯子悬在半空。不是因为不想起身,而是因为没想到楚涛会到酒馆来。在他愣神的时候楚涛已经坐到他的同桌:“怎么,见到我不痛快?” 爱理不理一斜眼,照喝不误。 一碗茶水立刻由嫣红亲自端着送到楚涛面前。 疑惑地望向君和,君和抬眼用下巴指了指嫣红。 嫣红巧笑一声:“来来往往的有哪个不知道楚掌门?放眼南岸让大伙儿不约而同起身的能有几人,敢招惹谢大侠的怕更是非您莫属。楚掌门的禁酒令和您的风流潇洒一样出名,嫣红怎敢不知?” 楚涛放声大笑:“待我品过你的茶,看看是否同你的嘴一样让人叹服。” “老大要是说声好,我这儿哪还怕没生意?” “老大?”他摇头,“说得我好似土匪头子。” “我却觉得老大这两个字好,粗是粗了些,不过自是有味可品。做老大得照顾着弟兄,担着风险,和大家过一样的日子。不像那掌门之类一听就想到权势。在这江湖做得真正像个老大的,除了您还有谁?”她净拣着些奉承之言。 他一手端茶一手扶盖,轻撇开茶沫,嘬了一小口,放下茶碗道:“这茶也如同你所言,粗了些,但有味可品。禁酒令让你少了的生意,可以用茶补。”嫣红得了这话便如获至宝般离去。 “怎么认得她的?这样精明能干的女子可不多见。” 君和永远改不了那没个正经的腔调:“啥时换了口味儿?”楚涛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嘴角微微牵动,眉间被一闪而过的苦涩收紧,忽又松开,似笑非笑间颇有些玄妙。君和不由地正襟危坐,老老实实把烽火岭外与嫣红交手的事告知楚涛。唐耀的人明目张胆地安插在黑石崖,必有所图。 “他们不动,我也不动。”楚涛从从容容放下杯盏,“总是喝酒,甚是无趣。随我走趟黑石崖?” “又去看长河?无趣!”谢君和赖在原地不肯动。 楚涛顺手一提他预备沽酒的葫芦就往外去。谢君和一急窜身而起。 楚涛大笑:“两匹马,你先挑,先到黑石崖为胜。我若输了,预支你三个月酒钱,你若输了,三个月不准喝酒。赌不赌?” “废话!”谢君和连个招呼都不打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说书人在他身后憋不住笑。嫣红问他笑什么,他笑得更欢:“想起个故事。”酒客们一听“故事”,迫不及待围拢,直待他展了纸扇,步向戏台,悠悠然开讲来。 飞马似猎鹰一般在山道上驰骋,马蹄声响若战鼓,马鞭如霹雳。 黑石崖顶,楚涛孑然而立。阳光冲破云层,射向东去的大江,新绿已悄然萌发,一片片嫩枝在微寒的风里颤动。再过不久,便是花草争艳的时节。石阶、石亭积雪未融,尚可见斑驳的白。此处人迹罕至,他却时常来这里,凝望飞云翻滚下的长河水,还有对岸起伏的轮廓。也是个欣赏日落的好地方。 谢君和的一身黑仿似乌云一样压来:“疯了吗?是骑马还是玩儿命?” “你输了。”楚涛扬了扬手里的酒葫芦,奋力一抛扔下万丈悬崖。 “喂!”谢君和火冒三丈,却已来不及阻止。 “愿赌服输。” 谢君和干愣愣瞪了他半天,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一赌气坐到树下翘起二郎腿:“输便输!”随手拨弄起满地风中招摇的草叶。只怪自己心血来潮答应了与他赛马,难怪跨出凝香阁时那说书人偷笑不止。细想来,自己怎么都是输:当年南岸赛马会多少英雄都挡不住楚涛一骑绝尘,何况这条山道他已跑了二十年,多少沟沟壑壑,再熟悉不过了,哪有输的道理?楚涛本就有意不准他喝酒,找个借口罢了。 “那凝香阁要是出什么事我可不管了!” 楚涛半分不妥协地下令:“今天起,你住楚府后院,负责楚府戒备与齐家特使的安全。至于人手,汪叔已指派。若不足,凭紫玉令随时抽调。他们就快到了。” “派出个谁来要那么兴师动众?” 楚涛惨淡一笑,吐出三个字:“冷凤仪。” 齐家特使竟是她?谢君和放声大笑:“上回她和她哥一起来也没见你这样。” “闭嘴!”楚涛竟高声吼了回去。 只好一声不吭地随他的背影发呆。 “齐爷准了她的主动请缨。有如此胆识,我楚涛佩服她。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铿锵的声音掷地有声。楚涛已经太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自从冷凤仪离开南岸,周围人也再不敢提起。 “穷折腾!”谢君和起身一抖身上的草灰,反掀起弥漫的尘土,“我找汪叔去。” “你让他日落在书房等我。” 楚涛面对着江风,桀骜地昂着头,尽管,阳光刺眼得紧。四野皆静,空荡荡的天地间只剩了他和这石崖,默默注视着长河。多少江湖恩仇,皆因这一江水的阻隔而起。黑石崖的树丛背后,是否还会走出昔日那样穿着绿罗裙的女子,带着阳光般的微笑,簇拥着争显妖娆的花?不会了吧。他知道,纯净的年华早已被是是非非搅得零碎不堪。 可他依然在原地等待,日复一日。 冷凤仪终于要回来了。 黑石崖上的冷凤仪却一去不复返了。 三十七 唇枪舌剑(上) 码头。楚涛肃立岸边亲迎北岸来的使者,左右站着汪鸿与谢君和。其次是若干逐羽剑派的侍卫以及仪仗。锣鼓笙箫不绝于耳。人们簇拥着争相围观北岸齐家的特使。 程云鹤先出舱下船——高大魁梧的身材,方脸,浓眉,表情极为严谨。一袭灰布袍,腰间古铜色的宝刀一口,脚下简简单单一双黑棉布鞋。极简单的装束更显他的干练果断。 “不好对付的一个人。”汪鸿悄悄对楚涛耳语。谢君和“哼哼”两声,仿佛他说的是句废话。 齐家武馆豢养武师三千,齐爷只从中提拔一个程云鹤作贴身护院,自由出入齐府无需通报。这个千里挑一的武师向来随行齐爷左右,此刻却被派往南岸,不容置疑,齐爷实在担心自己长公子在楚涛手里的命运。 跟随在程云鹤身后的是几个侍从。其中一个侍从升起帘帐,从帐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紧接着出现了冷凤仪柳枝般轻盈婀娜的身段。明月一样的肌肤白里透光,青烟一样的眉细长如缕,眉梢微挑,散在淡淡的斜红里,深邃的眸子闪着雨露般的光泽,朱砂一样的唇薄而精致,高挺的鼻梁如秀丽的山。一股傲然之气扑面而来。雪白的纱衣,浅蓝的披风,青绿的罗裙。襟上裙边点缀着手绣珠花。行云流水般的衣纹,仿佛深谷中飘来的幽香,莫非这女子是从画卷中走来?她立刻成为周围人品赏的焦点。 楚涛一番客套,云鹤谦恭作答之时,凤仪淡眉轻挑,微微摇头,发簪在她的鬓外华光点点摇曳生姿:“楚掌门莫非以为我与云鹤是来说笑的?” 气氛陡然僵死。在场之人无不尴尬。 楚涛竟也愣了愣神,维持着笑容道:“冷姑娘直爽依旧。” 凤仪却毫不含糊地朗声冷笑:“直爽的言下之意莫不是尖刻吧?!齐大少现在何处,这才是关键。” 楚涛极力稳着自己的声音与面容,却已将如刀的锋芒暗藏于双目:“来者皆是客,我自不会亏待了他。姑娘稍后便能见到了。” 凤仪那如沐春风的笑依然洋溢了满脸,魅惑的秋波闪过南岸众英雄木愣愣的脸,颔首而行,却故意在与他交身的刹那,用只有他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好一个囚居之客……” 眉角微微一抖,一阵阴郁的雾迅速地闪过他的双目深处,然而立刻又仿若无事地转向程云鹤。一番简短的寒暄过后,两位特使被请上了车马,至楚府。 楚家的正厅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楚涛设宴款待来使,整个厅里摆满了桌子。凤仪和云鹤列于客席之首,齐家的诸多侍从也纷纷入座。南岸,除烽火岭,其余门派的长老都已到齐。逐羽剑派除楚涛以外,汪鸿、竹苑三杰、段诗雨都已到齐,按次入座。谢君和没有入正厅,正厅没有他的座——楚涛给他下了死命令:领队守于阶下,负责警戒,非异常不得入内。只闻得酒香,偏不容他沾半滴酒。 席间,盘盏如玉,盛放着各色珍馔,让人目不暇接。且不说口味如何,单香气便已折服众人。管弦丝竹声不绝于耳,歌者婉转,舞者娇媚,和谈笑声、觥筹交错声交织、融合。 楚涛以茶代酒,频频举杯敬各路豪杰。大家回敬楚涛之时,目光频频落在冷凤仪身上,大约秀色也能让人胃口大开。南方女子的妖娆闻名于世,却怎能同她的冷艳相媲美?楚涛举杯敬来使,一直是程云鹤匆匆应答,而冷凤仪只是浅浅淡淡端起酒杯以袖掩嘴抿上一小口,算作回礼,也不多言。 不知不觉从正午到黄昏,夕阳正红。歌舞助兴,不谈正事,来使们渐渐坐不住了。 一个齐家剑客忽然近前抱拳道:“江湖人欣赏不得歌舞,在下请为楚掌门舞剑助兴。”不容楚涛答应便亮出了剑。程云鹤正欲阻止,凤仪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袖,妩媚一笑,他便作罢。楚涛挥手令歌舞退下的同时,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冷凤仪,后者细眉淡扫,秋波微闪,昂首傲然地举杯一饮。 听得刀剑声,君和立即回到殿前。只见寒凛凛的剑光闪烁在宴席上,映出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不知惊落杯箸多少。谁还有心思喝酒谈笑?唯楚涛一如既往面不改色,端茶自饮。只是那剑光越逼越紧,刚刚还在正厅中央,一会儿就到了他跟前,在桌前晃动不止,分明是冲着他而去。谢君和不由握紧了剑柄,立于门槛边,只等着行动。那剑客得寸进尺,竟挺剑向楚涛直刺。楚涛依然不动。君和顾不得许多,黑云压城,风驰电掣的一剑直指向对手的咽喉。逐羽剑派的剑客们“唰”地站起。 剑锋停在离楚涛手中的茶碗不到三寸的地方,被楚涛的左手二指紧紧夹住。而谢君和的剑已架上了此人的脖子。 楚涛在一片死寂中招呼大家退下:“冷姑娘安排的这个见面礼,楚某收下了。然而刀剑杀意过重,恐伤和气,请暂收。”话音落,“啪”的一声,剑尖已被手指轻巧地折断,楚涛把手中一段剑锋抛到地上,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揭盖饮茶。 君和胸中怒气翻腾,愤然收剑,余光扫过凤仪的座位,竟站到楚涛身边不肯走了。楚涛再次下令,他才扔下句话:“非掌门之令,绝不甘受此辱!” 黑云散去,楚涛轻轻一挥手。女子的香气伴着甘洌的酒香又一次弥漫殿堂。 琉璃杯轻轻晃动,酒面立刻折射出通透的五彩。红唇微饮,低首一笑:“皆言酒如其人,谢大侠之血性,恰如烧酒浓烈。南岸的水土竟出此等英雄,实在令人惊异。”楚涛不答,只冷冷地以笑回应。汪鸿插话:“依姑娘所言,南岸该出何样人物?愿听高见。” 凤仪举杯离座,侃侃而谈:“此酒清甜温润之中淡香盈盈,后劲不可估量,倒似楚家淡雅风骨,暗藏利刃,却怕沾了过多的书墨香,也顺带染了文人的木讷柔缓。” 汪鸿一惊,脸色已微红,想反驳,却见楚涛撇过头干笑不止,倒只好沉住气听她说下去。 “南岸人好饮果酒,酒香中兼具果香花香,一口下肚,却清淡如水,更无余韵可谈。好似南岸人城府颇深,却失了血气,争心不足。譬如唐掌门之流,通熟奸邪之道,却目光短浅,自困于深山。北人惯饮呛人厚实的麦酒,烈性得仿佛全身都燃烧着火焰,寻常人不必说饮,一闻便醉。譬如北岸秦家志在天下,刀法狂放有余却准信不足,四处交友,也四处树敌。更有西北边地人所酿,酸辣爽口,粗俗之中酒劲十足,饮之必醉。仿佛街头的粗莽汉子。譬如齐家武功,以蛮力胜,却是破绽无穷。只是北酒之爽烈,到底胜过南酒索然无味。”话音落,挑衅的目光掠过首座,纱袖轻扬,杯中酒缓缓倾覆,流淌一地。傲笑之声回荡。 众英雄被她说得脸上一阵阵烧灼,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依姑娘所言,岂非南岸无英雄?”座中人插话。 “至少英雄不当出以客为质之举。”冷凤仪成竹在胸:“楚掌门此行激起烽火岭各派怒火,并让人误以为北岸也卷入烽火岭之争,无端扣留齐大少,实非君子所为。为平息各方怒火,请楚公子放回齐恒少爷,退出烽火岭。如此,齐爷可既往不咎。”之前蒸腾的战火还未散,转眼又添一重。众人停杯投箸,聚焦在楚涛身上。 三十九 唇枪舌剑(下) 楚涛依然干笑着:“被姑娘这么一说,只怕大家纵有美酒在前也不敢下咽了,不如上茶。” 挥挥手,侍者鱼贯而入,一个个热气腾腾的茶碗飘散着微苦的气息。来使揭盖,一碗青绿的茶汤里浮着几片半透明的细长嫩芽,如女子黄绿色舞裙般妖娆。茶盏刚刚靠近嘴边,不由咂嘴吐舌头:满嘴清苦,简直难以下咽。众人面面相觑,怒容毕现。冷凤仪举托茶碗端详,不动声色一笑。 唯楚涛安然揭盖,撇去茶沫饮之而不变色:“真英雄者,不见其色,不闻其香,不识其味,然,余韵悠长不绝。愈品愈甘,愈闻愈香,才为好茶。”众人不觉随之饮第二口,忽觉苦味减淡了一半,悠悠的甘甜从舌根悄悄蔓延,果是奇茶。甘苦交织中,喉间浓醇的酒意早已被一股清香所压制。“世间名茶无数,皆不及其苦,更不及其余韵悠长。此南岸特产,以墨冰草芽为茶——此草南岸随处可见。其香温厚如墨,其色纯粹如冰。沸水久煮,本色依旧。其味苦而不涩,饮之余韵如甘泉,历久弥香。”众人点头称奇之际,话锋一转,“南岸人温润如水,坚韧厚实。任你干柴烈火而不移。苦熬中透着浓香。不见锋芒,只因锋芒收敛在内,当出之时必有雷霆之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满座噤声。死寂之中,凤仪拍手三声:“好一个以茶论英雄!” 楚涛淡笑一声,挥了挥手,齐恒被领了上来,在末座添了酒菜。两个剑客近身侍立,把他夹在当中。满桌佳肴在前,他偏不动筷,扫一眼堂上宾客,目光触及冷凤仪,霎时惊怒交织,起身粗着嗓门指着楚涛就骂:“小子,不敢和我明着过招,就拿个女人来折辱我!”侍卫踢他一脚,硬把他按回座上。 程云鹤惊问:“楚掌门何意?” 一青衣前辈离座对答:“并非楚家有意刁难,诸位也看到了,齐大少生性冲动好斗,若不加以管束,只怕南北两岸将深陷争斗的泥潭而永无宁日了。此番,若不是齐大少率人于烽火岭伏击掌门在先,亦不会有此争端。齐大少可是口口声声要我家掌门的性命啊!烽火岭中罗掌门、北岸秦大少皆可作证。若非掌门身手矫捷,反将其制服,后果实难预料。掌门不与之较,丝毫不怠慢,好吃好喝地请其寄住楚府后院,已是宽宏大量。冷姑娘适才所言,似乎并不符实情。”说话的正是竹苑三杰之一的刘思仁。 “看来,其中很是有误会。”程云鹤赔笑道,“齐爷只知齐大少喜爱游山玩水而赴烽火岭,无端被扣,却不知还有如此纠葛。兴许,两方人马正巧于山林狭路相逢,大少爷以为楚掌门将与他不利,便冲撞了楚掌门,实非有意为之。若是如此,我当禀明齐爷,并代齐爷与大少爷向楚掌门致歉。” “只是齐公子似乎不曾这么看。” 齐恒有了说话的机会,大声道:“程云鹤你急着道什么歉?分明是楚涛这厮要害我,扣了本少爷,还打算要挟我爹,这种混账,凭什么向他道歉!”反咬一口,只让局面更加混乱,两方各有见解,争执不下,加入口舌之争的人是越来越多,齐恒得意的叫嚣声越来越响,却都于事无补。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冷凤仪忽的又站了出来,向齐恒横眉淡扫一眼,齐恒顿时没了声响。 “楚掌门,齐大少便是有不当之处,烽火岭之事也已过去,何苦纠缠不放?若真宽宏大量,既然他并没有给逐羽剑派带来损失,何不就此一笔勾销?如若还有什么条件,明说就是。” 刘思仁冷笑几声:“齐爷好生健忘!碧莲洲古渡的租约,早已过了期限。” “续约容易,”凤仪答道,“我已带了齐爷尚赊欠的租款,结清后,再依楚掌门之意,另拟一约。我可代齐爷作主,订立条款……” “不。”久未发话的楚涛突然打断,“姑娘错了,我打算收回碧莲洲。” 严峻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头回荡不止。碧莲洲,长河以西的一座小岛,横在两岸之间,宛若踏进烽火岭的一块有力跳板,进可直攻烽火岭腹地,退可扼守长河水路。碧莲洲上的渡口,本是楚家祖业,虽各方觊觎,却未曾失过手。十二年前齐爷趁着楚原刚刚去世,逐羽剑派分崩离析之际,以楚家经营不善,代为接管为由,率领武师强占此地,逼迫楚家签下租约。楚涛虽坚不同意,拒不承认,却也无奈于门派内众人的妥协。一拖就是十二年。 冷凤仪凄凄地笑,她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已说出口的话:“齐家还有选择权吗?” 齐恒咯咯直笑:“笑话,齐家在那里经营了十二年,你自己借出去的地方,一句话就想收回?” “无论是十二年还是二十年,那里都是逐羽剑派祖辈留下的根基。当年北岸强,南岸弱,于是北岸人恃强凌弱,南岸人有苦难言。今日逐羽剑派绝不再甘受羞辱。租约既已到期,请齐爷尽快撤出碧莲洲。办妥交接之后,我自会派人护送齐大少回去。” 他深深领教过诺言二字之于齐家父子不过是转移视线的谎言。齐爷应该清楚,十二年后,局面已是完全反转。当年嚣张的要挟者,今日必须要尝尝反被要挟的滋味了。 程云鹤摇头叹息:“齐爷的意思,什么条件都能商榷,然,凤仪姑娘与大少爷即将择日完婚。希望楚掌门能成人之美,尽快放人。” “是吗?”楚涛悠然一笑,“先恭喜二位。不过,我只能答应齐大少暂且在南岸可自由行动。我也乐得成人之美,就等齐爷的好消息。” 齐恒咬牙切齿地张狂大笑:“楚涛,我倒要看看你敢把我怎么样。既然你乐得成人之美,我和凤仪成亲的喜酒,你无论如何是要喝上一杯的吧。噢,我倒忘了,楚公子素不饮酒,何况是苦酒!”整个厅堂里,唯听他一人尖酸刻薄地笑着,仿若疯狗。冷凤仪怒视他,他也不理,早已忘了自己的处境。程云鹤焦灼不安,生怕得罪楚涛。 而楚涛根本不抬眼看他,只是低头。微一抬手,伴着一声杯盘落地的脆响,让齐恒满面的红光顷刻间燃成死灰。茶水横流,满桌狼藉。众人也惊出一身冷汗。冷凤仪呆了呆,正等着下文,却只见首座上的那张脸笑得平和、意蕴悠长。 “失礼,抱歉。”楚涛拱手行礼,从容离座,去屏风后整了整衣衫,又从容坐回原处,平静得让所有人怀疑这不过是个偶然。 等他坐回来的时候,汪鸿早已令侍者收拾了残局,重新换上茶盏,左右剑客更是早已夹着吓呆了的齐恒下了堂。 夜幕降临。上灯以后,楚家被一片火红的喜庆色彩所笼罩。月色也格外清亮。只是齐家的使者决然高兴不起来。云鹤一再为齐恒的失礼而致歉,楚涛却镇定仿若无事般劝酒。南岸各派列席的要人之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绝。 程云鹤摇头不止:“齐大少还真是……率性……” 凤仪苦笑低语:“不计后果,丝毫不知形象,他不总是这样?放心吧,楚掌门还真不会把他怎么样,不过多个要齐爷难堪的筹码罢了。以他的高傲,齐大少还入不了他的眼——若没有碧莲洲这一回事,指不定他早就放了齐大少。” “照此,碧莲洲,他十拿九稳,我们还来谈什么?” “他从来只做十拿九稳的事——等着看吧!”双眼一眨,嘴角一扬,便是一张倾倒众生的脸。举杯,正对着楚涛若有所思的凝视。一饮而尽,眼看着对面原本清亮如寒星的双目逐渐沉郁灰黯。 “嘭!砰!”四周忽然一亮,又瞬间熄灭。绚烂的烟花在楚府上空惊艳地绽开。众人纷纷围聚庭院,仰头惊呼,欣赏漫天的辉煌。此起彼伏的人声背后,凤仪靠在檐角廊柱下,任月光把她藏匿在暗影中,默默地注视着院中一张张高大魁梧的背影,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把这世界看得透亮。在她的面前,一池的碎月在寒风里泛着冷清苍白的光——今晚的天空,只属于烂漫之色。 楚涛悠缓的步点在她身后三步外静止:“一起去看看?”亮光正打在他肃然的脸上,映照出冷漠的苍白。 “我不喜欢这些,你知道的。”妖娆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晃而过,不作任何停留。 “莫非姑娘仍是喜欢赛马?可惜赛马会在秋天。”轻笑里满是不屑。 愤怒地回视:“时节不同了,楚掌门!” 依然是默然无声的笑,却只带着彻骨的寒:“最短的时节,莫过于烟花盛景,稍纵即逝。”再一次踏着悠缓的步子,从容地融在一院江湖客的黑影中,不可寻见了。 倔强地扬起嘴角,泪水却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滚落。低头,冰冷的石板地面正映着自己的长影。冷凤仪,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顾影自怜?她告诫自己,在这个庭院——不,是整个江湖,从来没有人会怜惜一个女子。 烟花的五彩光芒里,她任自己化作一抹剪影,只停留一瞬间,便随着光芒的消逝,黑夜将她擦除,不留任何痕迹。 四十一 不得于飞(中) 然而齐爷让兄长来做什么的,她心知肚明。说白了就是明里相争,暗中搅局。齐爷是无论如何不甘心看着弱冠之年的楚涛一步步爬上南岸武林盟首之位,非得给他的镖局生意制造点对手,给南岸另几个门派施加点压力,随后看笑话似的等着他从高座上跌落。 楚涛却偏表现得一无所知似的与兄长套着近乎。可是兄长每每独坐驿馆时的怨愤又颇耐人寻味——她必须行动。 “赛马会?”楚涛惊疑不已,“这可不合适。说是赛马,实则马上格斗,且都是要立下生死状的。” “兄长也这么说。不过,大家都说,要会一会南岸各派高手,绝佳之地便是这赛马会。切磋技艺,开开眼界,自然是在场子里更佳。何况有楚掌门在嘛,南岸盟首,还能被游侠们比下去?” “姑娘这是要拖我下水?”楚涛目光一闪,已看穿了她的意图,“不过,逐羽剑派本来每年都会派人下场子,姑娘要是有足够的胆量,安全倒不必太过担忧。令兄若是答应,或可一试。”他总是这样,丝毫不含糊地接下招,仿佛早有一种必胜的把握。 “黑旋风?我便要这一匹。”眼前的马通体黑亮,筋骨健劲,闻人声而焦躁活跃不止。 “姑娘好眼力,不过……”楚涛走近,“此马可不温驯。要小心。” “怎么,怕我选了匹好马,在场子里让南岸剑客们汗颜?” “什么话?”楚涛只柔声一笑,转向他处,在一匹独处的老马前驻足。他听到了哀切的嘶鸣。马场主感慨,当年塞外身经百战,是匹良马。如今遭弃流落民间,日渐老迈消沉。看它可怜,故而买下。举起手,轻捋它的鬃毛。通了灵性似的,灰暗的眼睛闪着忧郁的泪花,早已无雄风傲气。 “交给我,一个月,我要它作头马。” “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 马场主倒是不吃惊,只追问:“但不知楚掌门当派何人?谢大侠么?” 楚涛轻松一笑,满眼的柔光投射在冷凤仪身上,意味深长,似要抚平她的讶异:“又不是寻仇,派他作甚?” 然而楚涛意图亲自出战的消息一夜间传遍江湖,惊呆了众人。不用说,自是她的推波助澜——南岸盟首,说出口的话,岂是轻易能推翻的?但这一句话却差点把逐羽剑派折腾得鸡飞狗跳: 他十二岁第一次参加了赛马会,虽在格斗中败下阵来,其轻巧身姿却让众英雄感慨后生可畏。但回到家就被楚原关了十天禁闭,抄了一万遍家训——“习武,难道是让你出风头?”此后,楚涛虽年年旁观,决不再试身手。哪怕做了掌门,也只端坐看台,微笑,不动声色,暗中为逐羽剑派物色优秀武师而已。今年这是怎么了? 于是整个逐羽剑派都在闹腾:他们的掌门居然为了北岸来的黄毛丫头一句话改了主意!听说汪鸿在他书房门口站了整整一夜要他收回这疯狂的决定。但消息漫天,已是箭在弦上。 微皱的眉,谨慎环视。她却喜上眉梢。六个身强力壮的高手从各个方向把楚涛围死在赛场一隅,有北岸的陌生面孔,也有南岸的游侠。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目光。刀剑格斗一局,五十多个高手只争七张决胜的签牌,先胜出者先入障碍冲刺,率先夺标旗者为胜。她以为,只要一开始的死命纠缠压制其锋芒,就足以让他这个南岸盟首颜面扫地。 然而,对面略微的不安却转瞬即逝。“姑娘,此马虽善冲击,然烈性过甚,小心。”楚涛紧了紧缰绳,郑重留给她一句忠告。 一场尘沙飞扬里的混战。马场里刀剑光的交织中,甚至无法看清对手。合围,纠缠,楚涛的身影已被淹没在马蹄激起的狂沙背后。冷眼旁观,众英雄矫健的身姿飞舞,一张张签牌先后落入他人之手,随即就被更激烈的拼抢所吞没,时不时有人被打倒,落地而出局。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匹匹飞马摆脱开争夺,驰入赛道。她抓紧了时机飞身鱼跃,把最后一张签牌牢牢握在手中,身旁的侠客们蜂拥而上。顿时深陷四面刀枪合围之中。左躲右闪的对抗之中,刀剑丛生,应接不暇。 胯下的黑马却似失了控,扬蹄四跃,她的身体被重重地抛掷出去。刀光也随着下坠,进逼到了眼前。却闻脆响一声,眼前迸着明晃晃的火花。她没有落地,一股力量稳稳承托住了她的后背,把她从绝境里拉了回来。回眸,正与楚涛沉静的双目对视。发髻倒散,及膝的长发随风飞扬。她倚在他的怀抱,深深苦笑。楚涛是怎么冲脱高手们的围追堵截的,她不得而知,但是腰间的签牌已落在楚涛手中。 轻轻一推,她借着他的力一跃上马。高手们已把利器指向了他。他高高亮出签牌,肃然环顾,四周尖利的锋芒居然退却了一大半。相持之中,竟无人出手。“承让。”一抱拳,飞马纵身跳脱出了包围。她不甘心地吹响利哨,被冲散的北岸侠客们重又围拢了来。然而,只一剑虚晃,高手们连近身之机都没有,就眼看着他绝尘而去。 毕竟是晚了,她依然扬着嘴角,决不信最后一个出发的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马的稳健,已与他融为一体。仿佛紫色的暴风刮过,无论是浅滩还是甚至巨石、栅栏的障碍,都甚至无法让它减速半分。飞扬的紫色如行云流水般接连超越着对手。马的斗心四起,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征战沙场的岁月。它有足够的经验越过一切障碍。冷凤仪恍然,楚涛早已清楚他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才选了这样一匹稳健的战马。但她仍惊讶,如此短的时间,是如何让这马改头换面? 冲刺的最后关头,楚涛竟已进逼到了第二。却还差至少三个马身,而老马的体力早已到了极限,逐渐减速。那飞驰在首位的骑手离红色飞扬着的标旗仅五步之遥。众人扼腕而叹。 忽听一声惊呼从首座而起,是冷英华不可置信的喊叫。众人随即尽皆伸长了脖子:惊见他松开了缰绳,双手一撑,脚尖一点马背轻跃而出。 所有人为之起立,屏息凝神。 那骑手的胳膊伸向旗杆的瞬间,另一只强有力的手已抢在他之前握紧了标杆。 一道漂亮的回旋,掠过空中,如滑翔的雁,又似蜻蜓点水,把标旗从骑手的手边夺走,稳稳地落在马背上,飞驰向终点。 马背上的楚涛,挥舞着锦旗,一路驰骋,赢了满场的喝彩。 老马骄傲含泪,嘶鸣不止。仿佛回到了大漠决胜的时光。它仍是最强的,永远都是。 她轻抚飞扬的长发,迎着风,笑靥如花,却不知为什么,泪水肆意流淌。 四十二 不得于飞(下) 冷凤仪斜倚回廊,抹不去的泪痕在月下闪着莹莹的光。睁开眼,眼前只是一片寂静的虚无。怕回想这样的交锋,却又总是逃不脱地记起。“哥,对不起,我赢不了他……”可是对于齐爷来说,“赢不了”意味着什么?她深深清楚。 “合作吧,哥。只有这一条路,劝齐爷与楚家合作。” 兄长的笑声带着刺入骨髓的冰冷:“那小子教你这么说的?” “哥!合作,于三方皆有利。若如此交锋一路败绩,你真的以为齐家和冷家还能一直如故交?”话音落,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在她的脸上。妆镜前,泪痕阑珊,兄长青灰绷直的脸上只看得到切齿的愤怒——冷英华绝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她已触及了兄长的底线。 “凤仪,你得知道,齐家和冷家唇齿相依。” 她记住了,直到现在。于是,她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似乎还能听见回荡在园中的笑语,似乎还能听见井台边的脚步,似乎还能听见凉亭里棋盘上簌簌作响的棋子声,似乎还听得见更漏彻夜嘀嗒。但这一切都已不值得留恋了。更何况,她不想做扑火的飞蛾。 黑石崖上,楚涛猛然止住了她的弦。她不敢抬头,怕一旦触及他少有的犀利。 楚涛慢慢撤回手,转身面向奔腾着的长河:“凤仪,即便怨我,也不必拿琴出气。” “楚掌门赢得漂亮!”她忽然抬高了声音,“论威望,你一呼百应。论武艺,你横扫对手。论生意场上,齐爷即便财大气粗,也争不过你。兄长昨夜收到齐爷的信,或是三日内取你性命,或是三日后他提头去见齐爷。这大概是你最想看到的一幕,你赢了。” “冷兄……是个义气人。”平直的语调,却分外冷漠,“他本已占了上风。若够狠,加之齐爷支持,我断然没有活路。南岸蒋爷数次邀约他联手切断航道。水贼肆虐,杀人越货,实是司空见惯的事。要不了几次,逐羽剑派必然威信扫地。但他迟迟没有回应,却给了我清理对手最好的借口。” “听着自己的兄长如何被整垮,实在很有趣!” 楚涛没有理会她的怒火,兀自坐到自己的琴前,撩拨出一曲“凤求凰”。却已不是原调。清脆优雅的琴音里,夹杂了难以言说的悲凉。 “窈窕佳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无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她当下愣在了原地,涨红了脸,直到乐曲止在一个极沉郁的音上。 “转告冷兄,他若愿留下,齐爷能给他的,我加倍馈赠。对不起,凤仪。” “不得于飞”,这竟是他们的宿命?她知道,她必须离开了。 然而在她收拾着东西的时候,就听“砰”的一声巨响,楚涛不顾一切地推门撞进了她的闺房。向来洒脱的他脸色苍白,满目哀愁,额角鬓发也散乱了些许。身后紧紧跟着一大群人。谢君和最先跟上来拽住他,却被他奋力顶了一肘,退出好几步,把冷家的侍卫们惊得不敢擅动,挤挤挨挨站了满院。冷英华最后跟来,铁青着脸,已出离了愤怒。 四目相对,她说不出话。 楚涛的声音凄凄地冷:“不能留下?” “是。” “不能延期?” “是。” “出于自愿,非他人所逼?” “是。” “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楚掌门,你以为你改变得了什么?别总自以为是!” “我不喜欢被人嘲笑。”楚涛笑得很委屈,随即转身对冷英华说,“抱歉冷兄,我今天非常失礼,不过你一定理解虽为一派之首却留不住自己喜欢的女人时的心情。”他用了“喜欢”两个字,深深叩击着凤仪的心弦。 冷英华极力克制着,平静地言道:“小妹与齐家大公子早有婚约在先,实在不堪与楚掌门的风流倜傥般配,恕冷家高攀不起。想必楚掌门这等身份气节断不会棒打鸳鸯。请楚掌门高抬贵手,放小妹北归。此次小妹私自南来,为兄已有过失。掌门若有不满,英华一身承担。” 楚涛的语音沉静苍凉:“我没说她不能走。也不会为难你。”他转向她,“若你亲口告诉我:楚涛自以为是令人生恨,你甘愿嫁入齐家,永不后悔,我立刻吩咐人准备车马船队送你上船。但只要你愿意留下,我立刻派人把冷家人全接来这里,剩下的一切后果,天翻地覆也好,天塌地陷也罢,我来承担。” “这不是闹着玩!”谢君和大吼。他的决定会吓到多少江湖人,简直无法预料。 冷英华又一次拱手作揖:“楚掌门三思。” “我不信齐家能把这里踏平。至于南岸,若有人敢聒噪半句,我知道怎么让他们闭嘴。最坏的后果,大不了,这掌门谁爱做谁做去!凤仪,我只等你开口。” 她抬眼一笑,摇了摇头,从嘴里蹦出极低沉的几个音:“出去!” 楚涛盯着她半晌都没有回过神,直到她再次重申:“出去!”他微皱了皱眉,随后,一言不发,一个手势也没有地转身退了出去。他的步伐特别快,一瞬间的功夫,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冷英华重重叹息了一声,为妹妹擦去眼泪:“齐楚两家,我们谁都开罪不起,委屈你了,凤仪……” 她和楚涛的最后一次对话,就这样匆匆收场。一场随时都要席卷江湖的轩然大波最终居然悄无声息地落幕。一切都结束了,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不到三个月,楚涛娶了史家千金薇兰为妻。那一日南岸灯火通明。江湖人彻夜狂欢。有人赠给楚涛一个“忘情公子”的头衔,他笑而领受。 又是风静静地吹,又是清冷月色,又是独自漫步在空荡荡的庭院,她知道,他不会来。形单影只,空中飞过离群的雁,满院孤高的梅花落了一地的花瓣,如同一张银色的地毯,枝杈正倔强伸展,似要撑起整片天空。然而楚涛不会来了。黑夜中檐下的红灯笼明明灭灭,如同她永远没有结果的等待。也许他早已忘了吧,然而无论铭记还是遗忘都毫无意义。 只剩了每个寒夜里,撞进梦境的一缕幽香。 一道白影不合时宜地划过庭院上空。轻捷傲然的身姿,似故意要挑起她注意的嚣张,停留在檐角霎时,又从容隐去在重檐背后。她警觉地大喝:“谁?” 四十三 潜龙囚渊(上) 黄昏。齐府的高塔。 冷英华面向着南方凭栏远眺。身后是齐家的一干随从。西边的落日把世界映得红透,可在他这个位置至多看得见花园的全景和远处高高的城墙被深埋在红色之中而已。其实他的视线早就越过这些事物,直指天边。他的心也远远飞了去。 “冷大侠,时候不早了,回屋吧。”其中一人劝,“齐爷晚些时候还约了您下棋。” 他半天没吱声,只等余晖撒尽,天地昏暗,才返身下了高塔。到最底层,心里猛一沉:齐爷竟笑脸盈盈地在塔下等他,一见面就说:“还不放心你那妹子?” “不敢。齐爷有什么吩咐?” 齐爷“呵呵”拍了拍他的肩:“哪里说得上‘吩咐’?英华,一家人还客气些什么?楚涛这小子开了条件,碧莲洲。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果然,他意在烽火岭。真要是给了他,就算是十个唐耀也招架不住这夹击之势。到时我们再想插手南岸,绝无可能。他若想要一鼓作气染指北岸,不过举手之劳。当年齐爷您不正为此才趁楚家自顾不暇之际先取此地?” 齐爷点头认可:“只是如今主动权不在我手,怕是留不得这地方了。” “凤仪心高气傲,却未必周旋得过他——以楚涛的为人,接回齐大少容易,然碧莲洲早晚一战。好在楚涛不会轻易翻脸。对他来说,一旦开战,就从优势转成劣势。不如,我们暂退一步?”齐爷的脸当即就绿了,双眉犀利地倒勾着,两眼烧火一般迸射出愤怒的光,嘴唇紧闭,喉结微微颤动。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冷英华的眼睛,等待冷英华垂下头来。 “这可不是什么妙招!”沈雁飞突然加入其中,“齐爷,到了鹰嘴里的肥肉,还可能要回来?” 齐爷瞟一眼雁飞,淡笑:“说说。” “备战吧,齐爷。以我对他的了解,不管我们如何让步,碧莲洲他都不会松口。除非,南岸出了什么岔子,让他自顾不暇。” “南岸?能出什么岔子?” 沈雁飞欲言又止,似胸有成竹地笑。 “南岸最大的岔子,不就是江韶云吗?”洪亮有力的声音从庭院一角传来,秦石踏着从容的步伐向齐爷打了个招呼,“只是倘若等江韶云风生水起,北岸也没多少可以插手的机会了。楚涛剑指烽火岭,正是冲着他去的。我们都能看出来,江韶云不可能不防备。如果要插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齐爷若不舍碧莲洲,大可与楚掌门交涉拖延,接回齐大少后在碧莲洲给他迎头痛击。父亲若再派人伪作梨花剑重出江湖,煽风点火,大事可成。” 齐爷朗声大笑,直夸赞秦石考虑周全,随即鹰隼一样的目光扫过冷英华,让他不寒而栗。 “冷兄所言暂退一步,大约也是类似的意思吧!”秦石笑着打圆场。 “齐爷,碧莲洲四面环水,只要咬住北岸与之水路的联系,守住那唯一的渡口,楚涛断然是不敢强攻的!”沈雁飞忽然着急起来,加快了语速匆匆道来,“何况那易守难攻之地,即便他强攻也不占任何优势。我们何必借助外人之力?” 秦石莫名听出几分敌意,尴尬不已。 “雁飞何必多虑?我早已有了对策。”齐爷没有再回转头,拍着秦石的肩膀,招呼着沈雁飞,向大堂的方向而去。火一样的大红灯笼妆点着一府的喜庆,丝竹管弦莺歌燕舞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嬉笑声。齐府大宴。是齐爷在宴请秦家父子。 冷英华尴尬地立在原地片刻,便回了自己的厢房。 打开窗,隔墙的一片欢愉无论如何走不进墙内来。屋里只有灰灰惨惨的土墙一面,薄薄硬硬的孤衾一床,明明灭灭的残灯一盏,干干净净的空桌一张,还有一个遭际堪忧的冷落人。 他本该是齐家座上最负盛名的幕僚,然而三年前他在南岸被楚涛整得大败而归,齐爷虽没要他的人头,却极少再将要事托付。 如此处境,只怕多半还是看在冷凤仪的面子上——当初齐冷两家指腹为婚,凤仪的聪慧冷艳把齐大少迷得晕头转向,齐爷也格外器重这未来的少夫人,甚至不惜放权,任其作为。在北岸,冷凤仪游刃有余地奔走于各派的利益空隙之间,从来没有让齐爷失望过。 可这回她的对手是楚涛啊!冷英华重重叹息。 冷风带来一阵琵琶曲,一样的寂寞忧伤。披上斗篷,推门而出,活动活动腿脚,便朝琴声起处而去。 那是在花园的深处,小小的凉亭中。 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拨开重重云雾般的纱帘,直到最后一道纱帘下。冷英华怕有所惊扰,悄悄躲在柱后。几盏灯笼点缀着漆黑的背景,亭里的烛台亮着昏黄的光,朦朦胧胧映出弄弦人的轮廓。纱帘后是如花般温婉的笑容?还是一脸略带凄伤的惆怅?猜想,同是月下寂寞人吧。 这曲声与妹妹的倒有几番相似。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的形象格外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张挂着泪痕,梨花带雨般清傲的面孔。不知他那倔强异常的妹妹在南岸可好,楚涛究竟将如何待她?旧事重提,触景伤情,她又将作何感想? 他十分清楚,凤仪只是为了冷家才会听命于齐爷。羞愧难当,感佩之至,有如此体贴重情敢担当的妹妹。 许是太沉醉了,直到曲声戛然而止,他才回过神来,只见羞怯的身影抱着琵琶匆匆遁入夜色,而自己的身后竟然多出两个人来。 秦石微笑道:“冷兄在此听曲呢!宴席上的那些同我不搭调,闷得慌,正想找个人下棋,却哪里都找不到冷兄。没成想居然在这儿……”沈雁飞冷若冰霜的面孔直对二人。冷英华匆匆抱拳行礼:“听到小姐的琵琶声,不觉而入,实非擅闯,望恕罪。”秦石不明就里,目光凝结在子君离开的方向,久久都收不回来:“雁飞,刚才这位竟是?” “齐爷的养女,齐家二小姐,名子君。”沈雁飞一字一顿地作了介绍,同时一展胳膊指向院外。 “走,去我处下棋!”冷英华拽着秦石的袖子,直接把他带了出去。身后响起沈雁飞的柔声细语:“惊扰小姐,雁飞失职。”秦石微微叹息,听不到答声,却可穷极一切想象揣度。这是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仿佛茫然的空白里忽地飘来馨香阵阵,惹人探究不止。 四十四 潜龙囚渊(下) 一杯淡茶,一张棋盘,远胜过戏台上红红绿绿的歌舞。便哪怕没有这些,与旧友闲聊几句也更容易打发无聊的时间。 “秦大少烽火岭一行收获不小啊,单是与江韶云一战,就足够名扬四海。秦爷有什么嘉奖?” “什么名扬四海,有去无回还差不多。若不是楚涛挡剑,哪里还能坐在这儿?” “楚涛会替你挡剑?”冷英华颇觉不可思议。 秦石重重点头:“算是个不错的对手吧。英华兄几年前不也与他打过交道?” 冷英华摇头不止,颇为气馁:“可怕的对手,滴水不漏。你也知道,我在那儿住了两年,横竖挑刺也没找出他的疏漏。始终就像朋友一样相处。但是一夜之间,他就把我在南岸的关系网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意图对他不利的人都被他牢牢攥在手心。我这才知道南岸人何故怕他一个后生。若是他有野心,北岸也许只有秦爷能与他一较高下。” “可是,凤仪妹妹却评他‘争心不足’,不知是何道理。” 冷英华也“呵呵”地笑:“丫头嘴毒,见谁都不放过。” “要说,凤仪妹妹最是熟悉他。本想找她问问,楚涛到底是怎样的人。” 冷英华皱了皱眉,仰天:“那些没来由的传言可害苦了丫头。”立刻转开话题道:“适才秦大少解围,还未曾相谢。与楚涛相争,我实在没什么底气。帮不了你,对不住。”秦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喝着温热的茶,却倍感落寞。 “冷兄认为齐爷将如何行动?沈雁飞似乎很希望两家开打?” 冷英华想了想:“那是因为他懂得齐爷在想什么。齐爷更希望看到的是两家狠狠来一场交战,大挫楚涛的锐气。多年来这简直就快成了他的心病。他一直对几年前那场惨败耿耿于怀,而齐恒少爷更是恨着那些空穴来风的传闻——此战是绕不开了。” “其实冷家还是有不小胜算的吧。” “辛苦经营十二年,当然不至于拱手让人。” 话音落,院外传来侍卫的喊话:“冷大侠,齐爷让您立刻过去!” 冷英华万分惊异:“何事?” “碧莲洲百里外的长河南岸,有百余逐羽剑派剑客先后频繁出入,烽火岭内红霜镇、排云峡,皆有他们的踪迹。碧莲洲上的兄弟们寝食难安。” “楚涛想干什么?!”秦石大声疾呼,冷英华按了按他的肩膀似在示意他冷静:“凤仪定会与他交涉。剑走偏锋,希望他不要玩火。”转身提上了自己的佩刀,辞别秦大少,吩咐侍卫带路。 秦石随父亲上马车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齐府,意味深长。“石儿!”秦啸催促着他,他不敢怠慢。当马车飞驰,秦石不自觉地掀开车帘,往车窗外瞥了一眼。转过头来发现父亲严肃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只觉得后背一阵寒,老老实实坐稳了不再动弹。 “假作梨花剑重出江湖?说得轻巧!”秦啸冷冷一哼,把秦石逼得大气不敢出,“都和楚涛交过手了,还没有半点长进!烽火岭我看你是白去了!” “有什么不妥吗,父亲?” “楚涛和江韶云早已交上手了,还需要你去搅和?多事!别成天自作聪明。” “那么父亲有什么好主意?” 秦啸对着窗外轻轻一笑:“齐家父子都太过急躁。楚涛这样的对手,一招制胜是绝无可能的。好比熬一锅鲜汤,文火慢炖,才见滋味。一个碧莲洲,真心要夺回来,烽火岭归途就可假借齐恒之名,几艘大船,一群好手,兵不血刃。齐家老头子怕是连跺脚的机会都没有。楚涛却拐了个大弯,一本正经地要和齐家父子商谈,闹得天下皆知。你当他果真失策?” “我也奇怪,和齐爷有什么好谈的?即便签下合约,反悔也是常有。兴许他不愿与齐家结仇吧。” “齐家那小子早就和他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难道整出那么大动静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个事实?”秦石想不明白。 “他在等。碧莲洲将要易主,那些在暗处的角色必然一个个粉墨登场。把暗处的敌人诱到明处,各个击破,这一手才操控得漂亮,才真正像楚涛惯用的手段。” “既然他只是在等,为什么又让人屯在离碧莲洲如此之近的地方?我看不像!” “单靠这百余人,能收回碧莲洲么?”秦啸摇头不止,“虚晃一枪罢了!” “可这也太过分了吧?齐爷真翻脸了怎么办?” 秦啸冷冷发笑:“南岸盟首,在他的地头上随便调用一批人手,事后还怕找不到借口?碧莲洲百里外,不近不远;百余剑客,不多不少。长河边,来往船只频繁。楚涛是故布疑阵,让大家猜他的心思。齐爷担心着齐大少,一开始就落了下风。等他在疑阵里自乱阵脚,后面的文章才是正题。石儿,总是围着对手转,你会被蒙蔽双眼,失了自己的判断。不若跳出局外,迷局自解。” “照此说来,我们也只能等?”秦石终于有些明白父亲的主张。 秦啸略略点头:“快了,有人可比齐家父子更心急。二虎相争必有一番缠斗,何况如今的乱局?小子,学着点隔岸观火的本事。觉得齐子君小姐怎样?” 这话好似尖利的匕首,突然剖开他的心,将他的心事直白地袒露在太阳底下。可这种事如何经得起父亲那样的毒日暴晒?何况还在他毫不防备的时候?秦石有苦说不出,支支吾吾应答:“父亲在说什么?孩儿实在不懂。”秦啸不多说,只用极严厉的眼光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他早该知道,父亲要知道什么事情还不容易么?他只好交待:“我只是走错了路,没别的意图。” 秦啸冷笑了几声:“小子,就那么丁点心思还装着,累不累?”秦石宁可继续装着也不想说实话。秦啸继续把话往他耳朵里强灌硬塞:“你也不小了,别天天耍着性子不知收敛。从明日起,每月你留在望江台的日子不准超过三天。我和你齐叔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有交狐朋狗友的空闲,多学着点本事。”例行公事的关照里,秦石只是倔强地眨了眨眼作为回答,连点个头都懒。可是说完后,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又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在他被沉默逼得咽气之前,秦啸重新开始了追问:“你到现在还没回答我怎么看待齐子君。” 秦石硬着头皮说出了评价:“不坏。” “可以。”似乎秦啸也没有期待他能给出更好的答案,看来是过关了,秦石略松了口气。 安静而又漫长的一路,疑惑伴随着他。路的尽头等待他的是怎样的答案?他懒得再去想。只愿立刻回到望江台。美酒、射猎、棋局——携三五好友共同欢歌的日子,不知还剩了多少。 四十五 深庭蝶舞(上) 漫天的烟花“噼啪”闪烁,映照出雪海天真的脸。 她坐在阶下,把手臂支在膝盖上,托着头,瞪大眼睛愣愣看着天空。从“一二三”开始数,数到几十几百,渐渐连自己都忘了上一个数字是什么,抓抓脑袋,又从一数起。 “傻丫头,发什么愣?”谢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 “没。”她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新月状,“君和大哥不是和哥哥在一起么?” 君和坐到她的身边:“你哥?忙着哄女孩儿呢!” “女孩儿?哪个?” 他挠了挠头,疑道:“今天不是诗雨姑娘的生辰么?” 雪海的脸一霎时绿了,一窜身立起,攥着拳头怒道:“哪有他这样的哥哥!” 躲在院门后的诗雨端着点心不住地笑:“谢大侠别拿她开玩笑了。楚掌门怎么会记错自己妹妹的生辰?脱不开身罢了。” 她皱了皱眉,冒着火的双眼简直想掐死谢君和。 谢君和若无其事抬眼道:“他去镖局了,要处理一些文案,还要跟几个镖头商量送镖的路线,今晚不回来,就支使我过来应付你。” “谁要你应付?诗雨姐姐别理这坏人!” 段诗雨呵呵地笑:“谢大侠故意逗你呢。尝尝这些糕点,你不一直嚷嚷着嘴馋?” 雪海霎时眉飞色舞地上前闻了闻:“香!真香!”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糕点看得她口水横流。 诗雨客气道:“谢大侠也尝尝?” 雪海一撅嘴:“别给他,一口也不!” 谢君和一伸手把袖里藏着的一支银发簪拍在餐盘上,仰头看天:“段家寨,端茶送水的事毕竟不是小姐做得了的。算我还你人情。我去找你哥。”话音落,已大步流星踏出了院门。 诗雨咯咯地笑:“谢大侠还真有心。” 雪海拾起发簪,在指间转了两圈,插上鬓发微微一笑:“指不定总欠凝香阁的酒钱,就去讨好嫣红姐姐,结果吃了闭门羹。”顺手抓起一块梅花糕就咬。 才咬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召唤诗雨带上餐盘,一边叼着半块糕一边往庭院深出去。 芝兰苑。 精致的院落,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不同季的花草,品种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庭院里无论何时都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香气点缀。屋里也有不少盆栽,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让人眼睛一亮,生机盎然。主人是个细心的爱花人。一进屋就能闻得清雅的书卷气。窗明几净,少不了满满当当的书架,也少不了满墙的名家字画。 楼上的窗半开着,探出一张略带苍白的脸。 那是个同样赏着烟花的女子,无奈烟花来去匆匆盛开得快,凋谢时了无痕迹,还不曾睹其全貌,天空已经重又被黑暗笼罩。飘过几朵烟云,遮住了明月。女子低首轻叹。素颜里透着书卷气。眼睛不大,但半闭略带愁的样子十分动人。声音柔柔软软的,仿佛会在空气里化开。 “雪海?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随即窗子立刻合上。楼梯口响起细小的“吱呀”声。 当她步下楼之时,雪海银铃般的笑声已经传遍整个屋子,连鹦哥也不甘寂寞地要与她一较高下。 “来看看嫂嫂和小侄儿。吃着诗雨姐姐的点心,就想到嫂嫂了。” “嘘……他睡着了。”史薇兰示意她轻一些,“要是把他吵醒,又有半天可闹腾。” 雪海毫不羞惭:“像我一样调皮吧!” 薇兰一点她的额头,亲昵一笑,立刻招呼诗雨入坐。 分享着尚有余温的糕点,望着满园的芬芳,闲聊着烽火岭的见闻,心也欢腾起来。 吹过一阵冷风,薇兰撇过头用丝帕掩着嘴轻咳了几声,雪海立刻紧张起来:“嫂嫂不舒服吗?”不管薇兰如何解释自己无甚大碍,她已拉长了脸:“哥哥真不像话,嫂嫂病了也不来看看。” “刘医师看过了,偶感风寒罢了,不用惊动他,他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平静的脸上略带着惆怅。诗雨看出几分端倪,轻推了推雪海,她才下意识止住了话题。 谁都知道楚涛很少出现在此处,过分的时候甚至几个月都不见人影。一进这个院子,爱笑的他就僵直了脸。他的眼神每每从满怀期冀的薇兰身上匆匆掠过,停留在一屋的花草间,随后便是干坐无话的沉默。楚涛一走,这空无一人的庭院、空寂冗长的时间,唯有和花草相伴了。 “听说他在烽火岭受伤了是吗?严重么?” “他能有什么?好着呢。”雪海仍不解气。 她起身在书架上翻腾了一会儿,取来一个香袋,“他总喜欢点着沉香看书到夜半。自己用花草调配了些香料,可以解乏。你替我交给他吧。我本以为……今日他会过来……” 雪海好奇地接过香袋闻了闻,清雅如冰泉的味道直入心脾。 诗雨微微叹息:“嫂嫂真是体贴之人。” 她微笑着从架上取下一锦囊:“还有,他给你的贺礼,去烽火岭前就已交给了我,怕江湖事说不准,脱不开身。”打开,是一柄紫檀木扇。展开,扇面上题一幅红梅傲雪图,还带一行小字:红颜一笑万芳寂。一看字迹和印章就知道是出自楚涛之手。 薇兰赞叹:“他还说自己很久不动笔了,看这画功,哪像个舞刀弄剑之人?” 诗雨附和着。 唯雪海把扇往薇兰处一塞:“真是老套!一看他这几个字啊,就想到小时候被他关在书房里学写字的事!嫂嫂喜欢就拿去!” 薇兰轻摇头:“哪能这样?”雪海可不管,牢牢地把扇按在薇兰手中。惹得段诗雨也暗笑着摇头不止。楚涛不舍得让她踏足江湖看来是对的。薇兰甚至都不舍得让雪海长大。十五岁的雪海到底懂得院墙外的是非多少? 雪海把香袋揣进怀里:“嫂嫂放心,有一个人准能找到哥哥,我这就去找他,不到天亮,这香袋一定送到哥哥手里!”不等薇兰和诗雨回话,她已经蹦蹦跳跳跃出了院门。 四十六 深庭蝶舞(中) 夜深,凝香阁的酒客寥寥无几。谢君和干瘦的黑影在大堂的逆光处定格。嫣红袅娜的身段飘过,一杯茶搁在他的鼻尖下。 茶?谢君和利索地扫了她一眼:“不想做生意了?” “楚掌门关照了整条街,三个月里,他可不结您的酒帐。” 谢君和的手生生攥成了铁拳,一扯腰里的钱袋,咣当一下十个铜钱全抖在桌上——随即愣了神。这些钱在凝香阁还够不上吃一碗阳春面。给雪海买银发簪的时候,他可没想到楚涛会出这么绝的招。 哀叹一声:跟着楚涛那么多年,光顾着四处打打杀杀,怎么就没想到让他多支取些工钱!!! “小气!”谢君和踹了脚硬邦邦的桌子,换来的只是自己的脚疼。 嫣红大笑着从帐台后取来一坛酒:“不打不相识,算我的。” 正欲启封,谢君和的手却牢牢覆在她的手上:“不喝了,说真的。”一眨眼,态度全然不同,嫣红着实不解了。 “请个朋友喝酒又不犯法。我若不说,谁知道?” “我答应了他,说到就要做到。何况他那狗鼻子,闻到酒味就地动山摇。你若不想看到明天汪鸿带人杀上门来,就拿壶茶过来——呃,他不至于连茶钱都不结吧?” 嫣红与他相视而笑。 大家私下里不敢评论,但都打心底里觉得,楚涛恨酒恨得毫无道理。也就谢君和敢骂骂咧咧与他对抗罢了。 清茶一壶,虽不及酒味浓郁,到底也是有事可做。 自斟自饮之际,雪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坐到他的对面,接连叫了五声“君和大哥”,他偏就不回应。 她扫一眼搁在桌上的剑,悄悄伸出手去。 还没碰到就招来一声狮吼:“别碰!” 她好似怕烫痛一样缩回手:“还以为你哑巴了呢!干嘛那么凶!” 他又不吭声,自顾自低头喝茶,用喝酒一样的猛劲。 她也不敢真的惹怒他,小二为她端来杯茶,她便也自顾自喝着,一边喝一边用大眼睛瞪着君和。实在不明白酒馆有什么吸引力,哪怕是来喝杯茶,也爱坐在这座位上。 沉默良久,他才开腔道:“逃出来的?” 雪海这才敢提出要求:“我哥在哪儿?你带我去。” “镖局,要去自己去,别扯上我大半夜的陪你挨骂。” 谢君和爱理不理地堵上了她的话头,气得她又是一脸绿:“哥哥让你保护我的安全,这会儿就让你送我一程,你也不愿意?” “无理取闹除外。”照旧爱理不理地喝酒。 雪海看准了君和狠不下心肠带她回去,但除了肆无忌惮地赖在他身边,也想不出别的辙。也许,坐一会儿,他自会起身吧。巴望着,等待着,却只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而已。 但这并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夜晚,立刻有人打破了这种平静。 远远就听得门外叫嚣声不止。闹腾腾地好似争吵一般。 不一会儿那一群人就晃了进来。 为首衣着华丽满脸横肉的那个铁定是齐恒。 谢君和暗暗腹诽楚涛不知打着什么主意,怎么就把这麻烦头放了出来。如果他是楚涛,遇着这么个混蛋家伙,铁定了要扔到冷凤仪面前卸了他两条胳膊,让这个女人也一起尝尝厉害。但楚涛不会这么做的。他叹息一声。 雪海问他叹息什么,他撇嘴道:“你哥太君子了,偏有些小人,看着让人窝火。” “是他么?”雪海指了指门口。 其实不用指也知道铁定就是那一群粗汉子。 齐恒不知从哪里喝得半醉,涨红了番茄似的脸,歪歪斜斜左冲右撞地摇进店里。身旁还跟着的那些个大约是齐家的侍从,扶着拖着拽着地奉承着,点头哈腰一脸奴相。扑鼻的酒气夹杂着浓重的怨气迎面而来:“小二,给爷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小二刚端上酒壶,他猛地抢过,一扬手把人推到一边。才喝了一口就“啪”地把酒壶扔在地上:“啥破玩艺儿!你们南岸难道把马尿唤做酒?!人烂,酒也破!” 雪海只觉心底升腾起怒气,狠狠瞪着那家伙。 君和适时踩了她一脚。 回头看谢君和,遮着脸埋头喝茶罢了——这算什么呢?着实看不懂。 这时嫣红已经提着一坛酒站在齐恒跟前:“哪儿来的?那么不懂规矩?觉得我的酒糟糕,你就别踏进门!” “咱少爷醉了,对不住。”部下的话不错,语气生硬得却好似嫣红有错在先。 齐恒又补上一句:“跟她客气?自家的酒做得不好就别出来做生意!” 嫣红火了,顺势把一坛酒朝齐恒脸上泼去:“老娘今天就拿这坛马尿来给你洗脸!” 齐恒便好似跌进河里洗过似的,浑身淌着水。他却还没醒似的嬉皮笑脸起来:“发火了?嗬嗬,南岸的女人还是很中看的,不过发火的样子不漂亮。” 嫣红怎奈这般羞辱,举起手想扇他,却被他的手紧紧钳住。 “无耻下流!”她想挣脱,可齐恒的力道实在惊人,一拽她的手臂就把她搂在怀中。 雪海“霍”地冲出去踢了一脚凳子,凳子与凳子好一番相撞,齐恒的身子冷不防晃了晃,匆忙躲避。嫣红趁着这样的时机才猛推了他一把逃了出来。 “哪儿来的妮子?”齐恒半不正经地嬉笑着,目光直勾勾朝着雪海上上下下打量,“长得倒是可人,性子怎么就那么烈?” “大少爷,这,这还是惹不得的……”一个侍从低声劝了一句,“楚涛的妹子……” 这一句话却仿若火上浇油,齐恒一反手“啪”地往那侍从脸上抽去,侍从顿时捂着脸弹出丈把远。“楚雪海?”齐恒厉声呵斥,逼仄在心中数日的郁愤顷刻间冲破胸膛。他正找不着由头发泄,如今这送上门来的,能不报复? 齐恒的拳头如风似电地向雪海挥去,譬如猛虎扑食。 她甚是一惊,迅速后仰,正巧在他胳膊下溜过而已,一窜,游鱼似的滑到了另一边。“臭丫头!”齐恒一挥手,几个部下一拥而上围拢过来。雪海见缝插针,再一次溜出了包围,一蹿身跳到桌上。 正欲起身的谢君和暗暗一笑,依然漫不经心坐在角落,饮茶。 冷不防齐恒的拳头出现在雪海身后,但嫣红的掌已劈向他的手腕,紧接着刷刷几枚袖镖射出,齐恒赶紧闪身直躲。 一个侍从看少爷吃了亏,立刻拔刀朝他们杀来。 雪海忙拉着嫣红闪到帐台后。 瞬间帐台上的物件乒乓作响,乱作一团。 四十七 深庭蝶舞(下) 突然“噌”地一声,一样东西擦过侍从的手臂,疼得齐恒抛下了刀。定睛一看竟是竹筷?“谁!”齐恒恼怒之中四望。 在座的只剩下谢君和一个。乱得桌椅残迹横七竖八的厅堂里,他依然气定神闲旁若无人品着杯中的茶,伸手可及之处搁着一筒竹筷。 “是你!”齐恒的怒气正愁无处宣泄,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酒也早醒了。 “别怪我没打招呼,请自便。”他继续倒了杯茶喝着。 怒火中烧的齐恒向帐台后的两个姑娘扑去,雪海手一撑就跳到了帐台上,居高临下地反而给了齐恒一脚。 “丫头,不差!” 谢君和凛冽一笑,一抬手,竹筷在齐恒的手背上留下不浅的一条血痕。 “招打!”齐恒领着人转身扑向谢君和。 君和“刷”地推倒筷筒,顿时仿佛万箭齐发,喽罗们抱头鼠窜。余光扫到齐恒预备拔脚开溜,飞起一脚踢向身边的大桌,桌子便气势汹汹朝齐恒的腿撞过去。 差半分齐恒就要被撞断了腿。齐大少的脸上已完全没有了盛气凌人的愤怒,唯有难以名状的惊恐慌乱而已。 然而桌子飞到门边骤然停下。 程云鹤的刀鞘架住了那股力量。 谢君和便停手了。 一屋子的人,低着头不敢看程云鹤的眼睛。 其实程云鹤只是立定不动而已,不见锋芒,无怒,亦无笑。只是在他环顾四周的时候,有一种可怕的沉着冷静。这是一种凛然的威严——他更像一面镜子,当你的目光撞上他的目光,刚才的是与非顿时映射出来。 齐家人不敢多嘴半句,包括那齐大少,一阵借着酒劲的疯野过后,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总之缩到角落里没了声响。 云鹤令道:“把大少爷送回去。齐爷不是让你们来南岸丢人的!” 那些人扶着齐恒灰溜溜地退到他的身后。 谢君和居然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云鹤立刻欠身向店内的人致歉,为自家少爷的莽撞:“让诸位受惊了,还望海涵。少爷年轻未免气盛,被囚日久,故心生怨恨,又加多饮了数杯,难免举止失当,有所冲犯。待他酒醒,必会向诸位致歉。” 直到嫣红不打算计较,他还硬是塞上一锭银子作为赔偿。 谢君和分明觉得自己一身的粗野之气在他面前相形见拙,不由抱拳相敬。 云鹤也抱拳回礼:“请连同我的谢意一起转告楚掌门,我会好好看住少爷。” 话音落,一抖袍子,随着那寒风往静夜深处而去。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停留半刻,其人仿似一柄朴实又锋利的朴刀。 雪海呼出口气,见嫣红倒了碗酒要感谢,忙拦住:“偏不要给君和大哥!他早就该出手!” 君和扫了她一眼:“不喝就不喝。看你们那么了得,何须我出手?” 雪海听到赞扬,偷笑几声。 但他的语气转眼间凶悍起来:“还不走?回去等着挨你哥的揍吧!要不了天亮,他一准知道。” 她辞别了嫣红,乖乖跟在君和身后,倒是不笑了。但君和只听身后“啪哒”、“啪哒”地作响,一霎时弄不明白她又在做什么。他往左一步,她也便往左,他往右一步,她立刻往右。他站定回头,她只顾低着头。原来她正一脚一脚地踩他的影子,好似同他的影子有深仇大恨一般。见他正望着自己,雪海有些不好意思。他再走,她又啪嗒啪嗒一脚脚地踩。 一眨眼到了石桥头。淡淡的月光,淡淡的风。小河的水丝织一般,流淌向悠远的地方。两岸灰黑低矮的屋檐一重连着一重绵延。君和被踩得不耐烦了,问:“那又不是你哥,踩它做什么?”雪海故意与他作对,狠狠跺了几脚月光下的长影,以此泄愤。君和抱着手臂斜靠着扶栏摇头,任她在自己身边转悠。孩子就是孩子。 见他没动静了,她便学他一溜身坐上扶栏,摇晃着脚丫子,一会儿看月,一会儿看他。他低下头,沉沉地望着石板路出神。“君和大哥……有心事么?” “没,等你踩够了再走。” 雪海却笑:“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走!” 他转头扫了一眼雪海,雪海不笑了:“关心你也不行?”她从扶栏上跳下。正踢到地上的两三颗石子,弯腰拾起其中一颗,奋力扔向河里那月亮。“咚”的一声,水面的节奏没有多大变化。石子天知道飞去了哪里。“讨厌!”分明是在数落石头一样的谢君和。 “走吧。”君和似乎什么都不想多说。 恰在此时,从桥下行来一高瘦的身影——不如说是飘来。与此人交身的当口,谢君和分明感受到凝重的压迫感——与来自烽火岭里逼人的恐怖是如此相似:为何竟听不到脚步声?一袭飘飘缈缈的白衣从头裹到脚,甚至遮住了半边脸,披散着的黑发瀑布一般在风里飞扬。月光下皮肤白皙细腻,红唇艳丽,柳叶眉细长婉约。随着他的到来,一股幽香逐渐弥散在空气里,显得神秘莫测。 这是个女子?不,方才他的双眼如剑光一样锐利,直勾勾盯着谢君和,仿佛要刺穿他的心。 眼见他到了桥下清清白白的大道上,忽而回眸,展眉一笑,荡漾出满眼的魅惑,笑容又霎时沉寂,一如挑衅般冷冽。旋即蹿身如白鹤般冲向夜空。君和扔下一句:“留在这里别动!”就跟着那人去了。 雪海当然不甘心做木头人,随即跟了上去。然而谢君和的身影一会儿就隐匿深巷中无处找寻,更别提那动作快如闪电的怪人。 “君和大哥?”她连唤了几声都无果,环顾四周,自己已经被迷宫似的窄巷合围,破败的杂屋纵横,岔路众多,她不知该往哪里走。 突然,她被一只手紧紧卡住了脖子,恐惧袭遍全身。只觉得呼吸困难,想呼喊,但什么声音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听得自己的骨骼嘎嘎作响。本能地要去掰开那只手,无论怎么使劲都不动摇半分。她乱舞乱踢一阵,拼命挣扎,却只是徒劳。 抬眼,却只见黑漆一样的影,身后一轮苍白的月。月化了,陷入昏黑一片,知觉也模糊起来。只觉得自己被拖倒在地,明晃晃的一团光晃动而过。 她早已失去了一切抵抗力…… 四十八 暗香盈袖(上) 当谢君和身处窄巷,发现四面皆是如山的高墙,根本无从找寻那神秘的身影,才觉察到自己中了计,赶忙回转身寻找雪海。猛听得远处女子声嘶力竭的呼救,顿时惊恐地飞奔而去。 雪海已然躺倒在地,握着匕首的冷凤仪正俯身查看着她。 他呆了呆,无法置信。刚才的杀手怎么可能会是冷凤仪? “若不是我喊你过来,真要出乱子了……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凤仪温存地注视着雪海,淡然一笑,把匕首踢到谢君和的脚边,示意自己并无害人之心。随即取出丝帕缠扎了带血的右手掌,又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快带她走,两个齐家侍卫死了。程大侠很快会带人来。这当口爱生事的人决然不肯放过。” 冷凤仪也受伤了?许是在夺刀时受的伤吧! 谢君和没空多想,俯身抱起雪海。赫然见玉颈上几道淤伤,心中悔意怜意交织。雪海只是一动不动垂着头。回身望一眼冷凤仪,她正往后巷而去。 君和道:“告诉我凶手是谁?” 凤仪道:“一个带长剑的白衣人,飞檐走壁落地无声的轻功——还有哪个门派的高手轻功能好过他?” “你!”谢君和当然知道“他”指谁。还有谁的轻功好过楚涛? 凤仪冷笑:“那个人是希望我这么想吧。若不是雪海受伤,我差点以为是他。幸好不是。赶紧,谢大侠……我不想看到他缠上一堆麻烦。若怀疑我,让他尽管查。” 君和一听更糊涂,但见雪海的状况实在不敢拖延,抱起她就飞奔而去。没走出多远,就听得身后嘈杂起来,像是齐家的大队人马到了。但是一个人也不曾追来:想是由于冷凤仪阻挡的缘故。这才真正相信了冷凤仪的善意,不由长叹了一声:她和楚涛是两个聪明人,只不过被逼得一起装糊涂。 镖局里楚涛正在书房把着油灯看着南北两岸的局势图,忽听得大门豁然洞开,院里闹腾个紧,登时出屋。却见大堂之上谢君和木桩似的立着,刘医师和众人正围着人事不省的雪海,早吓出一身冷汗来:“雪海!”他不想听谢君和解释什么,径向雪海而去。众属匆忙为他闪出条道。 她在嘈杂中迷迷糊糊醒来,想起刚才惊惶一刻,不由一抖,刚才被吓得躲了起来的眼泪此时调皮地爬上脸颊。楚涛把她搂在怀里:“雪海,没事了,别怕。” 她笑了笑,蓦的又撑起身子想找什么。 楚涛不准,擦着她的眼泪:“到了这会儿还要忙些啥?” 她从怀里取出香袋,抱歉地笑:“嫂嫂让我交给你的……结果又让你担心了。别骂我。” 楚涛攥着香袋,欲言又止。这些年训斥太多,以至于都快忘了除了训话以外还能说些什么。“疼……哥哥,好疼……”痛苦的呻吟让他有些慌乱。 刘医师把过脉,确认不过是皮肉之伤,无甚大碍,楚涛才吩咐众人退下,自己抱上雪海唤上刘医师进了内屋。 谢君和局促不安,进退不得。跟上几步,见刘思仁回头暗示他止步,只得站在原处,都不敢挪动半步。 大家都散去各忙各的了,堂上空空荡荡,谢君和愈发忐忑,只好用目光量着蜡烛的长短,测算时间的流逝。不知等了多久,才有人通传:“掌门要您立时去见他。” 君和飞奔着赶去时,只见楚涛坐在雪海的榻边,一眼的温柔,轻拍她的肩膀,如同正照顾一个孩子。熟睡中的雪海笑容如花般甜美。 君和立即放轻脚步掩上屋门。楚涛回过脸来瞥了他一眼,劈头盖脸一句:“好大一股酒味!”他更是忐忑:“凝香阁的味道——我可真没喝酒!” 楚涛依旧阴沉着脸。这让谢君和更不敢说话,他敢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不敢说自己不怕楚涛。 “雪海任性,你也……”楚涛说了一半,终未发作,轻轻放平雪海的双手,为她掖了掖被子,闷了半晌才道,“外面说话。” 谢君和低着头一脸憨相随着他退到了屋外,双手递上凶手留下的匕首。 楚涛接过,对着微弱的灯光,用手指比划着。匕首刃有一个巴掌长,双刃,狭长似柳叶形,最宽处不满二指。正中一道硬朗的血槽。尖端锋利无比,杀气腾腾。隐隐,除了血的气息,还透着一股奇诡的香。 楚涛正讶异着刀柄上血迹,君和就把见到冷凤仪的事坦率告知。 “她?怀疑我?好谋划!”他竟笑了。 “这可不好。那个人显然想搅得我们两家打起来。” “是啊,我是说他的手段,只是明目张胆了些。如果他不是遇到了你,临时起意对雪海动手,只怕这会儿镖局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吧。”虽紧锁双眉,却仍撇着嘴笑,“我倒真愿意他只想看到南北两岸相争……”终还是来了,他等着的对手。他相信。 “那么……谁会对雪海不利?”谢君和仍然跟不上他的思路。 楚涛摇摇头,手指有节奏地击打着扶栏,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小心些,君和。回楚家第一件事,检视四处戒备可有漏洞。能让雪海翻墙溜出来的地方,也能让那个人混入。” 君和怔怔地盯着楚涛,似乎想反驳。这事只是凑巧,谁知道雪海会心血来潮半夜出门?怕是那杀手也不清楚吧?但一想起自己失败的行动,只觉困窘异常:“雪海整日间关在庭院里也不是个办法。还有,为啥你不让她学武防身?她武功底子真不错,身轻如燕。只可惜完全不懂怎么出招。” 楚涛微蹙了蹙眉,些许阴郁弥漫在雾一样的目光里:“她是不是恨透了我这个飞扬跋扈的哥哥?” “本来就不通情理。”谢君和趁势骂了一句。 “江湖人哪有情理可言?”楚涛恶狠狠回了他一句。 “可你为啥禁这丫头学武?” “我的家事你也多嘴?” “自己这哥哥做得乱七八糟还不准我说!” “你!” 说着说着居然火花四溅起来。 忽听小厮来报:“凤仪姑娘单独来访!” 二人相视,各自无言,就算消了战火。 君和兀自往后门走:“别拖我插蜡烛。我回去看门儿!” 楚涛冲着他背影骂了声痞子,令道:“客堂摆茶。” 四十九 暗香盈袖(中) 浓郁的热茶冲淡了春夜的寒。凤仪左手揭盖,小啜,品出了旧时味道:苦茶的香与蜜水的甘甜交织在一起,还有些水果的清爽。温润的暖流让她的心也微微湿润。她不喜欢苦茶,他仍记得。 “手上的伤不轻吧?”没有什么寒暄,楚涛径直走向她,托起她受伤的右手掌。 “没什么。”她想撤回手,无奈他钳得紧。一股温热迅速蔓延在心口。双颊不觉已是一片绯红。 楚涛拆开丝帕的包裹,只见黑红的伤口从虎口处斜切而下,延伸过掌心。血色依旧缓缓渗出。她痛苦地皱了皱眉,忍痛而不得。 “刘医师!药箱!”他着实皱了皱眉,“驿馆没有医师么?我让汪叔安排一个。” “带了医师,只是出门太急了。”她脸颊上的红霞已如火烧。左手拂颊,只希望降降温,不必那么羞怯。却不由自主地,连心跳都有些抑制不住。 “弹琴的手,怠慢不得。”楚涛亲自为她上药、包扎,恰如其分得就像个专职的医师。倒是刘医师站在一旁端着油灯插不上手。 不觉疼痛,也不再倔强。凤仪抬头,望见柔和的油灯光下他认真专注的样子,似笑非笑:“你还是没变,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楚涛一声苦笑:“可你仍是拒绝了……” 刘医师闻言一低头,赶紧收了药箱退下去。 空荡荡的客堂一个人也没有,两个熟人竟对坐沉吟无话。 楚涛先打破尴尬:“齐大少竟没来找我麻烦,他这回倒还沉得住气。” “刚刚被谢大侠在凝香阁修理了一番,不敢再来丢人。我和云鹤都劝过他,楚掌门的妹妹都受了伤,怎么都不会放任这凶徒。何况那两个门客混迹赌场,交友不慎也未可知。” “这可不是一般的杀手,凤仪。近日我会多派人手。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见过他,更加危险。” “我自知他不一般。那么,有眉目了?” “我会尽快把他找出来。” “两个门客的伤,不简单。锁骨下一道淡淡的划伤,细如发丝,长约一寸,出血不多,却有淤紫。这极小的伤口往内扩展则极深,沿血脉直通五脏,致使失血过多而亡。一柄剑,何以造成这样的伤,楚掌门见多识广,可曾听闻?” “梨花剑。”楚涛脱口而出,“杀人不见血的剑法。如此,杀手只能是所谓‘白衣圣使’——江韶云的徒属果真寻来了。放心吧,我会解决。程大侠那里,请代为转告。” “白衣圣使”的名号,在传说里太过让人熟悉了。也是近年颇为活跃的一股力量。他们听命于神秘人物的掌控,杀人如麻,在偌大江湖卷起好一阵风浪。而这个神秘人物,除了江韶云,无人敢担当。 冷凤仪瞟他一眼:“秦大少揣测得对,你果真是要与江韶云宣战?” “对,迟早。不过他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了些。” 气氛陡然间变了味。 冷凤仪不满道:“可你也不用四面树敌吧?白衣圣使从来只在江湖的暗处行动,神出鬼没,没人掌握过他们的踪迹。如果得不到北岸的支持,你这无疑是自寻死路。看看现在齐家上下哪一个不想取了你性命而后快?就连你曾经的下属沈雁飞也未曾说过你一句好话。楚掌门,三思为上!” “你是想说碧莲洲么?”楚涛大笑着把她的潜台词道出,“你让齐爷不必过于紧张,那些剑客只是替我打探白衣圣使的消息而已。烽火岭里的动静,我不得不防。他若尽快答复我撤出碧莲洲的时间,就不会给白衣圣使们以可乘之机了,届时,我的人自然会撤回来。”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 x _t _ 0_ 2. c_o_m “你竟以为我只是为了碧莲洲而来?” 楚涛惨笑一声:“难道,还另有图谋?” “我是真心相劝。与齐家之争,何苦?” “齐家又何苦为难我?” “别玩儿过火了,楚掌门!”冷凤仪的神情已然如遭了霜打。 “玩儿?”楚涛起身行至她的面前,灯光投射的黑影笼罩下,那张脸让她恐惧不已,“请你提醒齐爷,父亲去世的当年,他是怎么整我的,我可一点没忘——排挤倾轧、挑唆离间、行刺暗杀……如今我只不过要求取回楚家被他强占的产业,有他自己的字据为凭。凤仪,你说这是玩儿?” “如此相逼,徒增仇恨而已。” “是谁在逼谁?”楚涛顿了顿,回视,冷笑。 凤仪知道,这是警告。 楚涛继续道:“这些天所谓北岸来客在南岸联络过什么人,说了些什么,我清清楚楚。同样的手段,当年你兄长就已用过。我只等那些人离开后用我的鸽子分别问候了他们,他们就坦率告诉我,与其相信齐家的空头承诺,不如在南岸平平静静规规矩矩做他们的本分。凤仪,非得我把话说到这一步么?” 这些人的行动都是在她冷凤仪的指挥下。楚涛心里一清二楚。她本想用釜底抽薪之计孤立楚涛,但看来并不奏效。 凤仪找了个借口道:“交友罢了,楚掌门也要干涉?” “那你承诺了他们什么,敢不敢放在阳光底下敞亮了说?”楚涛提高了音量,“我可没有威胁他们,我只提醒他们交友慎重。如若齐家在江湖还有信誉可言,我也不愿恶语相向。” “看来,话不投机了……”凤仪不想解释什么,尽管原本只想来看看楚家是如何情况,原本只想听他说一说怎么找寻那个杀手。却不知为什么,一眨眼,又牵扯出那么多的不愉快。还不是她自己搅和出的是非么? “凤仪,”楚涛故意顿了顿,稳了稳自己的声音才道,“若非看在昔日,当你指责我四面树敌之时,我早已将你扫地出门……你怎么变得和齐家人一样不讲理……” 冷凤仪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着实的心痛,她和他,一样。 楚涛再也忍不住心中愤慨,直言道:“告诉齐爷,我有足够的耐心忍着齐大少,直到收回碧莲洲!” “不敢想象,这竟是楚掌门所为……”凤仪冷笑三声,摇头不止。 但楚涛没给她更多说话的机会,径直入了后堂,闪身进了夜色。甚至没有一声礼节上的告辞。一切情感,已在利害得失面前荡然无存。 下人的指引下,冷凤仪愤然挥袖而出。 当夜,一只鸽子从驿馆腾空而起,越过长河,带去一行娟秀小字:鹰羽已丰,另作他谋。 五十一 血海翻波(上) 黑石崖的晨曦绽开在一片艳红里,当紫霞漫天,彤云密布,迎接着初日跃升的,却是一声失魂落魄的惊呼。什么事?彼此追问,知情者或奔走相告,或窃窃私语。当另两声凄绝的哭泣从镇子的其他角落传来,大家再也按捺不住故作的镇静,不多时,整个镇子陷入了多年不见的慌乱与恐怖。熟人相逢,不再有笑容与寒暄,代之以摇头、躲闪。多了步履匆匆,也多了吱嘎作响的闭户声。 一队佩刀的官兵把玉器店围得严严实实。片刻后,慢悠悠的官轿晃过石板路,停在玉器店门口。身材肥硕的县官大人缓步下了轿,捕快们拥上前纷纷阐述案情。昨夜,李掌柜事先接到邀约要谈生意,便夜宿店中等待访客。早上伙计来看,只有满院的血。李掌柜身上被砍了七刀。致命的一刀在脖子上,直接切断了喉管。 穿过做生意的铺面,会客的后厅里斑斑血迹,以及家具推撞的痕迹。延伸到账房,再到货仓门口,最后到院子里,凄艳的血痕,拖曳了一路。县官在后院前一个战栗,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院中井台边流干了血的尸首,也看到了粉白的院墙上用血写的大字:“为富不仁者杀”。还有一行血脚印,从从容容地,从井台边延伸向后门口,凭空地消失不见。 更为奇怪的是,留下如此杂乱恐怖的现场,周围邻居没有一个听到呼喊声。 院子里已经站着个鬓发微霜踩着木屐的男子,四处转悠了一圈,向身边小厮道:“去,请楚掌门来此!”县官堆着假笑致意:“蒋爷,您怎在此处?”被称为“蒋爷”的,早年也曾混迹官场,颇有些声望。辞官后,便在黑石崖下做着丝绸香料生意,交友甚广。“李掌柜是我的朋友。横遭不测,实在令人痛心啊!”“是是是……”县官见了他也要敬他三分。 小厮刚跑出院墙外,就见一匹高头白马停在了巷子口。楚涛一跃而下,抛了马缰快步往院中而来。身后,谢君和、汪鸿、刘医师尽皆到场。马鞭尚握在手,楚涛匆匆抱拳行礼:“晚辈来迟,恕罪。” 县官端稳了威严的架子:“楚掌门,近来江湖人似乎不太规矩?” “有个挑事儿的杀手。我的人已在追查。” “这事儿也是杀手干的?为何作案?” “复仇。” “这事儿,你看着办?” “尽快吧。有了消息,立刻回禀。”心照不宣地一笑,官员离开,剩下的事就交给了楚涛。 蒋爷却极为不满地皱皱眉:“楚掌门真是越来越难请。” 楚涛客套地一笑:“不敢。适才在别处,耽搁了。”他扫了一眼院中情况,对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便一点不耽搁地分头查看起情况。刘医师直奔尸首,谢君和在院子里四处翻腾,汪鸿则找了伙计家眷问话。蒋爷瞥了他一眼,长叹道:“我与李掌柜几十年的交情,深知他为人。从来就是乐善好施,时不时地接济邻里。从不与人结仇!这杀手何故写下如此辱没人的字句,实在令人愤慨!” 楚涛深知他是针对着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复仇”二字感慨:“李掌柜为人我也知晓。可是,满屋的珍宝不失,帐台里分文不取。七处伤痕,处处见血,先是双臂,再是胸腹各一刺,而后双腿,最后一剑封喉。这种放干了人血的杀人手段,非深仇大恨,决然做不出来。以生意为由约见,待伙计散尽,正门入,行凶,后门出。杀人的血迹纹丝不乱,一旦出门,一点追踪线索不留。‘为富不仁者杀’的血书,怕是掩盖其中深仇的最合理借口。” “你怎么知道?”蒋爷惊诧不已,他才刚刚踏进这个院子,未曾盘问,未曾研查尸首。 “我刚从金器铺、钱庄过来,见血迹已知大概。一晚上三起命案,这杀手可够忙的!只是另两个掌柜为人不似李掌柜干净,要寻仇的不少罢了。此人嗜血成性,累案在身。行事周密严谨,另外……” “照你所说,为什么没有人听到呼喊?” 是啊,似乎一切到了这里就解释不通了。 “我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楚涛,”蒋爷直呼其名道,“我要看到的是凶手被绳之以法!”在他看来,楚涛冷静得简直冷血了。 “少主!”汪鸿惊骇地领着小僮飞奔而来。小僮道:“昨日晌午,有人递来张帖子,说要找主人谈一桩生意。按规矩,我立刻递给了主人。那帖子有一股很奇怪的香味。这会儿家里怎么也找不到那帖子了。” “在火盆里。”谢君和走出来,冷冷地一斜眼瞟向蒋爷,“如果是见不得人的访客,这帖子可不能轻易示人。我刚看过后院的火盆,沾着点新纸灰。那两家同样如此。” “这算什么线索?”蒋爷很是恼怒。 查验尸体的刘思仁也起立应道:“右手,血气之下,果有暗香。” 楚涛发话:“请蒋爷帮个忙——蒋爷官道上的朋友多,打听个惯犯应当不是难事。此人不算年长,眉清目秀,常携奇香。比起势大力沉的刀,更爱使身法轻灵的剑,轻功当是不错。杀人手段干脆,事后踪迹难寻。且只杀人,不问财。兴许还和西域有些关联。我只要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个名号。” 蒋爷冷着脸一扬眉:“好,我就帮你去问消息。” 谢君和很不痛快地朝着那退出去的背影白了一眼:“什么破人,你怎么得罪他了?” “生意场上老对手了,什么记性?”楚涛边数落边退出去。“七年前,他从我手里抢走几单香料生意。五年前,他托人给秦啸捎信,希望借北岸之力分化我那镖局生意。四年前,我找人帮着段叔挤兑他,得来几单丝绸生意。三年前,我把他的两个水贼朋友送进了牢房。” “小角色,没印象。我只记揍过的脸和仇人的脸。” “难怪我和汪叔的脸让你永世难忘?别无聊就欠揍。”楚涛一拧眉毛,抛给他一个背影。 汪鸿立刻在他身后帮腔:“对,欠揍。” 谢君和心中顿时火起,痞性便再也收不住了:“不就是当街开打么?隔了十年还记仇,不解恨的再打一架?” 一直插不上话的刘思仁被他们这一提,立刻想起了十年前大街上的那一战——那么没风度的事,楚涛也就做过这么一次,还不是谢君和害的? 憨厚的刘思仁眯着眼微微一笑:“是,有那么些……欠揍?” 楚涛却骤然沉下脸来立在巷口不动了。 齐恒的醉脸正在街角晃悠不止。 谢君和冷笑着搓了搓拳头:“欠揍的脸那么快就送上门了?” 楚涛一胳膊拦着他,小声道:“别生事,我们走我们的。”摆了摆马鞍,正了正辔头,却听隔街传来招呼:“哟!楚掌门?见着客人也不打个招呼?” 谢君和低声插话:“你想撤,可那欠揍的缺揍。” 楚涛一抬头迎上前,明朗地笑着,脸上的阴云早已散得毫无踪影。 五十二 血海翻波(中) 齐恒迈着摇摇欲坠的步子,拖上四个酒友,挂着满眼的红血丝,过了街问候。一开口就喷了四人满脸酒气。唯楚涛未现鄙夷之色,微微侧脸假笑:“齐大少这是?好兴致!” “少爷宿醉未醒,请楚掌门海涵。”酒客主动行了礼。 楚涛抬头望了望刚刚爬过檐梢的日头,默笑。 “没你兴致雅,一早上就见你的白马满镇子横冲直撞,多潇洒!”齐恒笑得刻薄。 “出了些事。不免脚步匆匆。恕不奉陪。”该打的招呼也打了,该给的笑也给了,楚涛一刻也不想多待。正欲上马,岂料齐恒竟与他同时抓住了缰绳。汪鸿与刘思仁面如土色,谢君和的铁拳已握得青筋暴起。楚涛咽着怒气道:“齐大少有事?” “南岸人喜欢一早上鸡飞狗跳扰人清梦?本少爷不爱管闲事,不过事关本少爷安全,必须要问。” “凶案。” 齐恒突然笑得欢腾:“哈!楚掌门的地头上也会有凶案?哪个活腻了的挑战楚掌门的威信?说说,让我乐一乐?”他特意顿了顿,“不会还不知道吧?楚掌门不是神通广大?莫非也是徒有虚名。” “混账!”谢君和委实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又被楚涛阻拦在胳膊后。 这下更给了齐恒嚣张蹦跶的理由,甩甩肩膀以示自己安好,摇头晃脑道:“楚掌门可要看好了自己的人,别再惹出什么事来,那可真威信扫地了。尤其——我可不能在这时候死。一是碧莲洲的归属,二是美人在侧,我怎么也得死在花下不是?要不要找个帮手?既然管不了南岸的事儿,不如让贤?就像当年差点长了荒草的碧莲洲!” “南岸的事,还不劳齐爷费心。” “那可得快,省得耽搁了我和凤仪的婚事!”得意之中的齐恒退出一步,“若是耽搁了也不打紧,就在南岸,请楚掌门操办喜酒,邀父亲去赴宴,看着我与凤仪双宿双飞,也是不错,楚掌门意下如何?” 楚涛纵身上马:“齐大少,谨言慎行!”另三人也紧跟着上马,不再纠缠。却听身后笑言:“空有张漂亮的脸,不过一个懦夫!”三人眼睁睁看着楚涛握鞭的手抖了抖,往地上如刀砍般一抽,飞驰而去,别想追上了。身后三人相视:“黑石崖?”“还是回镖局吧。” 结果第二日的清晨,驿馆惊雷般的怒吼震醒了镇子。真的有人搅了齐大少的清梦,是他枕边的侍童。睡梦中,不知有谁恶作剧,悄无声息削去了他的发髻。正在驿馆里追查不止的时候,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一个木函。齐恒打开木函吓得脖颈发凉:里面装着的正是侍童的头发和裹头的幅巾、发带,还有一把亮晃晃的利刃。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进出,也没发现任何宅里的人恶作剧的必要。 “楚涛你活腻了!”他破口大骂,提刀而出。要不是程云鹤阻挡,他能把所有侍卫都拉走。“楚掌门会用这手段?!”云鹤深表怀疑,指派了几个侍卫跟随保护齐大少,严禁其余人外出,以免冲突。但凤仪却摇头:“被仇人当街羞辱,失了面子,耍点惊悚无害的小手段,怎么看都像他的作为,像得惊人。” 结果,南岸的街头巷尾每一个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凝香阁里一片欢腾地谈论着齐家公子遭受的惊吓,就连赌坊里的赌客们相聚,也暗自发笑,说楚掌门难得生一回气,这怒火发泄得多与众不同!只有一处地方着实让人揪心。熙熙攘攘的镖局门口,齐恒找了各种言辞破口大骂,从清晨一直骂到日上三竿,非守着楚涛出来要他给个交代不可,他的理由再正直不过了:威胁人的性命,实在不是南岸盟首该有的作为。 谢客,关门,落锁。逐羽剑派突然摆出缄默的姿态任人嚣张,招来看热闹的人无数。 楚涛坐镇操练场,门下所有的剑客立在日头下两三个时辰,没人敢出去接半句嘴。但是满场子的人都恨得摩拳擦掌。就连生性淡漠的“竹苑三杰”也颇有不满,憋着气坐在楚涛身后埋头饮茶而已。 有资格大声嚷嚷的只有汪鸿:“少主,在逐羽剑派那么多年,就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事。这扇门,哪怕楚大侠去世都不曾关上过!站着的个个都是铁汉子,还怕他一个北岸来的少爷?多少强敌面前,我汪鸿都没有弯过一下膝盖,凭什么由着他?” 楚涛扫视:“谁还有怨气的,与其去外面,不如就站在这里骂,骂我这掌门无用。我听着。” 死寂一片。落锁的缘由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楚涛再不理智也不至于在这当口故意漏给对手把柄坏自己的名声。他也早已吩咐过底下,谁敢无故寻衅的,自己掂量着后果。却还出了事,谁的愤怒也比不上他挨了栽赃的窝火。 “昨晚的事,我不希望与在座的有关。但若果真有关,不妨站出来,也比仇人查到了逼上门来问我要人强。”背着手,巡视。 众人紧张对视,昨晚?大家都在该在的地方睡得香。 楚涛踹一脚蹲在屋檐下塞上耳朵打盹的谢君和:“不会是你干的吧?” “我吃撑了和蠢驴较劲!” 但楚涛仍盯着他不动,衣角,几片白羽在黑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他不耐烦道:“不就是去后院逗了两只——鸽子,不小心放跑了它们嘛?” “你疯了!”楚涛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拉直在自己面前,就差没一拳揍过去。白鸽起处,英雄衔命。谢君和不会胆大包天到假传楚涛之令,让游侠割发吓唬齐恒吧?众人心中一凛,替他捏把汗。 “逗鸽子也就刚才的事。昨晚我可在楚家后院巡查了一夜,值夜的都能作证。” 几个楚家侍卫忙应声:“昨晚谢大侠确实一直在楚家后院,不可能来镖局。我们都看到了。” 楚涛敛容松手,他又弹簧似的缩回墙角,整了整衣领,一边叽里咕噜一边睡:“放个鸽子也犯法?早知道直接煮了喝汤,毛都不留半根!” 五十三 血海翻波(下) 楚涛突然醒悟过来什么似的,死命踹了谢君和一脚,急令人立刻去门口看情况。大家看戏似的望着两人一唱一和,半点摸不着头脑。 一会儿就有人回来报告:不知哪儿来了几个喝醉的乞丐耍着无赖缠上了齐大少,好一阵哄闹,推搡着把他挤走了。齐家侍卫一点办法没有地都跟了去。 楚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那可欠揍的货走了?”谢君和一挺身爬起来,自顾自乐笑两声,又转到楚涛身边,“喂,这可不怪我。我可什么都没说。鸽子也没名没姓的多无辜啊!谁让那蠢驴自己长了张人见人想揍的脸还出来引人围观?” 存心招来一肘子打。“你也是个欠揍的货!”楚涛侧过身去扶额,拼命掩饰自己差点没笑裂了的脸。 众人诧异之中望着谢君和,恍然大悟,难怪他故作淡定地扮着隐身状。其实早已盘算好了,陋巷的游侠见到楚涛的鸽子,听到齐恒的嚣张,不用多说什么,铁定了会寻着法子出手找他茬。事后便是怎么追究也总不能怪罪鸽子吧?指责楚涛更是无凭无据了——当然这事儿楚涛即使想做也不能做,怕也只有谢君和的痞相才能替他出这样阴损的招。想象到齐大少莫名深陷乞丐的重围不得脱身,也实在够解气的了。操练场里顿时迸发出解气的笑。 “可……”回过身来的楚涛又瞬间换上了一脸肃然,“这黑锅越背越深了。” “问题是谁有必要做这种事?”汪鸿异常不解。 “那就要看这个人栽赃于我的好处在哪里。”楚涛安然坐回原位,端起茶,等着听。 “其一,齐爷的愤怒。” “其二,碧莲洲的谈判看是要僵了。” “其三,再与齐家合作,几乎无望。” “其四,甚至与北岸任何人都不太好合作了。” 在所有的声音沉寂后,谢君和道:“他是故意挑衅。如果不是自己人干的,只有他做得到了。他在告诉我们,他哪儿都能去,想要谁死,谁就没法活。任何我们以为安全的地方,都可以被他所掌控。” “以及——”楚涛开了个头,一笑而已,没有说下去,“散了吧,各自小心。若是有消息,及时报我。” 这一天,楚府的书房琴音躁急不止。青烟缭绕,散着熏香的优雅。饭菜凉了又热,点心热了又凉,筷子未曾挪动半分。对着琴案的书桌上,放着个木函——程云鹤派人送来的,说话还算客气,却也是忍着怒。楚涛呆望着木函,拨弄琴弦,空坐了一天。汪鸿忍着焦躁蹑手蹑脚进出。 “没什么事儿的话——我想静一会儿。”楚涛终于忍不住提出了抗议。 “凤仪姑娘在门外求见。” 略一迟疑,答道:“我说过谁都不见——就说我不在。”不去管汪鸿的惊疑,闷头拂弦。 “可她都听到了您的琴声——她说,琴声惨不忍听,您一定怒不可遏。” 挥手打弦,铿然一声,琴弦几乎要震断似的剧烈震颤着,在冗长的闷响里,连琴桌都在颤抖。怒火立刻被一连串的呛咳打断。“你告诉她,不想让我冲她发火,就赶紧走。” 汪鸿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握了握手里的信笺,硬着头皮进屋,搁在书桌前。只见楚涛已苍白着脸散着鬓发斜靠在榻沿,仰着头,垂着手臂,新月似的眼仿佛笼上了烟云,在凄伤里迷离。榻边空放着药碗。准是内伤又犯了。 “那信,你拆了看。”楚涛的吩咐有气无力。汪鸿拆开信正要读,忽听他道:“齐爷说,南岸凶案频发,是非搅扰。楚掌门妒恨心切,犬子危机重重。为免仇意之下冲突加剧,请即刻交还齐大少。碧莲洲之事,请容后再议。若不交还,兵戎相见。——若没有别的话,直接烧了吧。”仔细阅信,惊异连措辞都差不多:“那么,怎么回?” “你以为这信真是齐爷送来的?才一天工夫,齐爷这会儿能接到消息就是上天恩赐了,还能让信打个来回?我不想看到那字迹,烧了吧。” “可这印鉴不假……”犹犹豫豫中,屋里突然一亮,换来火灰飞扬。 “那个女人……”他侧过脸,不想再说什么。那个女人在齐家的地位早已是不言而喻。齐爷的印鉴又如何?早晚也是归她掌管。她当然懂得齐爷的心思,当然知道这时候的落井下石之计能让北岸多少人拍手称快。 但是汪鸿的使命还没有完:“冷姑娘说,终是要坐下来把话说清楚,明晚,她在黑石崖顶等着您。” 沉默了很久,楚涛才起身,依然没给出答复:“对不起,汪叔。我心乱。” 汪鸿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就像守着个宠坏了的孩子一样,沏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刘医师说,怒气冲犯过于伤神,不利于养伤。齐恒就是要故意气少主,别与他计较。” “没事了。我懂分寸。”楚涛反倒宽慰汪鸿。咽着热茶,其中甘苦,唯有自知。 汪鸿怎么可能放心?当年老夫人逼着楚涛另娶,是他把成堆的画轴抱进这个院子,又原封不动地抱出去。也是他顶着日头立在阶下哀求哪怕翻看一眼找个像样的搪塞理由。还是他,被楚涛随手抽出的画轴击中额角,划出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楚涛终还是拗不过老夫人一句“家中独子”,拗不过元老帮众们的施压——这做掌门的,怎么能犯孩子气呢?于是就娶了那卷被掷出的画轴上的女子,也是他一手操办的婚事。一场喜事,却眼见着少主拿一张如赴刑场的脸来迎接。 楚涛终究放不下冷凤仪——那是他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 门环轻叩,来的居然是史薇兰。“对不起,没有打扰夫君吧……我……”她始终怯生生低着头。 楚涛已振作起精神,笑着迎了出来:“怎么了兰?” “也许没什么用,不过,上次夫君说的香气——”她捧来一盆紫色小花,手里还握着一个香袋。悠悠的奇诡香气飘来,所有的困倦立刻烟消云散。 楚涛急令:“汪叔,把那痞子提过来,备两匹马!” “好。”也许真的没事了吧,在他充满斗志,没有空闲想起冷凤仪的时候。汪鸿暂时放下心出去了。 楚涛把花端在桌上,凑近了欣赏。狭长的绿叶卷曲低垂。一束花茎,托起六七个花骨朵。如婉约女子回眸一笑。其中一朵已然绽放,四瓣由深而浅的粉紫色长瓣舒展,仿佛四位佳人翩翩的舞裙随风而转,倚靠着婷婷的白绒状的蕊,另有深紫的卷丝交叠在花瓣间。“它叫紫依兰,只有烽火岭中才有的一种兰花。紫依兰蕊的奇香与沉香互生,才有那种久而不散的气息。” 楚涛取来香袋闻了闻,似乎与那神秘人身上的香气无二:“确信?” “医书上说,单用此香过量,能致人迷幻惊悸,重者毙命——不过若与沉香、灵香草、雪菊、白兰、麝香、郁金、茉莉等配比混合,反有提神之效。” 门外谢君和已在等待。 楚涛匆匆点头,收起香袋,向君和道声“走”,两人就说笑着并肩往外去了。 “蒋爷的鸽子到了,那混蛋叫木叶,杀了六七年的人了,死活抓不到。” “我的鸽子呢?” “你就当炖汤了吧!” “你敢!把信拿来!” “小气!” “再说一遍不准动我的鸽子!” 空留着史薇兰,向着楚涛风一样的紫色背影一笑。他总是连告别都会忘记,更不指望什么赞美。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他握在手里的紫依兰蕊香里有她的气息。 五十四 故人夜约(上) 陋巷的深夜远比白天热闹,白天里瞎了眼的跛了脚的驼了背的断了胳膊的此刻十有**都长得齐全健康,甚至带着连健康人都不曾有的旺盛精力。酒肆里划着拳侃着山的,赌坊里摇着骰盅瞪着眼的,还有妓院里搂着姑娘分着赃的,当然也有巷子拐角里不可告人的交易。幽幽暗暗的烛光与跳动不止的火把光里,震天动地的狂欢,远甚集市。 要到陋巷里找个熟悉的面孔,最好是晚上。 酒馆里疯野的西域歌舞未停,沉醉的老板就被惊得没了醉意。一身贵气的楚涛轻轻晃动着折起的马鞭立在他跟前。“哟!贵客!”殷勤的笑顿时浮上脸,毕竟平日见鸽子远远多过见本人。 “打听些事……” “您说那白衣凶手吧?真没消息。弟兄们都留意着呢。这漫天飞的人还从没见过,都想开开眼界。” “杀人时一身白衣,平日里未必。”楚涛笑着摇头,“帮我找——带着这种香的人。”一手递过一段香,手心里的一锭银子更快地落在老板掌中。老板眼睛一亮,满脸的横肉颤颤地一抖,左手把那段香搁鼻子下嗅了嗅,右手掂量着银子的分量。 “猫儿可有来过?” 老板气道:“这只猫,比耗子还精!欠了我半个月的酒钱,愣是不见人。去赌坊找他,赌客也说多日未曾见他了。改天找出他来,定是要剁了他!”楚涛又从袖底取出些碎银放在帐台上:“多余的记在账上,说不定明日他又要来喝——借个烛火。” 老板千恩万谢的声音里,他拽上尚还闻蹭着酒香的谢君和,往暗处棚屋去。就着微弱的烛光,摸着高高低低的木墙,磕磕绊绊地行在蛛网缠结的黑暗中。穿过不知多少破板壁、断窗棂、剩了一半的木架子,脚下时不时吱吱嘎嘎有老鼠啃啮的声音,甚至大胆到往人的脚边一溜烟而过,跳在高高的木架子上,一个回眸,烛火的映照里,绿豆一样的眼睛闪过妖邪的光。 棚屋里仅有一张矮脚的桌子,一条几乎散了架的凳子。桌上一把铁壶,一只裂了口的破海碗。“茶还热。”谢君和摸了摸铁壶。楚涛竟兀自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饮了起来。长坐,蜡烛一寸寸短下去。微闭双目,指尖一下下敲击桌面。 长烛只剩了一半,他忽睁眼,向梁架上稻草堆积藤萝纵横之处一瞥,谢君和已一个飞身挂了上去。什物灰尘落如暴雨。乒乓作响过后,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如同麻袋似的摔落在他脚边。“大侠饶命”的呼喊里,谢君和拍了拍满手的灰,一脚把他踩扁在地上,由他四仰八叉地哼哼:“楚楚楚掌门,猫儿知错了,知错了……” “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楚涛轻弹身上的灰,淡淡一笑。 “楚掌门贵躯,驾临陋巷,这这这意想不到啊!” “少客套。派人找了你几回,见我的人就躲,为何?” “实在不安全,出了烽火岭,老觉得有鬼影盯着我晃,没声没息的,盯得我脊背发凉。我这条小命也就躲藏的本事罢了,像锦衣客短刀客那么好的身手也遭了灾,这可不是闹着玩呢。”咧嘴露着两颗大白牙,邀宠似的。 “你这耗子似的猫,看来我使唤不动了?” “不——不不不。”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精明的小眼睛一骨碌,聚焦在桌沿的一锭银子上,手不自觉地靠近了摸一摸,摸着摸着就滑进了自己的口袋。 “几天没去赌,猜着你又该输得差不多了吧?” 他倒是爽快:“您就当打赏陋巷里的兄弟们。” “那么,你在玉器店里顺手拿的东西……” 他正装着傻,谢君和的巴掌已经从后脑勺拍下来。衣领一提,怀中突然掉出一块紫玉。楚涛接个正着:“这贵重的东西真是懂得你这只猫的心思,专门跑去你的口袋!”这是一块与紫玉令几乎一模一样的玉雕,打磨后又用脂蜡做旧,不细看几乎难以分辨。二人相视,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是谁为什么要仿造紫玉令?与此案有否关联? “玉器店不是说什么都没丢么,您,还真是……”猫儿只会傻笑了。 谢君和粗着嗓子道:“账簿上确实没丢,不过作台上倒是有不少紫玉碎屑,店里却不见刚打造好的紫玉器具。外加墙根下你那猫爪子印!这可是人命官司!” 猫儿大呼冤枉不止:“还不是那鬼影闹的!好端端走着,忽然觉得那鬼影从身后飘过来,躲都来不及。躲着躲着就见那白影晃进了玉器店,一时手痒跟进去顺手拿走了个东西。本还想多拿些,突然听到呼救,还以为被发现了,没命似的逃回来。这才听说那家掌柜的被杀了。” “那鬼影带着奇香?” “你怎么知道?” “早晚要栽在你自己这双偷腥的手上!”楚涛把紫玉扔还给他,“这些天别四处闲晃。指不定那杀手已经盯上了你。他一定会来找你手里的这物件。小心!” 猫儿被他说得一惊一乍,回过神来打了个冷战的时候,楚涛的氅子已在风里飞扬:“我会留心你的周围。”谢君和杀气腾腾扫了他一眼,把他惊得不住地抖。 “怎么看?” “还用说?那混蛋就是冲着你来的!” “假紫玉令又作何谋?” “当然还是冲着你。这只猫也算做了件好事,真让他拿到如此逼真的紫玉令,你那几个糊涂下属天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只是可怜了那三个掌柜——莫名地就为杀手的掩人耳目而做了刀下冤魂。” “就没点其他作用?” 谢君和想不出更多来了。 楚涛会心一笑:“当然,如此大的动作,自不会简单。那就——等着他来。” 二人穿梭在曲曲折折的陋巷里,把香袋里的紫依兰蕊香一段段分给过从甚密的流浪汉们。犹如一张大网撒向四周。楚涛要找的人从没有一个掉出这张网外。哪怕他在最隐蔽的角落。一直到天亮,才从这片棚屋纵横的巷子里拐出来。巷子也在他们的身后逐渐平静下来,巷子里的人——行骗的、乞讨的、卖艺的、偷盗的高手们向江湖各个热闹的角落而去。 五十五 故人夜约(中) 累了一晚上的谢君和则一头扎入了凝香阁他的专座。楚涛掂了掂身边所剩无多的碎银,唤了两碗面,一壶茶,没有酒。谢君和脸一黑,沾了泥灰的双脚一伸不客气地搁上了桌子:“小气!” 楚涛双眉蹙成山似的,撇过脸去不看他:“谁让你打赌输了?” “你算计我,我能不输?!” 嫣红手里扫柄一挥,把他双脚赶下台面:“这痞子,大早上就来搅和,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随即擦了桌子端上了茶点。 楚涛为他斟上茶:“收敛点,等了结了木叶,随你醉死去。” 谢君和窃窃一笑:“你这么逼他,他还能藏多久?” 楚涛埋头喝茶,许久不作声。他定是在想事情,谢君和闭了嘴,把目光投向越来越繁忙的街道。大清早,熙熙攘攘的人流就往街上涌,客商们或携着货物,或揣着银两,来来往往尽是车马。客栈里的人出了又进。 “不对劲……”楚涛摇头自语,“不该是这样。” “怎么了?” “木叶……如此鲜明的特征,若在人群中出没,必然早已被发现。不能等,君和。” “可这家伙活着能吐气就总得与人打交道吧?怎么可能没声息?” “只有一种可能,有一个能让这奇香悄然遁去的地方,被所有人忽略了,我越是追得紧,他就越是安然地躲着……于是他放心地以紫依兰蕊香为**杀人,把杀人的现场布置得恐怖异常。他可以嚣张地将这神秘香气留给我们,让我们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追越远……可到底是哪儿呢?” “你想说昨晚白忙了?” “不……我只是按照他希望我做的来追查他……” 越听越糊涂,谢君和猛摇头,恨不能塞了耳朵。恰好嫣红端上了面,他夺了一碗就闷头吃了起来。 楚涛却梦醒似的突然起身望了望街面:“哪儿来那么多北岸口音的商人?” “商人不是越多越好么?”谢君和笑他:“要运货,就要找你做生意啊!” “吃完立刻去找汪叔,告诉他,留心码头。让驿馆也小心些。汪叔那头若是有什么事,你也一起过去守着。今晚楚府我另派人守。” “你不去?!” “我?晚上有约。”楚涛远山似的眉淡淡舒展,特意摆出一副让人赏心悦目的神情。 “不仗义!”谢君和骂了一声,呼噜呼噜把面混着汤倒进嘴里,把筷子往桌上一砸,往门外去。 “故人之约……”低头自语的时候,脸色骤然阴沉了一瞬。 黑石崖顶的夜,有皓月,有长风,有琴音婉转,有潮声隆隆。 冷凤仪独坐石亭,听着由远而近的马蹄。楚涛单骑赴约。一如三年前,在琴声里等待着他栓了马,徐步入亭,静坐,饮茶。她特地弹奏着昔日他为她而作的曲子,以流转的秋波欣赏他刻意掩藏的惆怅。 “听这琴声,手上的伤应是无碍了。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索然无味的一问,“你已经用齐爷的口吻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可你还是愿意来听。” “我写给你的曲,今日却用作对自己的嘲讽。”苦笑一声,在杯中默然。唯剩了一点云淡风轻的傲气撑着面子,让他不至于笑得过于不堪。 “不说这些,就聊一聊琴音,好么?”忽而间温婉异常,甘甜的声音带着暖意,似乎都快把黑夜照亮。琴音如月光般泼洒开来,暗含情丝如缕。一首首曲,皆是旧时音。然而手把手地教她弄弦,或是为她轻轻鼓掌击拍的日子,已不再有了。只是枯坐着,等着油灯一点点地微弱下去,时间流逝。直到再也没有了耐性:“凤仪,停下吧。琴音以清心为上。可如今,已是不堪入耳。” 杯空了,她斟茶递上,轻轻地唤:“断弦哥哥……” 楚涛忽怔了怔,摇头轻叹:“怎么还没忘?” 这个女人总能恰如其分戳准他的死穴。当日冷凤仪就这样私下里肆无忌惮嘲讽他,只因初见时那一曲断弦的广陵。十五六岁的冷凤仪挂着清丽而调皮的笑,绿色的罗裙在风里张扬,莺啼般一声:“断弦哥哥!”他立刻便乏了招架之力。 “能不能别这么叫?难道将来告诉别人,你的琴艺是断弦哥哥指点的?那还有谁敢听姑娘的曲子?”一边抱怨着,一边教她哪里轻了哪里重了。 “当然,断弦哥哥把我这徒弟教出名了,才配得上楚掌门的琴艺高绝嘛,如果我的曲子惨不忍听,别人问起,一听断弦哥哥,当然也就恍然大悟了!” “你!”楚涛望着她一脸无害的笑容,摇头认了自己挨欺的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奈何不了这刁钻的姑娘。然而,这也只是往事了。 眼前的冷凤仪忍着泪,凝视着他:“对不起,断弦哥哥……”这个于无人处的称呼,暗含着他人难解的凄伤。 “罢了……”他轻叹,“道不同而已。”过去的事,如果真能忘个干净,他倒真希望能有一种什么药,一旦喝下,就把这一段情感擦除。他太过理智,理智到再清楚不过:眼前的女人就是齐爷递给他的一杯毒酒。于是有时仇恨自己的理智:为什么不能糊涂一些,就此沉醉于花香,即便冤死也是痛快。可他不是这样的人。 一颗闪亮如彗星的烟花掠过西北面的天空。她脸上的柔光顿时藏匿无迹,撑起冰冷的笑颜。他愣了愣神,目光里顿时闪过凛然的犀利,向西北面的暗处张望,似要刺穿这片夜的铁幕。许久,似有所悟地惨笑:“调虎离山么?下手可真够狠的,凤仪。” “程大侠的消息——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劈头盖脸的怒火。那颗烟花是个讯号,传递来齐恒脱离控制的消息。如果齐恒此时离开他的控制,齐爷必然立刻收紧碧莲洲的防务,楚涛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甚至他都没法给自己门下诸人一个交代,全盘皆乱。偷瞟他的神色,不笑,不怒,也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似乎这只是个不可置信的消息。 “你不去追?还是你自信他逃不了?”冷凤仪惊异,原以为他会怒发冲冠。 “姑娘会允许我追上么?”语气淡淡的,却颇为生分,他来时早已把四围看得一清二楚,他若强行要离开,暗处必有杀手相阻。 “你还怕打不过他们?”她尖刻地调侃着。 双眉淡淡地舒展:“与你大打出手?不觉得难看了些?未到终局,难言成败。不若听琴以待。” 五十六 故人夜约(下) 徐步,坐在她的琴前——这张周身都现着如梅花般断纹的古琴,亦是当年他千挑万选,托人苦寻而来,名义上赠给冷英华的。月暗星稀,琴音也空灵静谧——比此琴之音更为古雅清丽的七弦琴,怕是人间难觅了。声如细雨霖铃,又如幽谷涌泉。清亮处的灵动与深沉处的厚重互不相掩。唯有在琴音里,他的心才逐渐平和宁静。 “等?你的下属么?满大街乱窜着搜捕木叶的游侠?钉在码头纹丝不动如木桩的汪叔?那看着驿馆大门嗅着味道的谢君和?还是钱铁犁、刘思仁两位守着大宅的老人?”她把楚涛所作的布置说得清清楚楚,着实让弦音难以察觉地一紧,但是立即又恢复了平和,渐收渐止。 他稍稍沉静,略作轻松地调侃:“事已至此,唯缺一杀手埋伏暗处,取我性命。” “我从没这样想。楚掌门,我只是尽我所能争取齐家的利益。”她已胸有成竹地摆出了得胜者的姿态。只是当目光触及楚涛脸色苍白地背着手迎着西北的大风而立,久思不言,心中该有的喜悦半点都不存。 “凤仪,知道今晚我为什么会来?我不敢相信……甚至我希望是自己的猜疑心过重。” “冷凤仪的恶毒超出了你的想象?”揣测着他想说的话,无非如此吧。 “驿馆恐吓齐大少的事——我想听事实。” “谁都知道你恨他。只有你,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也只有你能对驿馆了若指掌。更只有你,有谋划这不见血的恐吓的本事。这就是事实。”冷凤仪对答如流。 但是楚涛的脸色又冷峻了一层:“程大侠把木函送来后,我让人勾画了木函上的图样,去店里问询。店主说,来买木函的是一位陌生的面目清秀得惊人的公子。驿馆的侍卫说,那一晚,实无寻常,除了你曾经半夜出去过一回——虽然我手里没什么实证,但店主一定指认得出元凶。我的手下可没什么清秀得惊人的人物。如果是木叶,但凡作案,必然留香。何况他若照之前所为,杀齐大少,恐怕局面会更难看。剩下只有一个人了,虽然我不愿相信是她……”双目似闭非闭,细长如新月,停留在冷凤仪的身上。 话已至此,她只有冷笑了:“那么,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找一个借口,让齐恒名正言顺地离开。先是苦肉计,而后移花接木,伪托齐爷名义致信与我,向我施压,再来一场调虎离山,让我把注意力放在黑石崖,让汪叔把注意力放在码头,齐恒就有了机会。我不知道你的金蝉脱壳打算怎么演,可我想,最终目的大抵如此吧! “今晨我才发现,黑石崖的北岸客商突然多了很多,我在拜访几位商号掌柜时,得知今夜去北岸的商船异常多。齐大少今晚在凝香阁的包厢有约,约的是个客商,蒋爷的旧友。君和在凝香阁守着他的动向。我担心木叶今晚也另有他图,便让人留守了楚府。但百密一疏……我确实没有料想到,你会安排齐恒走陆路,舍近求远。猜想,程大侠已在多日前就备好了船吧,在我不曾发现的地方。” “木叶,你终于查到了他的名号。”冷凤仪对着夜空长叹,“可似乎晚了些。雪海遇袭的那天晚上,木叶来找过我。我没有答应与他合作,可我知道,他行动的时候,也正是齐大少离开的最好时机。” 楚涛迎风而笑,但是双手早已紧紧握成拳:他就知道,冷凤仪绝不会甘心站在他这边的。该是庆幸她还留着些情面没有与木叶合作么?还没有与木叶交手,却差点被一个女人耍——这就是冷凤仪扇他的巴掌?比当年的那一声“出去”更让人气闷。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他走了,你呢?你留在南岸让我收拾吗?”是质问,却偏用忧伤的低语道出。仿佛有一道霹雳刺破头顶的天空似的,冷凤仪呆了呆,决然没有想到楚涛会为了她把自己留下的决定而忧伤——难道他更在乎的不应该是齐恒的离开? 足以刺穿人心的双目死死盯着冷凤仪,刀一样的锐利,声音却骤然低沉到几乎听不见:“还是你已经料准了——我根本就对你下不了手……” 乱了,是自己的心。 楚涛亲口道出了她的预想,却比她预想千遍都更有杀伤力。真的错了么? “我真替你不值,凤仪,竟为他以身犯险……” 冷凤仪忽的听出了几分醋意,转而又笑自己痴傻:他是楚涛,是出了名的忘情公子,在他心里最重要的唯有这南岸盟首的地位而已,怎么会…… 一只信鸽飞越长空,盘桓在黑石崖上空许久,最终落在楚涛的脚边。他解下信管,却不忙拆开,而是在她面前晃了晃:“猜猜,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今晚的输赢就在这里。” 惊惧的换做了冷凤仪:“不可能,你的人多半在码头,没有你的令,根本调拨不出人手。何况有蒋爷掩护齐大少离开凝香阁。就算他骗不过谢君和,凭他一人之力,决拦阻不了程大侠等人……” “凤仪,你错了。我既然敢来,就不会任你放我在火上烤。”他惨然笑着摇头,丝毫不像一个得胜者的表情,“我刚才说了,未到终局,便不知成败。” “是谢君和么?”凤仪猜到了几分,在这时,变数最大的,只有他了。 “还有一样东西能随时调集人手,哪怕我不在。凤仪,也许你并不想看到这结局——唯一赢了的,是木叶。”他拆开了漆管,展信一笑,递给她,“你逼得君和不得已动用了紫玉令。而紫玉令的下落,正是木叶苦思而不得之物——他在暗处等着我,正等着看我和齐家如何争得一发不可收拾,才是他出手的良机。” 她咬着嘴唇,不发一言。信中正如他所言,谢君和还是拦截下了齐大少西去的车马。这个看似糊涂的酒鬼,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是有精准到令人惊诧的判断力。所以楚涛总是把他留在最后,信任他的独断能给对手致命一击。冷不丁抱了抱双臂,早春的夜真正的冷——呼啸着的寒意从四面裹挟而来,直钻入她的心底,激起一阵疼痛。 又是一场空谋,无趣的争斗,无趣的失败,只觉得脑壳胀痛欲裂。眼前的景黑沉沉地虚晃。若不做这空谋,她至少还能让眼前的人谅解自己。可如今,她还剩了什么?偌大天地之间,唯一躯壳而已。譬如风中残叶,无枝无根可依,无心无情可怜。 踉跄了一步,正倚着他的肩膀,却奋力地甩开。 同情么?不必了。既是她自己所选的路,又何苦以可怜博取同情? 但楚涛的胳膊已不容她反抗地揽住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思维在这一刻缠结成了乱麻。想嘲笑他傻——是够傻的,明知她冷凤仪只能带来灾难,也不愿她独自忍受寒冷。比那抱蛇取暖的农夫高明多少呢? 朦胧里听他道:“回驿馆吧,我送你一程。”厚实宽大的氅子把她裹进温暖中,似要融尽她满身的寒冰——若真就这么化成了一滩水,散在空气里,倒也不枉此生。从疲倦中缓过劲来时,她已在他的马背上颠簸。没有反抗,也没有应答。她木然地接受着他的关切。莫名记起当年的赛马会,亦是如此结局。抬眼,正见他亮莹莹的双目注视着她,脸上一阵灼烧,又立刻缩回头去。 忽然有一个愿想,这条山路若是永远都到不了头该有多好! 马蹄作响,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嗫嚅着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一如既往地笑着,只是微扬的嘴角勾出了悲凉的线条:“罢了,我认栽。” 五十七 瓦肆奇伶(上) “却说齐少侠出了黑石崖地界,快马绝尘直向西行,前路似已再无阻拦,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贯过长空,沉沉地压下来……”凝香阁里的说书人口没遮拦地讲述着他的新鲜故事。没人问他的姓名,都叫他“书生”。无聊的酒客大多爱听上几句他的胡诌。 此刻正当众人竖着耳朵听到关键处,门外黑影一道果真乌云似的压下来,眼里杀人的凶光扫遍店内每一个角落,顿时围坐的人皆作鸟兽散。谢君和在故事里的形象永远要比他本人更可爱些。 “又坏我生意!”说书人忿忿然摇头。 “又在背后编排我,活该!”谢君和两脚往自己的专座上一翘,“自己招我来的,还怪我?” “我找的是楚掌门!”说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请楚涛来凝香阁,结果还能请来哪方神圣?吐吐舌头,“得,我活该多事!” “废话少说!”谢君和不与他啰嗦,直奔正题,“你说那怪香有消息了?” 书生又不作声了,嘿嘿地笑着,待他往桌面上抛下个钱袋子,才开口:“前些天来了个戏班,每晚都来这儿唱戏,借住了几间客房。戏班的班主是个实诚人,带着一群俊男美人,四处巡游。进店的时候,这些人身上的脂粉味儿浓得……我本不以为意,戏班子里,没脂粉倒是怪了。可昨日我上楼寻几个朋友,就在回廊里,闻到了楚掌门交代查出的怪香!” “他们还在?” “在!今晚还有最后一天的戏——” “甚好。” 书生向门口张望了片刻,疑惑道:“要不要……通知楚掌门?” “我来解决就够了。”谢君和撇撇嘴,告诉楚涛?决不!先前木叶让他在楚涛面前丢的脸,今日不讨回来,更待何时?! 天色渐暗,酒楼后花园里的戏台在灯笼的点缀下分外敞亮。胡琴、琵琶、吹管、拍板,民间艺人执各调乐器,糅合成一曲惊心动魄的故事。戏台上正演绎着《封神传》的故事。优雅的佳人,眉角斜红如霞,步态婷婷如莲,水袖翻飞,似金蛇狂舞。媚惑到骨子里的双眼若带桃花地笑着。嗓音软若丝绸。 看客们双眼发直咽着口水,连与邻座的私下交流都快忘了。寂然中,唯听细细的声音介绍:“这琵琶精的风韵,简直盖过那唱妲己的!简直就是人间妖孽!”那“妖孽”巧笑顾盼着,舞着,在所有人痴迷的目光里挑逗放纵。 唯谢君和半颗心悬在舞台外,飘忽不定。眼睛扫过每一个可以躲藏人的角落,揣测着木叶的动向。到底在哪儿呢?这戏班的十来个人,不是娇弱魅惑的,就是五大三粗的,哪里去找那一夜精致却又充满杀意的目光? 然而,骤起的琵琶声让他心下一冷,顿时如被剑刺中了心窝般一颤。 又是琵琶声,他最听不得琵琶声…… 淡淡的香气弥散在空气里,不知不觉地浓重起来,幻影叠现,昔日不敢去回忆的种种,以近乎惨烈的迅速在眼前掠过。他死死抓住了剑柄,恨不能一剑荡平眼前的灰雾,却甚至没有了拔剑的力气。 “怎么了?”邻座的书生十分不解他整个额头的细汗何来。 “没什么……”答声落,脑海中却有一个格外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君和哥哥!”那声音,春风一样的轻柔、透着暖香,隔着十年的时光召唤着他。依稀地,幻影好似就站在戏台上,琵琶声起处。普普通通的青花布衣,素白的面目,哀怨,忧伤,迷离。窒息的恐惧缠紧了他。 素素!他把这个名字根植于心,并用十年的时光去找寻,几乎跑遍了每一个酒馆,却在这极不合时宜的时刻在他的脑海中闪回,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惊恐。素素,再也见不到了吗?握剑的手在颤抖,眼前的舞台在晃动,他的灵魂正拼命想要摆脱他的躯体。 直到寒光逼近咽喉的瞬间,他猛然醒悟。 铿然一响,震撼的一击,右手都有些麻木。 是柳叶飞刀与他的残剑擦碰出的火花。飞刀紧贴着他的脖颈擦过。 谢君和拔剑的瞬间,那“琵琶精”已抽出了暗藏桌底的长剑,如猎鹰一般飞身跃下舞台,向他扑来。骤起的剑光,似风摧梨花般漫天闪耀,裹住了周身,不留半分容他突破的缝隙。靠着仅剩的直觉,唯有拼死相抗。 周围的宾客立时四散奔逃,哭喊声不绝于耳,眨眼间,偌大的庭院空空如也,唯剩了他和杀手的剑光对峙。 淡淡的奇香仍在四围弥漫,挣不脱,躲不开,心底的幻觉所带来的恐惧诅咒一般越勒越紧。是紫依兰蕊的毒,他提醒自己,必须清醒。楚涛告诉过他:紫依兰蕊香,往往在不经意间摄人魂魄,挑起内心最强烈的恐惧。然而,这毒已深入他的血脉,让他的动作迟缓了不止一星半点儿。那伶人的剑光反而紧紧压迫着他。 梨花剑,与烽火岭中江韶云完全类似的剑法。 木叶居然是一个扮着女妆的伶人!难怪楚涛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的面目了。 回望刚才在身边的书生,此刻已不知溜去了哪里。没有一个救兵可搬了。 更糟糕的,他连握剑的气力都不存了,那剑只是斜倚着他虚张声势给敌人制造一点威慑罢了。他退无可退,唯有背靠着墙而立。突然想起了锦衣客的死,想起了前些日子遇害的三个掌柜,想起了雪海的遇袭。紫依兰蕊香的偷袭下,再厉害的高手也无法抵御。思维不受控制地向危险的边缘滑去,死命拽拉也无济于事。 伶人从从容容卸了发套,抛了碍手碍脚的戏服,唯穿着白色的中衣,缓缓向他靠近。 “谢君和?”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嗓音从这具仿若女子的躯壳里发出来,薄唇一展,幽幽地笑,双目满是女子的旖旎,“仗着出剑如电,出拳如雷,握着柄残剑,收拾过不少小角色。认酒不认人的狂。不过楚涛没有教你么?这剑招散乱得不成样!楚涛怎么会倚仗你这么个废物?!”他把谢君和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似故意挑起他的怒火。 “你说什么?”往日里对手如此,他早已一剑削过去,但现在,涣散的魂魄仍飞在他的脑壳之外。 俯身向他耳边,轻道:“废物!”那目光阴鸷凶残,泛着血色。一脸的粉黛之色,更让那张脸白似鬼魅一般狰狞。 对视,两张脸的距离不足一掌。谢君和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又有什么用呢,下一次,卸了妆容,又如何认出他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握着剑柄,怒火在胸中蓬勃地灼烧,甚至能感受到烈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何曾蒙受如此羞辱!血气上涌,却换来更深的无力感。 “我特意今晚等你,刚才的戏看得如何?你们不是查着紫依兰蕊香,希望找出我的真面目么?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就握着剑!很公平!可你又能怎样?”挑衅的笑一点一点在木叶脸上铺开,直至张狂不止——这简直是个疯子。 “你知道么?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号称南岸无敌手的剑法么?终究不堪一击!” 院外嘈杂响动忽然打断他的笑,从四围包夹而来。有人到了。 魅惑的眉轻轻一耸:“楚掌门倒真是厉害。今日便饶你。紫玉令,他日自取!” 五十八 瓦肆奇伶(下) 熟悉的脚步里夹杂着焦躁。楚涛的身影现于院门口的回廊。 “小心!”谢君和一声长喝,却见一柄柳叶飞刀闪电似的向楚涛奔去。楚涛衣袂飘飞,行云似的一卷,飞刀正入他掌中。再要抬步,却已见木叶飞身而起,张臂如翔翼,拔地上了檐,向院外高挑的重檐而去。 楚涛轻一抬袖,柳叶镖擦着木叶的衣摆而过,在白色的中衣划出犀利一道裂痕。 木叶迟疑的瞬间,楚涛的龙冥剑已紧紧逼了上去,“追风逐羽”,这轻捷无人可比,甚至连木叶都很是一惊,不得不回身相抗。一时间剑光四射,如同电光火石般炸开。 翻飞,纠缠,挣脱,冲撞,似两只翱翔于天空的雁。转瞬间,楚涛手中的剑似抹出了一朵剑云,带着把一切都裹挟的霸气。腾腾的尘灰皆被剑光搅成云彩的模样,“飞天蚀日”。木叶飞步向后躲去,却也躲不过那凌厉的剑光。肩头的白衣一裂,血光迸现。 龙冥剑的锋刃也沾上了鲜艳的血。 木叶在高挑的飞檐踉跄几步,才终于停稳。嘴角不知何时也被锋刃划出一道血线,那张绝美的脸好似染血的白玫瑰。血光傲然地张扬着,伴着凄厉的笑。仿佛已是认输。 楚涛正欲给出最后一剑,一决胜负,谁料木叶忽的一扬剑,似一股狂风拔地而起,震得屋顶的瓦片瓦当成片咯咯作响,逼得楚涛接连退出了十几步外还找不着立足之处,不得已纵身下了院墙。谢君和心下一紧,这不正是江韶云在烽火岭中伤到楚涛的那一招? “抓住他!”院外此起彼伏地叫嚣起捕捉木叶的口号,然而木叶呢? 黑夜的背景下,他就仿佛轻飘的一羽鸿毛,随风而过,不知所踪了。只有满院的紫依兰蕊香证实着他来过,这不是一个梦幻。 楚涛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愣了半天神,才忽的想起什么,回头看谢君和已经立在他身后了。 “晚来一步,等我想起戏楼这个能遮盖脂粉味的地方,还是迟了。也太不可思议了些,世上还能有这样的杀手,隐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何不报我?”虽说知道多半谢君和本想乐颠颠提着木叶来报他胜利的果实,也不免对他的贸然行险不满。 谢君和迟疑片刻,哼哼地笑了声,顶撞道:“我活该,行了吧?” “怎么了?”楚涛忽然看不懂他的无名火从何而起,朝他肩头狠狠拍了两掌嘲笑道:“一不小心遭了木叶暗算失了面子不高兴了?” “向来如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抛下一句狠话就吹着口哨踏出了院子,嚣张无比的样子分明故意要挑起楚涛的不快。 “喂!别太过分了啊!”楚涛愈发不解地苦笑,来救场子的,反而狠不过被救的,这真是没天理。倒也习惯了,总不能指望着和痞子谈天理。 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被汪鸿扔到楚涛脚下,哭喊求饶:“楚掌门,不关我事啊楚掌门!” “怎么?” “咱这戏班日日走街串巷地只管唱戏,雇的人许多也是临时召集。前几日在码头见这小伙儿模样俊俏,会几句唱词,人也不言不语的老实巴交,也就……根本没想多啊!哪里想到他会是杀手!” 见那戏班班主惊得发抖,楚涛笑着躬身扶起,宽解几句,令他不必挂怀。 旋身让汪鸿问清楚木叶来历,又转身向君和道:“别拉长着丑脸了,明日,你也去码头问问。” 但是谢君和的心里盘踞着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一旦浮上心头,便无可消弭。他真想冲着楚涛吼:“没错,老子十年来从没高兴过!”毒蛇一般的紫依兰蕊香暴露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让他不住地战栗:素素,昔日酒巷深处的琵琶女,而今安在? “君和哥哥,救我!君和哥哥!”遥远而凄切的呼唤隔着时空传来。闭了眼,唯可见酒巷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素面佳人,怯怯地低头,在忧伤里和美地笑。 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回头,熟悉的目光在坚定中带着几许柔和,正落在他的心坎,怨气一眨眼软化了一半。楚涛赶上了他的步伐,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随着他,与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院外月色正凉,幽幽地把当年酒巷里的一幕幕映现心底,夹着春寒,夹着深深的悔。 他几欲开口,又终于忍住。 楚涛朝他淡淡摇了摇头,悠扬地笑了笑。似乎在示意他什么都不必多说。 两个长影在月下比肩而行,在众目睽睽下把一干剑客们甩在身后。就这么静静地走下去又有什么不好?这十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肩膀上的力气突然加重。身后的脚步也竟迟缓下来。疑惑之中回头,惊见楚涛脸色竟然已是青灰一片,嘴唇都凝成了灰白,血色全无。唯有双眼还亮着光——譬如黑夜里的星辰。回身搀扶,却触及冰冷到几乎不带人气的手。 “你……”谢君和大惊失色。 “别作声……扶我一段……”他稳了稳步子,强作无事地继续前行。 然而,每跨出一步,谢君和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量沉重一分。紧紧皱了皱眉,他简直不忍心看。“别撑了……这……” “旧伤,没事……”他极力稳住自己低沉的语调,压制着沉重而急促的喘息。 不是没事,而是大事。心仿佛跌入了谷底。拽着他的胳膊,就势触及他的脉搏,竟杂乱到虚无,夹杂着一阵阵因疼痛而起的颤抖。怎么会这样?自己的心猛然跟着乱成一团,只觉得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得慌:“烽火岭?还是木叶?” 楚涛只淡淡扬了扬眉角:“镖局离这儿不远……扶我一段也小气?” “你别没轻没重的了!”忍着愤怒不敢吼出声,没轻重是他谢君和独占的,怎么能被向来行事周全的楚涛抢走?他疯了么,伤得随时都要倒下,还强装无事? 不声张的唯一原因就是木叶:也许他还在这附近,楚涛决不能让他或者江韶云有可乘之机。撑过一个又一个街口,小心翼翼地跨出步子,平时要不了一时半刻的路,走得谢君和满头大汗。 楚涛沉声关照道:“最后一剑……看清了吗?化骨柔……梨花剑派最登峰造极的一招,无人能破……下次记得躲开……他的功力还不及江韶云一半,幸好……”比平日低沉许多的嗓音,带着强压下的平静。每说一句话,都如一场征战。那素来能够揉碎黑夜的声音几乎也要撕裂谢君和的心。 “别说了,我知道。”他明白楚涛从来不给他多余的提醒。 有熟悉的人迎面而来客气地向他打着招呼,楚涛的笑就始终不改地坚持在脸上,颔首,一如寻常地问候。谢君和无法从容,只把头深深埋进阴霾中——似乎人们也习惯了他脸上的黑云,半点不在意。或许是因为夜色的深沉,居然真没有人发现楚涛受伤的事。 然而,当跨进镖局的大门,至无人处,刹那间如玉山倾倒,谢君和用尽全部的力气也无法承托住他下坠的身体。随着剧烈的抽搐,如泉涌一般的血从他的口中喷溅而出,刹那间已是一地的黑紫。 谢君和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喂!你别吓我!” 任凭如何摇撼,刚才还若无其事与人说笑的楚涛,此刻竟已紧闭着双目,面如死灰,再无应答之力。冰冷的湿寒之气在他的双手凝结成死一般的冻雾,吸噬着他体内仅存的热度。要不了片刻,只怕再无生机。 一羽白鸽冲天而去,一片洁白的羽毛在风里飘飘摇摇了一阵,静默地打着旋,落在血色中,浸润出凄艳的红。 五十九 胭脂凝紫(上) 镖局前院的会客厅,主掌楚家镖局生意的钱铁犁应对着流水般涌进奔出的客人:“掌门近日外出,恕不见客。待他归来,自当有所交代。” 那些来打探木叶戏楼里惊艳一剑的江湖同道怀揣着满心好奇而来,又悻悻然而去。只给日日车水马龙的大街添了几分拥堵而已。也有来谈生意的,钱铁犁也与平日里一般好言相待,笔录重要情况,以待掌门定夺。 剑客们进进出出亦无异常,面对各形形**打听楚家情况的好事者,唯有微笑,并守口如瓶。他们已沉默成了习惯,早已历练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觉悟。一贯地凝重着神色,肃然,又匆匆。 波澜不惊的表面将后院居室里窒息的压抑封存。悠悠然的药草香气弥漫了整个庭院,随着青烟如丝如缕,炉膛里微红的炭火慢炖,熬煮着散立在院子里的人。汪鸿正用足以杀死人的凶狠目光盯着谢君和——为什么每一次只要这痞子在,总能发生些地动山摇的事?就连久居竹苑的风若寒也亲来探视。他盯着紧锁的屋门良久,终是无奈摇头。回廊里台阶上的血色已被侍者抹得毫无踪影,只是空气里惹人焦躁的的血腥味依然浓重。 两日,譬如两年之久。 静默之中屋门开启,半盆艳红的血水被小柯端出来,把众人本已焦灼的神情更惊出几分慌乱。刘思仁重重摇头:“一同进去劝劝他……” “莫不是少主的伤……”汪鸿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思仁以平直的语气道来:“梨花剑最凶毒的一招,化骨柔。老风,你应当知道,当年多少绝顶高手死在这一招之下。本已随梨花剑传人的相继离世而成绝学了,除了那江韶云——当年被逐出师门的梨花剑派大弟子。如今,显然这剑法又找到了新的传人。” 谢君和怒道:“什么破招式?非得把他吹得妖魔似的?” 风若寒叹息:“说是剑招,实为剑气。手中利剑,心中杀意,合二为一,汇成一股石破天惊之气——聚极阴之气,瞬而攻至阳之刚,无坚不摧——登峰造极之时,即便无剑,其力亦可比剑锋。越是功力深厚之人,中此术则越是难愈。阴阳两股气力在体内对冲,譬如两虎相争,结果即使胜之,亦难免自伤……虽有多派曾遭此招荼毒,终无破解之计。就连梨花剑派老掌门也不轻易将此招传授,只为防此招落入恶人之手,遗祸武林。” 君和嗤之以鼻:“结果他老人家还是收了那么有出息一徒儿……把整个江湖搞得乌烟瘴气!什么正道歪门邪道,都是拿来骗人的,只不过占着地盘不肯让位罢了。要是谁都会了,这梨花剑还混得下去?” 汪鸿禁止他发牢骚道:“那么少主……” 刘思仁摇头更甚:“少主伤及肺经,若是寻常武功所伤,加以调养,加之本身内力深厚,自是早已痊愈。然而,此非寻常之术。少主基底深厚,虽已有所伤而不以为意,至阴气愈盛,譬如钝锯撕磨于心口,日久而伤益重,已积为沉疴。加之近日积劳,内则郁结之气纠缠,外则怒气冲犯,致使遗祸无穷。与木叶交手,幸而及时避之。虽诱发旧伤,却有惊无险。不然便再无转圜之机。” “化骨柔……”风若寒微微叹息,“中此招尚能无碍?只怕全凭一念支撑吧……” “岂止,简直奋身不顾……我早已告知他,虽无大碍,若再轻易动刀剑,不慎冲犯此气,心口必剧痛难忍,有如刀剑穿心。他明知不可为,终硬是与木叶一战……” 风若寒长叹一声:“少主比之楚原大侠,有过之而无不及……”抬头,四围已是一片静默的怒视。他就像个靶子一样立在中心。是因为这句话太过不祥吧。可谁又不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一瞬间,那些怒视的眼睛尽皆低垂了。 唯有谢君和瞪着空洞的双目,半张着嘴,仿似脱线的木偶般呆滞:先前一直鄙视他为替秦大少挡这一剑才遭此无妄之灾,却不料,今日自己的行为无疑比当日的秦石更蠢。本来,如果他及时通报,楚涛可以不用亲自出手,大有时间做好充分布置……结果他竟蠢得以为一个人就可以收拾了木叶……他大喝道:“那还不赶紧用药?赶紧治!” “此时如用猛药,只恐加重伤情。这也是此招的阴损之处。强强对抗,只会加剧体内激烈的对冲,到时,救命的良药就成了催命的符咒。”刘思仁更沉重地叹息。 “如此,岂非无药可解?”谢君和几乎要被这念头逼疯了。 “有药,却怕他不肯。”刘思仁慢悠悠地摇头,“他决计是不肯的,老风,你知道。” 风若寒平静点头:“即便他肯,其他人也不容他答应。” “到底是什么药,说个痛快的!天南地北,再远的路,我谢君和去取就是了,但凭一匹快马,不劳别人!” 刘思仁依然摇头:“给你一百匹快马也取不来的。这药就在他自己身上。” “你倒是说啊!”谢君和就差没冲上去掐断刘思仁的脖子。 “世间百草,不如心药。如今他心气过高,只使两股相争之气郁结愈甚。要化敌为我,唯有寻求自脱之道。譬如,静养于山林之间,抛却一切尘世杂念,洗尽内心烦扰,求得清净无为,才可悟得至上之道,有痊愈之机。然,至短也要三年五载。” 众人尽皆沉默了。 楚涛决然是不肯的,依照他的心性,在这争斗近乎白热化的时刻,如何肯抽身而退? 没有人拥有能说服他的信心。僵立于庭院,对视无语。 谢君和猛一个箭步上前,砰然推门而入,余人齐刷刷呆住,仍僵立于阶下。 屋里很暗,唯有从窗格射进来的半缕阳光打在榻前,细尘迷蒙如雾,纱帘似的遮着榻上的情景。光亮背后的极暗处,楚涛散发斜卧于榻,中衣半敞,微闭着眼,向他淡淡地勾起嘴角:“来拆屋子?” “恨不能把你拆了!” 六十 胭脂凝紫(中) “痞子……”楚涛微笑着骂了一句,强自撑起,光影交错,把他灰白色的脸勾出尖锐的棱角,更显瘦削憔悴,“街面上风言风语不少吧?” 一时间,所有想说的话突然消解而去,平静答道:“表面上,没人敢乱说话。但你只闭门了两天,我已在凝香阁听到七八种私下里的传言了。多半是蒋爷的人,还有两三个齐家的。” 楚涛轻蔑地摇头:“有些小丑不在人前哗众取宠会十分寂寞。不必理会——”忽而觉得不太对劲似的毛骨悚然一笑,“去凝香阁?” “没喝酒!”谢君和急不可耐地补充。 “不,我的意思,你就坐在凝香阁。那些人一定想,逐羽剑派应当没什么大事。” “让我闻酒味儿喝不着酒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痒?”牢骚一句,再回头看楚涛眉尖微颤的苍白,知其伤处定然又是钝痛难抑,尴尬地摇了摇头:“我去。” “不急。你让门外的散了吧。我已无事。告诉风前辈,定当择日拜会。再吩咐汪叔,这事儿别让雪海和薇兰知道——她们可不像你们,沉不住气。” 谢君和朝门外转了一圈又回来。他可没忘闯进来的初衷,可是憋着一肚子话,一见楚涛气定神闲的从容劲儿,到了嘴边所有的矛头都打了弯指向别处:“还要我做啥?” 楚涛望着他,沉默了半刻,揣摩出他的心思似的摇头一笑:“替我泡杯茶……” “啊?” 没管谢君和愣神的样子,他斜靠榻沿,闭目养神。 把架子上的坛坛罐罐一个个摸过来摇过来,才找出个茶叶罐,抓阄似的抓出一把茶叶,抛进杯里,滚水一冲,盖上盖子叮叮当当摇晃着砸到楚涛身旁的矮桌上。 楚涛一手捂着热茶,一手摊至他跟前:“紫玉令?” 谢君和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带着温热的紫玉令,递到他的掌心。手指触及他的手掌,彻骨的寒气把他惊得遭雷击一样缩回来——刘前辈的话又回荡在他的脑海中,“你还是歇着吧!” “没事,正得闲。” 反反复复把玩着这雄鹰图腾状的紫玉,让细细的一缕阳光投射在黑紫的表面,折射出浅紫色雾一般的光晕。家族的徽记,他再熟悉不过。除此,再无独特之处。 忧思逐渐缠结在脸上。举杯而饮,岂料剧烈的呛咳突然而至,立刻把杯中映出一片殷红。一抹血丝在杯中绽开,翻转,流动,蔓延。绿与红,艳得揪心。执杯的手亦是颤动不已。谢君和匆匆接过杯盏连同紫玉令一道搁在矮桌上,随即扶他躺下,深深觉得多看一眼都得折寿十年。从没想过楚涛居然会伤到这地步。神秘的梨花剑真就无法破解么? 恍惚中望着那白瓷杯里血迹的扩散,几乎要吓一跳: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让那本在水中自由散开的红色重又向一个方向聚集在边沿——紫玉令,竟是紫玉令的方向!冥冥中似有一股法力控制主宰着血色的流动积聚。谢君和不由惊呼着干脆把紫玉令置入杯中。 更奇诡的一幕把二人差点吓出冷汗:紫玉令入水的瞬间,杯中艳红的血色居然笼罩在一片紫雾中逐渐淡去,黑紫色混沌里的玉,也好像流动的一股气似的,变换着淡淡的花纹色彩,真担心它随时会融在水中。但顷刻工夫,那杯中的茶水重又是青绿澄澈,能把每一片舞蹈着的茶叶睹得清晰无比,仿佛新沏。 楚涛取出紫玉,对着光,惨淡一笑:“青莲生古渡,石崖枕碧流。逆寒双洲雨,斗转四星移……” 通了灵性似的紫玉令对着光居然映出了四句让人读不懂的诗。谢君和还没反应过来,这映出的字已悄然淡去无踪了。 楚涛终于仰天而卧,默默地舒着双眉展着双臂,松弛之下,手里的紫玉令不觉已滑落于地,也不顾。似刚刚经历了苦战后的解脱,如释重负,眼角弯出惬意醉人的笑。 谢君和依然不解地拾起紫玉令,颠来倒去地翻转,然而那紫玉令又全然回到了入水前的沉静。简直让人怀疑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重重掐了一记自己的手背,才觉不是做梦。“这石头还带妖术?”他着急地追问,而楚涛脸上的笑意渐渐暗淡了下去,似已虚弱到了极点。 “备纸……”他艰难地令道。 谢君和奔向书桌前,唰唰唰铺纸,哗啦啦研墨,好一番手忙脚乱。等停歇下来,楚涛已略恢复了几分力气,撑起身子,摇晃着步子向桌边来。他拒绝了谢君和的搀扶,站定在桌前,提起最粗的那杆笔,稳了稳因乏力而颤抖不止的右手,嘴角勾着执拗的笑,痛苦,却不勉强。 笔尖如龙走蛇行,黑色的墨迹沉稳地落在清白如翼的纸上,延展出一片粗劲的笔画。一纸一字,他把紫玉令上的二十个字完整地记录下,铺开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风起,把一张张纸吹得满屋子哗哗乱舞,似无数白衣女子在水墨里翩翩起舞。 “青莲生古渡,石崖枕碧流。逆寒双洲雨,斗转四星移……”他又默默念叨了几遍。忽然,见风拂纸页之态,灵光一闪般令道:“留下这些个字:莲、古、崖、碧、寒、洲、转、星……” 谢君和照他所言,取走了其他的字,他便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地上的八个字,静默沉思。 时间流逝,日头一寸一寸地在地上偏移而过。 他摇头坐到琴前,指尖流转出一片荡气回肠之音。或缠绵不绝,一霎时又铿然掷地,眨眼间又如柔声细语。谢君和木然地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耐不住性子满屋子乱窜,却就是等不到他的吩咐,把地上的纸重新排列成方的圆的有棱有角的各种阵势,依然不得线索。 琴声止住的瞬间,他几乎是跳到楚涛跟前:“有主意了?” 楚涛抬眼,仿佛这才想起了他的存在般歉意地笑:“把这些纸烧了,随后,你去凝香阁……” 失望的黑云顿时凝结在脸上。但也只能照做而已。 纸片投入火盆,倏忽间整个屋子明亮了一瞬,又黯然,紫玉令的秘密也沉默在了这黯然中。谢君和收起了紫玉令,风风火火地跨出屋子,早已忘了要说让楚涛静养之类的话。 只怕汪叔又该朝他发火了。 坐在阴影下的楚涛幽幽一笑,默默地自语:“古碧莲洲,寒崖星转……” 仿佛漆黑之中,一扇通往光亮的门突然打开,投射进万丈光芒。心底前所未有地明澈。江韶云苦心要寻的紫玉令,果然是指向了几十年前楚家的老根基:碧莲洲。如果江韶云提前有所防备,如果齐家早已牵扯其中,那么他们都必然知道,碧莲洲或许是揭开一切玄奥的唯一入口。然而这些事还不适合告诉那酒疯子。 六十一 胭脂凝紫(下) 琴声再起,依然是从少时就熟谙于心的“长河吟”,生于长河边的他,似乎命该与此河紧紧相连。闭了眼,父亲的呼唤正隔了时空飘飘渺渺向他传递而来。一切就取决于他,他握着开启玄机的唯一钥匙。 耳畔又传来刘前辈哀伤的语调。 “没那么严重。”他摇头自语,“倒是过三五年,哪里还有逐羽剑派立身之地?只怕尽皆做了江韶云或是北岸人的傀儡……”他心知,这绝不是他该抽身而退的时刻。 既已立足江湖之巅,这身躯壳便再不属他自己了。 提笔,一边在纸上龙飞凤舞地谋划着什么,一边大声呼唤:“汪叔!” 汪鸿从门外飞奔而入。 “碧莲洲的地图可有准备?” “游侠们早已出发,不日便可归来。” “好,替我传一信给猫儿……” 汪鸿双目瞪得好似铜铃,露出极度吃惊的神情。 楚涛抬眼一扫,心中已明了了五六分:“怎么,有事瞒我?” “没……没啥……”老实人,连说谎都带脸红。全部的秘密都已在脸上。楚涛平静逼视的威严远胜过一场怒火的倾泻。他见瞒不过去,唯有直言:“少主昏睡的时候,已接猫儿来信,说是决心将紫玉物归原主,脱离白影纠缠。” 笔杆在手中猛一打滑,一滩墨迹溅开在洁白的纸上,似一朵黑色郁金香。 “何时?”他竭力压抑出平静。 “昨日。” “如此大事,何以不报我?” “担心少主伤情未愈,忧心过甚——我已联络上了猫儿,令其不可轻动,但猫儿的怪脾气您也知道,没您的令,他……”汪鸿解释得有些语无伦次,想是没料到楚涛会如此紧张。 楚涛抬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立于桌案前沉默了好半日,重又拿起笔,低语道:“明日午后,让大家集结在操练场……能调用的人手都用上——备张沙盘。一个时辰后备马,我得去一趟蒋府。” 汪鸿这才明白过来,一场大战已然箭在弦上。可……他愣了愣神,备马?他甚至觉得这会儿备辆马车送楚涛出门都是极不可能的事,难道还要驾马?不单是要驾马,还打算明日午后大开杀戒么?望着他连握笔都有几分颤抖的手,居然有了抗令的冲动。 “怎么?”楚涛也明白,浅浅一笑,“汪叔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刘前辈的医术?” 汪鸿说不上来话,多年来,早已习惯了由着他的性子。何况楚涛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怎么办?应诺着,缓缓退到门边,真奢望就这几步之内楚涛就改了主意。但直到他预备掩上门,再回望一眼,楚涛依然保持伏案的姿势不变。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呃……尚有一事,冷姑娘在少主未醒之时,递上一笺……” 楚涛的笔明显顿了顿,随即答:“知道了……”又埋头写起什么来。 “冷姑娘似乎是知道了少主的伤情不轻——也不知她怎么打听到的,只说别无他意,问候少主,希望您保重身体。”一伸手,把粉色的信笺搁在门边的花架上,退了出去。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院子里的虫鸣。楚涛这才搁开笔,小心翼翼地抬眼,向那花架远远一望,默默摇头一笑,斜仰于椅背。 不想问冷凤仪是怎么在他的严密封锁下发现端倪,反正她从不缺手段。 也不想问这声突然的问候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只是希望别再掺杂进太多江湖是非在这段早已不纯粹的情感中。 哪怕只是个奢望。 粉色的信笺,左下角拓印着凤栖梧的彩图一朵。娟秀的小字点点,绽开在平整的纸面。 “凭谁忆,小楼月垂西。 凤箫星雨楼共倚, 乱花飞絮烟云低。 烛冷泪迷离。” 像是有一股寒气,冷森森渗入他的身躯,不自觉倒退一步,才强压下心口的钝痛。 尽管明白冷凤仪突然急转掉头的缘故从来不会简单,却仍不自觉地深陷其中。他不是个不理智的人,也清楚自己手握大权更不容许稍有的不慎。但当这粉色的信笺飘抵自己的面前,要维持原有的冷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楚涛叹了口气,推开桌下暗格,把信笺收起,却有一股淡香闯进他的记忆。低首,是了,这香袋,是当年冷凤仪所手绣。红缎作底,浮着凤舞彩云的图景,绚烂得夺目。手指轻轻摩挲过那细致的针脚,似乎过往的温度正默默传抵指尖。 然而他铿然推回暗格,对窗而思。 窗外未散尽的春寒能让他的头脑清醒——为什么冷凤仪要选择这样的时机给他消息?她是否与木叶仍有联络?是打算握手言和,还是伺机寻找他的破绽?此时不能走错一步。 却暗自发笑,嘲笑自己太过谨小慎微。闭目,眼前尽是旧时欢颜。但昔日不顾天高地厚的气度哪里去了呢? 昔日,他敢搁开缠身的俗务,与冷凤仪并肩纵马于黑石崖。昔日,他敢在南北两岸争得你死我活的日子里挽着冷凤仪的手教她弹琴。昔日,他敢在北岸众侠锋利似刀的目光下领着冷凤仪潇潇洒洒逛元夕灯会。昔日,齐恒被他气得派杀手行刺,冷英华被他搅得几乎要回不了北岸,他还是可以从从容容信步芳庭,唤一声“凤仪妹妹”。 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是她决定离开的时候?或实际上是冷英华生意上惨败,齐爷颜面尽失的时候?还是当她回到北岸,听闻自己娶妻的消息之时? 孰是孰非已无从争论了,他也从来没想过。如果真的有错,只怪他们错生于南北两岸的两个武林世家。他一天天等着冷凤仪回来,从不曾忘记,却不曾期望她带着齐家特使的身份回来,处处设着陷阱,百般刁难——这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还能回到最初…… 磨墨,提笔,暗藏心中已久的话正发酵出一股巨大的力量,酝酿着胸中如翻江倒海的疼痛。不觉,双手仿若寒冰一般僵冷麻木,颤抖不止。搁笔,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摇头。暗暗蓄了口气,定了定神,望着灰白的纸面,怕是自己的脸色也一样灰白——微笑,再度提笔,黑色的墨在纸上一泻千里,诗意仿若倾倒而出。 “皓月凝雪,长剑霜冷,峭立中庭待雁归。 花影残梦,旧池空徊,琴丝垂泪因恨谁。 料重峦,寄鱼书天远,更走马踌躇。 拼一躯,倚青锋三尺,共水云深处。” 待干,取信管一支,缓步往后院。鸽子盘旋在他的脚边,咕咕咕咕叫唤不止。一抬手,鸽子如懂得心意一般轻轻停驻在他的手背。 绑上信管,向长空一纵,鸽影便腾空而起,直上云天。 望着鸽影离去,他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冲动了,莞尔一笑:也罢。 偶尔头脑发热一下又有何不可?即便不可能成为盟友,即便冷凤仪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依然想着怎么让他难堪,他也认了。就像当年那一声“出去”——领受,又有何难?毕竟他楚涛说的是自己想说的话,爱的是自己想爱的人。南北两岸若还有想看笑话的江湖人,便让他们笑去。他楚涛敢指天盟誓,他没说过一句假话。 六十二 天罗地网(上) 深夜的赌馆灯火通明如白昼——对这里的人而言,一天才刚刚开始。 猫儿最喜这样的时刻,在杀红了眼的赌徒身边来来去去,肥水横流的所在——他似乎生而有这样的本事,双眼一瞟,就能透过厚实的布袋子识别出银钱的分量和价值,从而判断出手的必要。 他是南岸众贼膜拜的对象——飞檐走壁,遁身无形,隔空取物,关于他的传说多得数不清。南岸的有钱人家,十户中他至少光顾过**户。虽则打着窃富济贫的名头,但人人知道他窃的是富不假,济的怕只是几个赌坊老板。已经没有谁知道他的真名,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因为那实在是个普通不过的名字。而提到“猫儿”,谁人不知陋巷第一号飞贼? 出道至今,惟一一次的失手是尝试在逐羽剑派顺手牵羊——事后才知道这决定要多蠢有多蠢。当他莫名其妙地被南岸众高手围攻,打了个半死不活之时,楚涛悠悠然晃着从容的步子从人后走出来:“得饶人处且饶人。给个教训,放他走吧——这就是猫儿?今日也算见识了。” 剑客们立刻停了手,一提他的领子把他扔在楚涛脚边。楚涛背着手含笑注视的眼神令他只觉得心里凭空长出一层层毛地痒——叫嚣着要抓住他甚至宰了他的人无数,但头一次见面就淡然地挥手要放他的,只有楚涛。 “少主,这贼人见人恨,您不愿见人把他揍死,就送官吧?” “送官?”楚涛冷冽一皱眉,伸手把他从地上拎到跟前,又是一掷,“看他这腿脚,送官和放他跑有什么分别?” “这……”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楚涛再度挥了挥手,“不就是个贼?——猫儿你记住了,我敢放你,当然就知道怎么逮住你——下次出手的时候,最好掂量掂量。”说着已经转过身往别处去。可不是?楚涛从来不放空言,这一次能被捉住,下一次当然逃不了的。 与陋巷里心高气傲的一干游侠们一样,他们都清楚,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楚涛。因此不管楚涛使唤他们做什么,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可谁知道他这不听话的爪子会搭在假紫玉令上呢?他没有听说过木叶,但他见识过那如同鬼影一样的身手。他知道木叶到处在找他——木叶没有办法容忍假紫玉令落在他人之手,坏了他的全盘计划。如今要脱离开木叶的纠缠,只有一个办法:引出他来,“物归原主”,依靠楚涛的力量永远地送他去另一个世界。这当然是件极危险的事,然而是自己唯一的活路了,他相信楚涛不会拒绝。 于是他一旦在赌坊现身,立刻被人提了领子抛去后院。重重的一摔,摔得他浑身都快散了架似的疼:“欠了钱还来赌?活腻了!”棍棒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还没来得及落在他的身上。抱着头从缝隙里提溜着眼珠向说话人张望:“慢着慢着,爷……我来还债,还债,嘻嘻……”确认没了威胁,才松开手露出脑袋向四周探寻。 与先前一致的粗悍声音震得他耳膜痛:“你能有钱还债?”赌坊老板与他也算老相识了,只是每一次见面都没有什么愉快可言。周围三五个彪形大汉已经把他围得没了出路。 “有有有有!”他急不可耐地解释着,生怕遭来无妄之灾,“得了件好东西,换点钱应该不难,不难哈!” “又去祸害了谁家?”猫儿的心性,老板再清楚不过了。一挥手,身边的大汉纷纷撤了个干净。老板的手已经提住了他的衣领:“明白着说,什么货色?” “这笔生意还真不能跟您做!”猫儿窃笑着卖起了关子,“您不敢。” “我看你真是皮痒!” 但未及老板出拳,猫儿已经一跃躲到了院墙下,依然不停嘴:“不是我夸口,您真不敢!楚掌门的紫玉令,您敢出钱买下?” “混账,欠收拾的东西!”老板操起墙角的木棍往他身上甩去,分明有一种遭了戏弄的愤怒。然而棍棒到处,唯击打了空气而已。猫儿上蹿下跳左摇右晃地,棍子偏就与他相斥,连衣襟都蹭不着。 “息怒息怒!真是紫玉令!不过是个仿品。我在找做买卖的人而已……找到了愿意做生意的人,欠您的钱立刻还上,如何?” 棍子“啪”地一声笃在地上:“死猫,我这儿既不是当铺又不是玉器铺!来我赌坊闹腾这些?” “这不是邀您帮忙呢吗?”猫儿厚着脸皮蹭上前笑,“当然少不了您的好处。前些日子定是有人来赌坊打听过我,您只消给那个人发个信儿,到时做成了交易,我账面上的欠债,自然也就清了。嘻嘻……” 棍子一斜:“你不想活了?成!呆着吧!”老板一转身把他撂在院子里。 许久,果有一西域商人模样的大汉步履匆匆地从外边进来,一袭土色的锦衣,赤面浓眉,双目如电——珠光宝气的商人扮相丝毫掩盖不住眉宇间的锐气。“你——猫儿?”不流利的外乡话,只吐露几个简单的音节,却亮堂得如同发号施令。 居然不是那如女子一般神秘的木叶?猫儿有些失望,却也敷衍着笑:“客官四处找我,可是为了一块玉石?” 来客毫不含糊地点头,把手掌大的一锭金子在手心里转了个圈,金光熠熠,晃得人睁不开眼。猫儿看得双眼发直,不自觉舔了舔嘴角的口水,一边想象如此庞大的金砖该有几多分量——大概把整个赌坊买下来都够了。探出爪子,轻轻摸着那金砖的边沿,冰凉的手感,不像有假,恍恍惚惚如入云端。笑得牙根毕露:“这小小的紫石头竟价值连城?” 来客突然抽回手,刚才的金砖霎时不见了。另一只宽大却空空如也的手掌递在跟前。 他点了点头,掏出怀里的小布包,一层一层掀开,露出紫玉令鹰形的轮廓,炫耀似的在商人面前一抖:“你看,是不是紫玉令?” 来客呵呵一笑:“以假——乱真?” 猫儿立刻顺势吹嘘道:“当然当然,足以乱真!李玉匠的手艺,在南岸找不出第二个!” 岂料,一柄闪亮的匕首从袖底突然亮出,趁他毫不防备的时刻横亘在脖子底下:“走漏消息,要你小命!”来客一把抓过手中紫玉令,对着光瞥了一眼,满意地哼了声,塞入怀中,又换了一小锭银子,还给猫儿。 金子果真就飞了?猫儿急欲跺脚之间,却被人架着脖子,眼前的寒光贴紧了他的皮肉,自当小心,不敢挥舞双手,只敢赔笑:“喂,只值这些?” 来客朗声大笑,字字掷地有声:“真货,金砖;假货,银锭。” 猫儿的脑袋瓜飞速旋转:“我知道怎么能弄到真货——就看你家主子慷慨与否。” 来客收了刀,横扫他一眼道:“三日后,石亭,交货。”话音落,人已在门外。 六十三 天罗地网(中) 猫儿立刻一纵身跃上了墙头翻至屋脊,只见来客正风风火火踩着雄赳赳的步子往长街而去。暗暗腹诽木叶的狡猾:随便找个不相干的人与他做了交易,自己则悄悄躲在暗处坐收好处。不但收回了假紫玉令,还准备好了下一步:猫儿若真有本事,重赏之下指不定还真打算去偷真紫玉令;若没本事,三日后交不了货,木叶也不损失什么;若是他和楚涛联手坑木叶,三日后的石亭则必是苦战一场。 可他就不信找不到木叶。 这样的雕虫小技还能难过他这梁上君子的祖师爷?适才的来客熟门熟路地出了低矮连绵九曲回肠似的巷子,飞步直奔长街。猫儿一路轻轻踩着屋脊佝偻着背追踪——这对于惯常暗夜行路的他实在是小菜一碟。脚底抹了油似的轻巧,偶有瓦片翻动之声,学着野猫小声哀啼,也从未有任何人起疑。不然怎么敢担得“猫儿”的名号? 来客一路出了镇子往郊外密林深处去。没有了屋脊的藏身处,高入云霄的树枝和冷风的呜鸣照样是绝佳的遮掩。正是石亭的方向。当来客匆匆刹步,猫儿想起来张望四周,不由满头冷汗直冒了。 他们停在一处坟场,四下除了层出不穷的冰冷石碑,并无遮掩。闭目,风声鹤唳搅得他双腿略有发软。鬼哭狼嚎阴魂不散磷火四起的地方,恰是意图不轨的最佳所在。猫儿远远地把自己挂在树上,掩藏在浓密的树荫后,悄悄地等待。 月西沉,无光的世界里,一道白影缓缓地从石碑群后飘然而至。 汉子猛地下跪,匍匐于地,连抬头都不敢——恰似见了鬼。 白影伸出颀长的手,搁在他的头上,眼中闪过肃杀的笑意。 汉子从怀里取出紫玉,双手捧过头顶,依然不敢抬头。猫儿分明觉得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三天后么?” 说话声,仿若女子。 “石亭。”汉子连声音都在发抖。 妖冶的声音从那具白色的躯壳里飞扬出来,带着嚣张的笑意:“也好。事若成,你约了钱庄掌柜和金器铺掌柜喝酒的事儿,我便不与他人提。” “何时——放我?” “怎么?你想要个解脱?容易!” 话音未落,那汉子已连滚带爬地跑出十步远。白影手中一道剑光正掠过汉子的衣服下摆。更嚣张的笑,如同愚弄猎物于股掌的猎犬。“给我去打听——楚涛到底是不是受了伤。得了消息仍在此处找我。若找不到你,小心天下人都知道:是你约了他们,并且打算夜半下手,你的满腔恨意,一定会招来官差们不少同情!” “胡说,分明是你!若非我被此二人害得家破人亡,怎会……”这人说话突然流利起来。猫儿明白,那商人起先故意装作西域人的说话口气而已,骨子里,还是个汉人。 “有杀心就够了。这两家的伙计可都是看到了你的约信,认得你的笔迹。没人会相信我的存在。你最好明白!”近乎癫狂的笑声里,白影渐渐淡去在重重的墓碑后。 猫儿的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惶恐。可怕的木叶,决不能落到他手里,绝不能受他胁迫!不然这在黑暗中瑟缩在墓碑后的汉子的下场,便是他的下场。 深沉的夜色霎时将一切罪恶掩盖在平静之下。 依然平静的楚府虽已感知黑石崖下山雨欲来的动荡,却仍是有条不紊。 和煦的晨光里,最没心没肺的依然是楚雪海,提着一柄自己削的竹剑煞有介事地四处晃悠——别人巡逻安防,她也巡逻,只不过观察着天边飞过多少只鸟,其中有多少只鸽子罢了。当然她并不清楚哪些鸽子是自家的,哪些是别人家的。只隐隐见鸽子增多了不少,揣测着哥哥是不是又该有什么行动了。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行动,都不会带上她。 想到这里分外泄气。 要在平静的楚家再找出第二个与她一样百无聊赖的并不容易,就连薇兰嫂嫂也不会闲着——她的花花草草比啥都重要。段姑娘可比她有本事,镖局账目上的来来往往如有错漏绝逃不出她的火眼金睛,就听汪叔天天念叨:钱大侠直夸段家姑娘聪明,省了他不少头脑。 细一思量,闲人倒是有一个。 果真,那一身肃杀的黑影就站在水池边,没有酒点燃他的血液,就跟一棵枯萎的茄子树似的。晨光勾勒出的轮廓只加重的墨色里的煞气而已。临潭照影,对着池中那张难看的黑脸,还能顾影自怜么?心中立刻蹦跶起几分促狭,蹑手蹑脚地蹭过去。 临近了,他居然连头都不回一下。莫非真没有发现么?心中一阵狂喜,拔出竹剑扬手就朝他的脖根上狠狠一劈:“杀!”一声闷响,她可没料到竹剑竟真的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脖根上——那声音,好似一剑击打在木桩上似的。 结果谢君和非但没有还手没有言语,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雪海简直怀疑这就是个木雕的谢君和,是哥哥立在院子里专吓唬人用的。要不是亲眼看见脖根上微微起了红,她真就这么认定了。“喂!要是真剑削过来,君和大哥可就没命了?” 谢君和木着脸,微动嘴道:“你哥会让你拿着真剑满院子耍猴似的玩?” “你早发现了?”其实也该想到,像他这样的剑客,面对身后有异样而不动,必然是早已明了身后虚实。“讨厌!”白高兴了一场,雪海举剑奋力往他背上一戳,“咚!”又是一记闷响,沉闷得让人心底燃火。 “别处玩去,老子没心情!”谢君和微撇过头,耷拉着嘴角,犀利的目光横扫过她的脸,把她一脸纯真的希冀浇灭得所剩无几。 “君和大哥?”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撒了撒娇。却一眼瞥见他袍子底下的右手——正攥紧了剑柄,紧得简直要把剑柄捏碎,紧得手上青筋绽出,简直能看到皮下沸腾的血的流淌——他心里有恨,雪海霎时懂了。于是默然地站在他的身后,陪着他,不惊不扰地,就像曾经等待哥哥那样。 六十四 天罗地网(下) 发生了什么,能让谢君和恨成这般模样?从来没有人问过。 雪海注视着他那张从来没有修过边幅的脸——粗野,蛮横,凶顽。他的双目正灰暗着,无光——往日并不是这样,她更愿意看见一个在杀气里燃烧着的谢君和,也不是像今天这样,如同燃尽了的死灰。初相逢的时候,曾企图透过那双深邃无底的眼睛穿越时空,回到他的过去看一看。但今天,这双眼睛已经告诉她:谢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好像,他把自己一个人囚禁在过去的牢狱里,再不愿出来。 她虽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话到嘴边终究咽了下去。不想戳他痛处,也不想一走了之,只有默默倚着他,牢牢牵着他的胳膊,让他知道还有她的存在。可她存在与不存在又有什么不同呢?笑自己傻,是的,她既帮不上哥哥,更帮不了谢君和。但她依然倔强地站着。 直到谢君和颇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凶光与一片单纯的柔情对撞,刹那间化为乌有——他再把视线转回水池,躲闪着雪海。池面除了自己风中凌乱的皱影一无所有: “不是让你走么?傻子。”语气变了,浅浅淡淡的,似乎瞬息间磨平了棱角。 “我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孩子般的理由,让他哑然:“你……”略带着哽咽的沙哑之音,映着心中的凄伤。顿了顿,才摇头道:“你哥没教过你,别和江湖人走得太近?” “你不一样……你不是坏人。” 他用力甩开雪海的手,力气大得直把她甩出三步远,似是一刀两断的果决,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唯苦笑而已,思量半天才道:“爱站着就站。不过离我远点。”继续沉默。 身后迎风微咳的声音响起,是楚涛。 “伤好了?”君和定了定神,打起精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主动迎了上去。雪海依然嬉皮笑脸地粘腻着哥哥的袍子,一瞬间也忘了谢君和刚才的一甩。 楚涛揉了揉她的脑袋,“嗖”地从她手边夺过竹剑,对着光端详一番,又凭空比划了几下:“手艺见长啊!” “哥!又要没收?!”她涨红了脸,伸手来抓抢。 楚涛竟不与她玩闹,又扔还给她,转向君和道:“可有漏处?” “周全了。” 楚涛似乎仍不太放心:“没什么怨气吧?——不像你。” “留守便留守,有什么好怨的?你替我割了木叶的头回来,一样。”谢君和平静的样子反而不同寻常,连雪海都惊异:烽火岭那会儿,楚涛没让谢君和一起去收拾江韶云,他的脸色难看成啥样?现在居然会是这样的回答?想到谢君和刚刚手握剑柄不知怨恨着什么的样子,心头也略微地不安起来。 楚涛欲言,望一眼雪海,笑哄着让她离开了花园。 宁静的院落,池沼前,恰可见清晨的旭日映照下的波光。该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了。 楚涛望着谢君和刚才怒目相向的池水,悠悠然劝道:“君和,他不只是个杀手那么简单。甚至他知道怎么利用我和北岸之间的矛盾,引我们互相争斗。还有那三件命案,根据猫儿得到的消息,李掌柜的死,是因为假紫玉令,另两个掌柜的死,一则混淆视听,二则引我关注。三则,他正好抓住另外一人的把柄,使此人不得不听用于他。出手如此狠绝,算计如此精巧,他早已失了人性!” 谢君和突然横眉道:“我办事让你不放心了?”不知哪儿来的无名火,顷刻间被点燃了似的暴躁起来。 楚涛不理会:“猫儿傻愣愣地以为一枚假紫玉令就能引木叶出现,实则大错特错!” “他当然要你的真紫玉令!因此你才寄放于我处,自己和木叶对抗去,不是挺安全么?” “那他为什么会答应猫儿的相约?”楚涛对这种痞子式的心不在焉着实上火,“他希望今晚我出现在石亭,明摆着就是要调开我,其后必然将有所行动!” “那你吃撑了还去?!” “我不得不去——他可是握着猫儿的生死呢。”楚涛叹息道,“我若不去,猫儿必死。可……君和,你就得小心了。木叶此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重重拍了拍谢君和的肩膀,似乎要试一试这肩膀到底能担得起多少分量。 谢君和略微回过神来了一些,冷笑:“他敢竖着来,我让他横着回去。” “你要多少人,核算好,我让他们留下。别赌气——” “我没赌气——”他解释道,一抬眼,就见楚涛贯穿一切的犀利注视。这点小念头还能瞒得过楚涛么?不就是想亲手了结了木叶,一雪前耻?楚涛一定是这样想。思量一番,终还是咽下了另一半解释的话语,毕竟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谁都不会轻松。那些于事无补的破事儿还提它做什么?“对不起。”他含糊搪塞了一声,整了整衣衫,提了提佩剑,立正在楚涛跟前。 楚涛不再多作吩咐,振作的谢君和必然知道当自己直面木叶需要做些什么。万一,木叶的剑指向的是楚家后院,也没什么可惧怕的。 “等我回来,请你喝酒。”他诡异地笑了笑,惊得谢君和“啊?”地讶异了很大一声。楚涛?请喝酒?他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刚才决无听错。随着那紫色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微咳声一点一点轻下去,他才回过神来似的点点头:言下之意,对付木叶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说到底,终是有几分忐忑的。 这一日,丝管和谐,三五南岸掌门奉楚涛之托在驿馆与程云鹤冷凤仪等相聚,实则把北岸诸人限制在了驿馆中。这个任务,交给了素来扯他后腿的蒋爷。 这一日,严阵以待,主持三起命案凶犯抓捕的王捕头将全城戒严,所有的捕快都已行动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守望。 这一日,天网恢恢,楚涛亲自领着汪鸿等剑客在十里外竹林石亭等候木叶。甚至,任何一个愿意听从调遣的游侠,都追随着楚涛的脚步,聚拢在这张网的外围。 这一日,看似无所事事的只有谢君和。 六十五 败如山倾(一) 无月、无星。 虫鸟都寂了声、隐了形。空气里没有了春天的泥土芬芳,却混杂着阴郁沉闷的尘埃味道,摆不脱,扯不断。整个黑石崖静无人声。既不见店铺的灯光,也不见民宅里的炊火。 一点黑影,摸着墙根踟蹰而行。 迎面,一队巡视的武师提刀而行,近了前,拱手行礼道:“谢大侠!”谢君和面无表情地点头回应:“看紧些。”刀剑声铿然,是个有力的回答。他的脸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笑,大步往院中去。 一路,迎来六七队剑客,一模一样的齐整。想是没有比这更严密的防守了吧。 路过后院,雪海等女眷该是早已入睡了。静得厉害。登上楚府内高塔远眺,整个镇子也在安睡——除了四处警戒的捕快们。镇外正被莹莹闪动着的火龙合围——是星星点点的火把缀连而成,游侠们的行动齐整得如同大军压境。哪里还有木叶的藏身之处? 握了握手里的剑柄,微笑。 多久没真心笑过了?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也许是十年,也许更久——不带恨意的纯粹的笑,就像烽火岭里缠着他的末儿一样的笑,竟是奢望了。自从接下这一柄剑开始,他的生命便浸染了血光,再也出离不得了。 他怕看见楚雪海,怕一旦楚雪海也沾染上那样污浊的东西。他明白楚涛一心守护着这个庭院的原因——这里离江湖最近,这里的女人却必须离江湖最远,越远越好。因为一旦沾染上,便永远逃不脱了。你愿或者不愿,都只能听任着,随波逐流而已。 他又想起了素素——一个本不该与江湖有任何牵连的女子。在他生命的前二十年,如果没有那一片柔光,兴许,他此刻也会像陋巷中的那些人一样,甚至,是沉沦在比陋巷更阴郁的世界里。但他竟再也寻不见素素了么? 庭院里,随手抓一片新绿,吹一支不成调的曲子。也不管其他人是否安睡。只有叶哨声能让他平静,让他在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减轻几分痛楚。或低沉,或清亮,只是,那个久已未见的女子还听得到么?闭了眼,任几许哀伤散落一地。 琵琶声?是了,暗暗地,藏在东风里,如同作答! 琵琶曲又一次刺痛了他的心。素素的琵琶声,是他所听过的最动情的曲子之一——其实他不懂那么多音律的,楚涛的琴声能吸引住他,是因为琴音里的力量,把他从酒缸里拉出来,回到现实。而当年素素的琵琶,是绝境里唯一的慰藉——在他被人揍得半死奄奄一息的时候,唯有这琵琶能够让他忘却皮肉之痛。琵琶,和着笑,暖融融的。 是幻觉吧,如同凝香阁那一夜的幻觉。素素……他对着夜空轻轻唤了一声,心底紧锁的那道闸门吱嘎作响。一丝让他惊恐的光亮漏过缝隙,投射进心深处脆弱的角落。 他闻到了紫依兰蕊香——又是该死的木叶! 白影在屋脊上溜过,抛下一个尖刻的笑。不是木叶,但与木叶相似的身手,相似的嚣张。江韶云的白衣圣使显然不仅仅只有木叶一个能人。都来了么?甚好!手中石子一扬,正中此人脚踝,他瞬间翻落下墙的另一边,不见了。 “来人!”谢君和大声令道。 立刻有一队侍卫匆匆从来此。 “守好小姐的卧房,警惕紫依兰蕊香,他们来了!” “来了?”八个侍卫凛然一惊,立刻齐刷刷分成两组守住卧房的前院与后窗。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得离岗,我去追那个人。”谢君和一纵身往那白影消失的地方而去了。木叶,他势要翻出此人,碎尸万段。可他又怎么会知道琵琶曲,知道素素的存在呢?这件事,南岸没人知道,连楚涛都不知道。难道木叶竟会与北岸扯上牵连?秦家么?可秦家不是与江韶云有血海深仇?他暗暗觉得这才是最令人心惊胆寒的。 却在街的拐角,惊现一青花布衣女子,极简的装束,抱着琵琶,缓行于窄巷。如素素当年。却只是一闪而过,惊鸿似的回眸,立刻消失无踪了。 陷阱么?木叶特地为他设下的局?他暗自觉得好笑,明知是个局,此刻也非追不可了。深夜里,无月的长街,灯笼的昏黄驱不散青石板的寒。他躲在每一个拐角的暗处,静静望着她娇小的身影寂寞地晃动,越行越远。 素素也曾经如此吧,默默地穿行在长街,走过一个个酒楼歌肆,在那里留下自己的声音,只为几个可怜的铜板。指不定哪天遭了欺凌,也只好忍气吞声。在偌大的江湖,一个寻常琴师的女儿,仅凭那一曲琵琶,要讨生活,何其不易!可那又是个多善良的姑娘? 脑海中投射出过往的影子,与眼前的情景重叠在一起: 窄巷、昏黑之中,四周凌乱的拳脚如暴雨来袭,他蜷缩在地,唯靠着双臂护住自己,冷笑。然而什么也遮挡不过痛楚——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比他高大,比他有力。他已经被一圈铁箍似的壮汉围在了死角。忍受着,直到被吞噬在一片死寂里。在绝望的深渊里,他早已放弃了挣扎。或者饿死,或者被人打死,这似乎是从他出生之日就已经注定的命运——他只是更乐于被人打死而已,起码,那还像个人,还像个活过一场的人。尽管没有人会发现巷子一角的他,即便他死透了,烂透了,也不过被捏着鼻子的人当做一团垃圾,抛去乱葬岗罢了——这样的场景自他出生以来,见了太多。 等死么?却为什么下雨?老天从不会可怜他——微睁的双眼分明还看得到刺目的阳光——想要把他杀灭在尘世。 不是下雨,却有温热的水流过他的嘴角,不紧不缓地,一点,一滴,滋润着他干涸的躯体。不是下雨,却有股子清凉轻轻擦拭他的伤口,洗去血渍,浇灭火热的疼痛。不是下雨,却有一片温柔拂过他的面目,除去不知积累了多久的尘垢。 六十六 败如山倾(二) 回忆之中,什么都看不清,如有浓雾弥漫了双目。伸手去抓,身体里却有股碎裂一样的疼痛穿心而过。他忘了自己已经没法动。 “别动,忍一会儿……”轻柔如歌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这使他有了活下去的念头——是的,活下去,才能知道,到底是谁救了他。才能知道,是怎样的一颗心,还会对深巷里一堆发臭的污物有着怜悯? “素素……”他对着眼前的背影默默呼唤,眼眶微微湿润。十年未见了,素素…… 哪怕面前的并不是素素,那也是找寻她的唯一线索……她一定见过素素吧,不然,为何如此相像呢?更奇怪的是,如果这也是木叶的算计,他凭什么知晓? 不远处,酒楼琵琶声又起,那女子拐过了墙角。 他挪动了一下寒风里僵硬的身躯,准备追去。冷不防脑后骤然一记闷棍,似炸开的雷,眼前的天空霎时伸手不见五指。不好…… 天旋地转…… 混沌之中,是青石板彻骨的凉意把他催醒。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似乎还想找寻素素在人间的一点残迹。然而琵琶声已经杳不可闻了,街面上空荡荡的风呼啸而过,把什么都带走了。天依然黑着。 “素素……”他冷笑一声。 是谁那么恶毒,居然用仿若素素的影子来迷惑他? 怒火立时燃遍了周身。 扶着墙根半日,才站稳。浑浑噩噩,摇摇晃晃,似乎还有意识,却似乎已操控不了自己的行为。缓缓地挪动步子,却总踩不准自己的重心,只是为了活动而活动,以抵御着脑后的麻木感。 谁下的手?不知道,他的思维停滞了。 必须得找样东西,让自己恢复精神。 酒?潜意识里冒出来这么个字眼。 酒香随风飘来,甘醇入心。对了,大概只有酒能让他自己清醒。眼前的飘忽不定里,有熟悉的台阶,熟悉的楼阁,还有熟悉的声音。门却关着。 用尽全身力气砸了几下:“老子要喝酒!” 木门开启,露出嫣红的面容。凝香阁?他居然走到了凝香阁来! 惨笑一声:“做不做生意?” 凝香阁早就关门了,但嫣红依然把他扶了进来。踩着凝香阁的砖石地面,却好似踩在棉花上——莫非他还沉醉在梦里?不知道,他只想喝酒,醉一场,醒过来,一切就都过去了,就当这一夜做了个和素素有关的梦。 嫣红坐在他的对面,什么也没有问他,只为他递上了酒坛,打开封条。 他径直抱坛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浓香扑鼻,酒入愁肠,烧灼着他的肠胃,也烧灼着他的整个身体。麻木了,心上的刺痛渐渐淡下去,头脑的意识混沌起来,一切的感官末梢都缓缓地黯淡下去。他仍要喝,拼将性命,换一夜长醉。 醉意朦胧里,他看到嫣红美得风韵十足的脸上,居然也闪过一丝惆怅。是同情么? 他粗声道:“别同情我。同情我的人没有活路的。” 嫣红只是冲着他温柔地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似乎了然了他的悲伤。 不记得嫣红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自己埋头于杯中,再也看不清四周,分不清事实与幻境。幻境里,素素依然笑着,甜美异常。 他是被一桶水泼醒的。 那时已是清晨的街面上——昨夜,突然恍若隔世的遥远。 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寒意如穿心而过的箭。霎时,如梦方醒。怎么会到大街上的,他全然不记得了。 只是眼前再寻不见素素,也寻不见嫣红了。抬头,除了刺眼的天空,就是那张更刺眼的面孔?——汪鸿。正是这头一次见面就把他当乞丐的混蛋! 酒气未散,怨气无处发泄,一股子无赖劲借着酒劲火一样燃烧起来。他“腾”地跃起:“怎么?想找不痛快?”顺手去捞自己的剑。怪了,不在腰间。再看汪鸿的手里——他什么时候有胆量拿走了残剑?譬如灼油遇了火星,轰然炸开。 撞上去的时候,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反推在地。 呵,是被逐羽剑派的剑客包围了?七八个人,专来对付他一个。每个人都如盯着恶魔似的怒视着他,要把他撕碎似的。 “打算一起上?”他又一次站起,拳头握得吱嘎作响。 “他还不清醒。”汪鸿向四周摆了摆手,再朝他喊话,“带你去个地方,醒了酒再言其他。” “不能在这儿说?” 汪鸿突然凶悍地瞪了他一眼,忍着怒气道:“少主让我问你话:紫玉令还在不在身上?” 黑脸一瞬间变成了可怖的白脸。昨夜的事,他依稀记起了一些,以为木叶出现,追着好似素素的女子,遭了袭击,然后——喝了酒。紫玉令?他完全不记得了,也许遭袭那会儿,那个人就是冲着紫玉令来的?糊涂,这不正是木叶的把戏? 糟了,楚涛的面前,该怎么交差?摸了摸自己僵硬发冷的脖根——这可真是拿自己的人头都赔不起。完了完了完了…… 汪鸿朝他惨淡一笑:“随我去看看吧,他说,大约真是能让你醒了酒。” 镇子依旧安睡着,少有人迹。大家都还没有从昨夜的惊恐中醒来。即便醒来,看到镇口的石牌楼,也以为自己在做恶梦。一颗人头,以发为绳,悬于高处。因惊恐而扭曲的面目依然抽搐着,早已僵硬——竟然是猫儿!淅淅沥沥的血迹从高处滴落,沿着牌匾,一直延伸到街面上,已经干透。四围没有尸身,也不见尸首搬运时血的拖痕。 谢君和走近了,再也说不出话。 几个齐家剑客围在石牌楼下指指点点,有说有笑,那嘴脸,比起当日的齐恒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对于浑身湿透的他好奇程度亦是不减。从那些脸上就能读到此刻北岸该是有多么欢欣鼓舞。直到程云鹤快步而来,他们才作鸟兽散。冷凤仪跟在程云鹤的身后,蒙着面纱,掩着鼻——谢君和那麻木的神经才刚刚注意到,满街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六十七 败如山倾(三) “替我谢谢楚掌门……”凤仪向汪鸿道,“昨夜要不是他把南岸各掌门都请到驿馆来,让白衣圣使们无从下手,只怕驿馆此刻也是血光四溅了吧。他们最希望看到两岸互争。” 汪鸿点头而已。 程云鹤忽然道:“请带句话:不管这江湖乱成什么样,我程云鹤交定了他这个朋友。” 冷凤仪一笑,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用类似的语调。 辞别了他们,随着汪鸿来到镇外:四处是血,所谓白衣圣使们的断肢残骸横七竖八,面目尽皆不可辨了。也混杂着许多剑客,许多游侠——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变得冰冷。镇上的捕快们拖着运尸的车忙碌地穿梭。血色一路蔓延到几里外的石亭。 谢君和哽咽无声。 虽曾想过这一夜会是惨烈一战,却没有想过,木叶手下竟会云集如此多的白衣圣使!石亭的尸骨堆积如山,血色让阳光都显得冷冽。 “他在哪儿……”谢君和总算想起问楚涛的处境了。要知道楚涛还带着伤…… 汪鸿摇头一笑:“猫儿死了——在树林里发现猫儿的尸身时,早已僵硬了。他的人头,你已看到了。楚府的后院,守着雪海的那八个侍卫,皆因一剑断喉而亡。雪海不见了,草丛里发现一支被削断的银发簪,少主认出来,是你所赠。没有打斗的痕迹,满院都是紫依兰蕊浓香。如今紫玉令也丢了。” “什么?”心中一凉。其他的他还能咬着牙接受,但雪海居然出事了?他本来该在雪海身边的!这就是他擅离职守,一夜醉酒的后果?可是雪海哪里得罪了上天了?折磨他不要紧,为什么非把雪海牵扯进来?仰天惨笑一声:“他是不是连杀我的心都有?” 汪叔平静的声音更令谢君和发怵:“还好,只是下令,凡白衣行踪不明者,杀无赦。连带着,早晨接到书生报信,知道你在凝香阁醉了一夜后,顺手泼翻了一个药碗。——你若是知道他昨夜杀了多少人,就不会这么问了。” “十个?二十个?”他没勇气再装无赖下去了。 汪鸿没有答话,随行的剑客们听到昨夜的情形,都变了脸色。那场夜战,就是个噩梦。血光、杀戮,再无其他了。谢君和从大家的转述里才知道,他这一梦,梦得太深了。 当楚涛领着剑客们循着白衣圣使们的踪迹从四面八方合围了石亭,才发现:一片死一般的漆黑里,只有那中年的客商孤身一人而已,没有猫儿,也没有木叶。然而暗处的白影晃动不歇,似已准备好了陷阱。 凄厉的寒光一闪,众人大惊。 楚涛未及阻止,那客商已笑着,将带血的短刃引向了自己的胸膛。 “楚掌门,对不起,我提前动手了。你救不了猫儿,谁都救不了。”红色的血,顺着血槽缓缓滴下,但当拔刀而出,唯见喷薄如泉的血光把一切都浸没。他在血光里渐渐倒下,解脱似地笑着,抽搐,随后渐渐不动了。或许,他也已受够了木叶的利用。 楚涛默然了片刻,返身向大家扫视。众人也皆默然。 剑柄微转,他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响动:“各自小心。他们到了……” 来了,是的,起初还是一点两点火把光,眨眼,成了密密匝匝地一轮,从四周向石亭裹挟而来。成百成百地,长剑在手,宛若秋霜。 楚涛挥了挥手,剑客们立刻分成了四个方阵,迎向四方。 随后是一场混战——当暗处的白衣圣使露出了他们的面目,更多的侠客卷进这支队伍中。绿林深处,南岸其他门派的江湖人也参与其中,把那些白影的阵脚冲得顷刻间崩溃,没有多久,这些恶魔就已经被收束在极小的包围圈中。 尽管这些人还打算在镇子里引出各种骚乱,但看似,镇外游侠们的严防仍是有效的。 似乎胜局已定,但这时,紫依兰蕊的奇香从空气里飘过:木叶才刚刚来到,从从容容,跳进了包围圈,把紫玉令亮在楚涛跟前。 从远方山麓的起伏处,传来女子的惊呼:“哥哥,救我!”一声凄厉过一声。雪海?这声音太像雪海。楚涛心下一紧,突然收剑。众人也停止了进攻。 “我手里的可是真正的紫玉令!”木叶嚣张地笑着,又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扔给楚涛,“你要知道,紫玉令只有一真、一假。你手里那块若是假的,便可知我手中为何物了!” 楚涛把紫玉轻轻掂了掂,又对着光照了照,不动声色地收起。 “你想如何?” “只是来告诉你,想要你妹子活命的话,最好认输。老爷子还是期望与楚掌门合作。” 楚雪海在他手上,楚涛知道了——既然木叶能得到紫玉令,这是必然的结果。 “我若杀了你,拿你的人头去和江韶云谈判呢?” 木叶笑得猖狂:“你不会,因为你知道,江湖规矩,一颗人头,换一颗人头。” 眼中寒光一闪,楚涛陡然出剑,木叶惊异地跳开,连叫喊都来不及,终是躲不开那犀利,捂着半边脸,艳红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另半边脸已扭曲变形,几乎要被燃烧中的愤怒吞噬。凄厉的目光,如恶鬼似的射向楚涛:只怕那张美得惊心的脸该是毁了。立刻,四围的剑侠们也限制住了他,刀剑的围困下,木叶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楚涛低沉一笑:“不能杀你,我还不能伤你么?” 木叶刻薄道:“或可一试:如果不让我离开,明天的江面上会有一具浮尸,人们会议论:可怜年轻貌美的小姐,何故投江寻死?如今死得面容浮肿,满身伤痕,真是不体面!” “够了!”楚涛冷声呵斥,“带句话给江韶云,或我死,或他亡。” 木叶道:“你都输了,还敢这么说?” “未到终局。”楚涛干脆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放他走。” 口令十分清晰地打在众侠的身上,但这口令更像是点燃一场大战的导火索,几乎所有人扬起了手中的兵器:无论是逐羽剑派众人的剑,还是其他刀枪斧钺。明晃晃的利刃在火光里把木叶的脸色映得惨如施粉。 六十八 败如山倾(四) 压制着木叶双臂和脖子的力量陡然间松开,却换来更锋利的怒视。不耐烦的游侠猛推了木叶一把:“走!走啊!”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楚涛口中的“他”只有一个木叶罢了。 那么其他人呢? 木叶看清自己处境的时候,低声笑了笑,似乎还想开口提别的要求,但楚涛的背影先他一步道:“在我后悔之前,别让我看见你。”火把光里,那飞扬的紫袍,好似一面不倒的战旗——从地狱而来,火的战旗。 木叶懂了:既然楚雪海和紫玉令都在自己的控制下,见好就收才是良计。楚涛只是暂时杀不了他,一旦他真打算鱼死网破,一旦他什么都放下了,自己是走不脱的,到那时,留着紫玉令和楚雪海也于事无补——他只怕已无命消受江韶云的赏赐。 至于这一剑之仇,木叶暗暗咬了咬牙——迟早,必报! 他飞身跳脱开了众侠的包围,没有人追。楚涛亦没有相阻。顿时觉得楚涛这样的敌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守信。拔身而起,那一身白色的袍子,眨眼间消失在蒸腾着怨恨的林雾里。 留下的人就没他幸运了。 楚涛沉寂半晌,估摸着,木叶该是走远了。周围静得只听得到火把燃烧的毕剥声——那是每个剑客血液沸腾的声音。很好,他嘴唇翕张,只吐出一个字:“杀!” 无需他动手,身后已是惊天动地,哀鸿遍野,血流成河。顷刻之间,那片幽灵似的白接连不断地倒下——也有招架不住攻击而死去的剑客。善与恶的力量在这一刻扭打纠缠成了一片混沌——哪里还有善?只是两群最原始的生命互相厮杀,踩着别人鲜血的人能够幸存而已。火把铸成的烈焰墙下,无人可脱逃。 一个在惊恐中意图逃跑的白影激起了楚涛的愤怒。 龙冥剑寒光陡起,譬如闪电,直挺挺刺向了那一具身躯——已经没有灵魂可言了,灵魂早已被这剑光压得虚无。骨骼碎裂的声音里,白色的躯壳纸一样地破裂开,露出剑刃寒冷的锋芒,血喷了一地,那件白袍霎时浸得鲜红。仆地,颤抖,不动。 踢翻那具尸体,他想看看,是怎样狰狞的面孔才会有如此残忍的心。然而挑开面具,看到的却是一张十五六岁少年的脸——稚气尚未褪尽,没有杀意,只有死亡的痛苦。 一滴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眼角划过他的脸颊。 杀!杀!杀! 返身,还有成片的白影在他眼前晃动——对这些魔影,这些江韶云的爪牙,从来没有过地切齿之恨。锦衣客、短刀客、还有烽火岭深处无辜的村民,甚至今晚的猫儿——这些见过的听过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晃动不止——一张张血的面孔,呈现着濒死的狰狞,是恐惧凄凉,也是哀伤——一切又瞬间凝结成了一股愤恨的力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让这些身影统统在眼前消失,灰飞烟灭! 他孤身直入白衣圣使的阵中,顿时犹如置身于阴森恐怖的修罗场,飞转的寒光里,一具具躯壳碎裂、崩塌,涌成血的河、血的瀑布。兵器声响如天边无止歇的滚雷,隆隆隆隆地,却比那雷声更可怕。因为此刻,凡声音过处,都已不见了活物。大地也被这股力量惊得震颤起来,上天也不甘寂寞地派遣了风沙尘雾助阵,席卷着血海。适才还剑拔弩张地嚣张着的白衣圣使们,瞬间如齑粉一般散成了一滩——什么兵器的阻挡都不奏效了,在这疯狂如雷电怒射的搅动里,兵器根本来不及阻挡危险,最终,凝成血水而已。 东方微白的时候,杀声骤止,似一段磅礴恢弘的乐章在最高亢处被拦腰切断。大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微微地起了风,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散播,却怎么也吹不散似的——竟也凝结了么。四野寂静,偶闻草叶沙沙作响,没有人声,尽管这四周除了人便是尸首。 活着的依然活着,只是喘着粗气,瞪着惊恐的双目,不敢去回忆这个黑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死了的尽皆倒伏在地,流干了血的尸体一具压着一具。一个巨大的深坑譬如地狱张开的血盆大口,将他们吞噬其间。白骨、断肢、残缺的头颅堆积在一起,不可辨认,仿佛有恶魔适才造访。 深坑前,熹微的晨光里,紫袍长影随风飞扬。执剑而立的只有楚涛,装束如昔日一般纹丝不乱,却没有一分一毫的笑容——譬如无血无心的幽灵一般倨傲。他的脸上只有铁石似的冰冷刺骨,眉目如刀——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被他剑锋扫荡过后的残迹,脸的线条也因血色的映照而分外锋利——他把整个的自己都化作了一柄割开黑夜的战刀,无处不见锋芒。黑红的血污凝结在他的袍子上,流淌在他的剑刃上,不住地往下滴,滴到地上,泛起了血色的涟漪。他站在血水里沉默,听着风的呜咽,似在寻找自己那颗丢失的心。 他已感觉不到刚才心口撕裂一样的钝痛了,仿佛那颗心真的已不在他身上——也许,是痛得麻木了。 众侠讶异,一个个毛发倒立地冷,冷得心颤,就连晨光也因寒气的浓重而冻结在天边似的,化成一朵血日,照不进人的心:谁都没有见过龙冥剑使出过这样强大的威力。哪怕是楚原在世,也未曾有过如此震天撼地之举。“蛟龙出海”,楚涛也从没有让这剑招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太惨烈了么?他们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居然从昨夜的混沌里活了下来,还是该庆幸自己从没真正惹怒过楚涛。 楚涛默默地转身,缓慢地移动着步子,跨越尸海而来,在他的身后,印出一串血脚印。龙冥剑依然没有回鞘,脸上依旧冷冽如霜地晦暗着,惊得众侠不由自主地倒退避让,哗啦啦不由撞倒身边的几位,如同避让一个魔鬼。 但是他只走到汪鸿跟前,抛了龙冥剑,在汪鸿诚惶诚恐接剑的时候,习惯性地掏出白帕擦了擦满手的血污,掸了掸身上的尘,扔进风里,留了淡淡两个字:“埋了。” 他不想再看见这一切,哪怕一眼,永远不想。 六十九 折辱堪忍(上) 恍恍惚惚里,谢君和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冗长的梦。在成片的血色凝结成的黑暗里,他默然一笑——决不信这满地的血会是楚涛的杰作。他认识的楚涛,哪怕在寒冬里都会在脸上挂着温暖人心的笑。他认识的楚涛,若被惹得怒了,至多不轻不重闷头把自己关在书房,顺手扔出件东西。他认识的楚涛,不管什么时候都顾着自己的体面持重——因为这回出事的是雪海,才让他这般疯魔了似的杀人么? 这会儿楚涛见了他会是什么心情? 谢君和冷傲地牵动嘴角,把凌厉的杀气冻结在脸上,抗拒着周遭的一切:“那么——想怎么处置我?”异常冰冷的嚣张,使剑客们拔剑的寒光一燃,映亮了他的脸。但只映出那张脸上更为冷酷的寒——不带半点人气,恶狼一样的凶光。 汪鸿平静道:“少主等你回去,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不欠谁的交代——”他不屑道,“你告诉他,我无话可说。” “这话,还是你自己去说吧……包括,你和北岸的关系。” 眉角微微抽动:怎么又提起了这茬?凝视着汪鸿许久,心中豁然,摇头,他的处境比想象得尴尬得多。早该想通了,他这来历不明的身份迟早会坑死自己,没有人会信一个北岸人说的话,尤其,当他们认为自己握着真凭实据。 这不正给汪鸿找了个明证?趁着楚涛与木叶大战之时,他谢君和与人里应外合拐走了雪海,还在凝香阁嚣张地装醉。楚涛果真是引了条狼进门。 “抱歉,你的生死,只有少主能决定。”汪鸿挥了挥手,立刻三五剑客上前摁住了他的肩膀,似要把他压在地下永不得翻身。 “放开!”他死命地一甩,把那些人尽皆甩出几步远,众人皆以为他要逃,一时间又是剑拔弩张地准备一战。 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打了十年交道也曾生死与共的面孔,说不出话。说是共同进退,一旦扯上个不明不白的身份,立刻便翻脸无情。北岸人——在南岸江湖就该死路一条么?累了,是的。若楚涛此刻真想杀他,他也是伸着脖子领受而已。 十年之交,不枉一死:“我——跟你们走。” 楚府。 再没有比这更怪异的气氛了。 议事厅,楚涛埋头静坐在暗影里,开开合合摆弄手里的折扇。满厅的人大气不敢出。只有他谢君和高扬着眉梢,冷冷地笑。酒早已醒了。楚涛怎么处置他都不为过,他只是等着一个自己该有的结果。不管是被逐出门还是被扔进江里喂鱼,哪怕楚涛立时拔出剑来砍了他,活该而已。 斜眼瞟向汪鸿,昂起头,一幅皮厚不怕人宰割的模样。汪鸿嗡嗡地说着,数落着谢君和自从与逐羽剑派沾上边以来的诸多不是。以及,那个该死的“北岸人”的身份——至少他与秦大少的熟识,大家都曾看在眼里。如今秋后算账,罪责自然多一条算一条。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只是堆积起来,更为冗长了些。 但是楚涛奇怪地不发一声。 手里的折扇摆弄够了,他又摆弄起书桌上被削断的银簪,轻轻敲击着桌面,微微作响。这比勃然大怒更可怕,因为此刻谁都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埋在阴影里的沉默好似在酝酿更大的暴风雨。 谢君和知道自己打乱了楚涛的全盘计划,甚至把一个胜局生生搅成了不能再糟糕的败局——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地被引开,雪海不会出事,紫玉令也不会落在木叶手里。他不想解释什么,一切多说无用,难道要他告诉楚涛,自己因为一阵莫名其妙的琵琶曲和一个未曾打过交道的女人才擅离职守? 楚涛也许会信,但更多人是非刨根问底不可的。这就会牵连到他的来历,牵连到和秦家的关系——汪鸿应该还没有忘记以秦爷名义捎给他的来信吧!再追问下去,也许就是这些年他的所谓图谋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至少没有必要再给楚涛添难堪了。 “当啷”一声,汪鸿的话突然被打断,众人惊得猛然一缩脖子。却不过是断了的银发簪被掷到了谢君和的脚边——他赠给雪海的那一枝。丫头,可惜了。无话可说,他收起发簪,也收起笑。依旧沉默。 楚涛终于抬头,缓缓踱步到他的身边,却故意不看他,迎向大家。良久,沉声道:“此事,我有疏失之责——谋划不精,管教不力。父亲若在,我逃不了一顿杖责。汪叔,我先给大家一个交代。” 汪鸿的铁脸几近僵直。 风若寒已取来了铁杖,听楚涛这一说也傻了,卡在门口进退不得——本以为这铁杖是拿来揍谢君和的。 “风前辈,父亲会怎么做,您也怎么做吧。这里,您最年长。”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插话的权力。风若寒定定神,咬咬牙。 铁杖在空中划过一道尖利的弧线,猛然撞击在楚涛的脊背上,发出的不是闷响,而是骨骼间摩擦震颤的吱嘎声——仅一棍,楚涛已跪地不起,即便跪,也是靠手臂强撑而已。冷汗从他的额头瞬时如雨般滴落。 四周只听得吸气声。 谢君和呆住了。风若寒真敢下重手! 但汪鸿知道:不是风若寒下手重,而是这铁杖的分量真能活活把人打死。他飞步上前扶起楚涛,就像十多年前楚涛挨了父亲的揍时一样。 “少主,”风若寒流泪道,“楚原大侠若在,必不忍见此。他会告诉少主:人非圣贤孰能无过。领着大家把小姐接回来,才是要务。” “我知道……码头已有人在查。”他借着汪鸿的力,才逐渐站稳当,“可这事儿没法就这么了断……孰能无过,但若有过,必须得扛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君和,似乎故意要他知道,这句话是冲着他去的。 如利刃剜心,却依旧无话。 众人的怨怒却也着实减退了一大半。 “铁了心了?”楚涛的目光又一次扫向他——猜测,这该是最后的警告。 点头认罚,拒绝开口。 于是楚涛挥手:“按门规办。”徐步而出,不再回头。门规是什么?他可从没问过。 但这大概是汪鸿最乐意看到的。庭院里,噼啪作响的杖责声击打在每个人心头。谢君和自始至终没有吭一声。周围更不会有一个人为他求情。 七十 折辱堪忍(中) 伤处疼得谢君和直不起腰,但是看汪鸿可一点都没有罢休的意思:“把少主气成这样,一顿打实在便宜了他!”有剑客附和:“昔日都是掌门让着他,这会儿该让他尝尝厉害!”既然楚涛不再管他的生死,剑客们的泄愤也就变得理所应当。 水池里一声闷响。冰冷刺骨的水,呛得他无法呼吸。挣扎,却招来后背更沉重地按压,那些剑客恨不能就这么把他闷死在水池里。但楚涛不会要他死,汪鸿也不敢要他死。 随着一声“起”,他被提了上来。从上到下都湿透了,散乱的头发淌着水,浇了他满脸。仰天躺倒,不住地咳。风吹着,森森地冷。 “该我了!”略有些熟悉的粗野,想不起来这是得罪过的哪一位——实在太多了。只是毫无招架地被一脚踢回了池子。万箭穿心般的冷、窒息的痛苦。倒宁愿淹死在长河里,也不想淹死在这池子里,更不想受这般羞辱——这让他浑身不舒服。 可是他更不想还手——难道这不是他活该领受的? 只能任由着剑客们踢球似的把他扔进池子,再如提落汤鸡似的捞起。这些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剑客到底有多恨他,今日他才领教。昔时,这些人任由着他嚣张,怕都只是看在楚涛偏袒的份上。 等这些人折腾够了,他被扔进柴房,落锁声铿铿作响。下一步难道不是被踢出门吗?也罢,早晚的事。夜深,背上伤处痛如火烧。一夜静默磨人心肝,比鞭打更让人难熬。他意识到楚涛多的是办法让人开口,只是懒得一件件在他谢君和身上试过去罢了——就连楚涛都对他绝望了。 他想起从江北出逃的日子,那时节,秦啸也曾勃然大怒吧,可是他伸腿跑得毅然决然。但现在,就不相信一把挂锁两个看守真能困住他这条翻江蹈海的蛟。只是他不愿吭声,也不愿反抗,但没想到楚涛甚至懒得杀他。苦笑,脑海里又浮现出陋巷深处那抱着琵琶的布衣女子,那个他永远也追不上的身影。 忽然从那幽暗的窗口投进一个小小的瓷瓶。 汪鸿冷冰冰的声音穿透黑暗:伤药,用上! 他不解。“是掌门的吩咐?”回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 可楚涛凭什么怜悯他?从心底里意识到,他仍是对楚涛的态度分外介怀。只是他错得太离谱了,以至于连自己都无法原谅自己。 每日除了送饭就再无别的声响,也无人答话。起初的一两天还好熬,但他忍了整整十天。久得就好像世人都已忘了他的存在。这比利利索索一刀结果了他更难忍。 深夜,守卫还站在那里,他百无聊赖地臆想着怎么放倒这两个家伙,避开巡夜的,再翻上墙头,沿什么路线,中间路过哪几个岗哨……也不是真的想逃,只是,实在无事可做,一心渗得慌。 门无声地开了。“这日子不错?”楚涛朗然的声音回荡在黑夜。 他长长吐了口气:“玩儿够了?要我的命就干脆些。若是让我挑,死在你的剑下比较体面,你若担心脏了你的手,那就让我沉死在长河里。” 楚涛“呵呵”一笑:“醉死如何?” 谢君和惊讶地望着他,这才看到楚涛的手里居然提着一坛酒!熟悉的酒香飘到他的鼻子下,凛冽中带着甘醇。凝香阁的天香醉?看来楚涛还打算继续玩下去,想到这里,不免泄了气。不那么想喝了。 “嫣红很有趣,她说,还第一次看见主子给下属沽酒的。” “断魂酒,送我上路?” “你还怕死?”楚涛淡淡一笑,“不喝么?”作势拎起酒坛就要往外扔。 别!谢君和冲上去接过酒坛,抱着便再不肯放了。嬉皮笑脸揭盖一饮,转向楚涛沉默的脸,挑衅似地说道:“好酒。不喝一口?” 楚涛抱着双臂,任由他摆出无赖的姿势——敢耍无赖了,至少,不至于一心求死了。 但是转念间,谢君和又迟疑起来:“没道理啊,为啥请我喝酒?” “答应你的,事后得请你喝酒。没说是成是败,亏了。”楚涛模仿着无赖的语气调侃他,学着他斜靠着柴草垛,枕着双臂,翘起二郎腿。 谢君和突然搁开了酒坛,盯着他,嗫嚅着嘴唇,又终不置一字。气氛似乎又回到那日楚府的厅堂。 楚涛淡淡笑了笑:“怎么,美酒也难以下咽了?” “我把事情弄成这样,这酒——我喝不下。” 楚涛放声大笑:“天下也有你谢君和喝不下的酒?” 谢君和长叹一声:“别玩儿了。算我求你……” “知道我为什么不喝酒?” “听说过几种说法,一是小气,二是不解风月,三是冷面无情。我没兴趣聊天。” 楚涛不理会,兀自说着:“六岁的时候,我就能分辨什么是好酒了。君和,要和我比酒量,十多年前你未必是我的对手。不过现在,我闻着酒味就想吐。那次去烽火岭,我值夜。冷得钻心,父亲递给我一壶烧酒。我喝了一口,辣得呛人,于是我去溪边洗了个脸。父亲就在我身后不到百步的地方。除了水声,我什么都没听见。等我回头——” 楚涛的话停在那里,他缓缓闭上眼睛。月光渐渐暗淡,把他的脸埋在一片凄怆的阴霾中。 “连你都听不见杀手的动静?” “水声,君和,他趁着水声而来——我疏忽了……” 君和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从没想过不通情理的禁酒令也会带着人情味。想必楚涛是不允许刀尖上舔血的生活里再发生类似的疏失,使他失去任何一个部下,才如此严苛。只有他是个例外,奇怪,怎么偏就如此放心他呢。 谢君和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好像被巨石硌得慌。楚涛这一次致命的疏失,只是因为太放心他谢君和的承诺了——一个足够让对手耻笑为愚蠢的疏失——谁会相信一个酒疯子真心戒酒?一个生平最恨酒的遇到一个嗜酒如命的,竟就信了,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 “对不起。”谢君和觉得自己已经端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来说这一句话。却就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激不起半点响。 是,说一句对不起,全然无用。雪海还未知生死…… 七十一 折辱堪忍(下) “十天了,雪海有消息么?” 楚涛摇头而已:“三天前,有人看到木叶只身一人去了码头,在人群里一闪而过,再无消息。但谁也没看见雪海。” “不会吧?那么多天了……那你还坐在这儿陪我喝酒?”不明白为什么,一说起雪海的下落,心中就结结实实地一紧,不自觉地揪心。 楚涛狠狠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不是一心求死了吗?” “这……”谢君和知道自己挑了句最不该说的话。楚涛大半夜地来看他喝酒的理由还用说吗?谁让他这天杀的酒疯子闯了那么大的祸,到现在一声不吭?他感觉得到楚涛正极力压制怒气。被最信任的人卖了,还得容忍着那个人撒泼,谢君和知道,如果对面站的不是楚涛,他早已死无全尸了。“我不白喝别人的酒,说吧,怎么做?” “不想干的,散伙。”谢君和以为楚涛又在开玩笑,但当瞥见楚涛严肃的神情,先前身上所有的无赖相立时立刻都收敛无踪了。大事,楚涛不会乱开玩笑——这回是动真格的。 他听懂了:楚涛只是忍着心底的火不发作罢了。月下,琼浆流过粗瓷大碗,闪着跳动的清辉。如琥珀。 “十年前的事,我不敢让你知道。”谢君和借着酒劲,吐出长长一声叹息,“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是秦家的杀手,秦爷救过我一条命。”他把“命”这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已恨透了这样的命运。“不过,后来我同他翻脸了,为了一个女人——我不明白木叶怎么会知道靠那个女人就足以引开我……” “料也是如此。”楚涛并不意外。 这真是让谢君和意外了:“啥?” “秦石的信,半真半假——你别以为我真傻,看不出半点端倪。” “你就不怕我哪天反手一剑杀了你?” “也许以前担心过吧。”楚涛依然笑着,“敢在大街上挑衅我的乞丐模样的剑客,怎么都不会是盏省油的灯。不过君和,十年的交情了……即便你是个北岸的杀手,即便你本来真打算取我性命,又如何呢?” 谢君和着实怔了怔。几乎忘记了楚涛的手心攥着整个南岸江湖,是因为平日里嚣张惯了,便从没想过楚涛其实早把一切看透彻了。 “汪叔这些天一直在我耳边唠叨,劝我别感情用事。我给了自己十天的期限作出决断,也给了那些恨你的人十天去消解他们的仇恨,对你来说,这十天也恰好用来冷静,醒醒酒。——我知道齐家人又在外说我优柔寡断。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决断的不是你的生死——君和,我若真不信你,那天事情发生后,凝香阁外,我就会亲自手起刀落毙了你。” 谢君和深深埋着头,忽的举过酒坛,仰头狠狠往自己嘴里泼了一大口。清冽的酒顺着他杂乱的须髯滴下,流了一地,仿佛泪珠:“信一个不知底细的酒疯子十年,对你有啥好处?” “没有任何好处。我不想知道酒疯子的故事。你不愿说,我也没兴趣逼你开口。不过,我只是不愿见你一直醉下去罢了——什么酒,竟让你一醉十年!”楚涛不多见地叹息了一声。 谢君和倒真不曾想过,这世上居然会有人为他感到可惜。把自己的过去整成乱麻似的,成天抱着个酒坛子不管不顾四周,想得罪谁就得罪谁,自以为这个世界人人都欠了他的。这样的人,也会被怜悯?!眉间闪过习惯性的痞笑:“喂,刚才你说散伙,真的假的?” 楚涛肃然道:“揍也挨了,话也劝了,气也消了,酒也喝了。天亮之前,你自己选。” “怎么选?” 楚涛没有作答,只默默冷笑一声:“选错了就散伙,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你说,我做!” 摇头,起身。楚涛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木灰,径直往门边去:“别再走错路了,君和。” 楚涛出去了,柴房的门却开着,似一张黑洞洞的血盆大口朝他炫耀着獠牙。楚涛要他选,却偏不告诉他如何去选。什么意思?这话说一半的臭毛病!谢君和暗暗嘀咕了一声,兀自又往嘴里灌上一大口酒。 酒意中,楚涛懒得听他说的那段往事又浮现了起来:楚楚可怜的素素,盛气凌人的秦爷,还有曾经紧紧握着他的双手将女儿托付的老琴师…… 当年他只道秦家是招武师,自己的拳脚尚且硬朗,有几分力气,只想着挣点钱养活自己,不必再与那些乞丐一起抢食吃,不必再被人揍得半死,让素素同情。他曾经对秦啸感恩戴德:是在秦家吃上了生平第一顿饱饭,有肉,有酒。是秦家人教他怎么用自己的拳脚,怎么用刀剑,让他不必再受那些无赖们的欺负。是秦家给了他一套像样的衣服行头,至少,不必再忍受大冬天锥心刺骨的寒冷。可谁知道秦啸养着他只为了要他去杀人呢? 他杀过的都是什么人,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从某个曾经孔武有力的将军手中接过这柄残剑时,从他被洞穿的胸口里流淌出的温热溅湿了自己的脸。那双垂死边缘的眼睛里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忧伤。“是柄好剑……别……辱没了它……”这是那将军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话。他不明白,却也从未曾多想——剑,不就是屠宰的工具? 而他早已厌倦了这样的屠宰。挣够了钱,素素就不必卖唱了。有一日挣够了钱,谁也不敢再小瞧他。可到哪一天才是挣够了钱的时候?他从没有想过秦啸让不让他离开的问题,自以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 直到突然醒悟过来的那一刻,只望见,高耸的山崖之上,青衣的女子身影如一朵凋残的花瓣,缓缓飘落而下…… 为什么?他追问了十年的为什么。如今,微微有些明白了。 没有为什么,江湖就是个残忍的地方。如果你不拼尽全力守护好身边,那么,你只能怪自己的一身戾气给他们带来不幸。素素是这样,雪海也是这样。 三口两口继续喝干了酒坛里尚且剩下的酒,抹了抹嘴。门外早已没有了侍卫,他的残剑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阶下。楚涛的决定就是要放他走?不,远远没那么简单。其实静下心来,揣测并不难。楚涛不曾明说,但句句都指向一处:是继续死皮赖脸招人恨,还是做点像样的事。 门继续开着,把天边微亮的曙光投射进来。“散伙?别做梦了!”谢君和苦笑一声,是,凭什么散伙?帮逐羽剑派干了十年的活儿,工钱都不结就走,岂不亏大了?“小气!”他整了整衣衫,对着日渐发白的天空骂了一声,拾起自己的剑。 忽然觉得,剑握在手中的感觉分外踏实。他的那双黑布靴,终于能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跺了跺石板地面,舒活舒活筋骨,也学着楚涛哗啦哗啦抖了抖袍子上的尘灰——虽然“轰”地反倒扬起了地上的烟尘。 该清醒了,是的。他想告诉楚涛,自己绝不会再错了。 楚涛给了他十天的冷静,他知道,有些事,他必须得放下了。 七十二 千丝万缕(上) “主人,不寻常。” 蒋爷立定在庭院中央,管着他的一院子梨花。春光正浓,恰是惬意的时节,然而江湖事总要闯进不该闯进的地方,搅走人的闲心。他并没有回头,只捧赏着满掌的花雨,细细端详道:“说。”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楚雪海失踪,楚涛什么动作都没有。” “他该有何动作?” “逐羽剑派不应当四处追查么?除非他楚涛果真打算投靠江韶云了。” 蒋爷的木屐在青石板地面上叩击而过,吱嘎作响,伴着悠长而慵懒的笑声:“他?父仇不共戴天,岂可轻饶江韶云!即便楚雪海在江韶云手里又如何?” “自己的妹妹在人手里,还能气定神闲?万一那老妖怪出手狠毒,那么漂亮个姑娘岂不毁了?他不一直最心疼他那妹妹?” 木屐的声音依然悠缓如常:“木叶这招,吓唬寻常人自是不在话下。可惜,用错了机缘。楚涛正得势,岂容他嚣张——” 布衣客继续反驳道:“然而楚涛可不是个无情的……”话音却被蒋爷骤然提升的调门生生切断:“但他更清楚,江韶云如果还期望着与他合作,就不敢对楚雪海下太重的手。” 布衣客恍然长叹:“一局险棋啊!” 蒋爷静静地向落花伸出手,于残瓣流过指间的瞬间,猛然一握,流出的只是风尘中的一片齑粉。他淡笑道:“未到终局,怎知成败?”这是他与楚涛较量多年后,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先生高明!”布衣客拱手俯身,深深一鞠,把头深埋在一片阴影里,嘴角偷偷勾起一丝笑。 门外突然冲进惊惶的传令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一路:“蒋爷,不得了了蒋爷!”一步没跨稳当,跌跌撞撞地往门槛前一摔。 蒋爷望着他脸着地的囧样,深深一叹:“悠着点儿,别跟被砸了场子似的……” 小厮挣扎着爬起,按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忍着痛道:“真……真被砸了……” “啥?”布衣客连同蒋爷一起吃惊得叫出了声。 “哪儿?”布衣客抓着小厮的衣领逼问。 “码头。” “谁?” “谢君和……” “他?”布衣客不敢置信道。 蒋爷笑了:“楚涛自己碍着面子不愿做的事,交给那无赖准是不错的。” 布衣客道:“莫非他们已查出了什么?” 蒋爷的目光冷冽一扫:“能查出什么?” 布衣客嘴里半句话立刻被惊得缩成了两个字:“万一……” “那又如何?” “慎重……”布衣客的脊背已弓成虾一般。 “他楚涛敢奈我何?”蒋爷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柳枝一折为二,“去码头!” 黑石崖下的码头,千帆过尽,川流不息的车马与人潮在眼前起起伏伏。凝香阁里的口舌是非多,而这里,向来是江湖人明里暗里动刀动枪的地方。不可小觑那些装束简陋的布衣客,说不定正是哪位不愿露名的侠士。不可小觑了那些装卸货物的苦力,矮小丑陋的身板底下藏着的是难以估量的血性。也不可小觑那些个打着算盘宽袍加身看着斯文的账房先生们,多半逼债催款的恶毒伎俩都掩藏在他们刻薄的笑容之下。 自扫门前雪,在码头是最聪明的做法。南来北往的人们平日里点头假笑互相应付,关键时刻却骤然对峙起来,全然不顾相逢的情谊。 谢君和静静立在长河边,听着拍岸的潮声无止无歇,握了握手中的剑柄。 雪海已被这江湖的浪潮冲向了何处? 连楚涛都没法在此处探听出消息的事,他竟有这信心查出底细? 牵动嘴角算作苦笑——难道还敢不查? 恍若做了个冗长的梦,一梦十日。十日,在这江湖,足以把一个人埋没得连尸首的腐臭味都闻不到。楚涛却在这个时候撤回了所有打探消息的游侠。是心灰意懒了么?有江湖人如是说。谢君和不敢这样去揣测,但他很庆幸楚涛没有劈了他。 虽然不算太留恋逐羽剑派,但也不想以这种丢人的理由被踹出门。 然而后续的路,只有他自己走了。 泥牛入海,往何处寻呢? 茫然四顾,突然灵光一闪:在这南岸,能让逐羽剑派闻不到一点气息的地方毕竟不多。 于是,蒋家商号里犹如闯进了一头凶暴残忍的狮子,引得众人尖叫狂乱上蹿下跳。当这一股暴风猛烈地刮过商号的店堂,猝不及防之下,乱象丛生。 “咚”地一声,是一具躯壳被抛掷了出去,宛若坠地的冬瓜。众人未及缓过神,又听“咚”地一声,飞出来的魁梧躯壳毫无形象地用脸撞击着地面。看得街面上的人目瞪口呆。闷响接二连三,屋里相阻的人话未出口,已被直接甩出了门。仆地的小厮揉着浑身嘎吱作响的骨头,半天坐不起来,只好艰难地提醒上前来扶的几位:“快,找蒋爷!” 在传话小厮飞奔而去的时候,谢君和已经直接翻身进了账房,从桌子底下拖起了几乎吓得连自己都认不清的账房先生,往桌前一摁。 “大……大侠……”账房先生的牙齿舌头麻木地迟钝着。 “谁他娘的管你蒋爷是谁,得罪了老子的尽管来试试老子的剑!”谢君和趾高气扬地俯视众人,混乱顿时压下去大半。“我不爱说废话,更不爱听废话!”残剑在他手中微微一亮,让整个铺面鸦雀无声。 他很满意众人的配合,冰冷地扬了扬嘴角,重重压了压账房先生的肩膀道:“管事的?十日内,可有你家商船离港?” 账房先生清了清自己的意识,赔笑道:“楚掌门已经派人问过话了。当然不敢有的……” “楚涛问话讲的是体面斯文,不过给你家主子提个醒罢了。我来就不一样了。”话未完,寒光一闪,良剑出鞘,直接架上了账房先生的脖子,摁在墙角。 “大大大侠……”账房先生的双腿禁不住哆嗦得站都站不直。 谢君和却不顾,顺手捞起桌上墨迹未干的账本,哗哗哗一页页飞似的掠过。账本上的事,远比满口的谎言高效得多。果然,他在一页纸上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勾连成一串暗藏玄机的事实:三天前,有一队蒋爷的商船刚刚离岸,打着“风雷”的旗号,从黑石崖往碧莲洲,转行往烽火岭唐耀处。一批丝绸生意而已。可谁会相信这是一笔寻常的丝绸生意?尤其,是蒋家人对此事三缄其口的态度,和日期上的巧合。 “哗!”账本直接甩上了脸,撞击之下碎如风中落叶。而账房先生的脸色瞬时从青灰转出几分紫绿交杂的尴尬。 谢君和呵呵地笑:“唐耀的生意?好极了!” 说话声夹着收剑回鞘声,干净利落,而账房先生终于扶着墙一点一点瘫软在地,失了神,譬如烂泥。 七十三 千丝万缕(下) 当蒋爷带着他的人快马而至的时候,只剩了一地凌乱的账本碎片和一个手脚麻木战栗不已再也说不了话的账房先生而已。 因愤怒,蒋爷通面赤红,腮帮微微抽动。这样的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还没等怒气从胸膛里沸腾而出,就听外面更激切的一阵马蹄匆匆而来。眨眼间,楚涛一个翻身跃下马背,抖了抖袍子风度翩翩地踏进来:“痞子呢?”温婉的嚣张,骗死人不偿命。 蒋爷惊愕的同时,气结:“小子拿我开耍?”什么风度,什么颜面,什么利害纠葛,全见鬼去吧! “岂敢!”楚涛收了马鞭客客气气拱手行礼,仿佛还尊他为前辈似的。 “谁不知你们一唱一和的!” 屋里,风过刀剑声,呜呜争鸣。 楚涛依然沉稳地笑:“我确实来找他——那痞子昨夜从柴房出逃,还伤了我两个人。听到有他的消息,我自是要追来看看。”说着顺手拽过身后两个伤了胳膊一脸愤慨的剑客,似乎真是寻仇来的模样。但这胳膊上绑着的纱,天知道是不是因为与木叶一战受的伤。但楚涛这脸不红心不跳的架势,不容任何人质疑。 蒋爷挥了挥手,周围刀剑入鞘——朝着楚涛动刀子对谁都没好处。他质问道:“你的人跑我这儿来闹事……” “蒋爷又错了,那痞子倒还真算不上逐羽剑派的——您可别抬举他。” “这……” “他喝酒误事,被我的人一顿好打,这事儿蒋爷也该听说了吧。指不定他正躲在角落里寻思报复,若是见了他,可得小心。” 这翻脸的速度,蒋爷一句话也说不出。 “可惜,就连蒋爷也没留住他,若是有他消息,请即刻告知。” “我必杀之!” “只怕蒋爷的刀还不够快……还是让我的人来收拾吧!”楚涛一面相谢一面匆匆而去,“恕我要事在身……也许他还没走远,且追一程……” 当楚涛略带得意地一扬眉,纵马而过,蒋爷才如梦方醒地一击掌:“臭小子,又被他绕了进去!” 可还能拿楚涛如何呢?楚涛已经说得滴水不漏,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和这里发生的事完全撇清了干系,谁还追究不止便是有意与他过不去了。还来个先声夺人,连质问的时机都不给蒋爷留。蒋爷唯觉胸闷气短。再想那艘船上的事,更觉不安了。 这俩家伙,一个是地地道道的痞子,一个分明就是披着斯文外衣的痞子。得罪了哪一个,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结局。明眼人都知道,那些个让楚涛不痛快的人,该等着谢君和的残剑了——譬如唐耀。幸好他还躲藏在烽火岭中。只是另一个与唐耀有些牵连的人,该是麻烦了。 谢君和依然寻思着那艘船的不同寻常之处——三日前离开码头,沿长河往烽火岭,三日前,木叶现身在码头,匆匆一闪而过,再不可寻。谁知道蒋爷和唐耀有没有与木叶扯在一道呢? 谢君和才不管这些,只道:哪个胆敢把楚雪海藏匿无踪,他定要摘下此人狗头! 他快步奔向凝香阁。 凝香阁里的酒客见着他的一身杀气,都习以为常,照样自顾自喝酒。他则仍坐回那一年四季都空着没人敢坐的专座上,一句话不说。 小二正要上前招呼,嫣红伸臂一栏,自己捧了酒坛迎过来。满是风韵的倩影随着发髻上金灿灿步摇的耀眼晃动,把满座宾客晃花了眼。美酒入杯,笑靥如花,四溢的芬芳带着甘甜的醉。 谢君和忽然冷笑一声,缓缓举杯。 嫣红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酒杯微倾,澄澈的酒浆顺杯而下,淅淅沥沥流泻一地。谢君和抬眼一笑,满是恶毒的嚣张,使嫣红不明就里地颤抖了一瞬。 谢君和出口便是愤怒:“我只问你,为何,当日白衣圣使之影会消失在凝香阁附近?为何,唐家与蒋家会与木叶有所牵扯?你唐家有何图谋?” 嫣红愣愣地盯着他,眼中,似有千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汇集,片刻之后才道:“我那天该让你在街上醉死。”随即立刻起了酒坛,往帐台上一搁,“滚出这家店,立刻!” 她与酒客们打着寒暄,巧笑着迎向那一张张意图不明的脸,熟练地应付着递过来的一张张杯盏,从容上楼,砰然关上了门。 关门声震得整座楼都是一哆嗦。 书生的调侃声领出一片笑意,举座宾客在嬉笑声里,又把是非抛去了角落。 谢君和反倒一阵愕然。 “把你们那点破江湖事引向一个女人,太不丈夫!”不觉,书生走过他的身边,骂了一声。 “难道还是我的错?她若不是唐耀派来的,我的脑袋给你当球踢!” “就因为那天晚上你跑这儿来撒野,结果她开门进来让你喝酒,你就认为什么都与她有关了?你的脑袋应当让驴踢!”素来斯文的书生再也忍不住骂。 周围人都看呆了:有几个人能骂得了谢君和? 然而反常的是,谢君和半天都没有吱声,只冷笑而已。嫣红的背后并不简单——可他毫无证据。既然毫无证据,又来这里做什么呢? 书生怨气未消道:“楚掌门在十天前就来过。不过他可比你客气得多——他至少还知道那不过是个女人。” “那家伙?”谢君和不解。 “喝了杯茶就走了,一句话没问。” 谢君和苦笑:是,楚涛从来不会在无意义的事上牵结过久。如果楚涛都没有查出这个女人的不简单,单凭他的问话,又能问出些什么? 他发现自己有些不太冷静了。 也许,是因为雪海的命运让他过于着急了吧!原来这人世间还能有那么些事能让他心急上火,原来自己还没麻木到僵死。 “喂,不去道个歉?”书生继续缠着他,提醒,见他毫无反应,突然怒道,“真该让楚掌门把你扔进长河里淹死!” “那个……你替我道歉吧,回来我还得喝她的酒。”谢君和一把推开了他,痞笑一声,扔开酒杯直奔门外。 “喂!这……”书生只恨自己打不过这酒疯子,不能把他立时揍死——楚涛怎么能容着这么个怪物满大街乱跑呢?! 谢君和此刻真是心急火燎,真希望一转身就能遇上一张桃花般的笑脸,甜甜糯糯地唤上一声“大叔”。 奋身窜出了几条街外,一艘快船,往碧莲洲。 七十四 花坠泥淖(上) 大江之上,航船错综复杂。当谢君和正在南岸四处乱窜的时候,雪海正被困在在某艘货船的舱底。 漆黑一片里,雪海渐渐醒来。枕着潺潺的水声桨声,在船舱里随水摇摇曳曳浮浮沉沉,早晚要被惊醒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寒之气。外边模模糊糊透进来几道微光,映照出四周堆得如山高的麻袋,摇摇晃晃之间,真担心它们随时会倾覆——不知道麻袋里装着什么货物。这是哪儿?货仓么?讶异地伸了伸胳膊,才发现整个身体麻木得不能动。 原来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木柱上,双脚也被捆了个结实。她只能蜷缩地坐着,也不知自己已经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多久,总之全身都已僵硬,微微地挪动半分,都只能换来锥心的痛感,痛得好似灵魂要冲破躯壳之外。想说话,才觉得喉咙干裂地疼着。 怎么回事? 潜意识里一道寒影闪过,只觉头痛欲裂。 一股香味,带着一丝一缕恐怖的气息,弥散在空气里,让她的意识朦朦胧胧晕晕乎乎。哦,想起来了,这就是哥哥提过的紫依兰蕊香。 昏迷之前的记忆影像一点点浮现出来。那时她的屋子里正飘进这样一股奇怪的香气,透着可怖的神秘。紧接着门外乒乒乓乓几声急促的短兵相接,但才刚回过神,什么声音都没了。她再喊,居然已听不到侍卫们的回应了。漆黑之中沉默良久,屋门吱嘎开启,心头的恐惧似“砰”地炸开,她慌乱地瑟缩到了床后的墙角——但是屋子实在太小,实在藏不住人。黑暗中飘进来一个戴着纸面具的白影——从头到脚裹着的白袍,惊悚!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要树立起来。 白影进门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她,如同对付到手的猎物一般,狰狞一笑,缓缓向她而来。 无处躲藏的她与白影对视着,强作勇敢,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浓重的香气带着迷幻一般的梦境逐渐抽离她的意识,使她忘记了呼喊,也忘记了挣扎。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下来,白影轻巧地将她一提而起,带离了屋子。 她想反抗,刚拔出银簪,就被一道寒光“刷”地削成了两段,手一松,断簪落在了草丛间,闪着凄冷的光……之后就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了。 猜想正是那个白影把自己带到了这里。他想要做什么呢?突如其来的恐惧沉重地叩击着她的心,第一个想到能够依赖的就是哥哥。第二个想到的是君和大哥。总希望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他们两个之中总有一个能出现在她的面前,提着明晃晃的剑,破空一划,驱散这片黑暗。 可是谁都没有出现。 想高声呼救,忽然明白,也许外边都是坏人,他们发现自己醒了,指不定又要做什么,没弄清楚状况,最好是不要轻动。挣了挣绳子,绑得特别紧,实在寻不出逃跑的时机了。急得差点要哭出泪。 “咚、咚、咚……”忽然间头顶的舱板上响起了笨重的脚步声。她迅速冷静下来。不能慌,只能见机行事了。 舱门外传来一段粗声粗气的对话: “那妮子,能卖几个钱?还不如……” “她可值钱着咧!” 声音突然低下去,似一阵私语,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能有买主么?那小子不会骗咱们?” “蒋爷说有,就必然有。” “看这妮子倒是水灵,让人馋那!” “喂!你不会……” “谁会知道?——够哥们儿的,要不一起,要不帮我把风?” 随后是一阵沉重的开锁和铁链翻滚声。可以推想得到两个孔武粗野的身影,漾着腾腾杀气与淫邪的笑容向她步步逼近。 他们不会是想…… 一阵彻骨的寒意中,雪海害怕得整个身子都软下来,紧闭着双眼,不敢看。要知道,她此刻就如同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脚步声顺着梯子一点一点靠近,放轻。渐渐地,近得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凝重鼻息,还有火辣辣的虎视。 “小猫似的可人呢!” “你敢碰她,不怕被楚涛宰了么?” “楚涛怎么会知道?这妮子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她哥尚且未知,与其送到北岸让那些蠢人占便宜,不如……哈哈……” 一只粗大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摩挲而下,一直移向她的腰带。她的身体如遭了雷击般地一阵僵硬,那是本能的抗拒。凝重的鼻息和汗臭味堵得雪海几乎窒息。但她知道挣扎无济于事的,尤其自己被捆得结实,别说挣不脱,无效的反抗只能换来更可怕的结果。唯有咬着牙,忍着泪,等待时机。不见反抗,那两双大手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冷风静静吹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腰带正被人解开,灼烫若炭火的手在她胸前摩挲,越来越急切地探求、索取,为了满足他们无休止的欲望。紧接着她的身体被放倒,外衣的衣领被扯开,直褪到肩下。裸露的香肩被风吹得生冷。与此同时,浓重得仿佛喷着火的鼻息夹带着浓烈的汗臭弥漫在她的脖间,粗野的气息里净是熊熊燃烧的**。“禽兽!”楚雪海在心底暗暗地骂着,欲哭无泪。 “你看,那粉嫩的小脸儿……”她听到了让人作呕的笑,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正端起她的脸,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脸颊轻轻拂动。 她着实是火了,猛一瞪眼,在那二人惊吓得做出任何反应之前,看准了那只手的拇指根部就是死命一口。一股咸腥的温润顿时流了她满嘴。 “啊!”杀猪般的嚎叫声回荡在整个舱室。 咬住了,就别想着再让她松口。生平所有的蛮力都使上了,倾泻着聚集已久的愤怒。被咬的家伙虽则高大魁梧,此刻却是痛得已使不出半分力气,虽则拼命摇撼着她,抓着她的头发踢打着她,终究于事无补。另一个家伙早吓得闪到了过道尽头,不知如何进退。 七十五 花坠泥淖(中) 不松口就是不松口!楚雪海紧咬着牙关,只想着把刚才所受的屈辱成倍地报复回来,恨不能把骨头都嚼碎!看那两个家伙的身形就知道他们一身蛮力,自己若松开嘴,唯有死路一条了!这是反抗的唯一途径。 嘈杂之中,一双幽暗的眼睛在他们背后默笑:“住手。” 一时间两个粗汉所有的挣扎都停了下来。 “楚涛那么斯文的人居然有个会咬人的妹子。”回忆中,一个半带着调侃的声音闯进这片恐怖的寂静里。不觉想起了谢君和给自己的评价,笑出了泪花——顷刻间,泪水止不住地泉涌,模糊了眼前。 直到她力竭之时,那汉子才终于找准了空档抽回手——虎口严重撕裂,一直到拇指根部,露出了白色的骨头,伤口惨不忍睹。再用点力,整个拇指都能被咬下来。血怎么也止不住,虽则按压着经脉,依旧惨烈地滴了一地。那两个男子的脸,一个惊得冷汗直冒如同跌进了池塘,一个因为失血疼痛而惨白如纸。 雪海望着那狰狞可怖的伤口,满嘴驱不散的腥味扑鼻而来,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反胃。 可以想象自己瞪着眼,散乱着发,原本一嘴的皓齿如今鲜血淋漓,整个嘴的周围都淌着鲜血的模样,该是有多唬人。 那个带着幽暗目光的人半掩着面纱,仍盖不住杀气:“滚出去。” 两个汉子大气不敢喘地白着脸:“这妮子……这妮子……” “不滚?那我就让江里的鱼慢慢啃你们的尸体。”幽深恐怖的笑。 两个汉子瞬间连滚带爬推推搡搡从狭窄的木梯挤了上去,关上了舱门。 舱底又沉入了黑暗中。 只有她和那个奇怪的男子对视。 她认得那目光——精致细长得如同柳叶,好似女人的眼睛,带着朦胧的雾一般的迷离。但当微微皱起眉来,那双眼里只有冰冷的戾气缠结——它只属于残酷的杀戮和无情的冷漠。这正是当夜的袭击者。虽然,不见了幽灵似的白衣,却除不去靠近此人时连骨头都会冻僵的寒。 她疑惑了:为什么那两个要伤害她的人竟被他拦阻?他想做什么? 男子点亮了一盏油灯,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注视着衣衫凌乱的她——双目充血,如在愤怒中饮血的野兽一般残忍。除了仇恨,再也没有别的。 雪海反复细细端详,识别着面纱背后的真容,发现那其实是一张漂亮到让人惊心的脸——远比哥哥漂亮多了,当然也恐怖多了。薄唇,细眉,水粉似的轮廓,无一不蕴含着妖娆风情。可是不知为什么,就像一张碎裂的图片重新拼接,脸上一道斜切而过的伤口把整张美丽的图都毁了——让人想到一条横爬在脸上扭曲着的蚯蚓。于是他才蒙上了薄纱吧! “你在看我脸上的疤?”男子的声音都透着寒气。 雪海警觉地缩回目光,不敢回答。 “你哥的手笔。”男子淡然道。 雪海讶异万分,素来温文尔雅的哥哥居然会下这样的手?但想到自己被关在这儿,猜测哥哥只怕斩了此人的心都有,于是苦笑:“所以你恨我哥?” 他摇头,刻薄地尖声大笑:“我只觉得可笑。你知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手段能对付我了。楚涛露怯了!号称南岸盟首的楚涛,居然没有办法对付我!”笑声猖狂地震动着。他忘乎所以地嚣张着。 是,她在坏人手里,哥哥还能怎么样?能够想象得到,哥哥在月下独自踱步喟叹,就如同每次她闯了祸后,他不忍心责罚时一样的神情。雪海忍不住顶了一句道:“那是因为哥哥还有心,你——没有心!” “你很聪明。”他笑了,眼中却闪过更恶毒的光。食指一勾,把她的脸对准了微弱的油灯,凝视得痴迷。 雪海因自己的衣衫不整而下意识地躲开。岂料那食指更坚决地拨过她的脸,迫使她直面木叶霸道的双目。这样的逼视让人极不舒服,似要看穿她的一切,践踏她的尊严。只是她无从回避。 他从怀里取过白帕一块,细细地为她擦拭去蔓延了整个嘴唇和下巴的血迹,对着油灯端详的模样却甚是怪异——不似盯着活物,好似在欣赏一尊雕塑,在把玩一件逃离不了他的掌心的玩物而已。也许,他恨不能把她变成不能呼吸的陶人。 “你也很漂亮。”他幽幽地吐气,“漂亮到让人嫉妒……” 袖管一抖,手中多出一柄柳叶形的匕首。 她见过这匕首!在她庆着生辰的夜晚,窄巷深处窒息的痛苦,记忆犹新——这人已不是第一次要害她了——他就是哥哥小心翼翼不敢在她面前多提的“木叶”吧!那个臭名昭著的杀手!她极力用更愤怒的眼神瞪回去。 但她的眼神何时有过杀伤力呢?想着便觉心虚不已。 他却不紧不缓地笑着。 冰凉的刀面在她眼前闪闪烁烁,一瞬间贴紧了脸。寒气直入心坎,刹那间,脸上又似火烧一样地烫了起来。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他想毁了她? 她屏着呼吸,生怕泄露了一丝一毫的胆怯。 木叶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欣赏着她极力掩藏的恐惧:“若在你脸上也留下个印记,怕你哥这辈子都会后悔他的所作所为。——害怕了?没错,我想毁了你,亲手。楚涛也会尝到痛苦的滋味,一辈子也忘不掉!” 不,不能这样! 她知道这一刀若真落下,就完了。何止这一刀?他一定会做出更凶残的事。 当锋刃在她的脸上缓缓蹭过,急中生智地,唯有赌一赌了! 雪海努力撑起自己天真无害的笑,稳着自己的声音道:“可是,你不是希望与哥哥合作么?” 顿时在他的双目里燃起熊熊烈火!恶狠狠的杀意充斥了他的整个身躯,仿佛扑食的猛虎要将她撕成碎片。“啪!”极端愤怒的他反手掴了她一掌,映出一脸的红掌印。耳朵边“嗡”地一声,只觉眼冒金星。 七十六 花坠泥淖(下) 寒光一闪,她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却听砰然一击,木头碎裂的声音里,柳叶刀向她脖子边的木柱沉沉地扎去。侧头,唯见深陷的刀柄,不见半点锋刃。 木叶背对着她,却是全身都在暴怒中抽搐不止。能够望见他紧攥得咯咯作响的铁拳和浑身都已绷紧成铁石的肌肉。甚至能够望见他手背上青筋下沸腾欲出的血液,还能够望见灼烧中绷紧的侧脸——咬牙切齿,恨不能把她的骨头都磨碎! 但这阵愤怒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木叶重新面对她的时候,唯有一脸冻成冰霜的微笑而已。 “我不会伤你,但自有人会——让你生不如死。” 雪海的脸上无缘无故地热得沸腾,可心头的结也解开了一半。轻轻吁出一口气,继续天真无害地笑了起来,这回是真心地轻松了不少——不知什么缘故,尽管那双眼睛似乎随时都想把她吞噬,但木叶暂时还不敢害她,许是有更大的阴谋。但不管这阴谋到底是什么,靠岸之前,她尚无性命之忧。 大眼睛忽闪着一眨一眨,冒出一连串的主意。 “我饿了!” “什么?!” “饿了!饿了就是饿了!”她嚷嚷起来。 “饿死了省事儿!” “要是把我饿瘦了,让哥哥知道,才不与你合作呢!” “你这……”木叶差点没被她气疯了。 “嘿嘿,就一点吃的,小气什么?还有,太干的东西我吃不下,要点喝的,最好还是热的。以及,被你们绑着不能动——要不你喂我吧!” 他的眼中漾过一道杀气,但是雪海看来,这还远远比不过谢君和那妖魔化的嘴脸。有这样的自信,但凡她无害的笑容下,再大的杀气也被化成了一滩水。自己唯一剩下的招,就只有这“厚脸皮术”了! 他收刀出屋,片刻工夫真的端来个盆子,上面放着若干点心以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盆子被放置在她的脚边,他也顺便解开了绑缚她的绳子。 “自己吃!” 他的怒视之下,雪海咧嘴一笑,也算是小小的胜利吧。第一件事,是整好自己凌乱的衣衫——她可不想一直就这样没形象地与木叶对视,指不定真会招来什么危险。第二件事,就是狠狠地吃。 还真饿了,点心当然比不过段诗雨的手艺。可毕竟有得可吃了。顾不上娇弱的形象,捋起袖子甩开膀子就对着糕点一顿啃。 木叶始终皱着眉不看她。 雪海简简单单吃完,懒腰一伸,两腿一蹬,全身的筋骨似乎也复苏了。然而,紫依兰蕊香又起,木叶的嘴角闪过一丝狡黠。心下明白了几分:“真是的,晕晕乎乎的,我要睡了!别来搅我的梦!”仰天一倒,一个骨碌,选准了麻袋垛下挡着风的位置,蜷身而卧——说睡就睡了。 闭了眼,香香甜甜的鼾声起。 木叶在她身边逗留许久。如同狡猾的猎犬一般东嗅西闻了好一阵,两眼终于流露出失望而又愤恨的光芒:“臭丫头!”随即,也只好上了梯子回到船甲板上去了。 货仓里只剩下了雪海一个人。 甲板上的脚步声逐渐轻了下来,然而,一种迷幻的困顿也随即袭来,她知道又是紫依兰蕊,那令人恐惧的幻药。一骨碌起身,朝四围张望了一圈,一麻袋一麻袋的货物,仿佛是些粮食。货架上还堆放着一卷卷长长的布料,用绳子捆扎着。哪里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嘛?只有一扇小得惊人的船窗,刚好只容伸出一个头罢了。难怪木叶那么放心她一个人呆着。无计可施,只好蹑手蹑脚向舱门处侧耳倾听。 甲板上来来往往的声音甚是热闹,水手们细细碎碎的言语交织在一起——人实在是不少,当然的,这艘货船也实在不小。他们讨论的话题杂七杂八没头没脑,但是其中一句话分外醒目:“快靠岸了!” 靠岸?雪海一阵欣喜。这是个机会——难怪船员们都在甲板上活动,舱门外也极少有人路过——大家都忙着呢!连木叶也似乎不再关心她的存在。靠岸的时刻,码头人多车船繁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雪海极力保持着自己的清醒,等待时机。 终于,随着船身轻微的碰撞与晃动,大船靠了岸。重锚下水声与水手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耳旁一片纷乱沸腾而起。沉重的铁锁声让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木叶打开铁锁,小心翼翼步入船舱,却听“哗啦”一记落水声,突兀得让他脸色大变。 舱底的黑暗中,居然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那极为狭窄的一方船窗悠悠地泛着亮光——木叶奔到船窗前深深停顿了半刻,水面上正激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好似有什么重物直接沉到了水底——看那涟漪的形状,让人觉得,掉下去的分明该是个人。 这怎么可能,只能探出个脑袋大小的方窗,楚雪海居然能从这里跳入水中?莫非她会缩骨功么? 一阵狂怒,不信,决不信!谁不知道楚雪海一点武功也不懂?木叶轰然将那堆积如山的货物推倒向另一边。满仓的凌乱中,实在找不出个可以躲人的地方。 落水声惊动了几个水手,从上方探下头来:“什么事?” “丫头不见了。有趣……”冰冷的笑绽开在木叶的脸上。 什么? 水手们大惊失色,上蹿下跳地惊呼不已,几乎要引起一船的骚动:“逃了?怎么可能?这鸟笼似的地方她怎么逃出去?” “追,赶紧追!”他们疯狂地叫嚣着。 但是木叶突然一纵身堵在了舱门前,恐怖地笑着:“何必呢?蒋爷本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自有人会追,不用急。” “可……” “通知齐爷,让他自己来码头找楚雪海。我可没这闲心!” “什么意思?” “这里是北岸——楚雪海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游回去。这就够了。” 没有人听懂他的话,却只听到更加尖刻的笑声,猖狂地充溢了整个船舱,诡异非常。他那双如野兽般血性的眼睛带着极大的侵略性,让水手们不寒而栗,仿佛硝烟的味道已经在空气里弥漫。糟透了,有人渐渐明白过来,局面远比预想的混乱。 “天亮出发,去碧莲洲。”木叶令道,“按蒋爷说的,绕道来北岸的事,谁若说漏了嘴,长河的浪涛就是他的葬身之处。” 众人噤声。 木叶绑架雪海的目的到底何在?这目的似乎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愤恨或冷酷。 不到第二天天亮,楚涛的桌案上已经摆放了一张字条,上书:雪落北地寒。没有署名。这张字条是一只来自北岸的陌生灰鸽带来的。它落在书房的窗棂上,咕咕咕咕地叫唤着。当楚涛取下信管,那鸽子便心领神会般冲天而去,不留痕迹。 他的脸色便一直沉寂着。汪鸿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作答。 “小姐不会有事的……”汪鸿极力宽慰着。 楚涛却惨淡一笑:“已是天翻地覆了……”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雪海去后,连日阴雨,湿寒让他有些扛不住了。“让大家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是什么?”汪鸿忐忑道。 “我也不想让这江湖血雨腥风,可若有人非逼我不可……” 汪鸿愕然,脸色煞白。却等不到楚涛更多的回应了。 这一日,楚涛一言不发,把自己反锁在书房内,反反复复地,只弹奏着一曲波澜壮阔的《长河吟》。那曲乐声中的激流,百转千折地奔突着、挣扎着,却在巨岩的阻挡下一次次撞得粉身碎骨。悲凉得众人不忍听闻。 七十七 雪域猎王(一) 夜色朦胧。唯有一轮幽月映着静默无语的长河罢了。 甲板之上空无一人。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船员都乘着夜色上岸花天酒地去了。难得告别枯燥乏味的生活,码头上经历了白日装卸货物的忙碌后,也已沉睡。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雪海的脑袋却突然从一片静寂的黑暗里探出来,左右转动,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不就是捉迷藏么?原以为那木叶有多可怕,细想来,不过如此。 她只是用了货架上几匹布,再捎带上些许入水即沉的重物,系上绳索抛出窗外。待木叶即将降临,悄悄松手而已。狂怒的木叶只注意到满船的货物也许会遮挡视线,却不曾留意高处的梁架之间的死角里,也有可以躲藏人的狭小空间。 小时候她总是这么作弄哥哥,因为哥哥没事儿就逼她写字,于是一学会丁点儿轻功就蹭上房梁,与哥哥玩捉迷藏。一直到急得哥哥满头大汗满院子狂奔真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才悠闲地咬着糖葫芦出现在他的面前,俏皮地眨一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故作无辜。转身就让哥哥满院子追着打。 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总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她那不近人情的灰狼哥哥。想起哥哥知道她偷练刀剑时的火冒三丈,却又总是私下里教她几招轻功、几招防身的拳脚。突然明白过来,哥哥实是担心她受江湖的波及,尽一切心思,只为呵护而已。 可终于,她还是被卷入了纷争。 她悄悄地爬出货舱,三两步从甲板上飞跃而过,终于踩在了北岸的土地上。 “不对啊,北岸!”雪海又一阵心惊。 对面白色的灯笼正成排地摇曳着,在暗夜中仿佛白色的游龙。每个灯笼上都写着个硕大的“齐”字。是齐家的武师正在码头四处巡逻。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见人便仔仔细细地盘问不休,严密得滴水不漏。这时候一个女孩子孤身出现在码头,目标太过明显。无疑会立时被这群人抓去。 眼看着几个武师模样佩剑的粗汉子正向她这头来。身后,是汩汩的流水,黝黑一片,深不可测。横竖都是危险,逃!雪海飞步往不远处的一片平房去,有遮掩总好过现在! 深沉的夜色中,仿若一只飞燕掠过空中一般轻巧,雪海一闪身躲进了那片土房子里。探头探脑从窗户缝往里张望,四壁空空,只有简陋的床铺、柜子、架子而已。原来是伙计们的住屋。没有人。心中一喜,脑海中闪过一个坏主意。 随便找了间空屋,推开窗,一窜身翻了进去。翻箱倒柜,果然,橱里尚有一套搬运工的粗布衣服。哈,管他是谁的,换上总比让人认出来强! 可是这衣服也太长太宽大了些,拖曳出来的长袖在风中挥舞着,简直能做了唱戏的水袖!一点也不似大侠般英武!又埋头从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找了把剪刀,三两下裁去过长的袖子和裤腿,挽起了边沿;胡乱盘起发髻;顺手裁了块幅巾绑上,往铜镜前威风凛凛一照。哈哈哈哈!她捂着嘴一阵偷笑。似乎,还真像那么回事。想了想,又在自己过白的脸上覆一层泥灰。这下再怎么也不至于是个大小姐了吧!于是便大咧咧翻了窗子往屋外去。 哗哗的水声里,她把自己那身红装抛进了长河。又把那随身的玉佩摩挲了片刻,一横心,也掷进了长河。温润的羊脂玉在黑夜里一闪而过,就被汩汩的长河水吞没了。不明白为什么,泪光突然在眼前闪烁:“哥,放心,我会好好的。”不知道隔着长河,哥哥是否能感知到。雪海告诉自己,必须得长大一些了! 突然,一只关节粗大的手结结实实拍在他的肩头:“喂!想啥呢?” 心头“砰”地一跳,整个人都是一抖。雪海差点没被吓出一身冷汗。 那粗野的声音道:“躲这儿偷懒?齐爷怪罪下来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自己是被当作了齐家的家丁。虚惊一场。雪海低着头粗声“呵呵”地笑着,应承着来者,企图蒙混过关。 “还不快去?” “哦!”她慌不迭地找了个方向奔去。 “喂喂!你搞什么?新来的吧!办货的在那边!你小子往哪儿躲?”大汉粗声粗气地指了指另外的方向。 “嘿嘿,对不住对不住!”楚雪海飞也似的往他指的方向而去,只期望着尽快逃远些。 “新来的真是难伺候!尤其这种长得粉嫩的小白脸儿,能有多大力气?管事的也真是,怎么招这种人来干活!”大汉腹诽不止,摇头跺脚,“改天让管事的好好收拾收拾这群吃白食的……”当他把目光投向依旧沉默的长河,突然愣住了,水面上漂浮着女子的衣物?慌忙用自己的剑鞘伸向水中,勾了半天才撩起。看那衣襟上的珠花刺绣,确认无疑物主必是有钱人家的女子。女人?难道上头要找的女人果真在这附近? 联想到刚才站在水边那面目清秀的下人,忽然觉得不对劲:“妈的哪个干粗活的小子能长这么清秀!臭丫头!窝囊!居然被个丫头骗了!”恍然大悟,却是浑身憋气,简直连肺都快气炸了!“抓住她!来人!抓住那丫头!” 一时间四围尽皆应和起来。 楚雪海才跑出几十步远,就听身后杂乱的呼喊。正巧迎面森森然走来一队巡视的家丁。十多个大汉同时一声“什么人!”惊得她心中一慌,差点露了馅。幸好及时沉住了气,照样低头沉声道:“刚才见一丫头从这边过去了,这打扮绝不寻常,说不定是主子要的人!”话到一半,突然冲着那些人身后一瞪,急切道:“哟!就在那儿,刚见她闪过去!” 轮到对面人吃惊了:“哪边?” 雪海胡乱往前指了个方向,那队人便匆匆一个拐弯往前头奔去了。呆在原地的雪海暗暗憋着笑,疯也似的跟着逐渐四散开来的混乱扯开嗓门呼喊:“抓住那丫头!追啊!”这就叫做唯恐天下不乱。 一眨眼,面前的追兵朝着个莫须有的方向追得不见了踪影,她已到了码头外。 七十八 雪域猎王(二) 然而大街上的搜捕居然也是森森然的严谨。齐爷把能用上的人都用上了。雪海猜测他一定太想拿她换回自己的儿子。齐楚两家的仇,她岂止是耳闻。于是,一旦稍有不慎,她的小命儿就该葬送在这些人手里了。 见此乱象,依稀明白过来,木叶要把她留给齐爷,目的不是冲着她楚雪海,而是希望把整个江湖拖进一场混战里。南岸和北岸之间的仇恨会一点即燃。可他为什么不把她直接交到齐爷手里就那样满足欣喜了呢?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吧!齐爷的注意力如果全部都在她楚雪海身上,说不定,就方便他去实行更加不可告人之事。 密密匝匝的齐家武师堆里,飘飘忽忽的白灯笼分外恐怖。雪海踏着冰冷的石板,望着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心中一阵苦寒。她深深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这北岸掩藏不了多久的,尤其,没吃没喝没有银子的,即便藏住了,也早晚是饿死的命! 长长一声叹息。怎么办呢? 再次抬头,却见不远处,大路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重要的不在于马车,而在于哼着粗气的马的身旁,一身黑衣格外肃杀的赶车人!幽幽的月光映照之下,那长影拖曳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江湖气息。袍底,暗暗透着古铜色的剑鞘一角。 雪海狂喜地飞奔而去,脱口而出:“君和大哥!” 但当那人闻声回头的时刻,雪海整个人都僵死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方阔英挺的脸,完全不同于谢君和凌厉如刀削的尖下巴。此人双眉粗犷如斧,双目炯炯射着星辰似的光。一字浓须横在唇上,更添了几分严肃。再看,就连身材也不一样嘛!谢君和高拔却枯瘦,而此人,分明如一座黑色的山峰一般,魁梧、伟岸。那人一动不动地叉开双腿立定,任衣袍在风里哗哗作响,说不定十个大汉上前都未必能推得动他一个。看年纪,也已近不惑了。江湖的阅历已在他的眼角刻下岁月的痕迹。他竟似乎在朝着雪海笑——嘴角分明笑着,可眼中却暗藏着深不可测的寒光。 雪海发现仅仅是自己太过想念那个三天两头醉着的家伙了。 他终于开腔了:“姑娘是谢大侠的朋友?” 雪海警惕,不答。但是刚才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的身份。 厚重的声音呵呵作笑道:“我与谢大侠,也曾相识。” 说到谢君和的时候,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凶光,但只是转瞬之间就杳不可寻了,她也不敢肯定那种犀利是不是凶光。身后的叫嚣声再度逼近,似乎刚才的骗局眨眼已经被揭穿。性命要紧,即便是个陷阱也没时间可供她犹豫了! 黑衣人从从容容拉开车帘,她一纵身窜了上去,抱腿蜷缩成了一团。真心是个混乱的冷夜。只听得马车外笨重而杂乱的脚步碾压过石板路面,夹杂着佩刀佩剑互相撞击发出的铿铿声。还有无礼的呵斥:“喂,见没见过个扮成伙计的丫头,个子不高,细皮嫩肉的?见过的说话,有赏!” 车厢外敦厚实诚的声音道:“似乎有个伙计经过,竟是丫头?往那边去了!” 奇怪,刚才那人说话的口气可不是这样! 雪海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探出眼睛向外张望。依然只有马车夫一人而已。灯笼的白光明明灭灭地在路的尽头闪烁不止。齐家那一拨武师已追着莫须有的“楚雪海”向远处去了。追击的声音又从另一个角落里逼近。一刻不停歇地,紧接着又来了一拨。心不由得随之高悬了起来。忽见人群中木叶那双杀气荡漾的媚眼一闪而过,怀着阴惨惨的笑。她惊恐地按住帘角,再不敢偷看一眼了。 不多时,骏马一声嘶鸣,马蹄作响声中,马车轻轻一摇晃,车轮慢悠悠吱吱呀呀动了起来。立刻地,她就能感知到车轮飞速旋转,车身的颠簸不止。等等!她探出头去,只见马夫快马加鞭的果决而已。车夫并不理会她的惊疑,只顾狂奔而已。这是要带她去哪儿?她不敢轻易出声——谁知道齐家那些人有没有走远呢? 一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出了城,向荒野而去。 夜深,大路两旁唯有哨兵似挺立着的白杨罢了,绵延着,无穷无尽——似乎这条路的终点也漫漫无期。四围只有树,伸展着历经寒冬的僵硬枝条。除了黑衣车夫,再也不见了人的踪迹。月光悄悄透过车帘的缝隙投射进来,映出一片淡雅朦胧的紫。 “喂!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雪海终于忍不住发问。 黑衣人突然勒马停车,仰天大笑。 寒风骤起,草叶沙沙作响声中,不知又从何处冒出来齐刷刷三排剑客,四五十个人的样子,清一色的黑布袍、长剑、猎弓、箭袋。 雪海深切感知到了来者绝非善意,下意识往马车深处靠了靠——完了,这会儿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想逃了。“你……你们是……”她穷尽自己的见识也揣测不出这些人的来路。 众剑客不约而同向那马夫沉重一跪,低首抱拳道:“拜见猎王!” 猎王?怎么有那么奇怪的名号?雪海的江湖阅历实在太少。 被称为猎王的人一挥手,沉声道:“别把姑娘吓着。继续赶路吧。” 雪海十分不服气地上前按住了他的马鞭:“不!等等,你叫猎王?你怎么知道君和大哥?还有,你要带我去哪儿?” 猎王笑得震天撼地,目光里透着千钧威严与恐怖。周围人也跟随着一起猥琐地笑。一霎时船底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全都涌回了楚雪海的脑海里。“你……”她已经觉察到自己声音的颤抖。那一个个黑影晃动成一团让人窒息的雾气,压迫着她。 猎王浓眉一拧,冰冷地说道:“谢君和的女人么?” “什么?”雪海极其讨厌这种难听的说法,立刻尴尬地红了脸。但她注意到,当他说起“谢君和”三个字时,分明是咬牙切齿地愤恨着。 “你一定不是君和大哥的朋友!” “当然不是。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猎王依旧笑得得意张狂,“做我赵海骏的女人,不比那小子强?”他的目光里有一种霸蛮孔武的力量,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人喘不上气来。 “啊?”她以为只是句玩笑话,心中尚怪罪着何必用那么吓人的神情开玩笑。 “如果刚才还是谢君和的女人,现在,你记住了,你是赵海骏的女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太过激动的楚雪海正要起身,脑门“当”地撞在马车前的横梁上,抱着头,不知是痛还是急,简直快要流下泪来。 七十九 雪域猎王(三) 赵海骏一把卡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面前,恶狠狠道:“不服?你可以跑,试试齐爷的厉害——齐家的花船歌楼可不缺你这样的姑娘!若真被他们掳了去,还不如你自沉于长河,换个清白。不过到时,连求死的机会都不存。” “我不!”雪海这回是真被吓哭了,决堤似的泪水冲刷着刚才硬抹上的满脸泥灰。她还不想死,为什么刚刚逃离虎穴,又一头撞进了狼窝呢?逃?不必指望了。齐家的毒辣,她懂得。下车是死,只是不下车依然是死。隐隐觉察出了这赵海骏也绝非善类! “君和大哥不会放过你的!坏人!” “坏人这称呼可不好!”猎王摇头嬉皮笑脸道,“好歹我也算救了你。你就不能叫我一声海骏大哥?” 雪海简直气疯了,又抓又打,却无济于事。见过谢君和那种视脸皮如无物的无赖,还没见过这种皮厚到刀枪不入的怪物! “除了跟着我,你还能去哪儿?随我回雪域,那儿够安全!”赵海骏把她的手臂一甩,她便顺势倒回车里。 雪域!雪海吃了一惊——那是在最北边的蛮荒之地。天哪,那得何年何月才能回南岸?没错,她还不知道,雪域江湖的主宰者,正是这年近不惑的“猎王”。只消一张猎弓便可致人死命的魄力,让秦齐两家都敬他三分。 四顾茫茫,是在齐家的围捕里东躲西藏,还是被这邪心张扬的猎王赵海骏带去冰窖里锁着?她想了想,一闭眼,躲在马车里再也不出来——雪域,那该是多么骇人的字眼,楚雪海冷冷打了个哆嗦,抱成了团。 赵海骏冷哼一声,丝毫不担心她逃走。“启程!”一声令下,黑衣侠士们立刻唤来了不远处的骏马若干。一支马队立刻组建起来,护卫马车的左右。 马蹄声隆隆作响,载着无计可施的楚雪海,向那个一年四季冰天雪地的陌生世界而去。 十天后,当她再次跨下马车,才发现周围什么都变了。 一望无际的雪原——恰逢冰雪消融万物初生,雪水渗入油黑的土壤,经肥沃的营养滋润的绿草星星点点破土而出,油亮亮的,在荒野上铺染开生命的色彩。营寨森森,雪白的帐子成片相连。帐子里多是牧民,喝着酥油茶,吃着手抓饭。亦有老人背着半大的孩子,转动着手里的经轮,祈福平安。年轻的汉子正驾着马在原野上狂奔,仰仗着自己从小与马相拥,戏耍着不谙御马之道的人们,民风甚是彪悍。 当楚雪海的美丽倩影立刻现身在鸟也不愿飞过的雪域时,夹道迎接着的,其中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目光。然而再毒也及不上猎王垂涎觊觎的模样。 雪域没有太多烦扰,见着赵海骏的人,不管牧民也好剑客也罢,都恭恭敬敬弯腰行礼称他“猎王”。似乎有他遮着天,这一片土地就该是歌舞升平。但赵海骏只冷漠地应和,不笑不喜,也不见得意。似乎江湖的风浪已把他锻造得宠辱不惊。赵家喜欢黑色,马是黑色的,衣服是黑色的,旗帜也是黑底白字。目光所及之处,都仿佛乌鸦军团来袭,黑沉沉一片,再好的心情也随风而散了。 楚雪海哪儿都去不了,只乖乖待在独立的帐子里,与帐子四周的看守们那一张张天天经了烈日毒晒的黑铁脸相对。偶尔,赵海骏会来晃一圈,似笑非笑地,不知打什么主意。 侍者们很快就给她送上了两套漂亮的锦衣,一套鹅黄,一套桃红。式样皆仿北人的猎装,剪裁刚刚合身。衣襟上闪亮的珠花正凑成梅花的形状。领口袖口镶着白如雪的兔毛,配上北人五彩的小毡帽。当她换上新衣服,赵海骏刚好闯进帐子,那眼神直勾勾地一呆。这极强硬的注视,又惊得雪海没了好心情。 赵海骏道:“难怪楚涛把自己妹子藏在深闺不肯轻易示人。” 雪海道:“不就是比别人漂亮了一丁点儿?楚涛的妹妹嘛!” 赵海骏放声大笑:“何止?我若年轻个十多岁,立刻就向你哥提亲!” “你又胡说!” 赵海骏却笑得更加乐呵——莫非这厚脸皮还真把她当作自己的女人了?雪海十分惊疑又无奈。 每一日,都有盛宴款待。整只的烤羊被端上台面,金黄酥脆的表面,油光可鉴。切开肉块,肥嫩香滑,汁水四溢。餐桌上还摆放着加了葡萄的酸乳冻,更有牛骨汤、熏烤羊腰等等稀奇古怪的食物。只是雪域汉子们的吃法十分彪悍,直接解下佩刀肢解开来,手抓着就往嘴里送了。每当众人吃得甚香,雪海见此油腻疯狂的吃法,半点都不想下咽。 诱人的烤肉香和醇厚的奶香味徐徐地在春风里酝酿发酵,食欲却全被愁思驱赶无踪。坐在餐桌前,不过是左手捧着头,凝视,手酸了,再换右手支撑罢了。依然想念哥哥最爱喝的苦茶——曾经也笑他自虐,没事儿喝那么清苦的墨冰草茶作甚,还调皮地把糖葫芦或者橘子片儿也泡进哥哥的茶里递上,塞着耳朵等着他毫无形象一声怒喝。 只是眼前,连这苦茶也没得喝了…… 无论多少珍馔美食在前,回去是唯一的念头。 这一日,她真就梦见了哥哥。 明朗的春光里,蓝天白云之下,少年楚涛一袭紫袍,彤云一般站在繁花似锦的后花园里。清亮的眸子闪着灼灼的光。箫管悠扬,琴音清脆,和着淡淡的檀香,徘徊在他的周身。她在梦里看见了自己:四五岁的小雪海,坐在秋千架上,随风荡漾——白里透红的笑脸迎着暖风绽放如花。 楚涛站在秋千架后,浅浅地笑着,目光里满是宠溺。只是,调皮的小雪海颇不安分地往前方一窜,跃下秋千架道:“哥!来追我呀!追我呀!”嬉笑声如银铃,散落在庭院各处。楚涛慌不迭地向那笑声追去,然而只迈开几步,庭院里的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浓雾笼罩住了。“雪海?跑哪儿去了雪海?”她听出了他声音里掩藏着的担忧。 阴云弥漫在天空,也笼住了哥哥温暖的笑。那笑容渐渐冰冷,冻成迷茫、凄伤。“雪海,回来!”呼喊声穿透浓雾而来,直击她的心坎。她想告诉哥哥,她就在这里!可是在梦中,无论如何呼喊,对面哥哥的影子都越来越遥远。狂风一卷,突然间,眼前只剩了白茫茫一片。 “哥!”声嘶力竭的一喊,把她从梦境里拉回孤冷的被窝。枕边已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梦醒,怅然若失。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再也无法入眠。 帐帘微动了动——赵海骏总是很闲似的,在些个最尴尬的时候出现,比如她拥着衾被枯坐着,担忧一睡着又在噩梦里惊醒的时候。 八十 雪域猎王(四) 赵海骏坐到她的榻前,凝视着她半日。突然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雪海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在木叶手里都能有咬人的本事,还怕我吃了你?” “你怎么知道?”雪海自己也觉得问得多余了。赵海骏是个厉害的角色,藏而不露。他只是嬉笑,没有答话,但可以想象得到,他自然有知道各种消息的办法。 “喂,我才不会嫁你呢!”雪海也不知道怎么了,嘴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总对男人这么说话?” “你总对女人说她是赵海骏的女人?” 赵海骏依然笑:“莫不是你以为我真会娶你?” 雪海追问:“你又不想娶我,啥时候放我走呢?” 凌厉的凶光在浓眉间一闪而过:“待我杀了谢君和。” “你?杀他?”雪海表示不屑。 “怎么?” “你杀不了他!” 赵海骏仰天而笑:“一个漂亮女人若是护着一个糟透了的男人,一准是看上他了。” “才不是呢!坏人!”雪海伸出脚丫子猛踢他一脚,恨不能一脚把他踹走。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不知道。” “那你也不会知道,我与他,只能活一个。”赵海骏突然绷紧了脸,满眼凶光,吐字如重锤。 “你怎么会认识君和大哥?他可一直在南岸哪!” “我找了他十多年了。这小子真会躲!” “躲?他可不躲!” “为了个女人,成天醉在酒馆不出来,跟个废人似的。不是躲是什么?” 雪海一听“废人”二字,怒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然而赵海骏自顾自说道:“当年北岸‘血鬼’之中头号杀手,倨傲放肆,神出鬼没,最是绝情。累累血案在身,江湖人谈之色变。而今甘愿听那比自己年轻了半轮生肖的楚涛使唤,做些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提的小事!谢君和真是废了!” 这下吃惊真是不小:“君和大哥明明是好人,他怎么……怎么会是杀手?” “我的叔伯、兄长、族人,一夜命丧他手,连个婴孩都不放过。与他一样的杀手都共用一个名字:血鬼。北岸人怎么评价血鬼?那是一群没有心肝、没有血肉、没有魂魄的杀人魔——但凡他们出现的地方,从不留活物。” “不可能!”雪海拒绝相信。 赵海骏冷冽一笑,扔了件寒衣给她的同时,竟将她一臂抱起。“喂!”如此无礼的举动,招来了雪海一阵反抗。但什么用处都没有。雪海的拳头落在赵海骏身上,实在与肉包子打狗无异。赵海骏不由分说抱她出了营帐,翻身上马,驰骋向荒野。 山岗——冷月、短松之下,成片的坟墓连绵。寒气从冰冷的地面直扎入脚底。薄雾环绕之下,阴惨惨,凄切得紧。其中十六座坟墓被围成一个圈。正中一块足有两人高的石碑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赵海骏举起灯笼,昏暗的光映照着蒙了寒霜与尘灰的字迹。灰白的文字,镌刻着一场屠杀的经过。雪海实在不忍细读。 然而从文字中,她已经能想象,平静的夜晚,突然闯入的黑衣杀手,凛冽寒光闪过。一柄剑转瞬之间逐一贯穿了在座之人的咽喉。生命在鲜血的流淌中悄然而逝。毫无声息。只有无声的黑夜陪伴这惨景。 赵海骏的脸僵硬得如同石像:“十三年前的赵家,曾有实力与秦齐两家一争长短,但是那场杀戮过后,赵家失去了最出色的几位斗士,从此,只能在雪域蛮荒之地求一线生机。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事儿与‘血鬼’有关。同是‘血鬼’的一个杀手给了我消息——杀人的是谢君和无疑。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报仇的机会。杀人者偿命,丫头,你说呢?其中最小的孩子不到两岁——活到今天,也该与你差不多的年纪……” 赵海骏给她出了道难题。杀人者偿命,没错。可谢君和为什么要杀人呢? 她一时之间居然动摇了是非观:“为何一定是君和大哥?” “整个江湖没人会用那样一柄剑——那柄在剑身上留了断纹的残剑。非他莫属!” “不会是别人的陷害么?” “你太天真了,楚雪海!”赵海骏长叹一声,咬了咬牙。这是他第一次很认真地唤起她的名字。 “谢君和三个字在北岸说起的人并不多,但是那柄残剑与‘血鬼’的称呼,北岸人尽皆知。十五年前的中元节,北岸的米商许惊凡一族死在往南岸去的货船上。当渔民发现这艘船不对劲的时候,船上已无活物。十四年前的春寒,北岸当年的头号杀手聂阳被人发现死于自家后院的池塘里,一剑断喉,血染一池水。十三年前的冬至,从南岸流亡而来的玉商蒋锦荣死于酒馆厢房,亦是一剑毙命——有人看见黑衣剑客与那古怪的残剑在附近出没,才确定是他所为。” “不听不听!”楚雪海捂起了耳朵。 但是赵海骏霸道的声音贯穿了她手背的阻挡:“这只是其中几件罢了。对了,还有一件,他指不定告诉过你。十年前,他的女人因为他而卷入一场江湖纷争,为免受辱,从山崖上一跃而入长河,死得尸骨无存……说实话我挺佩服你哥,这样一个早已失了人性的家伙,放眼江湖,没有第二个门派敢收留。” 雪海几乎要被惊呆了。 赵海骏继续道:“不光我在找他,秦爷也在找他。甚至他们当年同为“血鬼”的众多杀手也一直在等着他——做了“血鬼”的规矩,背叛者枭首。他一在北岸露脸,必死无疑。我等着他的下场!” 雪海抬眼,似乎想要重新认识这被称为“猎王”的汉子。见到他满眼的杀意,才终于明白赵海骏有多恨谢君和了——深入骨髓的仇恨。 赵海骏突然冷声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来雪域么?” “该不是为了引君和大哥来此吧?” “还算聪明!可惜那傻小子退化得不成样,居然跑去了碧莲洲。我不得不给你哥送了消息。不用多久,你就能见到谢君和了。” 雪海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赵海骏一字一顿:“我等他自投罗网。” 雪海恨恨地鄙视了他一眼。 不曾想赵海骏回扫她一眼,突兀地笑起来:“没想到这小子那么有女人缘!” “你太坏了!” 赵海骏突然开起了玩笑:“心疼了?没用!等我报了仇,再想想如何处置你。是转手卖给齐家呢,还是给你哥发喜帖让他来喝喜酒。” 雪海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心里暗暗骂谢君和怎么还不来,要是猎王做好了准备,一切可就太迟了。 八十一 天涯共随(上) 初阳,雪海随意行走在营寨之间。踏着柔软的春草,追逐着肆意飞舞的彩蝶,采几朵野花,把花瓣拢在手心,又任其随风飞撒。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已把营寨各处布防看得一清二楚。 连营甚广,四通八达,简直是座硕大的迷宫。她的小帐子紧挨着猎王的中帐,处在迷宫的正中,往南、往北各五百步才可见辕门与塔楼,东西各连着粮草辎重等仓库,更是广不可测。荷刀负弓的卫士前前后后穿梭巡逻不止。如果从中帐往外走,少说也会遇到四五回巡逻队,更别说辕门附近的固定岗哨了。 看起来,实在泄气。 正当她垂着头叹息之时,一声破空的啸响划过天空。惊起,只见凌空的鸽子应声而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冷森森的弧线。一支金箭射穿了白鸽的咽喉,金色的箭镞暗红一片。鲜艳的血在一片白羽之中晕开,触目惊心。 鸽子!雪海向那落点飞奔而去,却见赵海骏坚实的步伐迈在她的前方。卫士躬身致意,双手递上金箭与白鸽。赵海骏提着断了气的鸽子,向楚雪海呵呵地笑。然而,信管里空空如也。赵海骏的笑立刻凝结成了尴尬。 “什么意思?”他问楚雪海。 “不知道。”雪海眉头一皱,不说就是不说。 “不愿说便不说吧。反正谁都猜得到。”赵海骏嘿嘿一笑,立刻勾起了雪海的紧张,“楚涛的消息,谢君和已经到了,让你早做准备,可是如此?” 太明显的伎俩,谁都能看破,雪海瞒不住。 赵海骏嚣张地把那鸽子往远处一掷,任猎犬三口两口将它吞噬。血的残迹里,他面无表情地冷哼道:“你哥除了会漫天飞鸽子,就不会别的招了?” 雪海正怨恨着,忽听此言,开口便直接骂起来:“大丈夫志在四方,你这成天只管打几只鸽子的精力,不能用在沙场征战上么?” 赵海骏半点不怒,反而朗声大笑:“你可别让我真看上你!不然我可不放你回南岸了!” “厚颜无耻!” 是够厚颜的。雪海只恨自己躲不开他烈火般的注视。 一声唿哨,一匹年轻健壮的青马扬着四蹄兴冲冲而来。赵海骏带着一脸的炫耀道:“怎样,带你四处逛逛?” 雪海回了他一个白眼,径直拽过缰绳,一翻身熟练地跃上了马背:“借你的马散散心!”没等到赵海骏答应,兀自拍打起她的坐骑来。在赵海骏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她轻轻一抚马鬣,俯身如同在它耳边说了什么,随即紧了紧缰绳,那马居然乖乖地撒开蹄子跑起来。猎猎风中,鹅黄的猎装如翻飞的蝴蝶,跳动在广袤的天地之间。马背上的雪海,散着长发,红颜如玉,带着天生的洒脱、青涩的豪情。 众人尽皆看呆了:“猎王,这……行么?” 赵海骏炽热的目光追随了她半天,答声也迟缓了许久:“此马温驯,自是无碍——到底是楚涛的妹妹!” “可这丫头若是跑了……” 赵海骏脸色一沉,目光横扫过说话人的脸,立刻,所有议论都停顿下来。 “猎王!猎王!”惊呼声从南门的岗哨处匆匆传递而来。 “何事惊慌?” 一张烫金名帖从侍卫手中递过来。见到名帖上的字迹,赵海骏便一绷嘴角,手上的力气一沉,名帖被揉成了团:“终于来了!”侍卫又上前,俯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只见赵海骏先前轻松说笑的神情已全然收敛,换上了一张似怒非怒的铁脸:“不给点警告,就得寸进尺了吗?” 大手一挥,先前跟在他身后的三五近侍一同跟了去。营寨的辕门开启,又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谁都没有惊动。 当雪海乐颠颠地绕营寨奔驰了整整一周,回到起点时,才发现赵海骏已然不见了。留下的这匹马,真的单纯是让楚雪海解闷儿的?!楚雪海惊异万分。“猎王去哪儿了?”她逢人就问上一句,然而每一个人都商量好似的强调说不知道没见过。又是骗人的谎话,雪海当然懂。作为一个被囚者而言,这样的问题本就得不到期望中的回答。 抬头,雪海望着瓦蓝的天空,飞鸟盘桓。一个单纯无比的念头跃入了脑海?——倘有一日,她能随心所欲地纵马驰骋于北岸,必要飞步直往码头——归心早已似箭了。 然而,当发现整整一天都没有见到赵海骏,雪海便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时间久了,也不免胡乱猜疑着。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么?是否与她有关?抑或只是例行出巡而已,她大惊小怪了? 营寨里佩着刀剑荷着弓弩的人越来越多,巡视者的脚步越发地沉重,哨楼等处更是兵器不离身地紧张。雪海刚走到哨楼下,就闻得利箭破空之声,吓得她一跳三尺高——那支箭正没在离她的脚尖半步远的沙土中。生硬的声音道:“猎王有令:近辕门者死,姑娘请回!”雪海虽被吓得不轻,却也只好乖乖回到帐子里。 深夜,尚在梦中的雪海被帐子外喧哗鼓噪声骤然惊醒。 定神侧耳,何止喧哗?还夹杂着响如擂鼓的士卒行进声——齐整的脚步一拨连着一拨地叩击而过,伴着各种兵器的争鸣之音,另有头目们赶鸭子似的催促交杂其间:“快快快!要命的就迈开了腿!” 听声音逝去的方向,营寨里的人都向着南门集结。楚雪海忍不住躲在帐帘后偷窥:果不其然,南面的辕门下已是黑压压一大片。整肃的队伍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如浪涛席卷。只重复着一个字:“杀!” 无月的黑夜被火的箭羽所照亮,被桐油与硫磺刺鼻的气味所点燃。似星天坠落人间,又似熔岩喷发。人们四处奔波,忙着救火。与此同时,“咚!咚!咚!”辕门正发出沉重的闷响,地面也随之战栗。突然“轰”的一声,紧随着“哗啦啦”的崩塌声,几人合抱大小的巨石凌空砸下,把围栏撕扯开了个缺口。撕心裂肺的惨叫、血浆迸流的殷红,还有潮水一样涌入的敌人和杀戮,混杂融合在了一起。 击打声愈发沉重,辕门不住地震颤着、摇晃着。门里与门外仍然可怕地僵持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刀光剑影的交织中逐渐淡去了色彩。 八十二 天涯共随(中) 雪海不由近前几步,总希望做些什么,能够帮上那些伤者。 流矢冷不丁呼啸而来,未及反应,猛一只胳膊掠过她的眼前,黑袍一抖,笼住了箭,也阻住了她前行的路。黑袍瞬间把她卷回了帐子里。定睛一瞧,才发现居然是赵海骏把她深深裹进氅子里!雪海的讶异之中,他摇头叹息:“还真有你这样傻得连死都不知怕的?” 雪海道:“那些人是谁?”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 _w_ .t _ x_t_ 0 _2. _ c_o_m 赵海骏想了想,一笑而已:“你安心住,雪域,我说了算。” 雪海愕然之余,心中突然泛起一朵忧伤。这赵海骏也不算是太坏的人。 “呆在里面,别乱跑。”这吩咐里的暖意,似曾相识。但是没等楚雪海回味更久,赵海骏已长刀出鞘,奔向了外面的混乱之中。 雪海隐隐觉察出这一混乱的夜晚正是因她而起——在这北岸,有多少人格外想取她性命呢?她不愿目睹这样的惨烈,然而江湖的漩涡,永远由不得人做主。 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入眠的,只知道醒来时,一切都消停了下来,赵海骏仍是一身黑衣,默默注视着她的容颜。冻结如石像的严肃:“你等的那个人——来了。” “啊?”雪海惊异万分,心中不知是喜是忧。那个人,必然是谢君和无疑。联想到昨夜的纷乱,更是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昨晚……莫非?”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赵海骏大笑:“他还不至于掀起那么大的风浪。有人在营地附近见过他罢了。昨晚的事,纯是我和雪域蛮族的些许旧怨。已经过去了。” “蛮族?” “没错,一些专门袭扰中土客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蛮人。许是我坏了他们的生意,许是有人从中挑唆,专程来寻我麻烦——那把你带到北岸来的木叶很是不简单。单凭几句话,就已在北岸折腾出一阵腥风血雨了。我着实低估了他。目前北岸每个人都想争抢到你,包括蛮族。” 雪海疑惑了:“抢我做什么?” “他们都以为,把你攥在手心,就有叫板南岸楚涛的本钱了。江湖人,还不是为了那么点破事儿争来夺去么?”赵海骏颇为不屑,“不过你放心,你是安全的。” “我凭什么信你?” 赵海骏沉下脸一声冷哼:“我若有害你之心,你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那又为什么不放我走?” “快了。”赵海骏起身,绷紧的嘴角微微一扬,“他来了,我办完事,亲送你回。”话音落,人已出了帐,只剩下凛冽的风推着尘土在门口盘旋。 雪海被那不可动摇的声音一惊,心下摇摆不定。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是她不希望看到的。她不希望赵海骏会失败,更不希望谢君和真的被杀,自然也不希望自己永远被困在雪域。然而事情仿佛陷入了一个僵局,不再有两全的办法:谢君和必然会来的,赵海骏也必然会复仇,这一场交锋,孰胜孰败? 想到这里,双手居然已冰凉。她甚至想祈祷:就让她一个人在这蛮荒的雪域终老,就让谢君和永远不要踏上这块冰冷的土地,直到赵海骏遗忘了所有仇恨。 但她终究没有等到老天爷的眷顾——江湖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念头而消停。 就在一个深夜,当辗转反侧的雪海听得帐外人大喊着“救火”,脚步声四散地杂乱之际,心着实被揪紧——他来了,一定是的。不由自主地出帐向四周张望。 慌乱地来来往往的人群在眼前晃动不止。眨眼营帐外已是一片鲜红色的光芒,把整个天空都映得如同白昼。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看守们也突然杳了踪迹——似乎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火上——那是猎王存放粮草辎重的地方。天干物燥,雪域风急。真若着火,顷刻间就将蔓延成灾,没有了粮食,在这寸草难生的雪域只有坐等饿死的命。 突然,心头蔓延开一种同情。极目四望,寻找着赵海骏的影子,然而除了混乱,什么也看不到。直到一道黑影从营帐背后暗处跃然而出,雷霆一般落在她的身边。 “君和大哥!”雪海没有喊出口,却只觉得心底的血顿时沸腾奔涌起来。当火光勾勒出那枯瘦的轮廓和飞扬的袍子,整个天空陡然随之亮了几分,四野突然安静下来——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除了自己疯狂的心跳。结实又粗糙的手扣住了楚雪海的臂膀:“走!” 走!雪海随着那黑影在混乱中狂奔不止。 唯有一个念头——跳脱出这片冰冷的土地。 悠远地一声唿哨,马的嘶鸣声在远处呼应。这更带来了一丝希望。谢君和已早有准备——他已把马厩的栅栏松开,只等一声唿哨,骏马得了召唤而来。 “拦住他们!” 身后追击的声音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糟了,被发现了!”雪海着实一抖。谢君和胳膊一揽,已把她紧紧卷入怀里。随着他纵身一跃,已稳稳坐在马背上。一股暖意霎时从四周浸润而来。心稍稍安定,抬眼,正见他依旧蓬乱的发,永远地不修边幅,满面的风霜愈加沧桑,但是那双眼中,正流淌着冰冷的寒气。 “唰”地,剑出鞘——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剑刃上斜切下的断纹,如同传说里一样的恐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才能造成残剑如此的创伤。更不知是怎样的经历,才把谢君和打造成今日模样。 “别看。”他说。 然而话音落,剑锋已溅出一朵血之花。与此同时,适才飞奔着追赶他们的人已倒下在马蹄旁,落地无声——连呼喊都没有。与此同时,各种刀枪剑戟组成的阵势如丛林一般排列在眼前。那一剑突然如云似雾地翻转出一股杀意,喷薄着把一切扫荡。 快剑如电,哀鸿遍野。 雪海终于看见了赵海骏。在营帐遮掩的阴影里,那张异常深沉的脸蒙着石像一般的灰黑,没有半点血色,正似笑非笑地残酷着。抬手,身旁的人递上了让他引以为傲的猎弓。稳稳地,张弓,搭箭。那双眼正燃烧着恶毒的诅咒,向着她的方向——宛若恶魔附身。 八十三 天涯共随(下) “君和大哥小心右边!”雪海忙不迭地提醒。谢君和不慌不忙按着她侧倒,那一箭正擦着他们的头顶而过。 四蹄狂舞,寒光迭起,血影飞洒。剑光过处,一切灰飞烟灭。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燃着火的双目,不是第一次看到人仰马翻的杀戮。但,着实第一次看到如此激烈的拼杀。雪海知道传说不尽是真,也不尽是假。什么也拦不住谢君和,包括那道被蛮人叩击了一整夜都不曾开启的辕门——剑光如雷似电地闪过,铁索断裂声中,辕门轰然洞开。 终于回归一望无际的原野,星光低垂,伸手可及。雪海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终于离开了么?她重重喘出口气。不知为什么,身后并没有听到追来的马蹄。谢君和依然什么话也不说。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在宁静之中,默默地倚着他如火的胸膛,数着蹄声。 “你终于来了。”她说。 “赵海骏想杀你,那个人很危险。”她又补了一句。 “我真担心,怕他抓住你……”她笑了笑,又说,“好在,君和大哥真……”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她听到谢君和的呼吸突然加重——不,这已是凝重的喘息。他的手正紧紧攥着缰绳,生怕松了半分便再也抓不住似的。汗水正顺着他的额角脖根流淌不止。 她这才发现他的后背,一枝箭羽正随着马的颠簸若隐若现。赵海骏不知什么时候又射了第二箭,他没能躲开。雪海只觉得心中一疼,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紧紧握了握。抬头,望见他紧绷的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向着她,似故意要抚平她这些天遭遇的困厄。 树林就在前方,林边还有一条浅浅的溪——与那时烽火岭外遭遇追杀的情景何其相似! 但是这一次,谢君和却突然手一松,侧身倒了下去。仆地,再无声息。雪海赶紧勒住缰绳,匆匆跃下马背。“君和大哥!”她吓得魂飞魄散,张皇失措。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后背已被鲜血浸透了。自是忍到了极限。 楚雪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我活着呢……”谢君和疼得发抖,却故意笑着,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话,“你替我把那支箭起出来。” “啊?我可没……” “用这个……”谢君和靴子里藏着的短匕被抛到楚雪海手中。 “我可没试过……” “我知道,可我还不想死,丫头。”谢君和继续调侃着,“更不想死在赵海骏手里。” 只能试一试了。雪海大着胆子,屏住呼吸,试探着把匕首伸向那伤处。然而微微触及箭身,就见他一阵颤抖。自己的手也跟着一阵哆嗦,不由得缩了回来。“不痛,丫头,下手干脆点,我忍得住。” 咬牙一横心,剜开皮肉,只见黑色的血流淌不止。她能看到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抠住地面的尘沙,把土块刨出了深坑。额上身上的汗流淌不止,滴在地下,濡湿了一大片地面。能听到喉咙底强压下的喘息。却没有一声呻吟,不曾喊叫一声。 箭镞终于起了出来,雪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谢君和适才紧绷的身体突然软倒了下去。后背剧烈地起伏,缓解着隐忍的痛楚。箭镞上凝固着黑色的血。雪海为他解开凝血的衣袍,用刀割下一段自己衣服的下摆,裹在伤处。然而白布立刻凝染成一片黑红。 “难为你了……”谢君和挣扎着起身斜倚着树,望着她原本白嫩此刻浸满鲜血的手,带几分歉意地笑着,“瘦了……这些天没受委屈吧?” “没人敢欺负我,楚涛的妹妹嘛!”雪海忍着哭道。 “我以为——你该哭惨了。”谢君和继续寻她开心,“看来,还能晚些来。” “你根本不该来!”结实的拳头打在谢君和的胳膊上,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你不知道赵海骏一心想要杀你,才把我留在雪域专等你来么?” “他告诉你这些做什么……”谢君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过看来,我……走不脱了。”说着,他把马鞭和残剑递到雪海的手中。 “不!”雪海拼命摇头,推开这两件东西。她知道谢君和的打算,但自己决不允许他就这样孤身留在雪域——这不是明摆着把他留给赵海骏磨刀么? 他却不改他的固执:“往南,去望江台,找到秦大少——你就说是我谢君和求他的,他会把你安全送回楚家。” “不!我决不走!”雪海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坚决握住了谢君和因痛苦而颤抖的手。 “丫头,别怕。没事。” 雪海不动。 “再不走,天就快亮了……” 雪海依然不走。 谢君和明白过来,雪海并不是因为害怕才不走,她和当初密林里遇上的哭闹着要去烽火岭找哥哥的小丫头已然不同了。 “赵海骏不会杀我,但他会杀了你。君和大哥,我不能走。” 一阵更强烈的痛苦袭来,谢君和已清楚自己在劫难逃:“我欠的血债,还了便是……你不用……” 雪海摇头道:“你别说。我不想知道!”不去管赵海骏口中那杀人的狂魔究竟做过些什么,也不去管真相到底会有多复杂,她只知道谢君和是拼了命来救她的,只知道她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用他的命来换她的自由。 她去溪边洗了洗手,濡湿了自己的帕巾。 当清冽的溪水流过他的嘴角,温软的帕巾拂过他的满面尘灰,晶亮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滚落。“素素……”他默默唤了声,随后,便再没有了坚持的力气。 天快亮了。密林之外,马蹄声骤起。赵海骏等人亦追随而至。 方圆百里只有这一片可以躲人的林子,雪海明白了赵海骏没有立刻追来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他们跑不远。 赵海骏得意道:“徒劳罢了。”但当他见到雪海把自己的左手与谢君和的右手用绳索紧紧地缠络在一起时,仍是吃了一惊。 残剑的锋刃映着雪海惨白的面容,她淡淡一笑:“若要杀他,我便也葬身此处。那些人再也没有了可威胁楚涛的筹码,你就等着楚涛一路向雪域杀来!” 赵海骏冷冷一皱眉:“他还死不了——我会用我的刀亲手杀了他。你若愿意陪他,我成全你。带走!” 八十四 拼将一躯(一) 阴暗潮湿的地牢。 谢君和缓缓睁开双目,周身尽皆是濒死的痛感,每个关节都渗透着让人麻木的寒意。赵海骏与唐耀一样,都是用毒的高手。试图抬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居然与雪海的左手缠络在一起。哑然失笑。 雪海被他一动,也惊醒过来,发现他还在身边,很放心地笑了笑。 “何苦,丫头?”谢君和摇头道,“你哥的骂声都穿过长河到我耳朵里了。” “让他骂去,如果这也要骂的话。” “别任性。”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 雪海望着那张早已被沧桑的尘垢覆盖了真实年龄的脸,找寻着赵海骏口中“血鬼”的影子,却居然找不出多少杀人者的锋芒。或许是因为虚弱,或许是因为心底深埋的忧伤,雪海只看到一片毫无血色的绝望里,他闭目等待一阵狂风将自己粉碎…… “谢君和已废。”她想到了赵海骏的评价,也想到了凝香阁竟夜饮酒的醉汉。 欲言又止,怕触及他的痛处。 “问吧。”谢君和突然说。 雪海低下头,收回不太礼貌的目光。 谢君和一笑:“赵海骏其人,在北岸有个怪名声,从不说谎。” 雪海一阵惊诧,随即闭了双眼,不用再问了。谢君和也完全明白她在想什么:任谁听到自己身边有个曾经杀人无数的杀手都会心生恐惧,何况楚雪海还是个涉世未深的丫头。“后悔还来得及。”他说。 “我不!” “别耍孩子脾气。诺言不能轻许。何苦拿自己做赌注,去赌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生死,到头来祸害的还是自己。在这江湖,没有人会来心疼你。”谢君和的声音颇有几分沉痛。也许,是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我不是孩子了。”雪海强调。 “可你还是不明白:这只是我和赵海骏之间早晚要解开的恩怨。我自己做错的事,我欠他的命。你根本没有必要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君和大哥!”雪海突然站起,肃然道:“你听着,你得带我回去,不管咋样,你必须答应!” “赵海骏也算是个义气人,不会把你怎么样。” “不,我是说你!我只要你带我回去!” 谢君和明白过来,是自己那些该死的话激起了雪海最容易泛滥的同情心:“那我在阎王殿前又该多挨一道剐。”他苦笑一声,“我真不想害你,雪海。” 铁门外,幽幽的声音隔空传递:“郎情妾意啊!”与此同时,赵海骏坚实的步子敲碎了地牢的宁静。 雪海主动护在谢君和的身前。 赵海骏见此,刻薄道:“姓谢的,十几年你就混出了这么点出息?要让个一点不会武功的女人为你挡刀子?” 谢君和凛冽一笑,杀伐之火重新在身体里点燃:“你又有多大出息了?不就是想杀我么?还弄个女人在边上看热闹,显摆自己多英雄?有种直接动手,老子候着你!” 赵海骏的愤怒也在顷刻间燃烧起来:“真以为我不敢劈死你?” “放楚雪海走,我的人头你尽管拿去。” “你想耍什么花样?!” 谢君和坦然一笑,一字一顿道:“做了血鬼,又想做回人,即便你不杀我,也有其他人会动手。当年是我杀的人,我认账。十六条命,换我一颗人头,不亏。顺便,我欠南岸那家伙的命,也一并去阎王殿前还了。” 赵海骏沉默许久无话。他以为如今整日沉醉在酒楼的谢君和早已斗志全无。北岸人都早已把他当成一个死人。未料想,今日的谢君和,比当年更加可怕。当年的谢君和不言不语,剑光一寒,人头落地。今日的谢君和,每说出一个字都是发响的。赵海骏不怕对付一个劣迹斑斑的杀手,但当这个杀手双手奉上自己的人头,他反而忐忑了。 赵海骏想了想,又望了一眼楚雪海,冷笑道:“我再给你个机会,明日校场,你我一刀一剑,一战定生死。我若死,你带楚雪海走。反之,楚雪海就得去齐家!” “你!”雪海恨恨地咬牙。 赵海骏抬起她的下巴,恶毒地注视着她:“我虽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帮着我的对手害我。草场着火的事难道没你的份?这样的女人,用什么下场收拾都不为过吧!” 雪海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正欲和他论理,就见他抖了抖袍子,铁门在他的影子消失的瞬间砰然作响。于是一切都飘散在冷峻的空气里,包括那股子激烈的怨怒。 “明日?”雪海急道,“你伤成这样,明日怎么与他比?” “这你还看不出来?”谢君和摇头叹息,“他只是在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了结了我。这家伙在北岸声名向来不错,即便居于雪域,仍有不少英雄慕名归附。既不想砸招牌,又想报仇,比武是最好的理由……正道中人杀人,惯用的手段。” “可这不公平!”雪海异常愤慨,她想说:这比直接害人性命更不公平,杀了人,还得让被杀的背个骂名!忽然觉得赵海骏只是道貌岸然罢了。她丝毫不怀疑,此人在完成了自己的目的之后,自然会及时清理楚雪海这颗已没有多大价值的棋子。 “也不怪他,我杀的人,只有自己一命相抵罢了……他已算是仁慈。” “可……” “该庆幸没有落在更无赖的齐家手里,”谢君和松了松先前紧蹙的眉,费力地倚着残剑撑起身子,“这是唯一能离开的办法——扶我一把。” 雪海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然而双手相连,她只好上前扶住他。 只听到浑身的骨骼微微作响。只看到撑着剑柄的双手剧烈地抖动。他缓缓将左腿前移了半寸,又半寸。冷汗已不由自主地顺着额角滑落。终于站稳,再换右脚,冷不丁左脚一软,双腿顿时失去控制地跪倒。“啊!”痛苦的呻吟从牙缝间挤出。雪海匆忙相扶,才没有让他立时跌落在地:“别勉强,君和大哥,会牵扯伤口的!”她明白过来,他只是想活动活动,多几分胜算罢了。可明摆着已是败局了! 君和蹙紧了眉,沉重喘息道:“让那家伙送你去齐家?还不如直接宰了我……”谁都知道:雪海落在齐家会遭遇什么。他必须振作。然而此时,他连半分都动弹不得。歉疚地抬眼,望了望她急得满面羞红的模样,笑了。 “当年我救不了素素,今日救不了你,真是天罚……” “别这样,君和大哥,我们一起想办法!” 八十五 拼将一躯(二) 恰在二人无计可施之时,悠悠然的风把一个神秘声音的隔空传来:“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 “谁!”谢君和警觉地四顾,奇怪,听不到脚步,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热度。起初以为是幻听,但雪海正露出与他同样吃惊的表情:她也听到了,不会错。 是谁呢? 依然,黑沉沉的四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悠长而冰冷的声音回荡不止,把那几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隔空传音! 谢君和着实呆住了,在这四壁皆为巨石的地牢之中,是什么人能把声音传递进来?难道铁门外的侍卫们不会有任何的察觉?但铁门外巡视的脚步如常,似乎还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谁在帮他们? 沉下心来,把刚才的几句话默念几遍,心中灵光一闪,这不是教他调气运息之道么? 雪海仍瞪大了眼睛不明就里。 谢君和却劝道:“放心,有办法带你出去!” 把那苍老的声音传递过来的话默念了三遍,盘腿,打坐,闭目。缓慢而深沉地呼吸吐纳,不一会儿,周遭所有杂七杂八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似乎将自己锁闭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忘记了这里是阴湿的地牢,更忘记了身旁的楚雪海。头脑中的一切纷乱尘埃落定。甚至后背伤处的剧烈疼痛也逐渐淡下去、淡下去了。 心沉寂了,身体内流动盘桓着的气息也逐渐由起初的翻江倒海而渐趋缓和。这气息在他的体内上下流转循环——他能感觉得到,不必自己推动,就在静默之中,流淌不止。微微提息,忽觉周身发烫,如身处烈火之中。是各股气在与毒药的对抗之中冲撞出的激越。他明白了,不可妄动,唯有凝神静气,才能将其逐渐化解。 整个身体在静默之中渐渐沉寂。 雪海只见得他忽而大汗淋漓忽而面如死灰,着实心焦,又不敢惊扰。只在一旁呆坐着,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希望这一片纷纷扰扰尽快过去。 谢君和在静默中反视自身,经脉正随着气息的运转逐渐扩张,那股气息亦随之伸向身体的每一处细枝末节,仿若树的枝杈伸向天空。原本的郁结阻滞之处渐渐消融。体内重又澄澈明净。 脑海中空空如也,心中只存了那几个字,似堕入了一个巨大的轮回之圈,脚底生风地飘渺起来,眼前也骤然明亮起来。似有光环照进他的世界里,前所未有地明白干净。他似乎突然窥见了自己的内心最深处,那里,阳光明媚,流水潺潺,鸟语花香,还有银铃般的笑声。似乎自己就要在这样一片温柔中化开。 然而,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喊闯进这个世界里:“君和哥哥救我!”譬如一道霹雳,让所有的美好破碎成齑粉,一切的幻影四散,只留茫茫刺眼的白光。如梦醒似的,他伸手欲抓住什么,却只是空握而已。一时间血气翻涌,适才顺畅的气息突然间凝滞,又倒流,加速反噬。一阵锥心之痛,眨眼遍布全身都是针扎般的冰冷痛感。本能地,把自己与意识深处的那个世界阻断。 觉醒,四周突然暗了下来,他的身体也突然如同从高空坠落,狠狠撞击地面。眼前的一切都化为乌有。身旁依然是楚雪海,四周依然是冰冷的石牢。他知道,只因为杂念一起,头脑中一乱,气息的调运便戛然而止。再欲调息,只觉自己的心正狂跳不止,已无法平静。 “怎么了君和大哥?”雪海不解地用衣袖拂去他额上的汗。 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粗暴地甩开:“离我远些。” “为什么?” 谢君和勾过不远处的残剑,把右手往剑刃上一划,绳索断了。随即迅速起身,往墙角背身而立。 “你……”雪海奇异于他伤势的变化,当然也奇异于这突如其来的冷漠。 谢君和身上的力量已渐渐恢复,都是因为刚才那神秘声音的指点。他隐隐感到,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武功心法,暗藏着一股极其神秘的力量,而他只开启了冰山一角罢了。但是,他似乎已无法突破更多。素素的那一声呼喊,如同一堵坚实的围墙,将他围困其中,画地为牢。他忘不掉,躲不了,在不喝酒的时候,只有默默忍受时不时袭遍全身的锥心之感。年少时的过错,真要倾尽一生去偿赎? 仰天,茫然。 雪海嗫嚅道:“为什么呢,君和大哥……是我做错了么?” 他听到身后雪海暗暗地啜泣——这个刀剑面前照样面不改色的小丫头,居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哭了。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沉声一笑:“楚雪海,听着,不想死的话,至少离我三步远。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可你早就不是个杀手了!” 谢君和厉声呵斥:“非得要我拿你试剑你才信么?” 雪海怔怔地望着阴霾里的他,只觉得心里有一件什么东西突然间碎裂了。她曾一心呵护着的一些东西,突然间崩塌。她不知道哪一个谢君和才是真正的,是那个奔赴千里拼死相救的侠士更可信,还是这个满含杀意无心无情的人更真实?甚至前一刻还因为救不了她而感慨天罚,下一刻,就恨不得横刀相向? 谢君和的声音依旧冷冽着:“赵海骏他不敢杀你。就算是齐爷也不敢。他们今晚就会收到消息,南岸的游侠已经成百上千地往碧莲洲集结了。何况楚涛还握着齐恒的生死,顺便捎带上一个冷凤仪——你哥是真下得去狠手的角色。就算有木叶从中挑唆也没人敢轻动。除非齐老爷子存心把自己儿子往火坑里推。而我,没人希望我还活着。——所以,离我远点,对你有好处。” 雪海已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 “别犯糊涂。活着,你哥总有办法带你回去。” 雪海听出了几分不祥:“那你呢?” 谢君和默默地闭上眼睛,心底的疼痛再度袭来:“一个本就多活了十年的人罢了……” 这一回,雪海懂了,却深深地沉默着。 她终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能让谢君和走出困顿的就只有他自己,尽管更大的可能是被过去的自己压垮。一切,只在明日的那场比试。他没有赢的理由,但更输不起。 八十六 拼将一躯(三) 于是,第二天的天明,谢君和握着他的残剑站在校练场。 尽管雪域的猎猎寒风吹得校场周围的旗帜哗哗作响,但抬头,春日的暖阳毕竟照着这片土地,温煦地,柔韧地,与这撬不动的寒冷相抗。 谢君和抖了抖满身尘灰的黑袍,踩了踩脚下尘土,握了握手中剑柄,傲然地飞扬起剑一般的眉梢。对面,赵海骏正冷冽地笑,笑意映在朴刀上,构成一张恐怖的图景——他势在必赢。远处,是赵家的族人门生——那些人一个个摩拳擦掌,期待着一场泄愤的屠宰。 “出招吧。”赵海骏幽然道。 剑光起,掠过长空,如电一般射向赵海骏。 交身而过的瞬间,赵海骏仍未移动脚步,甚至连刀都没有动,只侧身一让罢了。 但是当谢君和回身而视,却发现赵海骏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谢君和有些惊愕。虽然知道自己因为受伤而力量大减,却着实没想到赵海骏接战能如此轻松。 “咯咯咯咯”,冰冷的笑意刺骨地寒。赵海骏从容道:“血鬼杀人,一刀致命。你谢君和最厉害的本事,无疑就是这第一剑了,趁人不备,虚实之间骤然一击,多少高手都抵挡不住那股气势。但若勘破,实在无奇。木叶正是化解了你那股压人的气势才胜了你。十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原来此人将自己琢磨得如此透彻,谢君和沉声一叹:“没错,这十年,我全用来喝酒了……”猜想,这家伙是不是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杀死谢君和的办法? “那便死吧!”赵海骏手中的长柄朴刀,突然挥舞如轮,席卷而来。满地狂沙瞬间迷离了谢君和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甚至看不清那刀刃的走向。本能地,一剑飞去,意欲格挡。然而,朴刀与残剑纠缠在一起的瞬间,火星四射,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残剑收拢了去,剑虽在挥舞,却已不受谢君和的控制了。 “千钧斩!”他认出了这赵家刀法。曾经,在一个暗夜中,与此招相抗。那个人正是以此招殊死一搏。结果,没有抗住他的残剑。鲜血浸润的夜晚…… 残剑上的伤痕闪过幽怨的一道光。那剑几乎要被撕扯开来。颠倒错乱的搅动之中,谢君和分明觉得每一寸骨头都被震得吱嘎欲碎。手已离刀锋过紧,君和奋力一推,残剑飞驰而出,在空中翻转不止。君和一跃而起,抓剑如猛虎般扑向赵海骏的身后。 然而刀轮忽然间幻化为毒雾一般的迷离。 正当犹疑不定,不知从何下手之际,朴刀忽定,直直地向谢君和射来。 已来不及收势,躲避也无济于事。残剑劈过,朴刀稳若泰山。 谢君和一阵战栗,无奈地忍着寒意穿体而过。“石拄天!”他又一次认了出来,这是赵家刀法中最具威力的两招。但是晚了。这一刀已深深地扎在腰腹间,鲜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把黑袍浸得发亮。他倚剑而立,才勉强站稳。昨日后背箭伤的痛感又再度袭来,前后夹击,几乎要把他掏空。那么快便输了? 赵海骏放声大笑,目光里满是轻蔑、不屑。四周的人跟随着他朗声嘲笑,笑声如鞭。 剑几乎在他手中滑脱。他立刻稳了稳身子:不能输,雪海还在他们手里。然而腰腹间的伤已让他无法站直,只有微微佝偻,才能减低这撕扯的痛感。 “当年的谢君和哪儿去了?”他听到有人在喊。是,当年一夜斩杀赵家十六口的谢君和去了哪里?他自己也想知道。赵家的十六人当中,有五人是正当盛年的顶尖高手,但是躲在暗处的谢君和杀死他们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手起刀落而已,甚至没让他们有机会呼喊。多少强手面前,一剑封喉的谢君和,似乎已在十年前的长河边魂飞魄散了。那么站着迎战赵海骏的这个是谁呢?他依然不知道。 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年杀人时的麻木感了。甚至连想也不敢想,为什么当年自己会连同婴儿一起一剑解决。 可赵海骏却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笔血债,日复一日地等着他偿赎,并为此,把赵家刀法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只为等有一日,将昔日仇怨一刀一刀地还上。 “还记得吗?你怎么杀了我的叔父!” 模糊里,仍有印象的,当腰腹处的剧痛袭来之时,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剑贯穿了某个壮汉的身躯。但他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也并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要此人的命。他只知道只要对面的人死,他就能换一个月有肉吃的日子。 他不介意老天爷来收走他的性命,但不是现在。 “不能输。”抬头,望见阳光有些刺眼。 地牢中的神秘话语再度盘桓在他的脑海。既然这宛若天神的力量已助了他一次,为何不再助他一次?他笑了笑,努力稳住自己因伤痛而紊乱的气息。 “你已经输了。”赵海骏欣赏着到手的猎物一般注视着他。 “生死一战,非死不言败。” “好!”此言正中赵海骏下怀,不远处观战者嬉笑声起起落落,没人能相信,谢君和今天能活着走出校场。 于是这些人冷漠地观赏着赵海骏手中的朴刀如蝶舞般幻化出各种姿态,削向那个人人憎恶的仇敌。朴刀渐渐被殷红浸染,双臂、胸腹、后背、脖颈,无一处不带伤。每一刀的背后都是一个故事,连通着十几年前那个惨烈的夜晚。今日落在身上的每一刀,正是当年他挥出去夺人性命的每一剑。 一再被击倒,一再被刺伤,一再濒临死亡。十六条鲜活的生命,赵海骏是想让他死上十六回。但是他一再倔强地起身,直立,似一棵砍不倒的枯树,断枝败叶满地,遍体鳞伤,仍只在风中伫立无语。 这是他第十五次倒下,血泊之中,他浑身战栗地冷。就连阳光也在戏弄他似的,光刺眼而已,不把任何的热度传递给他。嘴唇翕张,微弱的气息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和着浓烈的血腥。他第一次如此敌视过去的自己——如果能够办到,他最想打倒的不是赵海骏,而是十多年前那个疯子一样的少年。 有一种想活活掐死自己的冲动,并非戏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观战者的呼喊声如排山倒海般压来,把刀剑声吞没。 别……他深吸一口气,再度颤颤巍巍地站起。他还不能死在这儿。 乱刀如星空崩坠,落在血肉之躯上,溅开一阵血雨。 八十七 拼将一躯(四) 谢君和仆地,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却又如恶鬼般,在流淌了满地的鲜血中,摇晃着身子,重新站起。散发覆面,褴褛的衣衫已不足以蔽体,一身一脸艳红与漆黑的混杂。剑身已被血污浸透而黯淡。只有眼睛,穿过散发与血污的遮掩,射着鹰隼一样锐利的光。 “第十六次。”他开口道,“除了一死,其余的,不欠了。” 所有观战的声音都沉寂下来了,再不闻呼喊,甚至私语也不再有。每个人都呆呆地望着那具尚淌着血的躯壳,惊惧、悚然,如同望着地狱中受尽酷刑的厉鬼——没有人认为这还是个人。 就连赵海骏都有些呆愣住了。不明白是什么力量让此人能坚持到现在。每每觉得自己已经要赢了,每每觉得这已是最后必胜的一剑,谢君和却总是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站了起来,又复归平稳。 赵海骏不自觉地退后两步——侠心未死,他懂了。谢君和能撑到现在,必然还有能致胜的剑招。尽管,看似一阵风沙狂卷就能把他击倒。 “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此刻在谢君和的意识中,只剩下这样的几句话翻滚不止。所有的痛感都已被剥夺了,所有的烦扰也已退散开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必须带雪海离开!他知道能让自己脱离开险境的方法只在其中。 他望了望自己的剑,还有提剑的手,豁然,灵光一闪。 依然,凌厉的残剑扫荡而过。依然,席卷的朴刀幻化如刀轮。依然,不顾一切地反扑如猛虎,依然,刀剑紧紧纠缠,让观者担心它们会猝然寸断。一切都似乎在重演。只是残剑的力度再不如前。 “垂死的挣扎么?”赵海骏冷笑着,正准备着待他落地的瞬间,最后的一击——这回不会是腰腹间的一次,而会直接贯穿他的心脏! 猛然,残剑腾空而起,却不再是飘忽地飞扬,而是如箭般远远射出去,比风更迅疾,比电光更耀眼。这剑借着朴刀纠缠时的反力,迸发出可怕的力量。谢君和一跃,回身俯冲如复仇之鹰。 赵海骏顷刻间呆愣住了——他的视野被一片黑晕所包围。分明,脖颈下一股寒意离自己如此之近——完了,谢君和找到了他的破绽。这个犹如从地狱里回来的恶鬼当然不会给他再次出刀的机会。 但是赵海骏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剑尖轻挑过赵海骏的幅巾。一缕乌发停留在锋刃端。大风起,将之卷走。谢君和晦暗着双目,整个人都在风里灰暗着。血色全无,似乎他的血都已经流干似的枯槁着。“定如磐石,动似疾风。”他已参悟。 观战的诸人不可置信地静默着。 披头散发的赵海骏,充血的双目圆睁着,譬如暴怒中的狮子。他明白谢君和是手下留情了,尽管在这一剑之前,赵海骏每每只想着要置谢君和于死地。 “为何不杀我?” “杀了你,我也走不了。” “无论如何,这局你都是输。结果——你赢了……”赵海骏知道,自己占尽了天时、地利,甚至连人心都向着自己。谢君和必须死,可是——他知道今天杀不了谢君和了,尽管他的手上自然还有无穷的力气,而谢君和,已不能再承受一击。 “我不能败,所以我必须活着。” “为了楚雪海么?” 谢君和一笑而过。 “我放楚雪海。” 观战者面面相觑,似乎没有人想到,赵海骏让步会如此干脆。 疾风之下,谢君和终于踉跄着跪倒。 一只有力的胳膊承托住了他——还是赵海骏。近在咫尺,赵海骏清楚地听到他沉重的喘息,以及仿若游丝般的脉搏,笑了:“我虽不能杀你,齐家会杀你。” “谢谢。”不必提醒,谢君和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借辆马车,我带雪海走……” “你还能驾马?” “我答应了她,要送她回去……” 沉重的喘息中,谢君和谢绝了任何的搀扶,倾一身之力踉跄而行。每行一步,就在身后留下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淌血,但他似乎已麻木了任何痛感。 “马车就停在校场外,雪海在车里等你。”赵海骏站在原地向谢君和喊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的安排太过讽刺。 “赵家的仇,将来,我会抵上自己的命。”随时都能被风吹倒的躯壳,说出的话依然掷地有声。 “罢了……”赵海骏摇头不止。就这样放谢君和离开?想着赵家曾经遇害的十六条人命,万分不甘心,然而,不放,他又能换来些什么呢?“当年的谢君和,已死在这校场里了。”他豁达一笑,“楚雪海是个好姑娘,珍惜着点儿自己的命!” 谢君和苦笑摇头而已。 “下次,你若还有命来雪域,我请你喝酒?” “一醉方休!” 身后,赵海骏的笑声爽朗异常,震天动地。眼前,校场的门近了,雪白的高头大马焦躁地跺着四蹄,等着出发。盛装的雪海如花般美的面容正探出车窗,向着这边张望。从没觉得她如此美丽。 “雪海……”他努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稳着步子徐行。 却见雪海的脸突然间惊愕如死灰,一瞬间,已是梨花带雨。 他意识到自己如同血人的样子实在像鬼魅般吓人,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了。眼前的景象却渐渐迷离起来。 “君和大哥!”哭喊声撕心裂肺,穿透了蒙在视野前的灰雾。 与此同时,另一声悲切的呼号从心底越过时空而来。 “素素……”忽然间天旋地转,整个身子已再不剩半分力气,飘飘忽忽地,如坠云端。 几滴温润,落在他的脸颊上——是泪水吧。雪海这丫头,任性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丝毫不顾昨天“三步以外”的那声警告。她正怒视着赵海骏,如仇敌。 谢君和撑起身子,倚着马车,故意坏笑道:“哭什么?别闹得同死了人似的……还不赶紧上车?你不想走了?” “走!当然走!”她又狠狠瞪了赵海骏一眼。 赵海骏才似想起了什么,掏出一个药瓶递给雪海:“伤药,路上会用得着。” “放心,我会记仇的!”雪海抓着药瓶,仍扶着谢君和寸步不离。 阳光惨白地静默着,整个雪域都安静了下来,没有风声,没有尘沙。只听到马蹄嗒嗒地叩击着地面,谢君和的脑海逐渐混沌起来,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 “素素,我答应过你……对不起……” 八十八 长路迢迢(上) 秦家的深宅永远不分日夜地热闹着。灯火通明至深夜也是常有的事。 秦啸的书房里,一大群人挤挤挨挨地站了个满。各色的奇异服装,让人摸不着头脑。 秦啸一个人坐在书桌后的摇椅中,闭着双目慵懒道:“夜枭怎么说?” 门边一位青衣短打的汉子作揖:“长河边,有谢君和楚雪海踪迹。” “长河边?不是雪域?”站在秦啸身后的秦石急切道,“怎么那么快就到了长河边?” 秦啸低沉一笑,示意秦石安静。 “夜枭们不会出错的,秦爷。那么多年,您知道他们出生入死,探听来的消息绝无半句虚言!谢君和确实早已到了齐家的地界,长河边码头林立,尚不知他打算如何离开……”青衣汉子答话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身旁的黑衣汉子狠拍了他一掌:“喂,你们这些家伙倒是解释解释,他是怎么从赵海骏手里跑了的?秦爷不是说了,务必要让那家伙留在雪域,好让俺兄弟们磨一磨刀剑?” 黑衣人说的话激起了身旁三五奇装异服怪人的呼应。“是啊,怎么就放跑了那小子!” 青衣汉子又是一抖:“对不住……” “老夫自知夜枭平日忠心耿耿——”秦啸抬眼扫过四周,众人顿时哑然。青衣人的心放宽了些许。 “只是……老夫也想听听,赵海骏明明对其恨之入骨,何故,如今容谢君和连过数关而不拦阻?” 青衣人答话道:“校场一战甚是惨烈,姓谢的差点没被砍死。不过,出了校场后,赵海骏就下令一路放行。就连赵海骏的手下都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只说,那姓谢的是条汉子。赵海骏已有令在先,赵家武师一路礼送,夜枭自然不好出手,只眼睁睁看着那小子进了齐家地界。” 烛影摇曳出迷离的光,众人的长影也在屋里交错相叠,闪烁不定。 秦啸沉默良久,叹息一声:“谢君和确是条汉子!” 秦石在一旁深深地点头:“可惜,此人终不能为北岸所用。” 青衣人道:“如今他身受重伤,血鬼要报仇,尚存着机会。” 秦啸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落在那群奇装异服的人身上。那些人心领神会请缨道:“秦爷,此人不能留,既然借刀杀人之计不成,血鬼请求为秦爷清理门户。” 秦啸模棱两可地笑了几声,望向墙角的黑暗处,靠着书架默然的长衫老者。“先生如何看待?” 老者闭目微笑,捋了捋覆面的雪髯,灰白的脸色在灯光下一亮。他把手中拂尘一挥:“螳螂欲捕蝉,终有黄雀在后啊!” 秦石道:“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该做那只黄雀?” 老者拂髯摇头不止:“黄雀逼视螳螂,亦要小心身后弹丸。” 秦啸放声大笑:“谁才是那颗制胜的弹丸?” “江韶云吧……”秦石感慨,“他让木叶把楚雪海送到南岸,分明就是要南北两岸各势力相争,互相削弱,直到他有出手的时机。” 老者眯着含笑的双目,拖着悠长的音调:“欲为王者,必知以静制动,以逸待劳。江韶云急于求成了。” “那么——”秦石越发不解。 “静观其变,能见当局者自乱阵脚。” 秦爷满意地点头:“齐家该是乱成一团了吧!” 青衣人答:“夜枭已查明:齐家出动了四路人马,日夜搜捕,凡过处,鸡犬不宁。” 秦石插话:“谢君和的日子很是不好过呢!父亲,不如我们待他们相争之后,坐收渔翁之利!由我出面调停如何?给楚涛送个人情,顺便也打压打压齐家父子的气焰。” “这怎么行!”黑衣粗汉与一干人等都跳起来,“血鬼们都在四处找他,这小子当年太不出息太让人恨了!就为了个女人,说翻脸就翻脸,不合规矩啊秦爷!” 秦啸悠悠地拖长了声音笑。角落里的老者也依然眯缝着细长的眉眼,不出声。除了此二人外,所有人都用愤怒的眼神盯着秦石,不知道私下里有没有暗骂这少东家不成器。 “何必去背别人的黑锅呢?”秦啸捋了捋自己的长须,“石儿也无需多此一举,显得我们居心不良。看戏吧。谁知道谢君和来过北岸?更别说见过楚雪海了!——你们几个都记住了。” 夜枭与血鬼们敛了神情,机械地接受命令而已。他们只是一群秘密斥候与一群秘密杀手,不需要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需要知道秦啸的全盘计划。 秦石正欲跟随着退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吩咐:“你给楚涛去个信,告诉他,今闻令妹遭挟,实感义愤,愿助一臂之力。” “父亲不是说看戏吗?” “等信打个来回,大戏也该落幕了。谢君和是死是活,我们什么都帮不上。石儿,你就跟着鼓个掌,给他点颜面,比长他人志气地迎上去遭齐家的打总该强些吧!” 秦石愕然,又低头:“孩儿问安,写信便是!” 长长的月影里,秦石的步子拖得飘忽而疲惫。 “公子宅心仁厚。”老者朗声笑着,捋着泛着银光的须髯,和悦着神色。 秦啸却突然皱着眉甩开手边的书卷,厉声训斥道:“这小子,敢在烽火岭拿我的人为楚涛拼命,差点没和唐家齐家结梁子,让他出去闯荡,却为他人做嫁衣!今日还居然想出替谢君和调停?见了鬼了!窝囊!” “秦爷不必过虑,望江台聚四方豪杰,盛名在外。公子处事,必有他独到之处。此刻拉拢楚家,未必不是良策啊!” “性情懦弱,妇人之仁,实非掌事者气度。” “若不是他性情温和,楚涛也不会在性命攸关之际替他挡了江韶云一招啊!公子是有福之人,多结善缘,遇事,必逢凶化吉。” “犬子年轻稚嫩,烦劳先生多多从旁提点。” “好说,好说,年轻人,难免气盛。”老者点了点头,挥动手中的拂尘道,“倒是这谢君和,齐家若再除不掉,秦爷最好亲自动手。虎落平阳,是谓良机,一旦错失,再难寻觅。此人若真心归于楚家,将来,必定翻云覆雨!” “我倒真有些——于心不忍。说的也是,十年了,他若愿意回来,早已回来。既不能为我所用,就只好……”秦啸对天长叹一声,沉默了。 八十九 长路迢迢(中) 同一个月影之下,一辆马车正星夜兼程地行驶在北岸的官道上。赶车人是赵家亲信,车里,满身缠着绷带的谢君和依旧不修边幅地黑着脸。残剑在手,半刻也不敢放松。肩头上很是沉重——雪海不知何时竟枕着他的肩膀睡熟了。 这丫头!谢君和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齐家的威慑力十分可怕。一路不断遇到追击,风餐露宿,当然也不敢住客栈,连饭馆都不敢贸然而入——齐家耳目众多,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一两个危险的人物。 白天的时候,丫头必然缠着他没话找话似的聊,要他说以前在北岸遇到的趣事,或者说几件自家哥哥的糗事。夜晚的时候,仿佛从来不担心什么,一闭眼,裹上毯子枕着他的肩就睡了个稳当。丝毫不管马车的颠簸。 每每夜深人静,他却是半点都睡不着:一则车外暗处潜伏的力量未知,不得不防。二则身上各处刀伤撕磨人心,往往疼得半宿半宿地咬牙挣扎。只要一合眼,放松了警惕,周身的痛感就遍袭而过。如同又去刀锋剑丛里滚了一圈似的痛着。 疲累,已折磨得他寸步难行。 突然,如同天崩地裂似的,骏马一声长嘶,飞扬四蹄,却终于仆地不起。车夫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一支利箭贯穿了喉咙。“砰!啪!”车失了控地飞速滚向山坡下,猛地迎面撞上巨石,翻倒成碎末。急速地颠簸摇撼中,谢君和一把将雪海揽入怀中,只顾着用身子抵挡一切撞击,如同守护着珍宝。 “怎么……君和大哥……”当雪海缓缓醒来,被车身碎裂散架成残片的样子惊呆了。 “没事,走!”谢君和拽起她的胳膊便一窜身闪进了大山深处。与此同时,身后的喊杀声“呜呜”随着风吹到了耳畔。可雪海分明看见,他左臂上原本素白的绷带,此刻已是鲜血淋漓。“你的伤!”没有等到他的任何回应,只随着他的拖曳,四处逃窜。 飞步往林中去的时候,身后密密匝匝地呼喊声立刻逼了过来,从三面箍住了他们的行迹。急促混乱的喘息,沉重的步点,谢君和与她在山林中举步维艰。泥泞湿滑的土地把一双绣花鞋沾染得再也看不出原貌。但是他的手始终不放松半刻地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步子也始终不肯减缓半分。 “君和……大哥……我……”胸膛如同炸开似的疼着,她已跑得眼冒金星。 “在那儿!追!”沈雁飞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叫嚣。谢君和隔着密林,已认出了他手中闪亮的银叶枪和他瘦长的影子。密林的边缘,石壁层层叠叠,乱石堆积。谢君和背起雪海,一纵身往树林尽头的石墙而去。 然而到了石壁下才发现这根本是条死路。直挺挺的几人高的石块立成一线,高耸着,不可逾越。石壁下,森森然的白骨零落地堆积着——无人掩埋的死者就这样曝尸荒野。几只秃鹫在枯枝上头立着,瞪着凶残的眼睛,似乎已盼着他的死期。 幸有一乱石堆成的石罅,恰可容人,谢君和一把将雪海推入其间。往里走,石罅渐成石窟,然而深不过二十步,便突然收窄成指缝大小的一线。“没路了,君和大哥……”雪海的声音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洞窟外一个冷笑声骤起:“此处名为哭墙……多少冤魂在这儿被处死。谢君和,今日,你算是英雄末路了!” 果真是英雄末路么……谢君和傲然一笑,将雪海推至一角。残剑无声地被抽出剑鞘,明澈的剑刃对着光,正映出沈雁飞修长的影子,飘飞的衣袂与他的银叶枪。马靴叩击地面的笨重声响与他自己沉重的心跳走着同样的节拍。 雁飞却在离他三步远的拐角停住了!似乎,他已感受到来自石壁后的杀意。一下子,听不到任何动静了。只模模糊糊地瞧见剑鞘上的影子犀利地笑着。 沈雁飞竟是孤身前来?谢君和闭目,松了半口气。也许老天也在帮忙。只要这小子敢前行半步,石罅狭窄,不容人躲避,一剑刺去,与沈雁飞手中长枪只比谁更快而已。赌一把,或有三分胜算。 低沉的声音在石罅里回荡:“谢兄,我没带人来,他们往别的方向去了。” 手中剑锋陡转,一股寒气炫亮,迷人双目。谢君和已挺剑直刺!“铛”地一声,剑锋却结结实实顶在枪杆上。枪杆一拨,晃动之中,残剑正好卡进石罅里不能动弹了。与此同时,银叶枪的枪尖点在了谢君和的咽喉。 雪海倒吸一口冷气,匆忙窜出身来,却被谢君和一胳膊推回身后。 仇恨的目光对视,燃着火——道不同,不相为谋。 “算是我欠楚掌门的。”雁飞带着得胜者的姿态,昂着头,把枪尖在谢君和的喉咙上下比划着,“你果真伤得不轻,杀你,无趣。” “姓沈的……有种就弄死我!” “你配么?我可不想无故沾了血,坏自己的名声。”沈雁飞依然冷笑。 “羞辱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雁飞收起银叶枪,向雪海拱手一揖,“飞叶渡,有船。半个时辰后,我会让我的人撤。你们往东走,不会有人拦。” 未及谢君和有所反应,沈雁飞已经退了出去,向石罅外大声嚷道:“这儿不见人!哪里还有踪迹?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姓谢的翻出来!” 谢君和与楚雪海静默在石罅里,面面相觑。沈雁飞受谁之托?竟会帮他们?难道楚涛还能使唤得动这个背叛了十年的家伙?这绝无可能。 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谢君和突然支撑不住,枯瘦的身躯倚着石壁缓缓滑落在地。许是刚才太过耗费了体力,许是对沈雁飞出剑时牵动了伤口,许是——总之,谢君和很清楚现在哪怕是个三流的剑客都能轻易取了他的性命。“你又流血了——”雪海一边为他擦拭着额上止不住的冷汗,一边凝视着他绷带上愈发浓重的殷红。 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谢君和突然支撑不住,枯瘦的身躯倚着石壁缓缓滑落在地。许是刚才太过耗费了体力,许是对沈雁飞出剑时牵动了伤口,许是——总之,谢君和很清楚现在哪怕是个三流的剑客都能轻易取了他的性命。“你又流血了——”雪海一边为他擦拭着额上止不住的冷汗,一边凝视着他绷带上愈发浓重的殷红。 他望着雪海着急的样子,柔声一笑:“没事儿丫头,到了飞叶渡,有船就好办了。”浑身是伤,他早已不觉痛。 为他擦汗的手却突然停住,黯然收回。“都是因为我……”莫名地,雪海忧伤起来,一霎时双眼便蓄满了泪水,转向了角落。 “丫头?”谢君和扳回她的肩膀,把她重又揽回跟前,“别傻,哭什么?马上就能见到你那灰狼哥哥了,还哭?让他见了又要笑话。” “就让我哭一会儿也不行吗?” 当然,怎么拦着人哭,谢君和从没学过。只能任由着这半大的孩子伏在他的肩头上止不住地流泪,宣泄着许多天来积压在心头的委屈。 九十 长路迢迢(下) 黄昏时分的飞叶渡,芦草丛生,鸥鹭蹁跹。成片的青绿色,铺排在整个河岸,一如地毯般艳丽。显然荒芜久矣。却果有一叶小舟一双木桨在落照里浮浮沉沉。这是个废弃的小渡口,平日里除了几艘渔船在此停泊觅食外,再不见其他船只,更别说江湖人了。 谢君和心中一喜,正欲招呼雪海上船,却凛然止步——他看见了芦苇丛后的那张妖娆面孔,女子般的婉约细致,却被一道伤疤割裂开来。紫依兰蕊的幽香里,白衣飘飘,不似出自人间。无疑是木叶了。 “沈雁飞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谢君和恨恨地骂了声,一张铁脸又迅速归于平静。 木叶缓缓向他走来,雪海的脸色早已是青紫一片,她极力稳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后退。谢君和牢牢护在她的身前,沉着道:“丫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雪海却没有走,反而揽住了谢君和的胳膊——她太清楚,此刻的谢君和完全招架不住木叶的进攻。 “哈哈哈哈!”女子一样尖刻的笑声惊起飞鸟无数:“楚涛果然厉害!本指望,用这个丫头挑得南北两岸开战。但他很是沉得住气——他真的相信你能把楚雪海带回去,至今,还收敛着他的人。” 雪海怒道:“你还想做什么?” “这么让你离开,我不是白费了心机?” “你休想伤她!”谢君和厉声咆哮。 然而一道寒光迎面而来,从木叶的掌心射出,迅疾到根本看不清他掌心为何物。顿时,谢君和的双腿飞溅出一片血色。“啊!”两膝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感之下,他紧蹙双眉,虽则奋力以剑支撑身躯,终已无力再站起。 “不!”雪海亦随之跪倒,搀扶不离。 木叶幽幽地阐述着他的计划:“臭丫头,你不必担心这小子。我会留着他的命,让他看着这长河水一点一点染红——荒郊野外,弃尸佳处,美人婀娜,却沦落风尘,你哥哥必是心如刀绞!你说要是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受尽了屈辱惨死在长河边,恰是几个丧尽天良的齐家剑客所为,楚涛会如何呢?” 言至得意处,木叶咯咯地笑着,双眼射着恶毒的光,阴鸷、残忍。一步一步靠近,仿佛厉鬼缠身的恐怖。雪海在寒风里一阵阵止不住地哆嗦。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其实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残剑陡然出鞘,裂帛声破开在静谧中,映照出谢君和毫无血色的脸与木叶的讶异。剑尖有血,扯裂的袍子在大风中舞出魅惑的姿态。木叶大意了。残剑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觑。 沉郁沙哑的声音道:“你不能动她,除非我死。” “你浑身是伤,还有多少性命可拼?” 谢君和直挺挺坐着,坚如磐石。低垂的发覆面,杀气腾腾的目光如星辰一样闪耀,他扬了扬嘴角,吐字如重锤:“除非——血流干。”只怕整颗心都已如铁石般坚硬了。 “别……”雪海已是泣不成声。 木叶仰天,浅笑:“世间竟有此等求死之人?如此,我便成全你。”他缓缓抬手,竟从腰间,抖出一卷细剑,青光毕现,剑身如蛇似的扭曲舞动着,绝非寻常之物。 青蛇剑?谢君和认了出来,得见此物,不虚此行了。柔韧如鞭,无孔不入,尖利亦不输硬剑。龙走蛇行,幻化出千种姿态。一剑袭来,似瀑布奔流。只觉木叶的周身都笼上了青霜。 残剑飞卷,将那青霜搅乱如狂雪。瀑布般的青光霎时化作青龙绕剑而行,把残剑的四围擦出腾腾火花。残剑几乎要被攫了去,绝境之中凌空一抖,抖落出一股巨大的魄力,剑身周围一切都退散。 再接着,一切都混沌不清了,黑色与白色纠缠在一起,纠缠出一片模糊的灰。金属声响如霹雳,把四周吞噬。高手与高手之间的对决正是如此,你争我夺地拉锯着,一番龙争虎斗。或浓烈如泼墨,或飘洒如闲云,或又如蓄势之箭,暗藏着危机重重。 雪海几乎要看呆了。 突然,那青锋如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青龙扑面而来。傲首摆尾,张牙舞爪,俯冲直下。剑锋卷起狂风与狂沙,似浊浪滔天,又似长空倾覆,天塌地陷。青锋过处,一片黑云压下,眼前红光飞溅。 “走!” 她下意识地一让,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毕生难忘。 谢君和跪倒在离她三步外的地方,凝血的残剑依然立在身边,斜斜地插入土地。接连十数道剑砍之伤遍布全身。满地是血。锋刃已穿透了胸膛,一张铁脸却竟丝毫不知痛似的冷漠着。就好像,木叶把剑刺向了一块山石。但是木叶居然也挪动不了半分了,只能空瞪着眼,僵直了手,凝视着血液顺着冰冷的血槽缓缓滴落。木叶的胸前亦是凄艳的红,血正不断从嘴里涌出来。那张美得让人惊心的脸如今扭曲得让人惊心:震惊、怨恨、凶残、无奈,百感交集。 更可怕的是,谢君和枯树枝一样的手正覆在木叶握剑柄的手上,坚决如铁钳。另一只手死死地握成拳,好似夺了件什么东西。木叶的血在燃烧,而谢君和的血却在冷却。木叶癫狂似的要甩开谢君和的纠缠,但是谢君和的双目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嚣张的决然——他在笑,笑得满是着魔似的戾气,让雪海寒彻心扉。二人就这样相持着,皆似铁铸的雕像般,纹丝不动。 谁也无法战胜彼此。 两人皆已拼尽了全力。 谢君和嘴唇翕张,一个沙哑低弱的音节伴着极力克制的喘息缓缓吐露:“逃……” 雪海仍是不走,以泪洗面罢了——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她宁可不逃。 暗处,一道寒光正擦过木叶的脖颈,木叶突然跳脱开,惊慌四顾,往芦苇丛中一跃,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背对着长河的方向,鹤发长须,蓑衣短衫如渔翁的老者缓步而出。古铜色的皮肤,精瘦微驼的身躯,闪耀如星的双眼。 “谢少侠,烽火岭中,杯酒之缘。”那声音让他立刻记起了宋家火场附近的神秘艄公,还有那浓烈异常的奇酒。是了,赵家地牢里的指点,也带着一模一样的悠缓从容。 原来如此,谢君和如释重负。 但整个身躯却如强弩突然崩断了弦似的,仰天向后倒去。 他听到雪海飞奔而来,他感觉到胳膊上突如其来的摇撼。 神奇的酒,又一次流淌到了他嘴边。一样的气息,一样的灼烧感,却只换回半点说话的力气。他感觉得到自己身体的冷却,感觉得到四周渐渐模糊黯淡。甚至能听到耳畔模糊的呼喊:是素素,甜美地唤着“君和哥哥”。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至少明天看不到那么明艳的阳光了。 他欠素素一命,欠赵海骏一命,欠曾经死在他剑下的冤魂们一命,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早已在意料之中。没有临死的绝望,也没有临死的悲戚,只是尚有一事未了。 “求……求您,”谢君和生平觉得最没用的就是求别人,因此他从来不愿意低声下气,“送她……回南岸。”他向老者的幻影哀求,在灰飞烟灭之前,用尽所有的力气。然而雪海的手正紧抓着他不放,好似已经拒绝了这关心。 “好。”隔着朦胧的雾,苍老的声音果决异常。 他笑了:“我便此生无憾……” 这个老翁是谁?他已无从知晓。罢了! “君和大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必须送我回去……”雪海的哭诉始终没有停下来。 谢君和的耳畔却渐渐的什么也听不到了。缓缓合上眼,眼前已是迷茫一片。雪海的面容在风中淡去,素素的微笑就静静地绽开。只待自己的肢体冰冷,被风吹散。 九十一 东篱菊隐(上) 仈_○_電_ 耔_書 _ω_ω_ ω _.t x t 0 2. c o m 长河水在夕阳的血色中翻滚不休。 赤红色的晚霞里,楚涛拥着鹤氅,紫锦玉冠,默默地立在码头,遥望黑色的帆影。精致的双目微垂着,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汪叔,会是谁呢?”他问。 “谁?”汪鸿被他搅得一头雾水,“不是来这儿迎候小姐么?谢大侠送来的消息啊?” 冷笑,无声。 汪鸿还不知道,楚涛已从北岸收到多少封带着斑斑血迹的鸽信。 信上怎么会有血?谁的血?他实在不太疑惑的。江湖,血是惯常的色彩。好在信中反复提到雪海尚且平安,让他只愿这场噩梦尽早结束罢了。他毫不担心楚雪海能够安然回来,谢君和的生死也不算太过让人揪心的问题,木叶有再大的本事也反不了南岸的天。真正的疑惑是最后一封鸽信。歪歪扭扭明显伪造的字迹,平整的裁剪,夹带一缕清新的草木香:“初九,归帆。” 见过那么文雅的痞子么? 楚涛暗自觉得好笑。 可到底是谁有必要模仿谢君和那不堪的字给他通风报信?这件事已离奇得仿佛千古疑案。非本人现身而无从解释。 风骤起,万瓣梨花如鹅毛大雪般飞扬向江面。染得整个江面一片清明的白。小舟一叶,就在这漫江的残阳血和梨花雨中缓缓靠岸,载着一抹澄澈绚烂的桃花色归来。雪海的猎装是桃花色的,她的笑,她忽闪的大眼睛也如桃花沐春风。她正狂舞双臂,又叫又跳,依然是那长不大的天真模样。 “也不怕船翻了!”楚涛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觉脚下竟有几分绵软。汪鸿适时上前扶了他一把,他却微微一让,示意无碍,随即正了正衣衫迎上前去。 船上除了雪海就只有谢君和。 那痞子静静地躺着,面色灰紫,仿佛凝结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楚涛既没等到他跳脚骂人,也没等到他撒泼耍赖,身上竟也闻不到以往简直能熏死苍蝇的烈酒气息。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上已难数清的伤口扩展开来。众人看得面色发白,尤其看到当胸致命的创口贯穿了他的身躯。 楚涛的目光扫过他遍体的伤痕,着实皱了皱眉,却又早已了然似的平静一笑。他抬起谢君和握成拳的手,那紧握的拳头已然僵死,半点不松开。然而掌心分明藏着什么东西。那只手掌到底包裹着什么?立刻吸引周围人的注意。“他一直握着。”雪海道,“从和木叶交手过后……” 紫玉令,安然滑落到了楚涛手中。没错,是真正的紫玉令,被木叶夺走的那一块。如今凝结满了黑紫的血色。这家伙拼死也要守住的,一是楚雪海,二是紫玉令,如今毫发无伤地呈现在楚涛面前。但是自己…… 楚涛收起紫玉令,又一次紧紧握了握谢君和满是血污的手掌,却分明觉得握着一段枯树枝,又好似握着块灼人的寒冰。微微抬眼瞥向汪鸿。立刻,汪鸿急匆匆张罗车马呼唤刘医师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码头。 “哥,君和大哥他……”雪海比他急了百倍。此刻码头上谁都显得比他着急。每个人都在问,能有谁把谢君和伤成这样? 但是楚涛静得近乎冷漠,甚至都不曾皱一下眉。他转向雪海,轻扯了扯她的发辫:“谁送你们回来的?” 雪海却一翻脸不乐意了:“除了君和大哥还能有谁?” “此人不愿我探访,才教你如是作答?” 雪海呆了呆,叹息:“真是个怪老头……前一刻还与我说着话,后一刻便踏浪而去了。” “踏浪?”楚涛目瞪口呆地望着宽阔的长河。他自信自己的轻功在南岸难逢敌手,但是要在这宽阔的江面上躲开所有的目光踏浪而去,哪怕是逐羽飞步也休想做到。除非真成了仙人,有了腾云驾雾的本事。 “何样的老人?” “驼着背,挂着个背篓,提着壶酒,戴个斗笠,像个渔翁。还带着张奇怪的琴。说来奇怪,一个渔翁,却有一双弄弦的手——手指细长得真让人羡慕。” 楚涛不自觉笑看向自己的手掌,却被雪海一掌拍下:“比你的手奇异多了!” “没大没小!”楚涛一边数落一边憋不住笑,“怎么奇异了?” “你再厉害,弹的曲子也不能让风浪大作吧!” 楚涛差点没以为雪海是在讲梦话,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真的,哥!这可不是做梦!” “如实说。” 雪海只知道,当她与谢君和坐上了老翁的一叶小舟,随波而去的时候,四围的大船立刻堵截而来,鼓声隆隆,杀声震天。 老翁却不紧不慢地撤了长篙,在船头摆上一张古朴的七弦琴。细长的手指掠过琴弦,猛然迸发出一段凛然之音。琴音起,天色变,风云乱,怒涛卷。浑厚凝重的叩击里,雪海眼见着黑云翻滚遮天蔽日,狂舞的风吹得江上一片迷离。小舟在狂风里震颤摇摆。突然之间,有如巨龙在水下兴风作浪,自小舟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随琴声起伏而翕张。仿佛巨龙张开大口,欲将长河水吸干似的力量翻搅不止。 琴声里的磅礴之气骤起,四面漩涡顿时掀起十米高的水墙,遮天蔽日而来,将诸船猛地抛向空中。浪涛的撞击里,诸船的龙骨正咯吱咯吱地扭曲断裂。浪涛一阵阵急速的骤升骤降里,大船被抛掷得颠倒无常,譬如孩子手中一玩物。 琴声如壮阔的波澜,琴的周身都散着如血的红光,琴弦震颤之处,好似迸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寒光,滚滚杀气扫荡向整个江面。轰然一声巨响过后,哀鸿遍野,是因为大船与大船剧烈的撞击让船身碎裂成残骸,碎成片片浮木。然而没有谁能救这些耀武扬威的人们。眼看着一件件兵器沉入水底,一双双抱着浮木的手被滔天的巨浪吞没,再不见踪影。 唯小舟巍然不动,静止在漩涡的中心。 雪海捂着耳朵,吓出了一身冷汗。 当琴音住时,疾风止,惊涛歇,一切归于原状。凶顽的人们终抵不过长河的浊涛,不见了痕迹。先前的疯狂叫嚣不见了,一切的生命迹象终于融入一江水中。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 神秘的老者幽幽一笑:“没人再敢来了。” 扑棱的飞鸟仓皇掠过头顶,江面上一片死的寂静。 雪海惊恐地问:“你……是谁?” 九十二 东篱菊隐(中) 雪海惊恐地问:“你……是谁?” “江湖人还是忘了我这张老脸为好……”老者的慈眉善目舒展着,双目却如深不可测的渊。他又望了一眼谢君和,略带嘲笑地摇头:“无碍。” “可……”雪海想说,她几乎已感觉不到谢君和的脉象,那具躯壳似乎被冰封了似的。 “天命未绝,尘缘未了。此人心硬如铁,但有一息,必逆天而行。” “君和大哥太苦了……”雪海由衷叹息一声,却招来更悠远的笑声。 “身在江湖,孰人不受牵绊,孰人不历恩怨。与其拼却性命一场空,不如,于红尘外,做个自在看客。今日事,不足为他人道。”老者又随她行了一段,临近南岸之时,只见他掐指念诀,手掌翻覆,水中一块浮木便从极远处漂至跟前。老者纵身一跃,便如飞鹤踏浪,一眨眼消失在浪涛的起伏中了。 江面上,只留了一片跳动的波光,几点青灰色的鸥鹭。 听着故事的楚涛默默叹息一声:“好一个红尘外的自在看客!” 汪鸿插话:“少主莫非已知此人身份?” 楚涛摇头而已:“此人既执意不见,必是有不见的缘由。罢了……” 不过没等他感慨更久,小厮手中的一张名帖已等着他了。 楚涛接过帖子,目光一闪,嘴角绽出一朵笑意,随即向身后吩咐:“从码头后门小路走。汪叔负责他们的安全。” 雪海知道他又要去忙别的事了。 汪鸿果断阻拦,神色里满是忧愁:“多带几个人随少主一起去吧!” 楚涛不在乎道:“凝香阁罢了,也不是去砸人场子,何必?” “少主……” “不妨事儿,他们不敢。”说话间楚涛已向另一个方向走出几步,又似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停在雪海身边。 雪海当即明白了,不等他开口,已抢着说:“哥,没事,去忙吧,雪海能照顾好自己!”说着还故意俏皮地眨眨大眼睛。 楚涛想了想,心有不甘似的一笑:“糖葫芦?” “三串!” 楚涛大笑着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雪海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小时候,哥哥若是觉得亏待了雪海,总会亲自跑去外边买些她最爱吃的糖葫芦回来,哄她开心。心里嗔怪:这死脑筋的哥哥就从来没想过第二个辙来哄她,也不问问她还爱不爱啃糖葫芦了。也许,哥哥从来没发现过她已经长大吧!若真能安心地长不大,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从汪鸿长吁短叹的神色里就知道,这一去,又不知会遇上什么麻烦。 一辆马车滚滚,载着雪海与谢君和绝尘而去。然而,码头外的人来人往转瞬即逝,镇子里熟悉的熙熙攘攘渐渐退却,马车居然直接把他们带离了镇子,完全沿着与楚府相反的方向而行。又是一片从未到达过的绿水青山,美得陌生。雪海惊疑地望着汪鸿,接连的动荡,已让她习惯性地怀疑一切。 汪鸿宽释地一笑:“不回楚府,小姐见谅。” “为何?” 汪鸿没有搭腔,只默然着神情,一言不发。但凡楚涛不想说的,终是不会轻易让楚雪海知道。她对着西沉的落日惆怅叹息,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叹息什么。 青山围成的幽谷深处,飞瀑直泻,流水潺潺,推得水车吱吱呀呀转动不止。百花芬芳,色彩斑斓如画。蜂蝶争逐。马车停在一片竹林深处,篱落疏疏,茅屋几间。白衣飘然的老者伫立风中,散着华发如雪,怀着和蔼的笑,躬身洒扫。身旁提着笤帚的娃娃,正是小小的末儿。 “老风!”汪鸿远远地探出头去挥手致意。 原来,是竹苑。 闻名久矣,却从未曾涉足的地方。 “风前辈!”雪海一撅嘴,“哥哥真讨厌,就不能明说么?难怪他半点都不急。你一定能救君和大哥的是吧!” 汪鸿向风若寒摇头一叹,笑得淡然。刘思仁缓缓迎出竹苑,同样宽和地笑着。大家的注意力立刻汇集于谢君和的伤情——谢君和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生气。刘思仁的话让雪海心中如大石落地:“不妨事,伤势虽沉,尚且及时,仍有解法。” 众人慨叹之际,却见刘思仁把脉之余忽又蹙眉:“然,真乃奇事,何方高人为之续命,才免其一死?” 风若寒闻言亦是好奇,一触脉象,惊得顿时退出三步外:“不可思议!” 就连汪鸿也甚是吃惊:“二位何以如此?” 刘思仁道:“此伤已断心脉,原是当场必死无疑。如今却有一股外力,于关键处以寒气为之续上一息,源源不断,并以强大的寒气为外护。故而虽则其身如冰,实为免于耗损之策。若老夫不曾眼拙,此技当名曰寒冰诀,乃是玄奥古法。古有能以寒冰诀杀人者,掌风过处,如被囚冰天雪地,移时必因极寒致筋脉脆弱、寸断而亡。然此技过于高深,得此技者凤毛麟角。今日却见能以此技活人者,简直闻所未闻!” 活人之难,远甚杀人,一出手,差池半分则死。 能让谢君和从阎王殿前回到人间,这本领着实让人惊异。 雪海便把遭逢神秘艄公之事如实转告二位。说到那神秘的曲子激荡起滔天巨浪之时,风若寒与刘思仁着实对视良久。两位再大的风浪面前也未曾变色的前辈此刻晦暗着双目,一言不发。 “老风,你看,会不会是他?”刘思仁的整张脸都阴郁下来,低沉着声音揣测。 风若寒仰天闭目,似沉浸入一段久远的往事。凝重的神情暗示着这并不是一段轻松的回忆。许久,拖长的音调从他的口中缓缓吐露:“作古之人,何以还魂?” 整个天空都因为这一句话骤然黑沉了下来。 长夜将至。 刘思仁微微叹息着,把谢君和背进了竹篱背后的清幽世界。柴扉开了又合,把一切世俗烦扰隔绝于外。然而,这道已几近倾覆的柴扉又能阻隔多少尘世烽烟呢? 九十三 东篱菊隐(下) “不祥之人,必临大祸……”风若寒望着刘思仁总是过于善良的背影,继续悠悠然地叹息着,叹息完,又转向汪鸿:“可曾劝过少主?若收留此人,必……” “我这话都唠叨了十年……”汪鸿忿忿然感慨了一句,又警惕地望了一眼雪海,止住了话头。汪鸿说的确为实话,无奈楚涛不听。此刻帮腔的又多了个楚雪海:“风前辈时常说要有仁爱之心,江湖人侠义为大。君和大哥拼死才将我救出北岸,不论他是否不祥之人,雪海求风前辈念其侠心,仗义施救。如此,雪海才觉心安。” “救是自当救,小姐会错意了。只是……”风若寒望着雪海,若有所思一声叹息,“转告少主,天命难违,老风并无扭转乾坤之力,只可尽人事而已。” 汪鸿低头应和了一声,把雪海的安全托付给了风若寒,驾着车复命去了。 那句缓慢沉重的话语带着悠长的余韵紧紧缠绕着雪海的心。什么叫作古之人?难道她与谢君和还能撞上了鬼魅不成?此人潜藏,有何居心? “作古之人?”寒月之下,楚涛迎着淡淡的风,站在凝香阁酒楼的高处,含着迷离的笑,远眺。楼下,又不知有多少佳人将痴醉在这俊朗的笑容里。 “老风的猜测罢了,不足信。”汪鸿在他身后拼命摇头。 “风前辈倒是提醒了我……这卷浪而起的琴音,这踏水无痕的轻功,像极了那个传说里的人物。数十年前,身居南岸,却能与梨花剑老掌门分庭抗礼的人物……”楚涛自顾自说了半句话,双眉一展,嘴角勾起一朵凌厉的笑。 “少主说的是——楚老庄主?”破音连连,汪鸿极力压制自己狂乱的心跳。 楚涛微微点头。这是个在楚涛出生之前就已叱咤风云的人物,然而等到楚涛出生的时候,江湖的风云已经将他的姓名吞没。人们如今只记得他晚年时的别号“菊隐老人”,只记得那时候的楚家,大半势力仍聚集于碧莲洲。 “逆风而起,不平则鸣。立身浊浪,九死不悔。”这句逐羽剑派的箴言随着他年轻时孤身仗剑天涯而响遏行云。无论南岸还是北岸,或是抵抗蛮夷侵扰,或是遏制暴徒行凶,但凡留“风鸣”二字,无人不肃然起敬。飞步踏浪的潇洒里,剑光携着琴音席卷了大半个江湖,也顺便采走了大半个江湖的芳心。 直到有一日,揽镜自照,两鬓微霜。 突然就罢手了,不问因由。回到碧莲洲的逐羽剑派,从从容容地接过沉甸甸的金印,做起了实至名归的掌门。人们差点以为逐羽剑派会被他拉扯向江湖风浪的中心。但是他大笔一挥,在自己的书斋题匾二字:菊隐。非大事则闭门谢客成惯例。 琴音牧歌,翠竹霜菊,就已是菊隐老人全部的生活。他虽一贯置身江湖外,然而每说一句话都有振聋发聩的号召力,在南岸,德高望重。没几个人见过楚老庄主出手,但不少人都知道他与梨花剑派掌门的一场大战,整整三昼夜的交锋,竟未分胜负,直到相视而笑,握手言欢——这在南北两岸多年的相峙里,绝无仅有。而当时的梨花剑派,是除北岸秦家外最得势的剑派。在曾经南北两岸群雄逐鹿的岁月里,是这位老者站在南岸的峰巅,寸步不妥协地坚守,使得北岸人一次次嚣张地来,含着笑也含着恨默默退却。 “然而,楚老庄主早已谢世多年……”汪鸿眉目一紧,不可置信。 楚涛只是笑,连他自己也不信的。他只知道年近百旬的楚老庄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突然留书一封给逐羽剑派门徒,挂印而去,从此不见踪影。后继的楚原在晚辈之中脱颖而出,担任了掌门之位。好似一则虎头蛇尾的传奇,菊隐老人的去向乃至生死,终是个无解的谜。甚至,他那引得浪涛四起的琴音也因为太过离谱而只被人当作传奇而已。甚至随着他的离去,楚家的盛景也渐渐退却了光环,乃至而今,世世代代葬着楚家血脉的碧莲洲也已落入他人之手。 曾有过无数的传言,或言其厌倦了江湖争斗门阀倾轧,挥一挥衣袖避世而去;或言其自知老迈,行将驾鹤,不忍见门派凋零,后继乏人,匆匆躲去了不为人知的角落;或言其早已得道,位列仙班,永诀凡尘。但一切美好的传言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化作一串串美丽的泡沫而已。 几十年的传奇,如梦幻泡影,散在江湖的尘埃里,杳不可寻。 然而三十多年过去了,菊隐老人又重出江湖了? 楚涛细细地思量之下,重复着风若寒的话,摇头不止:“作古之人……作古之人……” 然而,曾经不还是有人认为江韶云早已形同乞丐般在南岸街头毙命,他却嚣张地活着? 作古之人,其心若未死,终是有借尸还魂的办法,令其重返人间。江湖从来不缺这样的故事。有些人,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但凡有一点消息,就会让人坐立不安。而更多的人,无论生还是死,都譬如蝼蚁,轻若鸿毛。 这就是江湖的法则,唯有强者才能生存。 “其人虽逝,其魂尚在。”铿然之声,譬如金石。楚涛深邃的双眼正闪烁着寒星般的光,清冷地洞悉一切。 汪鸿忧心道:“少主一意重回碧莲洲,此时却出现如此人物……” “原以为背后只是江韶云一双大手,却不料,江韶云只是拴在网上的一个绳结罢了。早晚是天翻地覆,即便没有我,没有逐羽剑派,这场大战也迟早会到来。手握碧莲洲,虽未必胜,然而,倘若此时无为,南岸迟早等着江韶云的宰割……未雨绸缪,此其一。”楚涛敛容而叹。 “其二呢?”汪鸿至今不解他非走这一步不可的缘由。 “其二……烽火岭,汪叔,你未曾见到……”楚涛突然又不说了。 汪鸿当然不知道楚涛在烽火岭中见到了什么。毕竟离开段家寨的时候,他一人独行而已。但是从他深陷的双目中,可以猜想,那决然是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菊隐老人又怎会与江韶云牵扯联系?” 楚涛一个眼色,示意汪鸿不必多言,同时剑柄已牢牢握在手中。 汪鸿四下张望探寻的时候,习惯性的笑又一次如雾般迷蒙在楚涛的双目。可以看得到楼下,密密匝匝的武师从四面合围了凝香阁。只留这一扇窗的出路。“汪叔,你先走。”身后的异动正如潮水般涌来,成百成百的武师带着各种兵器聚拢在这不大的凝香阁。其中,各种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无一例外带着腾腾杀气。衣着齐整的武师背后,跟着浩浩荡荡游侠的队伍,刀光如霜雪,几乎要把黑夜映成白昼。 “这时候要我走?!”汪鸿气结。 楚涛狡黠地一眨眼:“我一个人,他们更不敢怎样。告诉风前辈,事了,我找他下棋。” 门被轰然推开的时刻,汪鸿一窜身直接从护栏翻身下了一楼——留着帮不上忙,开溜至少能凑几个救兵。尽管此时,逐羽剑派的水远远解不了这燃眉之火。就算有飞鸽也无用。汪鸿暗自捏了把汗:楚涛这回犯了众怒了。 九十四 生死一诺(上) “楚掌门,谢君和的事,请给大家一个交代。”蒋爷字字如刀,破空劈来。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陈列满了一屋子,各种锋刃把摇曳中的烛光折射出大雪纷飞似的炫目和迷离。除了蒋家门客若干,更有唐家门客若干,还有十数个小门小派的掌门人,当然也少不了出没无定的游侠。不知是凝香阁的包间,还是武林大会。每个人都怒视着楚涛修长儒雅的背影,把指节掰得嘎嘎作响。 “怎么?痞子又去蒋家闹事了?”楚涛不紧不慢地调侃着,却连回头都懒——他的目光依然追随着往陋巷暗处去的汪鸿。 蒋爷凸着蛤蟆似的双目,浓眉高高飞扬,得意之态尽显:“楚掌门何必装傻?谢君和曾为北岸血鬼,杀人无数。非但在北岸臭名昭著,更欠了南岸众英雄累累血债,如此恶魔,众人皆赞同除之而后快!” 楚涛却好像没听见似的,转身晃了晃茶壶:已空了。抬眼向四周张望,竟如梦方醒地一笑:“哟!蒋爷这阵势,凝香阁可作不成生意了。唐掌门又该怨我。” “唐掌门也想听听楚掌门的交代!”蒋爷未及答语,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已站了出来。不用多想就该是唐耀的门客。 笑容里的和善顷刻间收敛无踪,楚涛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气焰嚣张的面孔。其中不少家伙前些日子刚刚受过逐羽剑派的恩惠,满嘴地感恩戴德,然而此刻,着实居心叵测。翻脸不认人的江湖,不过如此。仿佛只消一点火星,空气就能炸开。 “到齐了?”楚涛一抖袍子坐在屋子的正中,指节一响,“上茶!” 蒋爷的双眉几乎拧在一块儿:“楚掌门!” “不是蒋爷亲自下帖子找我喝茶么?” 话音落,壮汉们的身后响起女子妖娆的声音:“借过,小心茶水烫!”嫣红久备的茶盘沿着楼梯递送上来,众人齐刷刷闪开一条道,目送着这一奇景。魅惑的笑容、扭动的腰肢,譬如水蛇穿行于刀丛:“楚掌门,本店上好的墨冰草茶!列位打算喝些什么?” 茶盘入屋的瞬间,唐家的门客愤然一掌掴去:“女人来凑什么热闹!” 但那一掌空空地舞过而已。那门客甚至没看清嫣红是怎么走过身边的,那身姿已瞬移而过,茶盘稳稳地递送到楚涛的手中。 “多谢,”楚涛意味深长一笑,揭盖小啜,“江湖儿女,侠义肝胆,从来是一样的。” 嫣红脸不变色道:“小店招待不周,请各位大爷见谅。嫣红在楼下听等吩咐。” 楚涛笑而摇头:“暂不需要了,叨扰了生意,对不住。” 嫣红垂目而思,摇头而去。 楚涛懂她的意思,然而,这尴尬的时刻,却只有个女人站在他这边,着实让人感佩,又唏嘘。 事因谢君和起——不知是哪个别有用心的家伙把北岸的消息传到了南岸:原来谢君和果真与秦家有牵连!非但有牵连,他还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 北岸血鬼欠过南岸多少血债?在一个仇杀漫天的时代,无论如何计较不清的。没有哪个门派未尝受害于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北岸人行事的唯一宗旨,若不俯首,则必遭血洗。血鬼来了,于南岸人而言,无异于末日降临。那些神出鬼没的杀手,曾一度是专用来对付南岸武林人士的利刃,杀人不过家常便饭,灭门只在抬手之间,更有令人发指之酷刑,把整个南岸染满了恐怖的血光。长河水里化不开的恩怨,有一半是源自于血鬼们曾经的作为。昔时血鬼们在南岸惨无人道的清洗行动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一时间无穷的愤怒在黑石崖下发酵蒸腾。 楚涛识人不明? 楚涛身为南岸盟主,居然勾结北岸杀手? 楚涛认敌为友,如此糊涂,还配不配做这南岸盟主? 人们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时候,往往只消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就能迸发出天崩地裂的能量。就在前些天的凝香阁,游侠们义愤填膺。在暗处期待了若干年的蒋爷断不愿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皆是他自掘坟墓,莫怪我翻脸无情。蒋爷清了清嗓子向众人喊话:“谁敢收留北岸杀手,必是与整个南岸过不去!” 谁都知道这句话是冲着楚涛去的。但仍得到了一呼百应的支持。 或许楚掌门也是受蒙蔽吧!北岸人甚是狡猾!血海深仇非报不可!那些人是这样想的。于是千方百计地探寻楚涛的口风。恰逢郁流拳派掌门做寿,执事人借此拜会楚涛。楚涛冷笑三声,接下帖子,大笔一挥,留书一幅装裱了作贺礼送去。两句话而已:“谣言止于智者,公道自在人心。”执事人握着卷轴,大有一种被抽了耳光的窝囊感。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认定:楚涛需要给大家一个解释。于是就在这谢君和从北岸归来又突然消失在码头的日子,一切的脏水都朝楚涛泼来。 所有的脏水都往一个人身上泼的时候,解释是徒劳的。 此刻,楚涛依然淡笑着,不愿多言。他接下蒋爷邀约的当时,就已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年前收留谢君和尚可被解释为受蒙蔽,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然而今日明知他的身份还收留,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即便他解释,这些人也断然不会接受。 自斟,自饮。 一屋子握着兵器的粗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慢悠悠揭盖品茶。 冷月寂静无声,甚至能听到热水在杯中激荡。楚涛从容发话:“诸位意下如何?” “楚掌门真打算收留那个杀人的恶魔?”有游侠失望地叹息。 “牛二,”楚涛笑着唤他,“老母亲的病可曾好些?” 那声叹息霎时间有如骨鲠在喉,把牛二噎得半天喘不上气儿。手中长刀怨恨地把扶栏劈出一段缺口。三十多岁的年纪,尚未成家,只顾着四处打杀劫掠,惹是生非。母亲重病却无人医治,差点在饥荒中一饿毙命。幸得刘医师接诊,楚涛资以衣帛,母亲才等到牛二从他乡归来。浪子回头,再不敢做水贼的勾当。 扪心自问,曾经,手上就没有沾过血么?敛了长刀,无语。 九十五 生死一诺(中)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别跟他废话,这种分不清敌我的人,凭什么做盟主?” 楚涛又是一笑,目光准确地落在一对浑圆的重铁锤上。铁锤的主人是个比任何人都敦实的汉子,随随便便往门口一站,立刻犹如砌墙一样严实地把路堵上。 “铁锤张?肖师傅托我回的信可曾一读?” 双肩上的铁锤顿时把楼板砸出两个深坑。低头,脸红成了猪肝色,闪回了人群后。肖师傅是他的异姓兄弟,原本,两人好好地组个杂耍班,当街卖艺挣些钱,却为了个女人为了点钱拆了伙,把异姓兄弟逼去了北岸,老死不相往来。 “都是些见利忘义的!”蒋爷身边的锦衣汉子扫一眼游侠们,恶毒地一瞪眼。 “徐老板,你和段寨主之间的丝绸生意还算顺利么?” 徐老板闷哼一声,手中铁扇一抖,收拢在袖底。差点忘了,自己的生意还是楚涛照顾着牵起头来的。在这之前,他连一文钱都挣不到。轮到自己承受着蒋爷愤怒地一瞪。 兵器或坠地,或收敛,或被搁置一旁。没人再敢说话了,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生怕楚涛一开口,揭出自己要命的短来。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做了游侠的,哪个没做过点忤逆的事儿?离经叛道从不稀奇。 蜡烛已燃尽了一支,嫣红端来的茶水也空了。一干人杵着进不得退不得好生尴尬。 楚涛还四平八稳地坐着,一直在笑,双目净是迷人的光亮。“诸位还有何指教?” 蒋爷厉声打破沉默:“你就不怕谢君和的恶名污了你楚涛的半生清誉?不怕他脏了逐羽剑派的门庭?你不知丑,南岸人有羞耻之心。” 楚涛缓缓开口道:“楚某亦知耻。杀人偿命,天道如此。然,要让北岸累累血案由他一身来背,要让这长河积怨由他一力承受,不觉得,矫枉过正了么?” 众人面面相觑。 “那谢君和就不该死么?”蒋爷继续逼问。 “我早已有言,公道自在人心。即便他曾经该死,但今日,他孤身往北岸战木叶,救雪海,避免两岸再次陷入混战的泥潭。单凭此功,于公于私,我楚涛不得不为他恳请大家——得饶人处且饶人。楚涛若此时不为谢君和言,才真是过河拆桥、狼心狗肺之徒。” 唐耀的门客张着笑脸继续道:“楚掌门素来仁善,不忍伤及旧友,实可谅解。不必为难。你只消告诉我们谢君和在哪儿,其余事,你不必插手。江湖人明白其中是非曲直,自不会怪罪楚掌门。” “窝里斗么?又该让北岸人看笑话了……”楚涛长叹一声,“北岸秦啸追查了整整十年,欲置谢君和于死地,可惜鞭长莫及。而今,他该仰天大笑了……” 话音未落,齐恒的声音很是配合地从大堂里传来:“楚涛!你也有今日!” 众人一阵惊愕:什么时候,他们竟与齐家小子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了? “此事不能就这么完了!谢君和杀人如麻,实乃南岸与北岸共同的敌人!”又有哪个自以为公道的声音响起,激起一片波澜。众人尽皆盯着楚涛,等着他的安排。 “此事当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倘若谢君和果为十恶不赦之徒,楚涛也必不能轻饶了他。但据我所知,其中因由,一言难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楚某愿以信誉担保此人。他日此人若为害南岸,楚某愿与之同罪。” 众人交头接耳,私语声如潮水一般涌动。 却当此时龙冥剑逆光一闪,峭然立于桌上。剑声压过了所有说话声,也引来一屋子的剑拔弩张。却见楚涛松开手,退向死角,决然道:“诸位若觉楚涛确实有负众望,任何人,可引此剑取楚某项上人头。楚某心怀坦荡,绝无怨言。但今夜若楚涛不死,则任何人不得再追究谢君和曾为北岸血鬼之旧怨。” “楚掌门……这……”众人绝不曾想到,楚涛会赌上自己的生死。游侠们纷纷插嘴道:“这如何使得?” 蒋爷骑虎难下:“楚掌门,诺言不可轻许,生死不可轻言。” “便是一死,楚某也不留忘恩负义之名。”楚涛傲然一笑,逼视众人。 “那便死上一回!”齐恒的板斧从人群里杀出来,却是“当”地一声,与一双大铁锤相撞出激烈的火星。与此同时,一堵人墙,一片刀丛挡在他和楚涛之间。游侠们断不会坐视——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瞬间齐家剑客们一拥而上,试图冲垮这铁墙的守护。 混乱中,楚涛向蒋爷冰冷刺骨地一笑,双目射出的寒光已然洞悉他的用心。 蒋爷不由得惊退半步。 生事的人,必无好下场。 “够了!”冷凤仪的呵斥生生地把齐恒的嚣张折断。没人注意她究竟何时到来,但她一出现,无论是北岸剑客还是南岸游侠都寂寥无声了。她的华美端庄,终是与此地的肃杀格格不入。 冷凤仪向着楚涛的方向一个欠身,颔首凝笑,一双凤眼,流转出珠玉的光泽:“南岸之事,北岸人不当插手。抱歉。” 楚涛点头答礼。却眼瞧着齐恒的脸色由红转绿。 “只是,”冷凤仪话音一转,“谢君和也是齐家在找的仇人,楚掌门若不护短,凤仪很期待有一日,能听他当面与大家说说,何故欠下这累累血债?” “好!当面对质!”齐恒得意地吆喝一声。 楚涛点头道:“坦荡之人,自不怕他人质询。” “咳!屁大点的事儿,蒋爷你也太大动干戈!”铁锤张突然开骂道,“当年谢君和在这南岸,不过一酒疯子,有几人搭理?这会儿搭上个北岸的名头,就不一样了?北岸人放个屁都是香的?”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 站备 用域名: t x t 0 2 . c o m “你!”齐恒更是愤怒异常。但众英雄的逼视之下,他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哦!忘了这儿还有只放屁虫!真是臭不可闻!楚掌门,俺走了,有事儿尽管招呼!”铁锤在空中一抡,稳稳搭在肩头。楼梯上的人纷纷随他而退散。 “走了走了!”游侠们实在觉得无趣,向楚涛行礼致歉便大步流星地撤去。包括唐家在内的各门派也顿时作鸟兽散。齐恒见生不起任何风浪,赶紧趁早离开。 蒋爷走之前,抛下一言:“楚掌门可不要忘了今日的许诺!” “楚涛任何时候说的话,都是作数的。” 得此言,蒋爷双眉一抖,恶狠狠一笑,离开了。 “值得吗?”冷凤仪与他交身而过的时候,凄然一笑。 楚涛双眉一紧,终不置一字评。 九十六 生死一诺(下) 寂静的田园,雪海数着时辰挨着日子。只期待温暖能再一次降临。 三天了,谢君和的一身冰寒之气逐渐被各种金石丹药所化解。然而,他醒来后只问了一声“这是哪儿”,得到身处竹苑的回答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前,听着竹篱外捣药声笃笃地作响,古琴幽然如诉,还有棋子叩击棋盘的沙沙声。空睁着的双目深深陷在灰暗中,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雪海靠近他,递上热水浸过的汗巾。 他却下意识地一躲,摇头。 雪海嘻嘻一笑,往后一步、两步、三步,扮个鬼脸再把汗巾推到他跟前:“喏!” 谢君和这才接过,擦了擦满是尘垢永远灰暗着的脸。 “非得离你三步外么?”雪海长长一声叹息。 双目微闭,已算是回答,谁也不知道这家伙何以如此强迫自己与世隔绝成病症。汪鸿来过一回,才说了几句话就被他连人带茶碗一起扔出屋门外,骂骂咧咧一声“不知好歹”之后,就再没见好脾气的汪老先生出现在院子里。刘思仁试图靠近过,却被他冰冷的剑锋惊退数步,留下一句“心伤不可医!”末儿声声切切地喊着“师傅”,却被他单手一提甩到门边。风若寒慈眉善目地唤了两声“谢少侠”,他却更决然地背过脸,把拳头握得咯咯响。只有雪海锲而不舍地在他身旁蹦跶,时不时给个鬼脸,一厢情愿着。 唯一能够让谢君和与人无害的办法就是由着他喝酒。酒让他沉寂的目光闪过了亮色,让他的嘴角重又绷起刻薄的笑。 酒入愁肠,胸口的伤猛一阵吃痛,他只皱了皱眉,任脸色瞬间煞白,也不吭一声。满满一坛美酒,飘着醇厚的香,却一碗一碗地少下去——风若寒能喝上半个月的酒,被他一下午就消耗殆尽。 他突然间把最后一碗酒向楚雪海扬了一扬:“我明天就走,丫头。算是道个别。” “啊?”雪海的眼睛瞪得铜铃大,闪着黑玛瑙一般的光,“去哪儿?” “不知道……”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过于安宁的屋外。 “那你还走?” “必须走,这辈子害的人够多了,不想再多这一院子。” 雪海好一番愣神,挤破脑袋地想出一条缓兵之计:“至少也等哥哥回来吧!” 谢君和却嗤笑一声:“他若没扯上麻烦,不会那么多天不见人。更不会把你扔在竹苑不闻不问。风前辈刘前辈都是高手,把你留在这儿,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但这家伙又犯了个糊涂——他不该留我。” “刚从鬼门关把你拉回来就数落我糊涂?你哪天能说句人话?”门外骂声忽起,雪海乐得如同遇见了救星:“哥!” 谢君和愕然之余,拉长了脸长叹一声:“汪叔告诉我了,你吃撑了赌上自己的命?” “不知是谁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木门吱嘎作响,出现了楚涛俊秀的容颜。细长的眉目正满是醉人的笑。 “上哪儿了?没被人吃了?”楚涛来了,谢君和转瞬间立刻抛了酒碗,翘起了二郎腿。 “什么话?我能栽他们手里?” 谢君和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若我是蒋爷,定然直接拔剑劈了你!” “活了?”雪海讶异得如同见了魔术,忽闪着大眼睛咯咯偷笑。 楚涛一抖袖子,竟从身后变出三串糖葫芦! “咦?哈!”雪海顿时恢复了天真的本性,夺了就啃一口,另两串,一串塞在谢君和手里,一串塞回楚涛手里:“嘘,别吵架!” “谁吵架了?”两人异口同声向着雪海道。 雪海一堵耳朵:“不听不听!”蹦蹦跳跳往门外窜出去。 楚涛转了转手中琥珀色的糖葫芦,望了一眼谢君和,那张灰暗的脸正浮着一层憨憨的笑,挥舞了几下手中的糖葫芦串,扔掉也不是,吃掉也不是。对照着猜想自己的形象也好看不去哪里,楚涛也随之笑了起来,把那两串糖葫芦搁去了桌上:“没事吧?” “差点,还真以为回不来了。” “够凶险的,好在都过去了。” “真的就过得去?”谢君和长叹一声,默默地注视着地面。 “怎么?” “你就打算一直把我猪似的圈养在这竹苑里?” 楚涛眉角轻轻一颤,稳着声音道:“我会处理,你安心养伤吧。” “不能。我得走。” “出去被人砍?”楚涛怒色已显。 “白白留在这儿,污了你的门庭,毁了南岸人的清誉,不如前些日子死在长河边来得英雄。”谢君和冷冷一笑。 “啪”地一声,楚涛猛一拂袖,桌上的酒坛子生生撞在门边,迸出一地碎片:“谢君和你就真打算破罐子破摔了?!”近乎咆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竹苑。 “本就是个装粪的破罐子,何必再惹得旁人一身臭?”嚣张一笑,冷不防眼前一黑,迎面的一拳。整个下颌欲碎地一颤,还有头脑中回荡不歇的嗡响。 “少主,别!”他听到刘思仁拉着楚涛低声絮语。几乎所有人都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然而楚涛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怒喝之声堪比惊雷,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战栗:“谢君和你听着,没人逼你活着,也没人催你去死,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你以为你死在长河边就能让那些破事儿过去了?没错,是过去了,你那些拼死追杀你的同伴仰天大笑,提着你的脑袋领赏,南岸那些混蛋张口骂一句楚涛瞎了狗眼,从此江湖再也没有谢君和三个字。可你就愿意看着你的仇人踏着你的尸首庆祝?你就愿意看着你那未知生死的素素姑娘任人欺凌?你就愿意看着那些个真正的恶鬼躲在暗处一边涂抹着你谢君和的恶名一边做着更令人发指的事?罢了!你就缩在酒缸里淹死吧!” 素素,又是素素。谢君和心中着实一痛。 骂声忽然停歇,抬头见楚涛惨白着脸倚着长桌,摁着胸口,仿似遭逢着剧烈的痛感,细涔涔的冷汗早已布满了额头。“少主不可动怒……”刘思仁缓缓地劝说。 “我当然得活着。”谢君和捂着被揍肿的半边脸,默笑着沉声道,“就算是因为那个刀剑丛中面不改色地宣称要与我同罪的傻子,也得活着。就算是因为那个明知我烂得发臭也忍着我撒泼耍赖十年的呆子,也得活着。就算是因为那个天塌了也不肯发火结果因为我一句话急得跳脚的家伙,也得活着。所以我没敢死在北岸,活着回来了。可——”仰天,因为再也止不住眼眶的湿润。 “可——十年的交情,我谢君和若拖累了这么一个兄弟,才是猪狗不如……” 在场的人尽皆不作声了。一句话,默默地在空气里回荡。 楚涛闻言怔了怔,低头道:“有你一声兄弟,这十年足矣。我的话,收回。” “你没说错。”谢君和苦笑一声,背过了脸,“只是一个杀过人的人,不可能再睡得安稳。虽不甘心,可错已铸成。” 动荡在沉默里平息下来,正有暖风拂过。 “没错。不过此时你想拆伙也晚了。楚涛说过的话是算数的。”楚涛起身,站在谢君和跟前,淡淡地笑,“你躲哪儿去都解决不了问题。谁都知道我俩是一伙的。你不做几件像样的事儿,挨骂的可都得是我。” 谢君和抬头,正迎上楚涛锐利的目光,还有雪海天真无邪的笑容。 “是啊君和大哥,逃避不是办法。” 他深深吸气,向楚涛道:“你说,我做。” “想不让我被人骂死,就好好地让那些人看看,谢君和是条汉子!” 十年来早已心硬如铁的谢君和顷刻间泪如泉涌,深深地俯首,道一声:“掌门……” 九十七 局外有局(一) 江湖终于平静了月余。 但本来平静的竹苑在这月余却一天也平静不下来。 “丫头你又把我的酒藏哪儿去了?” “还给风前辈了!” “你这!” “不许骂!你偷喝酒,我告诉哥!” “敢弄走老子的酒?你不想学刀剑了?” “不给不给就是不给!风前辈也会教我,谁稀罕!” “雪海姐姐一点不错,师傅就是不该偷喝大师傅的酒!除非——糖葫芦?” 好一阵鸡犬不宁。 风若寒愁眉不展,刘思仁宽厚长笑,但凡有楚雪海的地方都消停不得,更何况现在多了个谢君和陪她瞎闹,又有个小末儿浑水摸鱼。一边笑,刘思仁一边无奈:“也不知少主怎么想的,让我们这两把老骨头陪一群娃娃。” “少主出招,素来妖邪。”风若寒幽幽地叹息,“老刘你不曾觉察谢君和大有不同?” “其心终是未死——”刘思仁望着那道肃然的黑影竟托举着末儿够着树上的鸟窝,实是意外,“然,前路茫茫,未可知其险……”但毕竟,这一关,这铁汉终是撑过来了。二人相视一笑。看惯了鲜血浸染的江湖,忽而看见在血的浇灌下复苏的生命,自有一种惊喜。 当楚涛的马蹄再一次叩响竹篱外的小径时,他差点没认出痞子。 稻草似的须终于修齐整了,蓬乱的发终于梳成了一束,终于有人天天催着他把那灶台底一样的脸扫除了灰尘。一身黑还是不改,但至少鞋帮不至于开线了。楚涛见他正舞剑,特意在柴扉外停留了一会儿,但见寒光与黑影交融,行如电,止如山,伏似虎,跃似鹰。灵动了不少,也犀利了更多。 未及赞许,谢君和已发现了他,收了剑,不多见地朝他点头一笑。 楚涛双目一闪:“终于不做野人了?” “那可是我的功劳!”雪海急不可耐地从屋里奔出来邀功,手里正捧着块汗巾。伸手一递,给了满头汗淋淋的谢君和。 楚涛凝神,盯着怪物似的望着楚雪海,沉思良久,又瞥一眼莫名其妙干愣神的谢君和,忽而朗声一笑:“长这么大,除了恶作剧,还没给我端过一杯像样的茶,眨眼怎么那么乖巧?” “哼,乖巧?”谢君和冷笑一声。 “哥!”雪海霎时间满脸红晕,一瞪眼一撅嘴,远远跑向屋后去了。 “一句话就害羞?糖葫芦也不要了?”楚涛故意朗声道。 “嗖”地,迎面就飞来一块石头。楚涛毫无防备,来不及避让,抬手凌空一挡,那石子竟突然转向贴着他的手背而过,幸而缺了几分力道。 “呵!”这可真是全然出乎意料,楚涛把手里的糖葫芦送给了末儿,沉声向谢君和道:“得你真传啊!” “不乐意?” “废话,你成天没事儿拿这招折腾我的鸽子也就罢了,这会儿教了我妹子拿这招还击她哥!”一拳砸在谢君和的肩头。 谢君和闷头憋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脾气大,谁让你取笑她?” “谁让她真是有心事呢……”楚涛意味深长地舒展着醉人的目光,清酒一般的明澈,“她的心事,我还能真不知道?”他的目光悠悠缓缓地落在谢君和身上。谢君和似乎明白,又不明白,极不舒服地抬头望天,又转向末儿,苦笑道:“心事?吃不到糖葫芦了?” 又是一肘子打,落在谢君和的肩岬。 “喂!疼!装斯文的还揍人?” “你都说了这斯文是装的!” 二人对视,心照不宣地一笑。 九十八 局外有局(二) 已是暮春,落英缤纷,这俩家伙往庭院里一站,却有着白白耗费美好春光的资本。一个风雅,一个英挺,若是日子就这么停滞不前该有多好。然而时间的车轮终是要向前流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碧莲洲如何了?” “正找你与风前辈商量。北岸来的消息,齐爷已调拨了许多人手,集结在碧莲洲。盘中的肥肉,他断不愿还我了。” 谢君和冷笑:“齐家言而无信惯了的。你还指望着和谈能有什么结果?” “兵不厌诈。他留一手,我就不能也留一手?” 忽闻竹屋中风若寒朗然的笑意,楚涛立刻拱手行礼:“求先生赐教。” 竹屋内,三两枝兰花点缀窗棂。四壁挂满了各种兵法警言的条幅。竹屋正中,沙盘一张,算筹若干,已把碧莲洲与两岸的江湖势力对垒标注得一清二楚。原来,风若寒的心中,这张沙盘已推演过无数遍了。 “老风无一日不念想碧莲洲啊!”风若寒耿耿道,“楚原大侠归葬多年,一直无缘前往拜祭。” 楚涛突然语塞:碧莲洲易主之日,风若寒独居竹苑,一曲长河吟彻夜未歇,终于,弦断而嚎啕大哭。同时,楚涛在竹篱外的寒风里站了整整一夜,请求先生谅解。楚家先人无论漂泊往何地,死后落叶归根,终是要回归碧莲洲。他的父亲也曾留下过归葬的誓言,于是,与历代掌门一道,留在了碧莲洲的墓园。 有多少年没去看望过父亲了?楚涛叹息,但愿父亲不要怪罪他不肖才好。 谢君和却着实不解:“好端端的,怎么会从那南北要冲之地迁到黑石崖来呢?” “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段往事,连楚涛都不曾知晓。 三十多年前,年逾百旬的楚老庄主突然离开未久,新掌事人受各派的拜贺之礼,在碧莲洲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然而贺典的当天起,诡异之事连连。先是,大风骤起,风沙弥漫,楚家曾受朝廷敕封的牌匾突然迎风而坠,“楚风劲节”四个鎏金的大字被拦腰截成两段。人们纷纷感慨着“不祥之兆”的同时,守护墓园多年的家丁突然擅离了职守,飞奔来报告:在楚老庄主的墓地竟留下一串黑红色血的脚印,仿佛浸透血的布鞋踩过。但墓园四周并无人迹,脚印凭空而起,凭空消失,墓园也未曾有任何异常。 事未平息,是夜,众英雄尽皆憩于馆驿,岂料夜半忽闻凄厉哭号,夹杂着朦朦胧胧的狐鸣。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那声音不知来历,似远似近地飘渺,甚至好像从四面八方而来,要将馆驿吞没于其中。出院中寻,各个角落翻遍了,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些热血的汉子居然被惊得毛骨悚然,纷纷向楚原辞行。少数第一天没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连续再经着第二第三日的彻夜哀鸣,终是抵不住心中恐惧作祟。起初楚原甚为愤慨,誓要将生事者清算,领众人把守各处,严加盘查。然而,无论是墙里还是墙外,仍可听得见这怪异的悲鸣。楚原无计可施。正欲求教他方,谁知五日后,这声音突然消失,再也未曾出现过。 九十九 局外有局(三) 谣言开始四起,有说楚老庄主化身为狐的,也有说楚原得罪仙人将遭天谴的,也有说楚家近年杀伐之气过重,冤魂作祟的。 “必有高人。”楚原沉声凝望着案头楚老庄主留下的一张图纸——黑石崖下的全貌尽在其中。原来,楚老庄主已为举家东迁做足了准备。当时的黑石崖,也早已在楚家的经营下闻名多年。 一个小沙洲,和一片背靠长河四通八达的大陆相较,楚原匆匆选择了后者。 楚涛应和着:“父亲的眼光确实不错。没有黑石崖渡口的便利,楚家不会有今日影响。” “然而,谁又会知道后事全不由人呢……”风若寒叹息,“那碧莲洲自此被打下了不祥之地的烙印,逐羽剑派的门徒无一日不盼撤离碧莲洲。却在真正打算离开的那一日,航船将起之时,长河边竟有人哭祭!” “哭祭?谁能做出这等混账事?”谢君和瞪大了眼睛道。 风若寒闭目,沉沉地摇头道:“虽已三十多年,那哭声仍徘徊在耳。老朽至今记得那唱词:儿郎只今随逝水,热血空留……剑逐尘……”苍老的双目仍是闭着,却缓缓淌下了两行长泪。 楚涛眼中寒光一闪,吃惊不小的样子,随即,双目里也凝满了惆怅。 “怎么了?不就一句哭丧的话么?”谢君和不解。 “后来确实成了葬歌——十二年前的碧莲洲,父亲过世,我随船扶柩送丧,长河之上,有人哀歌如是……”楚涛突然背过了脸,似乎那些年的烦扰又向他沉重地压过来。 “那一年,有胡言乱语的道人来访,癫笑曰:楚家气祚将竭,油尽灯枯。曾被众人逐走。后,楚原大侠在船上对阻其行的岸边人道:既入江湖,生死由命。他年,无论身丧何处,必当归葬碧莲洲。岂料,二十年后,一语成谶……”风若寒已有哽咽之声。 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还是早已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暗暗操控着这一局棋,而他们,都只是此人的棋子? “天命么?”楚涛默叹,“其后数年,家族离散,亲友沦亡……” 谢君和冷咧地斜了斜嘴角:“看似天命,不知是否人祸!”他从来不信天。 楚涛点头:“或有人有意为之,逼迫楚家离开碧莲洲?” 风若寒不置可否,如何查证呢?江湖事,盘根错节,杳不可考的实在太多了,今日你在局内算计着他人,却全然不知晓自己已成他人棋局中的一颗子。几十年来,他已看尽繁华,遍尝炎凉。楚家的起起落落,都藏在他的心中,不言而已:“然,少主若决意回碧莲洲,不得不慎。” 楚涛朗声回应:“不能再等了,先生。江韶云一日不除,武林一日不宁。” “老妖怪又怎么了?”谢君和惊异道。 “就在你养伤的一月之间,南岸又莫名地死了三个游侠。这些人死前不久都曾在酒肆等处谈论起梨花剑派传人意图报复武林之事,谈及白衣圣使猖狂无道。有人看见,杀死他们的人,白袍、利剑……” 一百 局外有局(四) “言多必失。”风若寒摇头叹息。 “如今街面上没人再敢提所谓白衣圣使了。这是江韶云在宣战。”楚涛斩钉截铁道。 “这老妖在催着着你往碧莲洲呢,没按什么好心!” “确实,此局之外,必另有他图。”风若寒赞同道。 “已无暇顾及那么多了。前些时日北人匆忙争夺雪海追击君和,无人顾及长河岸边的细微变化。趁此,木叶已在四处招兵买马,联络南北两岸邪道中人,集结于碧莲洲附近的长河岸边。齐家并不曾有任何行动。此时我若不出手,只怕很快将会沦为江韶云的囊中之物。不久,整个江湖都会为一片惨白所笼罩。再无正道立身之地!” 楚涛说得义愤填膺,谢君和却只冷眼一瞟,风若寒更是四顾茫然。 好似一块石头闷声沉入了深渊,空泛了几圈涟漪,便再无结果。 “我以为我够不要命了,不料还有比我更玩命的赌徒。”谢君和向着风若寒冷笑。风若寒垂杨似的白眉略略耸起而已。 “不得不赌。”楚涛取过沙盘上一筹木,牢牢插在“碧莲洲”的中央。 “这玩意儿?不错!”谢君和抓过桌上一把筹木,噼里啪啦掂量着玩了半日,惹得风若寒的白眉耸得更高了。却见他心不在焉一扬手,筹木哗哗哗倒在沙盘上的“长河”两岸,正是齐家与木叶对楚涛最具威胁的几处要塞:“要说赌呢,斯文人,还得跟老子学着点儿。” 风若寒已经满脸青灰。谢君和这柄陋巷里打杀出来的尖刀,还认得沙盘? “来一把?被我宰了,总胜过被江韶云剁成肉泥。”谢君和嘿嘿一笑,一脚勾过个凳子,翘着二郎腿歪斜着身子坐下。 楚涛眼中有光流过瞬间,斜瞟他一眼,默笑:“赌什么?” “酒。” 楚涛哑然失笑:“三个月的酒钱?” “成,不多讹你!” 风若寒也跟着呵呵地笑,略带几分讥诮之音。 转瞬间,黑白褐三色的筹木已尽皆作好了排布。譬如千军万马集结于长河间。 白筹一旦入界,两岸烽火皆起,迎面就是一道铜墙铁壁式的屏障,同时,四面八方的齐家人马蠢蠢欲动。仿佛尖刀迎向了高墙,火花四射。白筹气势如虹,顷刻间将那高墙般的阵势拖垮,散成星星点点,漫不经心地围拢在四周。 各种颜色筹木的交相演替中,褐色的齐家一方仍然把占着各处要塞,与楚涛势均力敌。楚涛也是毫不手软地掠去了几处要地。龙争虎斗,要塞几次易手,眼看着拉锯将成僵局,忽而木叶的黑方从暗处迅速围拢过来。 “不好!”风若寒眉间电光一闪,引得楚涛默默一声苦笑。定睛再瞧,沙盘上已列出两个八卦环阵,恰好把白筹包裹在阵中。 八卦阵?楚涛有一种想骂脏话的冲动。谢君和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可从没想过这酒疯子懂阵法。也算是个老江湖,竟被个缺心眼的骗得浑然不觉。好在这家伙还有点良心,没有投靠了木叶。 —————————————————————————————————————— 有话要说,百章了,终于百章了,吼吼!可是,突然怎么觉得长路漫漫的样子。。。楚子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小谢是什么人,到底是他悲催还是我悲催啊。。。小谢嘿嘿冷笑:明明是老子很强大!!!!清月:滚,就你个犀利哥造型,强大你个头啊!!!!小谢:我保证我绝对不是我后娘亲生的。。。。。。 一零一 局外有局(五) 谢君和突然一声喝:“喂,打赌也要公平点儿!处处留个后手,不怕输得惨?” 楚涛依然只是笑:“你尽管全力而为!” “那老子可不管啦!这酒我喝定了!” 白方终于在对峙之中显出颓势。大小两个八卦环阵风云突变,一步步紧束,合拢,白方一退再退,已无多少立足之地。“绞杀?”楚涛淡笑,“有气魄。不过……”楚涛紫袖一拂,白方背水一战,全力向北突围。 随着筹木的移动,风若寒的脸色也阴晴不定地变化着。他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帮着楚涛,谢君和则是越来越眉飞色舞,尽管尖锐的突击已经将他的阵势扯出一道裂缝,但是此阵随水而移,不断有新的力量补充上来。木叶的一方与齐家的一方已融成了一个整体。 最可怕的后果便是如此,风若寒心焦不已。 反击冲乱了一方阵势,却冲不乱八卦阵的整体流转——只是徒然自耗罢了。楚涛可以拼尽全力消灭了齐家的一方势力,却也必将在消耗中自损。这场游戏的残酷之处正是在此。 最后一枚白色筹木从楚涛的手中滑落,击打在成片集结的黑色筹木上。其余的筹木,已是死棋。谢君和尚有余力,他让木叶奋起直击,把这块白色筹木淹没。随之他大声笑道:“痛快!拿酒来!” 风若寒一脸凝重。 楚涛的最后一击,颇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不是谢君和真正赢了,而是他不想玩下去了。一头撞死,认输,输得莫名其妙。 只因局虽未终,一切都已结束了。 “三个月的酒钱,汪叔会替你结上。”楚涛忽然疲累一笑。额上的汗正不住地流淌。 “且慢!”风若寒袖底寒光陡现,刹那间已逼上谢君和的咽喉。 是一柄奇薄的袖剑。 “你到底是什么人?!”风若寒如同逼问仇敌一般质问着,眼中喷薄着怒火。 谢君和不轻不重冷哼一声:“前辈,一个差点折断了剑丢了命的杀手罢了,用得着您老人家大动干戈?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 “一个杀手?”风若寒眼中的怒火突然冻成寒霜,“一个懂得奇门遁甲的杀手?一个将五行阴阳之术拿捏纯熟的杀手?如此杀手而已?”确实,没人相信,一柄自市井而起的杀人尖刀,居然能把一张沙盘推演到让楚涛甩手弃局的地步。 谢君和微微挑着眉,轻拨开喉间的利刃,“呵呵”地冷笑:“前辈以为?” 风若寒一惊,确实,又奈他何?此人,断是不惧此等招数的。 “先生,”楚涛淡淡地迎风背手而笑,“这小子身上的谜团,这么问是问不出来的。” “知道就好。”谢君和轻描淡写道。 风若寒虽则收回了袖剑,仍张口语言,却见楚涛一抬掌示意到此为止。 “君和,你把我杀得片甲不留,不是单纯为了玩儿吧?” “嘿嘿,怕你不带我去玩儿来着……”谢君和挠头装傻道。 “混账!”楚涛断然一喝。 谢君和继续漫不经心一翘二郎腿道:“别耍赖啊,酒!” 一零二 局外有局(六) 楚涛使了个眼色,结果风若寒不得不陪着笑唤了声屋外的末儿,替他端来了酒坛,启了封,满上一海碗。一碗不够,谢君和眉飞色舞旁若无人喝了三海碗,还在摇头晃脑地小得意,看得风若寒直背过身去。 直到楚涛猛一掌劈在他背后,一碗酒呛出了半碗,他这才喝够了似的故意打个饱嗝,一屋子臭不可闻的酒气简直要逼楚涛再出第二掌,他才敛容含笑道:“提醒一下罢了,目前驻守碧莲洲的那家伙,可是个玩八卦阵的高手。要是他和木叶联手,还真不好说成败。结果已经在沙盘上,你看到了。其实那家伙你也认识。” “谁?你又怎知?” “老子前些日子为了找楚雪海,顺便溜达了一趟碧莲洲。这才知道,驻防的新近换作了冷凤仪她哥!” 楚涛神色微微有变。 可这家伙继续旁若无人道:“唉,怎么不是冷凤仪驻防?直接点儿,你一封书信啥问题都解决了。” “君和,你这家伙最招人恨的时候就是喝完酒之后。”楚涛沉着脸色警告道。 “事实罢了,就算你和她打一架也过瘾哪!打架也得挑个漂亮的对手才是浑身舒畅赏心悦目啊!” 楚涛双眉轻轻一抖,笑了:“你说的?” 谢君和的心也跟着一抖,心里好似长出了一层长长的绒毛:“说了,咋了?” “木叶,你收拾。立刻卷上铺盖该滚哪儿滚那儿!——带上你的酒坛子。” “啊?”谢君和差点下巴脱臼。 “不是爱挑个漂亮的对手么?他可是个美人胚子!” “呸!”公报私仇四个字已经含在了嘴边,想想那又算哪门子私仇呢,真有私仇,谢君和也绝活不到今天。 楚涛什么也没再说,回瞪了他一眼,把紫玉令朝他脸上掷过去。 谢君和僵立许久,确认楚涛确实不是在开玩笑,挑眉一笑,掂了掂紫玉令的分量:“说好了,三个月酒钱!”话音落,已然大步流星收拾好了往屋外去。 “少主,此人……”风若寒那青绿色的脸已然僵了很久。 “先生是想说他倨傲不恭?”楚涛却转瞬换上一张风情万种的笑颜。 当然,整个江湖都没第二个人敢这么匪夷所思地对楚涛说话的。这让逐羽剑派无人不恨得牙根痒。 楚涛没等风若寒有表示不满的机会,已朗声道:“有血性,肯担当,愿为我楚涛拼死一战,我自当以英雄之礼待之。我既用他,必能容他。” “然,未知此人之才,即托以大任,少主不觉草率了些?” 楚涛指了指屋中沙盘笑道:“先生以为,此局如何?” “能破少主之势,非泛泛之辈。不过少主,碧莲洲一局,并不全在于此沙盘。” “局外有局,我自知晓。”楚涛顿了顿手中筹木,“先生不会以为我将真如沙盘推演那般与木叶等人硬拼吧?” “那便不是我爱徒了。”风若寒悠悠然拖长了声音一笑。 风若寒又问:“齐恒那颗棋子,不知当如何处置?” “齐爷已经答应了交换条件。按约,自当礼送回去。” “不怕齐爷少了后顾之忧?” “他得顾及着天下人如何评说。是说我楚涛小气,还是说他出尔反尔。留不留齐恒都有这一战,我何必落人口实?” “果真是我徒儿!”风若寒幽幽地眯眼笑着,捋着他的白须。 木叶的目的不会那么单纯,江韶云的目的也不会只停留在这碧莲洲一隅之地。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风轻云淡的世间悄然酝酿。 竹篱外,却另有一身影匆匆而来:“少主,少主!” 汪鸿带来了一句话,却足以让楚涛黯然神伤。 “冷姑娘昨夜来访,您不在……” 一零三 软玉温香(一) 黑石崖顶,缓辔徐行。已是黄昏,夕照溶溶,将整个天空泼洒出绚烂。漫天的春光,朦胧如雾。似闯入了梦境。浓烈馥郁的花香里,焦躁已在心中淡然。似有笑语,把旧曲迎风而唱。 四顾无人,楚涛轻轻一声叹息。 忽见熟悉的凉亭里,佳人正枕着玉臂斜倚。一双凤目含泪微闭,敛了傲然,却依旧闪着光华。粉色娇艳的面庞正与红霞相映。 楚涛心头深深一颤:“凤仪……” 没有回应。 他系了马,轻步靠近,不忍惊扰。然而她为何会在这儿?十分想知道。触及她冰凉的手,心中也是一寒,立刻解了自己的白狐裘,为她裹上。山上风大,她怎么竟在此处入眠呢? 取出怀里的香袋——当年她手绣的凤凰依旧栩栩如生。苦笑。原本就是为了找她才来这儿的,见到了,居然不知如何开口。把那香袋上的红绳系于扶栏。 就这样做个告别,也好。 挥袖,翩然而行,却听得身后呼喊:“楚掌门……” 冷凤仪醒了。 他苦笑一声:莫非天意? 冷凤仪在他身后解释:“昨夜去找你,汪叔说你不在。于是想来这儿看看,期望能遇上……结果……许是累了……” “我已责备过汪叔。下人出言不逊,姑娘见谅。他一直没找到我,直到刚才……天知道他找了没找——于是你从昨夜起一直坐在这儿?” “我想你总会来的。”她笑得有些任性。 是,楚涛总会来的,只要他还在黑石崖一天,只要他忘不了冷凤仪,黑石崖顶依旧是他每日必然驻足的地方。 楚涛却笑得委屈:“发生什么了凤仪,驿馆的人还跑我那儿去要人,都说我把你拐跑了。这可不像你。” 冷凤仪瞥见那迎风摇曳的香袋,苦笑一声:“果然,少不了一战了么?”拆解下来,收回自己的衣袖底,随即她摊开手掌,丝帕包裹的正中,一颗白蜡丸而已。 白蜡丸到了楚涛手中,自动裂成两半。一张暗红色的信笺从蜡丸的中心泄露。 冷凤仪带着绝望的笑道:“齐爷给门客们的谕令,白蜡红心,是为绝密。” 楚涛一惊,抬眼看她,她却似在笑中麻木了:“程云鹤让我按规矩毁了此信,可我做不到。消息已经四散而去了,我阻止不了,可……我至少该来找你,碧莲洲之途,已有杀手相随。” “但见楚涛,格杀勿论?”楚涛轻轻一哼,奋力向着对岸一掷,把那蜡丸抛进了长河。 “我不想看见你死。” “但若你让我活着,你的兄长必难免一死。” “你不会杀他。”她胸有成竹道,“冷凤仪的请求,请饶她兄长一命。” 楚涛笑了,略带着些不多见的冷酷:“他的生死,不由我定。抱歉,凤仪。作为齐家特使,你今天的说辞似乎应该是这样:齐爷打算把碧莲洲交还给我。然后你就能等着我送你们上船,等着我在碧莲洲遇刺的消息。这样,你兄长不会有任何危险。” 冷凤仪的神色略有些尴尬:“别嘲笑我,求你。” 一零四 软玉温香(二) “不过我已收下了这消息,只好,做个交易——若他落于我手,我可保他不死。” “我只要你此言便足矣。” “你错了凤仪,一旦他丢了碧莲洲——以齐爷的心肠,绝不会再放过他。”楚涛向着长河对岸疏阔的剪影,长长一声叹息。 她想了想道:“我会想办法——你就那么确信,赢的是你么?” 楚涛突然之间不说话了,他背着手,立在凉亭外的长风中,模糊着神情,不见了喜怒。但是她知道,此刻他绝不会太过高兴。 他终于感慨:“无论输或是赢,今日之后,你我必不能再相见了……” 是的,输了,则这南岸江湖将再无楚涛立足之地。赢了,则北岸将再无冷家容身之所,无论输赢,冷凤仪嫁入齐家都将是必然的事实。“我知道。”凤仪强自仰头,却挡不住满面泪痕倾泻而下。 “将来,你必会恨我……” “不!”凤仪断然道。 楚涛避开了她满目的热切:“会的,凤仪。就如同你此次来南岸,何尝不带着对我楚涛的怨恨?” 冷凤仪失语,泪流。何尝不是这样? “不相见,却不能不相欠……”楚涛的目光凄冷忧伤。他不明白眼前的女人为什么敢冒着生死之险为他泄密,却不敢与那个捆缚住她一辈子的北岸决裂。他更不明白自己,为何早已看到了结局,却仍不愿松手。 直到冷凤仪在他面前哭得苍白无力,他才意识到——她终究是个女人。一个怀着单纯的小梦想的年轻女子。既渴望守着爱恋,又不希望冷家垮去,于是甚至做出再大的牺牲也心甘情愿。但她柔弱的肩膀如何挑得动江湖风浪?只是希望谁都好好的,结果却发现永远是在不得不伤害一方从而保全另一方。噩梦,眼睁睁变成现实。 “能不能别再说这些,只陪我坐一会儿……” 他终于上前,轻轻扶起的肩,任她在自己的肩头肆意哭到声嘶力竭。夕阳西下的黑石崖顶,他们并肩相拥。他凝视着冷凤仪含泪的长睫,握起她柔软的手,不由怦然心动:“可惜……便是赢了天下,也已输了一心人……” 凤仪错愕之际,他已将她手臂一扯,就势轻揽入怀:“凤仪,我不想输……” 一吻,封唇。他不许她再辩解什么,不许她以任何理由为借口牺牲自己的一辈子。他不再问她是不是愿意留下,径直把她留在了怀中。 她惊恐地躲开,炽热的纠缠却缘着他手掌的温度蔓延了周身。于是一个勇敢的念头在她心底熊熊燃烧起来。这个潜藏已久的念头迅速占据了她的整个意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放弃了抵抗,放下了伪装,只任凭着他,顺从着他——他拥着她的肩,热烈的吻从脸颊蔓延到了脖根。他的手,自上而下地抚过她身体的曲线。她的身体如同化开一般地柔软。头脑中只有如坠云端的朦胧与轻柔。白色的狐裘,缓缓从她的双臂滑落在地。 一零五 软玉温香(三) 他从不失态的,可是此时,他却微红了脸,凝重着气息,迷离着诱惑人的目光。双唇与舌尖的热烈如雨点般倾泻,颀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肌肤——兼着弹琴时的温存与握剑时的有力。不自觉,冷凤仪满脸都已是羞怯的红晕,心中的热切却已把所有的恐惧燃烧殆尽。 楚涛的手指滑向她的腰带,带扣一松,外衣也随之松开。轻轻一扯,青绿色的锦衣顺着肩膀滑落。他的手却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一阵颤抖,缩了回去。他的目光突然冻成略带惊恐的凄然,整张脸也被一片青灰色的愤怒笼罩。 时间停滞了。 “何以如此?”他问。 凝脂一般的玉肌,竟纵横交错着一条条青紫的瘀痕,斑斑驳驳,从肩头蔓延了整个后背。新伤与旧伤交织,似乎,发生的这一切,时日已是不短。“是谁下此毒手?!”楚涛逼视着她躲闪的脸。 “你别管!”她的语气突然生硬,“我不小心摔伤的……” 楚涛哀怜地摇撼着她的肩: “这是鞭伤,凤仪!我混了那么多年江湖,会分不清鞭伤还是摔伤?” “你别多管闲事!” 楚涛只觉气血上涌,怒火攻心,刹那间愤恨的熔岩从喉咙底喷薄而出:“是那蠢驴干的?” 谁料冷凤仪高声吼了回去:“你就不能当这是摔伤么?” 楚涛因这过于悲切的一声呼喊,呆愣住了。他凝视着她美艳的面容,几乎停滞了呼吸。她在掩盖什么?在挣扎什么?又在忍受什么?心中依稀有些敞亮了。于是他轻轻扶起她半褪的外衣:“对不起凤仪,我没想……伤害你……”面对着她的委屈,他总是不忍又无奈。只是恨自己,什么都不能替她担。 “我不问。”望着她满面的泪迹,他除了把她拥在怀里,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但是冷凤仪却因他的注视而狂乱着心跳。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因他俊美的凝视而心醉神迷,包括当年冷艳如冰的冷凤仪。凤仪凝望着他清亮含情的双眸,凄凉地微笑一瞬,闭眼,决然地迎向了他的薄唇。用力地一咬,让他一阵吃痛。他却不躲。温润的甜蔓延在唇舌之间。“别放开我……求你……若连你也嫌我……”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楚涛不会允许她说下去。相拥,蚀骨的痴情顿时将二人紧紧纠缠。所有的委屈、不甘,全化在他坚实的肩膀。 “别怕,凤仪,我在。”楚涛的胸怀牢牢地承托着她的娇弱。 情与欲,在这一刻,忽如干柴烈火般失了控制。 蓝天,暖风,轻柔的草地如温暖的床,纵容着这两个早已失了自由的任性孩子。北岸的血与南岸的血,隔着深渊似的仇恨,却在这一刻交融成两团炽热的火焰。一切的束缚都不能阻挡,一切的恩仇都燃尽了。让所有的礼与理都见鬼去吧! 宽衣解带,肌肤相亲。她贴紧了他灼热的胸膛,他沉浸在她如水的轻柔里。她娇弱的喘息似毒花的诱惑,把他灌醉。他狂风暴雨般的吻似要将她吞没,她却以热切相迎,甚至粉身碎骨也无所畏惧。“楚……”她细细地唤他,安然在他的怀中,再不愿管这江湖的天翻地覆。灼热的念头侵蚀着她的意识,若能只属于他……竟却是个奢望。 夕阳如血,映得整个天空都是通红而热烈。 一零六 软玉温香(四) 一滴泪水,落在楚涛的脖颈。他似一怔,却缓缓清醒过来,心中的热切亦渐渐平复。抬手,为她擦去泪水。她强自微笑,却盖不住心中的压抑。 他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肩膀。若再继续,只会让这痴情缠得人深陷痛苦的泥淖而已。他本不该爱她,此刻更不能伤她。 楚涛庆幸自己没有太过荒唐。在铸成大错之前,他止住了自己的喘息,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又将她的外衣扶正,捋了捋她额角被香汗沾湿的散发,在她微红的脸上庄重一吻,苦笑一声:“对不起。我这是怎么了,凤仪。” 凤仪一边羞涩地系着自己的衣物一边应答:“该是我抱歉,配不上做你的妻。” “别这样说……”楚涛知道她仍不愿留下,也不再多劝,“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无可替代。那小子再敢委屈你,我……”冷凤仪的食指停在他的唇边,禁止他说下去。 “楚涛是做大事的人。若两岸纷争因我而起,我受不住这罪名。” “一个所谓做大事的人,却只能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拿自己的一辈子做赌注去维护她的家族,这是讽刺么……”楚涛撇过头,背手,仰天。风将他的长影削得格外萧索。这是根扎在他心底的刺,永远无法触碰。 “我自己愿意的。这与你无关。”冷凤仪决然道,“今日之后,冷凤仪心死。你也不必再记挂我了。” 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粲然一笑:“她早已没有活路了。我能承诺,不伤你兄长性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除了留下。” 他笑了:“倘有一日,你我皆已老迈,不再属于这江湖,你再来黑石崖看看,也许,还能听到当年的凤求凰……” “你为我弹,我才来听。”她说。 “必是为你,亦只为你。” 冷凤仪重重点了点头,促狭一凝眉,笑道:“断弦哥哥……” 琴桌之上,她的琴正静躺。梅花的断纹,傲然绽放。 楚涛端坐琴前,挑眉柔情一笑:“若弦断,亦是为你。”扬手,“凤求凰”的绝美之音再一次响彻黑石崖上空。正百鸟归林,与铿然的琴音共鸣成百转千回的乐章,譬如众星拱月。没有悲声,不见哀伤,撩动琴弦的指尖飞速翻转,闪动的眉目间,如清泉。譬如一个盛大的节日,一场华美的欢庆,凤仪却是热泪盈眶。 琴声里,楚涛忽然道:“一定爱惜自己,凤仪。” 他的心意,她懂。 既然离别已是定局,心痛已是必然,就不必把离别的哀愁弥漫,更必须让她勇敢。 “我就不送了……见了我,必有人要不愉快。礼数不周到之处,请代我向程大侠致歉。” 琴音的轻快仍然继续,而凤仪的泪已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滚落。欲言,却终于紧紧咬住嘴唇,拒绝再吐一字。 破空地,一道寒光忿然而起,“砰”地一声,一柄板斧狠砸在琴桌上,把这梅花琴生斫成两段!断了的琴弦嗡嗡地颤抖不止。楚涛按弦的左手指离那板斧不到半寸。 所有的仇和怨在一声长喝中爆发。 楚涛抬头,冷笑一声:“你终是来了。” 一零七 软玉温香(五) 齐恒的一脸横肉正剧烈地颤动。与此同时冷凤仪反手一巴掌扬在他的脸上,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印。又一道寒光掠过眼前,呼呼的风贴面而过,冷凤仪花容失色。 铿然一声,却见楚涛明晃晃的剑鞘横亘于冷凤仪与齐恒的板斧之间,迸出激烈的火花。齐恒一怒之下,连续数斧的寒光激荡如风暴。楚涛的身躯已推开了冷凤仪,一力凭剑鞘抵抗而已。但是齐恒就如同疯魔一般地愤怒着,什么都拦不住。龙冥剑的剑鞘已被刻下数道不浅的伤痕。 僵局,直到冷凤仪大喊一声:“住手!” 齐恒发够了狂,一板斧砍向凉亭的柱子,再无声响。楚涛依然挡在冷凤仪身前,心口的旧伤又一次袭来,眉目之间,平静之余似有强压下的凄伤。 “楚涛!你活腻了不成!” 楚涛望了一眼冷凤仪,若有所思一笑。不经意地,嘴角已淌下一缕血痕。手背轻轻抹过,维持着原有的端庄肃然:“有怨气就冲着我来,别对着姑娘家动兵器。” 冷凤仪呆了呆,立刻上前欲扶。 “不必。”楚涛及时挡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克制地微笑,笑得好生冷漠,“无碍。”当然,齐恒的斧是伤不了他的,然而,齐恒的蛮力却足以让他的旧伤再次受创。他此刻是不能出剑的,但他更不想看着冷凤仪受欺凌。 “你小子就不该活在这世上!”齐恒怒喝道:“楚涛,冷凤仪是我的!” 冷凤仪恨恨然道:“除了这一句,你就不能说些别的吗?全天下还有谁不知道我冷凤仪不久就是你的妻子!” 楚涛却抬手笑得了,事因我而起,由我来担——我输了。”他撤回剑,再次后退一步——身后已是扶栏。 “什么意思?”齐恒更怒。 “输了便是输了。程大侠没有告诉你么?明日你们便可离开此地——你,带着她。”楚涛望向欲哭无泪的凤仪,新月般的眼睛里流淌着澄澈的光。 “那你今日算是什么意思?” “我约的她,告别而已。三年前我都留不住冷大美人,何况今日?齐大少就对冷姑娘的芳心所属如此没有自信?” “你!”齐恒找不到骂他的借口,着实恨着。 “知足吧……”楚涛默默拾起地上的白狐裘,掸了掸灰,转向冷凤仪,凝眸,半晌。那闪动的目光,沉重异常,深邃如渊。 凤仪张口欲言,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不必再说了,我都知道……”楚涛依然是笑,却笑得疲累,“你若无悔,我便无话可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早已说尽。 “楚掌门!”冷凤仪却又唤住了他,追上几步,欲言。 楚涛站定,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红尘怅惘,曾有姑娘做一知己,楚某已无可贪恋。既已是了断,唯望珍重。毕竟江湖险恶,风波不定,好自为知。”挥一挥衣袖,不再眷恋,亦不再惆怅,夕阳映照下的他,满身华光,远远地把目瞪口呆的齐恒抛在身后。 冷凤仪独自拾掇着石桌上古琴的残片,悲由心生。琴断,则如覆水难收。 身后的齐恒牢骚满腹:“不就是一张破琴?你要多少,回了北岸我就给你多少!镶了珠玉的比这更名贵的多了去了!” “你不懂……”她轻诉,“琴有心、有魂,非凡物。琴碎,则心也不在了……” “这句我懂,”齐恒的眼中闪过阴鸷的光,“你果真想着那小子!”话音落,啪的一记巴掌,落在冷凤仪的脸颊,顿时将她掀翻在地。 凤仪默默地捂着烧灼般的脸,忍着泪,没有反抗,也不妥协。 “别以为你玩儿得过我!你们冷家人的命还在我手里攥着!” 凤仪轻轻扬起嘴角,漠然道:“你不用那么着急,我自会嫁你。” “最好是这样。记住,你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你全家跟着你痛苦一辈子!” 齐恒走了,楚涛的身影也已不可追见,黑石崖上,只有与一堆破琴残片为伴的冷凤仪。楚涛以为抽身而退能换来的宁静,终于未降临在她身上。冷凤仪知道,一切远未结束。 一零八 白衣渡江(一) 大江之上,齐家特使的帆影终于融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色。 指节作响,楚涛向着身旁的汪鸿眨着眼吟吟一笑,迷死人不偿命。 “少主意欲……” “上船,开打。” 清晰的口令把汪鸿的脸惊得发直:“啊?”他匆匆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一艘适合出战碧莲洲的楼船。事实上除了他自己之外,逐羽剑派的剑客就二十来个罢了。上什么船?打谁?拿什么打?疑惑着楚涛是否存心戏谑。 “呃……”汪鸿停顿作揖躬身半天,不知该从何说起。 “走吧,人手我已调齐了!”楚涛相扶一笑,便往众船集结处而去。 汪鸿更不可思议,他早晨还在镖局忙活着布置生意上的人手调遣,除了被谢君和的紫玉令征调去的几十名武师,其余人尽皆在黑石崖忙个不停呢!“少主,不会就这二十个人手,您就打算拿下碧莲洲?”这做法比带着二十个人闯烽火岭更可恶。 楚涛大笑不止:“汪叔以为,我会拿逐羽剑派的命运开玩笑?上船再议!赶紧的,痞子都出发了,比他磨蹭那可多没面子!” “那家伙!”汪鸿对着空气骂了声,一闭眼,被楚涛拽上了跳板,拉进了一艘画船。没错,是那富家子弟无所事事泛舟游览用的画船。 与此同时,碧莲洲上已是一片刀光剑影。 锦阳渡,旌旗猎猎,随风狂舞,连成一片壮烈华彩,点染着苍翠的碧莲洲。戈矛剑戟的寒光映得连艳阳也显得苍白无力。浪潮奔涌,流云飞卷,楼船上的鼓声正轰轰烈烈地抨击着长河激流,荡涤着一切是非恩怨。 如箭般穿梭不止的人流与货物交杂在这小小的岛屿之上,成了长河上最繁忙的所在。那一条条航船来了又去所划过的波纹,似缠结的蛛网一般伸向南北两岸各处。如果说长河两岸密布的河道水网如同粗粗细细的血管经脉,这碧莲洲便恰似跃动不止的心脏。弹丸之地,却把南北两岸各方势力凝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碧莲洲依旧熙熙攘攘,齐爷断不肯放手,于是在热闹的背后,炽烈的炭火正静静燃烧。 冷英华正站在锦阳渡唯一的塔楼上远眺着来来往往的航船,默然而思。碧莲洲的每一个工事,每一处明暗哨卡,每一队巡防武师都尽收眼底。从这哨楼望去,恰可见那森森然的营垒正排列成一幅巨大的八卦阵图,把碧莲洲围于其中。然而他的目光始终沉静着,一如他的为人。手中短剑一柄,曾笑傲四方。只今,眼角的皱纹深刻,眉头深锁,他有好多年没有朗声大笑了。担任齐家武师的左指挥使多年,这一仗是最让他心忧的。 “冷左使!” 呼唤他的人是齐家三公子,齐天乔。其人身形高拔魁伟如参天柱石,足比冷英华高出了一个头。敦实厚重的方脸架上,赤眉如火,双目如炬。 冷英华含笑抱拳敬道:“齐副使!” 齐天乔回礼,声如洪钟:“天乔代天地玄黄四方守备前来复命。” 一零九 白衣渡江(二) 冷英华点头道:“如何?” “依令,四方守备皆已集结于各处哨卡,各自筑寨。天字守备冷英实居北,地字守备齐敬梓居南,玄字守备宣离居西,黄字守备沙非居东。锦阳渡位于东南,由齐守备、沙守备共同节制,你我同守。倘有欲行不轨者,定难逃天罗地网。” 冷英华满意地点头,这四人,尽皆齐爷帐下红人,深谙剑道,身怀绝技。 “人数多少?” “四方各领两百人,及你我名下各两百人。” “此渡口留存多少?” “四百余。” 冷英华挑眉一笑:“有此地利,足矣。楚涛再能干,也得坐船靠岸。把守住这唯一的入口,他便没了法子。”他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渡口。无论有多少只航船进出,都逃不过他的目光。眼中流露出不多见的一丝冰冷。 齐天乔应和:“众人尽知此出路的关键,誓死效忠。” “不仅如此,齐爷之令,但见楚涛,格杀。”冷英华比了个“斩”的手势。 四周众人皆拱手接令:“沿途杀手也已就位,见其踪迹,必伺机而动!” 冷英华淡淡一笑:“长河边的烽火台如何了?” “两岸皆已备妥。齐爷的人,随时待战。” 冷英华满意地遥望两岸:起起伏伏的浪涛背后,戒备森严的碧莲洲一段长河的沿岸,星星点点立着烽火台数座,稍有动向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只要楚涛的影子一出现,两岸就有密密匝匝的剑士从两岸涌向碧莲洲,将他团团围困。与此同时,白衣圣使们也应齐爷之邀沿江戍守。楚涛敢来,两岸必然成四面包夹之势将其吞并。 只有这样,才能让齐爷心安。 然而,北岸必是要有伤心之人了,冷英华又望了一眼对岸起起伏伏的轮廓,默默攥了攥剑柄。无暇思量那么多了。唯豁出命去一战,为冷家。 “南岸消息如何?”冷英华追问道。 “此事倒有些蹊跷。”齐天乔冷声一笑,“自兄长北归,楚涛就没了任何消息。他的人依然在黑石崖忙活个不停,四处接着押镖的生意。逐羽剑派一切照旧。只是少了两个人,一个是楚涛,一个是谢君和。” 冷英华细一皱眉:“他当是行动起来了。” “可为何他的人此刻全在黑石崖?” “蒋爷的人、唐耀的人,他们可都等着釜底抽薪!楚涛要有所动作,不得不顾及着自家后院。” 齐天乔讶异:“然而楚涛若不带人手,他拿什么收回碧莲洲?” 冷英华恨恨一声笑:“这小子最大的臭毛病便是自负。他是把我这儿当烽火岭了么?” 烽火岭之事,齐天乔略有耳闻。二十多人,逼得唐耀放下身段与之握手言和,从容与江韶云一战,全身而退。自负得不可理喻。然而,楚涛却有自负的资本。每个铁了心要他有去无回的人,结局无一不尝到了苦头。冷英华此刻也正信誓旦旦,遵循着齐爷之令,意图永绝后患。只是不知鹿死谁手。 齐天乔誓道:“兄长所受的羞辱,必要此人清偿!” 一声呼喊,带动了身边武师浪潮似的回应。血性的汉子,断然经不起言语的煽动。“不杀楚涛,誓不为人!”每一个人,都怀着切齿之恨,誓要将楚涛的人头取来报仇。 西下的夕阳里,冷英华的剑死死地钉在高塔之上,迎着余辉,散着灼人的光。此一战,他势在必赢。 剑击之声,促生出更激越的怒吼。一波一波,翻江倒海。 一一零 白衣渡江(三) 夜幕降临,月色昏暗,蒙着血一般的迷离。不见星光,唯见残云遮月,漫江浓雾。齐家武师凌启正于北岸塔楼戍守。猎猎战旗,随江风飞扬。凛凛寒光,是兵刃折射出的锋芒。美酒那琥珀色的光泽,馥郁留香。 举酒一觞,向大江感慨:“好河山,好英雄!” 出剑,三尺青锋,映着寒月与涛声,旋出一段激扬之曲。离尘剑法,脱胎于浮尘,得心静,则大事成。此剑如霹雳横空,气势异常。可惜无人与他呼应,如此长夜,众人尽已疲惫。只一心守此长夜,待得天明而已。 无甚异常,平凡的一日,长河边除了那寻常的商船夜泊于江边,再不见过客。至于楚涛,更是连续几日全无消息。焦灼的等待撕磨着人心,也打磨着斗志。楚涛不来了么?楚涛怕了么?楚涛的人已经混入北岸了么?各种谣言纷纷扬扬。 全未料想,那商船一队,会在白袍下暗藏锋刃!原是平凡客商过境,却眨眼商船成战船,商人成仇人。只是凌启还在不安的等待中耗费着时光,一无所知。 八*零*电*子 *书 * w*w*w * .t *x*t *0 * 2 . *c*o*m 不知从何处起的尖利哨响一声,凌启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却不料四周成片的白影已如飞蝗似地压来。举剑相迎,却如飞蛾扑火。一阵猛烈的风刮过,带着寒兵的呼啸声掠过头顶。仰身匆匆一避,却被一道白光眩晕了双目。与此同时耳边如铜锣震响般地一声长“嗡”,只觉得耳膜都几乎要被震穿。凌启的锋刃已折成了两段。却竟未看清对面的兵器! “烽火!点火!”他用尽力气咆哮着,却只见一个个被卸了兵器的武师被推搡在他跟前,一柄柄寒气逼人的剑皆已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只有他的命令,在寒夜里空自回荡。风如刀,生冷地割过他的躯体,刺进他的心。 握着断剑,望着高处的烽火台,还有白衣人的重重围困,欲再战,却见刚才那不知名的寒光再次席卷。手腕一阵剧痛,连着心,断剑落地,他也应声而倒。这回看清了,回旋而来的竟是一柄铁扇。 他也看清了对面:那是一个风度绝佳的青年,背手而立,面目清秀白皙,带几分柔弱之气。 “白衣圣使?我家主子早已与尔等有约,何故出尔反尔?” 青年淡淡地笑着,展了铁扇,当纸扇用:“凌大侠糊涂了。自己的对手是谁都不清楚么?” “楚……楚……”凌启惊愕得全身都僵直了,暗暗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几乎同时,所有的守备皆已被卸了兵器,捆缚成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河岸边又好似沉浸入了平静的黑渊。 这才觉得,那一张张饱含杀气的面孔,哪里是商人的面目?何以没有早些察觉?眼拙了,凌启极不甘心地长叹一声。 众白影向眉目清秀的青年抱拳行礼致意。 “楚涛!”含在喉咙底的愤怒终于吐露,凌启绝不甘心如此惨败。 青年俏皮一笑:“凌大侠可别抬举我,我可不及他万分之一。区区一个烽火台,楚掌门忙着呢,哪有这闲工夫上这儿来陪你玩?” “那你是什么人?输也让我输个明白!”

作者有话说

一波接一波的生病,这回是肋软骨发炎,疼,像被砍断了骨头似的……尽力而为吧! 一一一 白衣渡江(四) “凝香阁,我们见过面。”青年右臂一扬,铁扇上暗藏的锋刃闪出一道炫目的光,正是这柄铁扇在张合的瞬间截断了剑锋!他戏谑道:“明日里又可多个段子,俏书生白衣渡江,勇剑客虎落平阳。” “你!”凌启终于认出来,眼前青年:凝香阁书生是也。 原来如此!凌启仰天大笑:“楚涛果真有手段!”也许冷英华做梦也想不到,南岸竟有如此多的游侠,以致楚涛根本无需调动逐羽剑派的人手,鸽影起,即如大军至。他终于明白这些天为何毫无楚涛的消息,也终于明白这些北岸人素来看不起的游侠究竟有何力量。如此手笔,唯有楚涛可行。 书生再度笑道:“借你一言,确实好河山,好英雄,然这长河滔滔,绝非齐家一家独享。河山是天下人的河山,英雄是天下人的英雄。” “各为其主,何必讥我?凌某不惧一死!”说着他便弯腰意欲拾起断剑自裁。 然而未等他的手触及断剑,那铁扇已反过来逼上了咽喉。书生悠悠一笑:“听我一言,若不在理,再死不迟。” 凌启只求痛快了断:“说!” “磊落之人,虽不惧死,却也惜命。大丈夫活此一世,必不能白活。这句话当年有人告诉我,所以当北岸人劫掠了我的村庄,生者十之一二的时候,我留下了自己这没多大用处的命。不料想,真有今日。”书生的目光沉重而深邃,他盯着凌启,认真道,“留着性命,或许他日,还可做条好汉。” 凌启愕然,许久,仿若受了触动,一声长叹:“那个人,必是个英雄。” 白衣人中有人叫嚣:“书生,何必与他们废话?手起刀落便是!” 书生摇头:“少主说:不必死的,不杀。”随即一扬手,顺着他手的方向,魔法一般,片片白鸽如雪般洒满长空,极迅速地,尖利的哨响向风中散播开去。极目远眺,白鸽竟从四方破空而起,翻转飞扬。没有多久,整个长河两岸的上空尽皆鸽影盘桓,在雾色中透着光亮,齐整的队形,婀娜的舞姿,把远方山峦的轮廓也映得秀美。蔚为壮观。 凌启的脸色着实一白:“莫非……” 他望着四周被游侠们的白影团团围困的烽火台,心下已明白,其余的烽火台,也必然是如他这般处境。似乎,已无法求援。 书生仰天一笑:“凌大侠,北岸,可曾见过如此壮美河山?” 南岸众侠随之抬头,似乎他们的梦想也随着白鸽展翅向长空。 当这漫天的白鸽落在冷英华的视野中,冷英华的心中着实如遭了重击:楚涛已经到了碧莲洲附近么?何以烽火台竟没有任何预警作用!莫非不是楚涛,而是…… 尖利的哨响和着长河的浊涛,激荡出一片冰冷的寒。鲜红的月影已不见。唯有黑云翻滚,顷刻间狂风骤起,摧枯拉朽似的,如一柄柄刮过天空的利剑,残忍地切割出一片血幕。 天地之间,已被血染透。 一一二 白衣渡江(五) 喊杀声伴着风沙,如鞭的抽打落在碧莲洲各处。鲜艳的旌旗在风沙中战栗,长枪的红缨随风狂舞。 “备战!死守!”冷英华的咆哮声响彻了整个碧莲洲。 随之而起的,是一阵几乎要击碎人心的鼓声。“咚!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沉闷、粗重。刀剑的凛凛寒光里,冷英华佩剑在身,立于高台督战。传令的小厮恨不能插上了翅膀,将一点一滴的消息传递。 鼓点时缓时急,缓时如惊雷翻滚,急时如跳蛙乱鸣。整个碧莲洲的空气都因这鼓声燃烧起来,沸腾起来。燃烧的血,沸腾在每一热切的胸膛。令旗挥舞,指点着各路行止。整个碧莲洲,如同一个巨大的轮盘,在尘沙中飞转。 鼓声却骤然止住。 一支冷箭,从阴暗的角落射来,贯穿了击鼓人的胸膛。 鼓槌沉闷地摔落在地,甩出一片血光。 立时有另一个击鼓人接过了鼓槌,毫无犹疑。 角落里惨烈一声长呼,一片白影被剑光撕裂成了碎片。手中的弓也硬生生被斫成两段。冷英华长剑回鞘,眼中凄冷的目光一闪。 “糟了……冷左使!”全身沾满鲜血的武师一路踉跄着连滚带爬到了冷英华脚下,他的剑已折了锋刃,他的脸也已被凝重的血污结得斑驳,他的口中,亦不断涌着鲜血。伏于地,便再也无力起身,似乎这踉跄着行来已耗尽了全身力气。 冷英华认得他,这是齐天乔的副手,成天介跟在齐天乔身边,名曰护卫。然而此刻,本应是激战正酣。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冷英华的脑海中:“三少爷如何了?” “守……守不住了……” “什么?” “四面……四面皆是白影,北部即将失守,三少爷赶去支援……途中……竟遇白影阻击……”声音愈来愈轻,吐字愈来愈艰难,然而冷英华顾不得那么多,摇撼着他追问不止:“什么?哪儿来的白影?” “碧莲洲上……到处……”再无声息。 冷英华的心中却翻江倒海。他已听到高台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为什么白影会出现在碧莲洲上,毫无征兆?为什么如地动山摇似的进攻,事前竟平静如水?这白影究竟是木叶的人,还是楚涛的人?唯觉前所未有地被笼罩在一片晦暗中。是要败了吗? 不,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铜鼎之中,熊熊烈火轰地在高台上燃起。碧莲洲火起,则四方必须支援。然而,还会有人来么? 冷英华正欲提剑而下,却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远远踱步而来。四周已没了任何阻拦,或者说,任何张扬着的刀剑都已无法阻拦此人,尽管此人的长剑尚藏在袍底。 飞扬的白袍,如入无人之境。 高台之下,烈火熊熊,烟尘滚滚,匆匆点起的烽火作了背景,映照出此人修长的轮廓,也映照出黑暗中厮杀的身影。在此人的身后,已是一片彤红的血海。四面,痛楚绝望的呼声席卷成山呼海啸一般的动荡。 恐惧让冷英华步步后退。 一一三 白衣渡江(六) 白衣青年终于来到了面前,与冷英华仅三步之遥。周身散着剑的华光,却似这场苦战中的血一般凄冷。冷英华愤怒地叫嚣:“木叶,你为何言而无信,伤我门徒?欺我帮众?” 冰冷的笑声起,青年微微抬了抬斗笠,斗笠下的那张脸,俊秀之中,从容,沉稳,却带着征服者的霸气,与毅然决然:“冷兄的记性差了些,竟不识故人了?”冷英华瞪圆了双目气结,欲出剑,然而出剑的手居然僵硬在原地。 “木叶可是自顾不暇了,不然,刚才四面鸽影起,他如何能安坐?冷兄,别来无恙。”楚涛眯缝着双目,新月一样的笑,笑得迷人。 “来人!”冷英华长喝一声,却没有一个剑士举剑上前的。 因为在高台的四周,白袍的逐羽剑派剑客转瞬间已围拢成圈,把最后的十数剑客封杀在半径二十步的圈内,控制了整个局面。外围的叫嚣奔突,已渐渐尘埃落定。楚涛仿佛从天而降,将碧莲洲的齐家武师陷于内外夹击的僵局。冷英华月余的苦心谋划布置,一夜间灰飞烟灭。碧莲洲的丢失,似乎也只是必然。四面的刀剑声尽皆寂静了下来,除了如鞭的风声和涛声,再无其他声响。 冷英华长喝一声:“杀!”一道剑光拨开了风尘之幕,宛若射出千万道碎石箭。眨眼间四周的剑光跳跃不止,楚涛的身影似已被碎石箭合围。他只孤身一人。只听得叮叮叮叮的剑声作响,是那满地碎石擦过龙冥剑而起的声音,迸出可怕的火花。醒悟过来的剑客们毫不客气地扑向他。然而那成片的剑光只空自激起朵朵碎石花而已。楚涛的身后,晶莹的剑花相撞交错,碎若幻梦。 顷刻间他已直奔高台之上,与冷英华交身而过。 冷英华腰间的长剑呼之欲出,却不料楚涛的手已覆在他拔剑的手上,醉人的笑半点都不收敛:“不急,冷兄——未至终局,何必?” 冷英华猛挣开他的阻拦,抽剑而出:“想让我束手就擒?办不到!”一双浓眉如泼墨般凝重,绷直的嘴角含着剑的锋芒,“楚涛,你太过自负!我若此刻斩杀你在当场,碧莲洲便从此清净了!” 楚涛秀眉微扬,向身后打了个响指。 齐天乔格外高大的身影却被逐羽剑派的剑客们推送至包围圈中,惨笑一声:“冷左使,抱歉,终是未守住。”他的剑已然不在他自己手边——弃了剑的剑客,也便弃了尊严。楚涛不会杀他,他能够留下一条命,足矣。 “三少爷!”冷英华吃惊已极。 楚涛笑得灿若桃花:“三少爷顾全大局,很是明事理。他刚才告诉我,齐爷既已答应交还碧莲洲,为免两家冲突,还是和解为好。” 齐天乔默默点了点头。先前许下一雪前耻的重诺,此刻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空话而已。 “楚涛你!”冷英华简直要气疯了。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让素有胆气的三少爷突然间忘了兄长所蒙受的羞耻,而答应了楚涛的建议。然而楚涛与此人的相见,并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一一四 白衣渡江(七) “和解吧,冷左使……”齐天乔说得极为肯定。 然而话音刚落,粗野之音于包围圈外声嘶力竭:“不可!”齐敬梓、沙非、冷英实、宣离已快步赶到。凌空,一阵剑雨,伴着齐整的咆哮:“誓死不降!” 楚涛只向冷英华略一皱眉,甚至都没有回身,随随便便抬脚一扫,武器架上一柄长戟便飞向他的身后。唯听得“叮叮叮叮”数声,长戟的锋刃开山劈石般从四人眼前横扫而过,最终铿然击碎了青石板,牢牢嵌进了石缝里,剧烈摇晃了几下,直立不动了。四人定睛,心头好生一凉:四柄剑的剑尖已生生被折断。四人同时惊退数步,作收势,不敢妄动。 逐羽剑派的剑客们也不动。 冷英华从容淡笑:“百步闻弦都难不倒楚掌门,何况这四面刀剑之音!” 楚涛依旧背手而立:“冷兄是明白人,今日,我不想伤人性命。” 冷英华受此语一击,手中的剑狠狠一颤,原本出剑的力道顿时敛了一半。楚涛不过一闪身,便与那剑锋错身而过,转向了冷英华身后的空当。但他依然两手空空地笑着,任龙冥剑的寒光在腰际寂寞闪动。 齐家剑客那一张张尚存着希望的脸瞬间回到了阴霾中。尽管,包围圈内,算上齐天乔在内,已是六对一的绝对优势,然而比起整个碧莲洲的陷落,楚涛自然有足够的底气气定神闲。“不介意坐下说话吧,列位?” 冷英华四顾,眉间一颤,沉声道:“楚涛,我未必胜得了你,可今日,便是死在你的剑下,我也必须一战。你与我,今日了断恩仇,如何?” 楚涛的神情却立时蒙上一层烟云。这一场恩仇,又是如何能轻易了断的?凄然一笑:“冷兄,你知道,我今日不愿出剑必有因由。” “我最恨你这般自负!” 楚涛摇头,黯然苦笑:“并非因为对自己剑术的自负——任何对手,临场交战,皆是有变数的。刀剑之间,我未曾轻视过任何对手。尤其是冷大侠这般英雄人物。只是今日,请恕我无礼。因为一个承诺。” 冷英华似有所悟,凄然一笑:“却是毫无意义的承诺。既已开战!” 楚涛低头,凝眸,一字一顿道:“为她,我只能如此。” 冷英华朗声大笑,为了冷凤仪,楚涛自然不惜许下重诺。然而,终是绕不开南北两岸的宿怨。“若你果真为她,本就不该有此战!”铿然一响,是冷英华手中的青锋劈头盖脸向楚涛压来!雷声轰然震天,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让整个大地都随之颤抖。 剑锋已然逼近头顶,楚涛袍底寒光一闪,与此同时,周身都似闪着华光。冷英华的剑空自刮过一道弧线。因为剑锋落下的时候,楚涛已不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而另五个人,竟只如同死物一般呆立看戏而已。 龙冥剑立,映亮了整个营帐,楚涛双目如电:“于私,不能战,然而,为了楚家人的骨气,不得不有此战。碧莲洲,我寸步不能让。冷兄,得罪了。” 冷英华震惊之余,手中剑果断横抹而过,气贯长虹,推出一波剑浪,推得飞沙走石,推得帐幕哗哗作响。四围的剑士尽皆被这股剑浪推得东倒西歪。 然而楚涛的脚尖一点地,早已纵身而起,如凌空之鹰,从冷英华头顶的空档俯冲直下。 一一五 白衣渡江(八) 冷英华匆忙迎击,剑的锋芒如电光般射向空中的楚涛。两股剑光的寒气顷刻间喷薄而出,一时间龙争虎斗,只听得到铿铿然刀剑冲撞的激烈。众人炫目,空气中的苦寒骤然笼罩。只见到每一柄锋刃都就此冻出了霜花。一点一滴白色的冰雨,纷纷扬扬地,飘洒于天地间。如白色的箭镞从空中一线射下。 一切都冻住了,包括整个高台,还有碧莲洲上的人。 冷英华不愧是离尘剑派的柱石,每出一剑,皆含着必胜的霸气。然而,逐羽剑法的轻灵果决亦非常物。刚柔相偕,自令人目不暇接。突然间,只听得砰然一响,那两股寒气骤然迸开,瞬间收敛无踪。楚涛与冷英华已分立高台两头。但是在冷英华的脖间,已划出一道血线。 “得罪了,冷兄。”楚涛收势,抱拳一敬。 冷英华的手捋过脖颈,唯见满手血迹而已。剑拔弩张之中,他惨然一叹:“楚涛果真言出必行。冷某心服口服。”适才坚持欲战的四人,此刻一声不吭。楚涛不会杀冷英华是有缘由的,如果换做其他人与之交手,未必有这活命的机会。 齐天乔匆匆上前扶住已是力竭的冷英华,怒道:“楚掌门说过的话不算数了吗?” “当然作数,但齐公子,此刻并非我愿动手……” 冷英华默笑一声,无言以对。他已放弃了抵抗。 忽有人叫嚣道:“冷英华,你食齐家之禄,当为齐家尽节!齐家经营了十二年的地盘,何以拱手让人!”齐敬梓的长剑终于克服了恐惧,迎风而鸣。 楚涛闭目,绽开笑颜。未待他动手,声声剑鸣已拔地而起,划过空中迎上这锋刃,又回归了静寂。汪鸿恨恨然携着四个剑客将之压在地下,似乎在腹诽着别总把他当空气。 沉默了许久,冷英华才道:“然而,此人所言非虚。” 楚涛朗声一笑:“冷兄还不死心?”抬头,把目光迎向纷纷扬扬的白鸽。高台上的烽火空自哔哔啵啵地作响,燃烧不止。火光把他原本清秀的脸映出了几分戾气。“冷兄不会在等两岸烽火的回应吧?”楚涛笑得狡黠。 冷英华沉声道:“已见白鸽,自然已心知大半。”他已等不到回应。 齐天乔哀叹道:“两岸烽火要塞,皆已在楚掌门手。我等皆知。”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才不愿再与此人打下去。他望向冷英华,深深地怀疑着此人还有什么办法。虽说骨气很重要,可是项上人头毕竟更重要。 冷英华从容入座,端起了早已凉透的茶盏,往桌上倒扣:“你即便把两岸齐家的势力清除得干干净净,也逃不了一败。天亮之前,木叶的人定会将此处团团围困。此时,你尚可全身而退,然天亮时分,灰头土脸的便是你楚涛了!” “我早已说过,木叶自身难保。”楚涛望向西边静谧的天空,自信满满。 “白衣圣使在南岸神出鬼没,你何以制住木叶?”冷英华还留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楚涛并不愿做更多的解释:“愿否一赌?天亮,若木叶援兵不至,则冷兄自动退出碧莲洲,免我大开杀戒。” 冷英华轻笑一声,点头应允。 烽火的燃烧之下,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带着碧莲洲上齐家剑客们所有的心愿,飞散向四方。高台之上,一张长桌,一头是楚涛,另一头是冷英华,各自微笑,不言。 这一夜,注定要充斥杀戮与纷争。 一一六 虎崖折戟(一) 长河南岸,木叶那张冷艳的面容仰向天空,数着盘旋的白鸽长阵,窃窃地笑:“是时候了,楚涛必然已收拾了冷英华。” 有白衣人追问:“不晚么?” “正是时机。楚涛尚未在碧莲洲站稳脚跟,冷英华已无力自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整个碧莲洲都可收归我主囊中!” “木堂主妙计!”白衣人呵呵笑着,吹响了手中的叶哨。凌厉的风把这“呜呜”声传出了密林,向山下每一个神秘的角落散播着备战的消息。转瞬间,层层叠叠的白影从暗处聚集而来,飘飘忽忽地,如云似雾。 白影,剑光,江韶云的白衣圣使们死灰复燃。随着木叶的青蛇剑所指,原本四散掩藏各处的白衣圣使此刻如潮水般涌向长河边——虎崖口。不多久,那队伍已是浩浩荡荡。木叶的嘴角一扬,眼中燃出了熊熊战火。 却见长河边突然间烈焰熊熊,把木叶的脸映出惨白一片。 怎么?白衣人面面相觑,纷纷向那火起处飞奔而去。 “不,晚了。”木叶定定地站在这被火舌吞噬的废墟前,恨恨地握着剑柄。 穿过小径,高耸的绝壁背后,那只是个废弃的港湾,人迹罕至。却在草叶藤萝的掩盖下,暗暗停着数艘大船。而现在,只在浓烈的桐油气味里,见到风助火势,浓烟冲天。救已是来不及了。火舌狂卷,把木叶所有的希望都焚烧成了灰烬。 去碧莲洲?对楚涛造成威胁?呵呵,他自嘲一声,没有船,这是个笑话。满目的阴鸷,不知该投向哪里。为什么会起火?他看到了零零散散倒伏在大船残迹周围的几具尸首,还有暗红的血。留守的白衣圣使,无一不死于利剑贯心! 他仰天狂笑,笑声震得涛声四起,磅礴翻滚。 “木堂主……何故?”众人不解。 木叶背对着长河,向着队伍的后方一声咆哮:“谢君和,滚出来!” 众人恍然:如果楚涛摆平了长河两岸的烽火台就安然坐在碧莲洲不动,根本不把白衣圣使们放在眼里,那么这里的事只能是谢君和干的。没有哪个家伙行事能让楚涛放心到这样的地步。 木叶再次喊道:“谢君和!你有种做就没种认吗?” 忽听得轻微的脚步声,从火场里向外传递。木叶心惊,返身举剑直指。果然,一道黑影,从烈火的背后缓缓走出来,眼中含着犀利的笑:“老子就在你面前,你眼神不好使么?” 木叶怒得双眉颤动不止,拳头正咯咯作响。 谢君和戏谑地摆弄着手中一片绿叶,翻来覆去瞧了又瞧:“叶哨就是你召唤这群混蛋的方式?别以为只有你会吹!老子玩这东西的时候,你还满地爬呢!”只见绿叶向口中随随便便一含,突然吹出一曲凄凄惨惨的歌——什么调子?丧歌?!没错,南岸人入葬时才会吹响的调子,此刻在火魔的狂舞中呜咽作响,还带着点调侃人的油滑。 一一七 虎崖折戟(二) “杀!”气疯了的木叶一挥手,青蛇剑直冲着他而去。白衣圣使们的刀剑也纷纷向他的方向飞扬。 却听得白衣圣使的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巨石从虎崖口的上空接连不断地崩落,霎时间把谷口狭窄的通道封得严严实实。凄怨的叶哨声中,燃着火的箭镞凌空而降。如漫天流星划过,带来死亡的梦魇。 箭镞接地,立即点燃了满地的桐油。“刺啦”一声,把虎崖下的浅滩与深港裹挟进了火魔的殿堂。炽热如熔岩,哀嚎声凄厉而绝望,慌不择路者甚众,烧死者溺死者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长河的整个背景,刹那间被染成鲜红。白衣圣使的白色身影,有如炼狱中受尽苦难的厉鬼。 谢君和站在唯一不曾过火的一片高地上,幽幽地,继续为他的敌人吹奏着愈来愈响的丧歌,烈火将他的轮廓逼仄得格外冷漠。 木叶一边下达着撤退的命令,一边返身向着谢君和而去。就算失败了也不能饶过这黑衣的恶魔! 然而当白衣圣使四散逃窜的时候,更响亮的杀声从左右两边包夹而来。是南岸的游侠,排着齐整的阵势,向白衣圣使们杀气腾腾逼来。随着谢君和叶哨声愈来愈响,节奏飞转,那喊杀声也逐渐气势震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年江韶云在烽火岭中的所作所为,不过如此罢了。此刻,暴露了藏身之地的白衣圣使们毫无优势可言,唯有殊死一搏。 谢君和什么时候成了这些人的指挥者?木叶始终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即便有紫玉令,这些人竟肯听命于一个痞子吗? 青蛇剑逼近谢君和的瞬间,突然青灰色光芒跃动不止,从剑尖激荡出纵横的剑气,如狼似虎,如瀑布般倾泻而出,横扫一切。 “梨花剑,化骨柔!”谢君和清楚地认了出来。残剑一点地,他飞跃向白衣圣使们的后方,终是有了一道挡箭牌。落地之时,那剑气也追随而至,忽见眼前激起一阵血涛,是那挡在剑前的人们血流不止——不管是哪一方,哪怕是木叶自己阵营的人,也随之灰飞烟灭。适才还活着的身影,此刻突然抽搐之中倒伏入了长河涌起的潮水里,浪涛一卷,唯见殷红一朵朵散开在河面而已。 火暂歇,刹那间幸存的白衣圣使们开始向四周疯狂反扑,道道阴冷的光如狂风刮过,破空划出交错的血痕。梨花剑的威力犹在——这些在江湖各处肆意残杀义士的魔影在生死的边缘迸发出更大的能量。 一场惨烈的混战。一河血涛,浮尸恐怖。 谢君和点选的人,个个是楚家武师精英中的精英,只是,人数较木叶所集结的白衣圣使,不免捉襟见肘。楚涛的吩咐,见紫玉令如见掌门。于是这些人明知生死悬一线,仍义无反顾。他们一个个向木叶所在的方向扑去。 青铜色的阔剑飞斫,撕开白衣圣使们的阵列。林剑升,是楚涛最信任的镖师,以往最难走的烽火岭之行也没有忘记带上他。那阔剑席卷而过的青锋铮铮地震开了一片寒光,却在更猛烈的剑气之中骤然间碎成齑粉。 一一八 虎崖折戟(三) 谢君和听得撕心裂肺一声怒吼,只见地动山摇似的旋风里,一股股杀人的剑气穿透了林剑升厚实的身板,一袭青衣,已被数个血洞浸染,却不曾退却半步。那张带血的脸在倒下的时刻回转来,向着谢君和,深深一望。 细软的双剑如蝶舞,楚一凡,深得逐羽剑之精髓,飞步踏浪之术未必在楚涛之下。当汹涌的剑气横扫而来之时,唯见他纵身而起,腾跃如鹰,俯冲而下,如那贯日的虹。朵朵剑云闪耀,奔向成片的白影,为谢君和解脱开窒息的围困。 却在瞬间,他的剑立刻被卷入了漩涡。只听得“叮叮叮叮”数声,他的剑刃上已留下数道缺口,剑速随之骤降。一道道剑光横七竖八地蔓延了他的身躯,激起一片片血光。再好的轻功,也躲不过密如网的梨花剑阵。谢君和眼睁睁看着他艰难地奔突到自己的身边,削出一条血路,却连同破碎的剑一起,伏地沃血。 重锤挥舞,如排山倒海,每一次撞击,都如一场地震。铁锤张的臂力在南岸首屈一指,然而此刻,面对着潮水一样汹汹然的梨花剑阵,也不由得两腿发软。牛二,长刀所向,摧枯拉朽。片片白色凋残如映血的梨花。然而,面对着越围越多的白衣圣使,到底力不从心。 还有只有十九岁的小柯,还有更多无甚声名的血肉之躯,南岸从不缺勇士,然而当勇士们遇到了如此蛮横嚣张的剑,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场覆灭而已。他们,尽皆是满身伤痕了。 一个个鲜活的影子陷在剑光里,被吞噬,一颗颗热切的心随着沸腾的血流尽而冰冷。昨夜,谢君和曾当着这些人的面戏谑:待战后,与所有人痛饮,让那小气得不舍得喝酒的楚掌门不但要破费,还得为他们斟酒。敢开楚涛玩笑的也就这一个痞子,大家哄堂大笑之余,谁都没敢把他说的当真话,但是谁都知道谢君和这回认认真真发了个誓。 面对生死的时候,谁都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曲意逢迎上。 但是,有太多人似乎等不到誓言的兑现了…… “谢君和,大不了鱼死网破!”木叶的青蛇剑再一次卷起狂澜,雪亮的剑锋如漫天梨花映照着天空,又如密密匝匝的冰箭从天而降。这是一群不要命的狂徒。 “掂量掂量自己,说不定鱼死了,网还没破。”谢君和冷笑着一纵身,那残剑已铿铿然横扫而去。在他的心头,一个苍老而神秘的声音一闪而过:“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 心底突然敞亮,他懂得了楚涛的难处,作为一个首领,必然艰难。脑海中已无他念——他必须胜,就像在北岸面对赵海骏时一样,为了让他身边的人活下去。一切的叫嚣都已不入他的耳。仇怨与愤慨渐渐淡了下去。渐渐地,他只看得到木叶,和自己手中带着伤痕的残剑。 一一九 虎崖折戟(四) 心已沉寂,于是当青蛇剑激荡出如梨花凋落般飞扬散乱的剑光时,只发出叮叮当当地金属响——每一剑都只是击打在残剑的剑刃上而已。木叶忿然,那似剑非剑的力量再度凝聚在青蛇剑的尖端。然而残剑陡然升腾起的杀意如狼似虎,逼得木叶不得不收势防守,半点反击的机会都不存。青蛇剑无论如何幻化,都不再能迷了他的双目。 火光的映照之下,灼灼华光在他的周身闪亮。灿烂,与血色相映。 三招过后,震惊的换做了木叶——那张女子般秀美的脸,如今正如毒蛇吐着信子般阴森地瞪着眼。冷笑一声,青蛇剑一抬,细细地缠络在残剑的锋芒之上,越勒越紧。眼见着残剑有脱手之险,骤然残剑锋芒一敛,谢君和居然轻巧地抽身而出! 突然间空了,找不着支点的青蛇剑一时间失了控地飘忽不止,抖出一片青色的雾。却在这青色的雾中,如雷似电地,铿铿然连续数声脆响,震得木叶的手颤抖不止。谢君和凌厉的黑正带着嚣张而刻薄的笑。 再继续,剑声已被更大的声浪盖过,残剑一路俯冲,遍地尘土被击打得犹如一场沙暴,在土地上切割出一道道破损的裂痕。那剑气隆隆炸开,一道紧逼一道,压向木叶的左膀右臂。木叶惊惶之中接连倒退,左躲右闪,在沙地上留下了数十步长的拖痕,一直被逼到岩壁下的死角。残剑的剑气,将那岩壁击打得碎石滚落,轰然作响。 谢君和正欲一击重创,忽然十数道白影径直窜入他与木叶的夹缝中,组成了人墙,将他们生生隔开。 停顿之间,木叶细细端详自己的剑,暗吸一口冷气,这剑身竟已被划出了道道浅痕。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呵,长进不少,”木叶横眉一声冷笑,“楚涛终于想起要让他的狗学点儿本事了?” 谢君和竟未动,他已看破了木叶欲待他出剑之时反击的打算。 忽然间青蛇剑的尖端,剑气又起。又是化骨柔吗?谢君和仰身一躲,却只有轻描淡写一阵雾气掠过他的眼前。当谢君和的剑锋再起,只击倒了十数个挡路的白衣圣使。再找木叶的身影,早已遁去了。 而后便是残酷的杀戮,以及白衣圣使的四散而逃。 谢君和从不怕死——一个人,连生死都无所畏惧,还有什么不敢的?没有一柄剑、一个人能阻挡他的前进。他不需要躲闪,只需要进攻——在别人的剑近他的身之前,残剑已果决地取了对手性命,这便足够了。一柄剑,没了章法的羁绊,没了生死之念的牵挂,自能击打出喷薄的剑气,十步之内,不留活口。 残剑便是凭着那疾风般的剑气一路扫荡,天地也因之而动摇。 曾与之相伴的取笑过他的游侠,此刻深深地被震撼。他们庆幸有这样一种无惧生死的勇气,与他们并肩而战。如此,便再没有败的理由。 当东方的天空透亮出绚烂的曙光,西方的天空终于飞扬起雪片似的白鸽。鸽影传递着胜利的消息。夜,散了。 一二〇 虎崖折戟(五) 虎崖已在逐羽剑派的牢牢把控之下,白衣圣使们彻底绝了踪迹。谢君和着人清点人数,带来的二百余人,只剩了一半。剑客们在尸山里找到了林剑升和楚一凡的尸首,皆已被数剑贯穿了身躯,血肉模糊。只是他们依然手握着兵器的残片,似乎,死不罢休。他们,连同着他们的兵器,连同着众多共同浴血的游侠一起,被就地安葬,永远地,望着对岸的碧莲洲。 但终究没有找到木叶——这异常狡猾的狐狸,一看情势不对,便消失了。 谢君和完成了虎崖四围的布防后,站在虎崖顶眺望。当他望见纷纷扬扬的白鸽飞向碧莲洲,望见碧莲洲上燃烧不止的烽火,哼哼一扬嘴角:“喂,欠大家的酒,改日,全都得补上!”随后呼来了随行的末儿,命他尽快去附近的村子找艘小船,有些事,必须得亲自向楚涛交代。 碧莲洲上,成群的白鸽咕咕地在高台上围着楚涛打着转。楚涛淡淡微笑,双目的光泽,迷人依旧。 然而高台上熊熊燃烧的烽火却终不肯熄。 齐家的守备们与两位特使,一个也说不出话。 楚涛环顾四周,从容提醒:“诸位,木叶,没有来。” 事实上谁都已经看到了,烈火,把长河的夜空染成碧血的色彩。 齐天乔的眼中,居然没有仇恨:“能告诉我,是哪位英雄所为?” 冷英华耷拉着浓眉,长长抒出一口气应答:“还能有哪个家伙?楚掌门在碧莲洲气定神闲了一晚上,身边独缺一人。此人若在,我等都得化成灰。” 楚涛仰天大笑:“谢君和的名声,在北岸当是更可怕。” “能挫败木叶的,必然是高手。”齐天乔补充。 然而,长河上果真来了一艘快船。 “船!船!”高台上的齐敬梓眼睛一亮,突然猖狂作笑。 传令的小厮一路从码头飞奔向高台:“少主!”可是大家很快就发现,不过一艘快船而已,挂一面秦字大旗,一个佩刀的冠玉公子,十多个严整的卫士。 汪鸿厉声咒骂:“呸,秦家那小子真会挑时候!” 楚涛摇头淡笑:“待人耗尽全力,推波助澜之余分一杯羹,秦家素来如此。”他挥挥手道:“既来之,则安之。” 于是不多时,微笑着行礼谦和无比的秦家长公子来到众人面前:“楚掌门,别来无恙!”殷勤的笑脸没有换来任何一个欢迎的表情,除了楚涛似真似幻的美丽假笑。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笃定道:“楚掌门,这剑拔弩张的,不怕伤了和气?” 楚涛干笑一声:“和气早被伤尽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秦石微笑,“楚掌门,父亲担心两岸事态不可收拾,特遣我来此劝架。南北两岸,一衣带水……” 楚涛朗声大笑:“秦大少何不直接说,特来此横插一杠?” 秦石顿时有了些尴尬之色。 齐敬梓脸上已显愤慨:“齐家的事自己解决便可,秦大少多虑了!” “是啊,咱两家的事,要秦家调停?”众人尽皆应和不止。 秦石努力以嗓音压下议论纷纷:“父亲的意思,动武并不是好办法。何不合作?” 北人继续不满道:“这见了面就开打,能合作吗?笑话!” 一二一 虎崖折戟(六) 秦石继续费力不讨好地劝解:“英雄当担大事业,何故在此虚耗了生命?” 楚涛却是潇洒一挥臂:“放心,我不会让局面太难看——我只收回我该得到的。按约办即可。秦大少若要调停,请便——”顺手一推,直接把秦石送上了直面齐家人的位置,自己乐得在角落里清闲地笑。 秦石讪笑地望着冷英华道:“冷兄当是如何?” 众人的目光尽皆聚焦在冷英华身上,等着收尾。谁也不敢轻易决断,哪怕是齐家三少爷。可现如今,秦家横插一杠,更不好决断了。冷英华略一抬眉,沉声向对桌的楚涛抛过一句话:“楚掌门,在下有一言。” “冷大侠请说。” “我手下的这些弟兄,个个随我出生入死,格杀令是我发出的,与他们无关。请楚掌门高抬贵手,留他们一条生路。” “我不曾说过要杀谁。”楚涛只是轻松一笑。 紧绷的气氛似乎霎时轻松起来。秦石天真地打着圆场,期待这两家人收起兵器:“好了好了,既然如此,各退一步,如何?齐爷既有约定,自当遵守!楚掌门也不可故意寻衅。”两家人似乎纷纷表示赞同。 “如此,冷某尚有一请。”冷英华拱手作揖,庄重向楚涛一敬。 楚涛抬手将之扶起道:“直说便是。” 冷英华向着云天凄然一笑,突然沉声道:“请楚掌门在这碧莲洲留给我三尺黄土——既领受此败,我已无颜面去见齐爷……” 楚涛吃惊地后退一步:“冷大侠何出此言?” “冷英华生死皆与齐家共。这里的事,我来担责便罢了。” 秦石也呆住了:“言重了,冷兄!” 冷英华的话语却更加坚决:“冷家子嗣,必为北岸流血效忠。” 掷地有声的话却如落进了沉默的深渊。楚涛肃然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无论如何不会杀你。” “不劳尊驾,我可引刀自裁……” “冷大侠!”楚涛的胸膛骤然如利剑穿心般急痛。冷英华平静的恨意便是刺伤他的利剑。就见冷英华的浓眉默默地舒展:“有死无降!”似乎谁也没料到,冷英华最后的筹码,竟是自己的生死。然而一霎时,“有死无降”的呼喊已得到众人的齐声响应。 秦石彻底傻了。 自以为的公道,在此地,只不过是毫无用处的空话。 楚涛默默注视着冷英华行至兵器架前,取来一柄长戟,没有阻止。他懂得冷英华的意思,因为碧莲洲,他们俩,只能活其一,而死的那个绝不可以是冷英华。 冷英华冰冷地一笑:“我未必打得赢楚掌门,于是一切全凭楚掌门决断吧。” “楚掌门不可应战!”秦石大声疾呼,一个箭步挡在楚涛身前。但这里的事,一直不由他做主。 “少主!”汪鸿也在高台下声嘶力竭。 “也好……”楚涛向汪鸿冷傲地一扬嘴角,闭了眼,背过身去,缓缓抽开了半截剑。与此同时秦石的问天刀“唰”地逼向楚涛的剑锋。 一二二 虎崖折戟(七) 长戟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圆弧,似要向着楚涛而去,却是虚晃。而汪鸿的利剑拔地而起,闪电般刺入了冷英华的前胸。秦石这才发现中计,然而回身也于事无补了。冷英华却仰天呵呵地笑,笑得汪鸿毛骨悚然。鲜红的血线顺着血槽缓缓晕开在锦衣。砰然一声,长戟从冷英华的手中滑脱,坠地。冷英华沉重的身躯也终于倒伏于地。 寂静。 众人目瞪口呆。 秦石的注意力全在楚涛模糊的背影,汪鸿即使有天大的胆子,若无楚涛授意,断不敢为。他更不料冷英华居然毫不抵抗——果真是一心求死。他能做的,只有上前,承托起血流不止的冷英华,默然。秦石断不敢相信,看着斯文柔缓的楚涛也是个心狠的角色。此番真正领教了。 但这却是结束纷争最迅速有效的办法。 “各位看着办吧……”楚涛依旧没有回过身,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也没有人听出他声音中的起伏。然而他似乎实在不愿看见身后鲜血横流的景象。 血的汩汩声轻轻散播在凝重的空气里,激荡起一片解剑之声。哗啦,哗啦,一柄柄利器被集中在高台之前,齐家的武士们排成了长龙,经过高台之下,望一眼他们同样无奈的正副指挥使,机械地一叹,机械地弃剑——解了剑,弃了武器,这成败便定下了。碧莲洲,已不再是齐家的势力范围。所有齐家的武师都必须离开此处。 齐天乔的个子比谁都高,可他的头耷拉得比谁都低。齐敬梓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失败,有的是机会,把败局扭转为胜局。“叔父,我……”齐天乔却突然哭得像个孩子。他本不想失败的。 “天乔,我知道,别哭,不就是输了吗?要输得起。”齐敬梓如是劝慰。 八!零!电 !子! 书 !w! w !w!!t !x !t ! 0! 2! . !c!o!m 输得起,确实,每一个人都默念着这三个字,忍住了泪水。风起云涌的时代,成固可喜,败也欣然。说之容易,为之艰难。 天空不觉已大亮,阴霾散去,东方的朝霞正热烈。楚涛淡然挥了挥手,两艘船,载足了干粮,把齐家剑客连同气息奄奄的冷英华一起,送回北岸。齐家的剑客们安然坐在船舱里,庆幸自己终于还是看到了日出。秦石并没有走,或是心有不甘,或是别有他图,总之楚涛也没赶他走。 锦阳渡,如其名,朝霞的映衬下,整条长河尽如一幅华贵的织锦。楚涛站在这片绚烂的背景中,亲自目送冷英华离去。 “少主……”汪鸿在楚涛的身后默默叹息。 “既已了断,便终有这样的一天……”楚涛正撑着嘴角的眼中并不见惆怅,但汪鸿无论如何不相信他真能如此洒脱。 汪鸿小心翼翼在他耳边问了声:“少主是否还记挂着凤仪姑娘?” 楚涛望着长河水激荡不止,不笑,也不点头,冷漠了许久,终不置一字评。 “没想到……”秦石在他耳边感慨了这三个字,再不言其他。 楚涛却因这三个字突然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皆在所料,只是,冷凤仪必然又将潸然泪下。 躲不过的命运。 一二三 星枕寒流(一) 庆功。 所有的营寨哨楼灯火辉煌。 昔日里齐家藏匿于地窖的酒,此刻都被莽汉们翻腾出来。北人酒烈。开坛,即刻浓醇的醉意在整个碧莲洲蔓延开来。粗瓷的碗,清澄的光,烧灼般的烈性,使整屋子人都沸腾了。碰杯声,猜拳声,嬉笑声,红着脖根,粗着嗓子,语无伦次,唾沫飞溅,步态飘摇,几近癫狂。但凡江湖人聚在一起喝酒的粗鲁形态,展露无遗。 于是当几十个杯盏纷纷递向楚涛,那就是一副非把他淹死在酒缸子里的架势。另有汪鸿的煽风点火,铁锤张的推波助澜,秦石的幸灾乐祸。楚涛一见情势不妙,拽过角落里喝闷酒的谢君和往自己身前一挡,坏笑道:“君和重创木叶,大功一件,理当先敬!” 谢君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群粗汉里三层外三层地合围了。 三杯两盏过后,谁都找不见楚涛了——当然也没人愿意纠缠这个问题,只顾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有谢君和骂骂咧咧道:“他娘的俺是盾牌吗?逃得比兔子还快!” 避开了一屋子的酒气和汗臭,楚涛悄悄躲到长河边,于青草盛处,散漫着步伐。幽月,满天星辰如泼洒。流水潺潺,长夜清寒,还有随风而来的酒香。 心口突然被攫紧了似的一疼。不知是因为现实与回忆的叠合交错,还是因为旧伤。 身后,隐隐地,飘来奇诡的紫依兰蕊香。危险正从后背笼罩而来,沉住气,手指悄悄扣住了剑柄。 却不待回头,喉间一热,立刻满口腥咸,呕出一大口殷红的血。冰冷的汗霎时从他的额头沁出。身体一阵飘忽,坠向身旁的巨岩,如同化作一滩水。闭了眼,咬紧牙关,锥心刺骨的痛感立刻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强烈的寒气从骨头里渗出来,将他的四肢冻得僵麻。 杀意在靠近,他知道,可此刻已如砧板上的鱼肉。 浓重的酒意,随狂风而至。是一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将他下坠的身体托稳。谢君和瘦削如干柴的黑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紫依兰蕊香不知不觉地淡去。楚涛倚坐于巨岩旁,展眉一笑:“这儿可没酒……” “滚!真有杀手,你便完了!” 楚涛却反揶揄:“有你这酒鬼,我自然死不了……” “呵,哼哼!哈哈!”生硬的笑声里净是愤怒。“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仗义的!老子在你眼里是酒囊饭袋?”谢君和没心情开玩笑,“要不要叫汪叔?” 楚涛摇头:“他醉了,难得醉一场。” “这样可不行……”谢君和再欲来扶,直接被楚涛的胳膊挡开了。 楚涛无奈一笑,直言相告:“我动不了。” 谢君和抱着双臂望着他许久,丝毫也不意外地低声叹息道:“你这伤,真不能不当一回事儿。” 楚涛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痕:“便是当一回事,也不过如此。” “你以为你真是铁打的?”谢君和不满地嚷道,“木叶收拾了,碧莲洲收回了,你还逞什么能?楚雪海若见着你如此境况,又该缠着我大哭一场……” 一二四 星枕寒流(二) “雪海……”楚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不轻不重一笑,让谢君和脸色一僵。毫无防备的脱口而出,最是真言。 楚涛忍痛慢悠悠道:“雪海来过消息,让你小心木叶的剑——我半年不见她,她都不会想起给我带句话。” 谢君和对他的揶揄没有半点还击之力:“别扯开话题!” “丫头长大了,也知道关心人了……” “你不是不让她见江湖人?” “原本不希望,不过,她总得嫁人吧?一物降一物,能降了她的该是何样地让人惊叹!” 谢君和眼睛一瞪:“再不住嘴我可真翻脸!” “还揍我不成么?雪海嫁人,又不是你娶妻,你着什么急?” 楚涛分明话里带着嘲讽,于是谢君和的拳头僵直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来。 楚涛忍着疲乏和伤痛,生生憋着笑。提到楚雪海时谢君和忽然换上的囧字脸,实在让人忍俊不禁。他越是笑,谢君和越是有揍人的冲动,脸拉得更长。楚涛差点笑岔了气:“喂,玩笑而已,那么天真的妹子,我哪舍得便宜了别人?”谢君和猛觉得自己可笑,拳头变成了巴掌,拍在楚涛肩膀:“滚!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啊,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三言两语,谢君和已经被绕晕了头,把楚涛的伤忘了个干净。 楚涛这才敛了笑,正经道:“木叶……此事远远没有结束。”悠远的声音,与浪涛一起回荡。这担忧,让他半分都不能安宁。“君和,希望不是我的错觉——木叶就在这附近。大事未了,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也……” 谢君和不以为然道:“古碧莲洲,寒崖星转,是这八个字吧。我去办。” 楚涛愕然,渐渐,惊奇淡去,换之以了然:“你……原来……” “你不需要我知道,我便不知道。可我不蠢。”谢君和意味深长地扬了扬浓眉,“江韶云需要的东西在碧莲洲,也许这件东西还和楚家祖上有关。所以他才如此渴望得到紫玉令。也许得到了此物,便可助他完成复仇。这就是你盯着碧莲洲不肯放的原因。但是与江韶云对抗,太过凶险。告诉我怎么做,你便歇着吧!” 力气似乎恢复了些,楚涛的眼中又闪过华彩的光:“痞子,到底是痞子。” “什么东西能让江韶云如此觊觎?”秦石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远处。二人惊奇地把目光转向亮处,却见秦石正站在十步外的树下,衣襟上沾了不少花瓣——想是站了许久。 谢君和的脸立刻又拉长成一个囧字:光顾着说话,丝毫没有留意到第三人在场——只以为所有的人都该醉了。他突然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又想到刚才的话与窘态全被此人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登时怒火升腾,双目充血正欲发作,却见楚涛温和依旧。只能强自忍着,冷哼一声不说话。 “秦大少。”楚涛缓缓起身,行礼,不改往日风度,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着,“江韶云想得到的,自然是天下。这还不清楚么?” 一二五 星枕寒流(三) 秦石一时语塞:“我是说……” 楚涛继续抢白道:“秦爷遣秦大少来此,名为调停争端,说得冠冕堂皇,事实上他更在意紫玉令的秘密——既然是江韶云觊觎之物,必然有非凡之能。” 秦石着急作揖:“秦某并无恶意,楚掌门明察!” “笑话,你若有恶意,我会让你踏上碧莲洲?”楚涛半点不客气地一笑。 秦石更加尴尬:“那么,楚掌门作何打算?” “合作。” “如何合作?” “碧莲洲有个叫做寒崖的地方。所有的疑团,都汇集在那里。明晨,你我同行。” 谢君和当即叫嚣:“带这家伙去寒崖?没疯了吧!” 楚涛却坦荡道:“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不过秦大少最好有所准备。木叶还活着,而我,适才你也见到了,烽火岭旧伤在身,不可久战。我不能保证秦大少的安全。” “于是,我该怀疑,楚掌门是否设下陷阱。” “你可以不去。”楚涛奇异地一笑,“并非我逼你前往。” “北人从不贪生怕死!”秦石断然是经不起挑唆的。 “好极。” 秦石瞥了一眼谢君和,问道:“不过,我也得再多带个人,叶晓声。我们各带一个帮手,扯平,如何?” 楚涛默默点头:“请转告秦爷,江韶云是他的敌人,也是整个江湖的敌人。武林所遭戕害实已深重。他日此人若出烽火岭,必有一场屠戮。若得秦爷支持,楚某敢为先锋,义不容辞。” 秦石倒因他的爽直大为吃惊,颇有些不自适。 谢君和冷哼一声,似是为这夜晚标上了句点。 第二日晨光里的碧莲洲。 春草漫漫,春水汩汩。 当汪鸿从酒意中醒来,指挥着碧莲洲各处的布防时,楚、谢、秦、叶四人早已同行,往寒崖去。还没等他来得及腹诽,一封鸽信已凭空而至:木叶孤身往碧莲洲。心头一惊,匆忙下令:沿岸加强戒备,盘问江上可疑船只,到港者必细察。 查问在半个时辰后就有了结果:西边的河岸附近,一叶小舟空自漂流。正值水涨,那小舟是被潮水卷回岸边的。舟上横卧两具尸首,尸身已僵硬,皆是遭利器割喉:一个是艄公模样的瘦小黑汉,另一个身材魁伟,骨骼粗大,像是个剑客。然随身佩剑既不见血,也不见出鞘,只是安然挂在腰间。淡淡的紫依兰蕊香,弥漫在一舟的血腥之中。 但是楚涛尚对此尚毫不知情。旖旎的风光,和煦的江风,平静美好。谢君和一路用草叶吹出许多奇怪的曲,旁若无人地自我陶醉,折磨着楚涛挑剔的耳朵和秦石与叶晓声本就不剩了多少的耐性。 一切似乎只是烽火岭之行的重演。 寒崖之名,着力于一“寒”字。惟此处河岸陡峭如削,直立河中,日复一日迎击着长河水汹涌的浪潮,阴风席卷,素来人迹罕至。齐家势力在此十二年,亦未曾发现碧莲洲上有何古怪,更不必提这小小的寒崖。 楚涛却径直往寒崖下而去,熟门熟路。 一二六 星枕寒流(四) “风前辈告诉我,寒崖下有一石穴,他曾来过。石穴壁上刻着些字不像字图不像图的符号,这符号许多年前就已深刻,多年风化,已模糊了许多。然而始终无人可解。也有人认为,这根本是渔人无心留下的记号。这是碧莲洲上唯一让人疑惑的地方。” 谢君和冷笑着抱怨道:“你这家伙……我算是认得了,话绝不会一次说清!” 楚涛却不以为意:“说得好似第一天认得我……” 秦石淡然回应:“楚掌门素来谨言慎行,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于是你小子才来凑这份热闹,大大方方地捡便宜。” “说好了合作,什么叫做捡便宜?”叶晓声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谢君和堵了回去。 随着旭日的升起,潮水渐落。寒崖下的石滩逐渐显现。岩石的褶皱一道道斜切而过,雕刻着沧桑。褶皱之间,果有一狭长石穴,将数丈高的寒崖从中间一裂为二。这黑魆魆石穴的入口,一人立于前,张开双臂,就已顶天立地。 深不过五步的石穴内伸手不见五指,楚涛擎着烛台在最前,细细地搜索石壁。果真见歪斜的符号四对,深刻在石壁上,成对分列为上中下三排,于平视之处。每个符号都足有半掌大小。说是符号,其实只是横七竖八的折线纹罢了。 “这是……仿佛……”秦石突然觉得这些折线纹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叶晓声双眉微颤,不动声色。谢君和琢磨了半天,摇头。 楚涛一字一顿道:“古碧莲洲,寒崖星转。” 一道闪光划过叶晓声的脑海。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这组符号上:“莫非这竟是……” “对,实为星宿图。我的猜测并不错。”楚涛取出了掌门金印。在金印的四边,分刻了蛟、蛇、狗、獝四兽的图案。 秦石疑道:“为何不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方瑞兽?” 楚涛淡笑:“或正与此图相合吧!” 星分二十八宿,分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又以二十八兽代指二十八宿。此图中上有壁宿,属白虎,下有翼宿,属朱雀,左有娄宿,属白虎,右有角宿,属青龙,正分别对应着逐羽剑派掌门金印上的獝、蛇、蛟、狗四兽。如果巧合能到这样的地步,那也太过离奇了。只是在四宿之外,还分别有一宿图景,干扰着视线。 四宿图旁,另有一小石龛,石龛里一座方形石台,正与那金印一般大小。楚涛将金印按方位搁置于石台上。却听“喀”的一声,石台竟沉陷了半截。 楚涛微微皱眉——任何细碎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秦石侧耳,已听见了齿轮吱嘎作响的声音。不知触动了何种机关。那声音渐渐响起来,甚至连麻木的谢君和也已注意到了。 楚涛将那方石台顺向旋转,“咯咯”地,似有机关联动。 一时间,铁索声,齿轮声,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嘎嘎声一齐作响,震耳欲聋。地面也随之震颤不已,石穴上方碎石尘屑滚落不断。尘灰过后,原本深陷石壁中的符号竟向外凸出了半寸,并且向左移动了位置!原来这石壁竟能移动,不知不觉就已在角落闪出一条细缝! 一二七 星枕寒流(五) 楚涛将代表金印上四兽的星宿向里推按,再奋力推转方石台,那石壁便嘎嘎地向内转动,如开启的门。 谢君和不由分说一步跃入了黑暗深邃的石道。秦石紧紧相随。叶晓声在其后。楚涛取了金印便也凑上前去。 然而跨入石道不足十步,阴风一卷,“哗”的,眼前茫茫一片耀眼,石道内突然亮如白昼:原来是道路两旁的油灯自动点亮。火油虚耗着,专为他们四人成片成片地燃烧。深入三十多级石阶,穿过长百步余的石道,眼前豁然开朗。壮观的景象让四人目瞪口呆。 八根三丈高的石柱,顶天立地排列成圈,撑起一片深广的殿堂。每根石柱足有三人合抱粗。长宽皆有数十余丈。每根石柱上都挂着青铜的飞鹰图腾。谁曾知道,这寒崖下竟掩藏着一座壮阔肃然的地宫! 地宫正面的墙上,雕画着一幅硕大的壁画。壁画的右上方,正有千军万马奔腾,尘土飞扬成云雾。左下,却是楼船遮天蔽日。两相对峙。其间,一江浊涛翻卷,分出南北的剑拔弩张。滚滚浊涛,将那驻足于长河边的兵马冲刷、吞噬…… 金印开启了尘封的往事。是什么时候,曾有这样一场大战?或许,年年如此吧,毕竟这江湖从来没有平静过,多年来死于仇杀的人数,决然要比此景多。 楚涛立于壁画前沉思着。 八根石柱的中央,耸立着古祭坛一座。祭坛上,立着长剑一柄——历经了岁月的磨洗,剑刃却仍闪着清光。秦石与谢君和同时奔向祭坛顶,两双手都牢牢地握着剑柄,争了个面红耳赤,仍是谁也不肯放弃。叶晓声推波助澜,随着秦石也纵身跃上了祭坛。 然而剑却在石缝中松动开来。 当楚涛大呼“放手危险!”的时候,已然太迟了。三人的蛮力已将剑起了出来。他们这才听到隆隆的地面颤动。突然间,四围皆崩塌成渊,冰冷的河水汹涌地倒灌,顷刻间把石墟淹没,并从容地涨高。只留方圆五步的祭坛顶,可供三人立足。 这剑下竟暗藏着机关——讽刺的是,这机关似乎根本就为了惩戒贪心不足的人而设。 秦石惊惶道:“我们这是在水下,若不想办法,定会随着地宫沉入水底!” 然而话音刚落,忽有箭羽从各个方向凌空而落,竟是藏匿于八根石柱顶部的弩机,谢君和与秦、叶二人立刻背靠着背提着剑左冲右突地格挡。然而箭密如飞蝗,防不胜防。秦石终于受了伤。一支弩箭,直擦过他的左膀,留下很深一道血痕。 楚涛也因这场崩塌而被困于壁画下,进退不得。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注意到壁画下竟有琴桌一张。莫非琴可用以解险?楚涛在茫然中迅速地思索着:这琴放在此处,若与机关有所联系,长河吟曲当是最为适合的曲子。死马当活马医,飞步至琴前,却深深一愣。 躺卧着的古琴,只有琴板,无弦! 无弦的琴怎弹奏? 一二八 星枕寒流(六) 细观来,有七道微弱的光线从右边的琴柱处射出,穿过左边的琴柱,最终汇聚成一个点,穿过壁画上头马那绿宝石镶嵌的眼睛,不知所踪。这也是一个机关?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容不得犹疑,凭着脑海中七弦十三徽的位置,向那想象中的弦挑出了长河吟曲的第一串音句。奇怪,不知何处,竟作鸣响,在整个石室中回荡不已。 正当叶晓声为了躲避箭雨已精疲力竭倒伏在地时,箭雨终是止住了。 楚涛救了他们三人。 但是额上已淌下沉重的一滴汗。 对面的祭台上,因缠斗而引发祸乱的三人终于直起了腰,用期待的眼神向他注目。 他明白了,回给对面一个酸涩的笑。要脱困,只有一试了。然而手指却颤抖得更加厉害。定了定神,乐曲声僵硬地响起,果不其然,其中一个音偏离了位置。琴音没有响,却是地动山摇,祭坛底轰然崩塌了一大块,秦石与谢君和承受着地面巨大摇晃的时候,高空又是一支冷箭破风,正擦过谢君和的喉咙。 谢君和破口大骂:“他娘的你别心不在焉哪!咱仨的命全在你手上!” “闭嘴!”楚涛吼了回去。大家都沉默了:谁都知道这是一种恐怖的杀人方法:虽尚活着,却已预知死期:或水淹,或中箭,挣扎也是徒劳。楚涛若不出手,则此三人必死,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幸免。若出手,则又与亲手杀人何异?为避免此处被闯入,设计者可谓不遗余力。 楚涛平静着自己的仪态,沉痛道:“此琴无弦,此曲无谱。如有错音,则我等命该绝于此。”他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是在意,越是无法下手。他可不想让错误的琴音成了谢君和与秦石的安魂曲。迟疑之中,水越漫越高,汩汩地冒着泡。已不可再等。 谢君和却突然冷哼一声,讪笑道:“不就是弹个琴吗?就当冷凤仪坐你对面!” 楚涛却听得气血上涌:“谢君和你给我等着!”随即,以布蒙眼,坐回琴前。 “睁着眼都救不了我们,还要闭着眼玩?”谢君和有一种吾命休矣的无力感。秦石却微笑着,尽管左肩血流不止地疼痛着:“眼睛易受蒙蔽,心底敞亮之人,其心远甚其双目。弹琴者心静,琴音才可高远。蒙了眼,隔绝了干扰,楚掌门的琴音才可发挥到极致。”叶晓声向楚涛的方向喊道:“楚掌门尽管放手一搏,我等自会随机而动!” 喊声击穿了汹涌的水声,传递到楚涛的耳边。楚涛的嘴角已勾起了沉着的笑意。指间轻扬,一串悠扬的音符居然如流水般淌过,平平静静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人的心也随着那曲长河渐渐宁静下来。 光影跃动,水声荡漾,琴曲随之势愈沉,如在低徊中挣扎、奔突。铿锵之音在地宫里震荡,隆隆的沙哑回声,让人觉得分明是有排山倒海的力量追随着楚涛的琴音,如同有千军万马从不同方向奔袭而过,与四周的强敌交锋对抗。 一二九 星枕寒流(七) 留下长河吟曲的人,即便不是兵家,也是个有过军旅生活的侠士。秦石如此感慨。 忽然,毫无预兆地,又有一支冷箭凌空射下,祭坛又是猛烈一阵崩塌。祭坛上的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几乎无法立足,躲开了箭,又站稳——幸好只是楚涛又一次错了音罢了。 楚涛似也预料到了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却只是略略摇头,深深吸气,调整了自己愈加紊乱的气息。但是手上的力气半点都不曾轻减。没有停滞,音也圆润。从容潇洒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果决干脆。似乎他还是那衣袂翩翩的佳公子,单那薄唇里,阳光一样明媚的笑容,就足以勾人魂魄。 秦石自惭形秽。 叶晓声暗自敬佩。 移时,曲终。随着楚涛解开蒙眼的白布,号角与军鼓低沉雄浑的长鸣突然奏响,地宫大亮,是顶部石窗开启,映入明亮的日光,在地上与石墙上留下数朵圆影。地面再一次微微颤动。似乎是开启了另一道水闸,把深壑里的水不知何时都已退散净了,在深堑之上,竖起几个石墩,恰可作桥,从那祭坛起,直通向壁画下的狭地。 楚涛以袖拭了额头上的汗,起身,脚下却有几分无力。惨白的脸,映着火把的光,格外虚弱。叶晓声扶着带伤的秦石向他而来。谢君和殿后,望着他不放心道:“不碍事吧?” “不妨事。此曲……杀气过重……力有不胜……”沉重的喘息已透露了楚涛的内伤。长河吟曲的每一次弹奏,都须耗费极深的内力,何况又是这不可思议的无弦琴。气息略有差池,则音必然失准,导致危险。此刻,心口正撕碎般疼痛着。然而,他依然若无其事地向谢君和一挑眉:“你可别口没遮拦地找揍,真想一不留神失手把你射成刺猬!” 谢君和笑道:“呵,记仇了?看你这斯文样,也干不了这缺德事!” “噗!”秦石与叶晓声被逗得合不拢嘴。 适才的壁画却在谈笑间一分为二,露出一间五步见方的幽暗石屋。 石屋里仅一张石台。石台上搁着一卷羊皮。 是什么?碧莲洲延续千古的传说,竟凝结在这张羊皮上么? 四人展开羊皮细读。墨迹早已随着岁月而淡去,依稀的痕迹里,记载着一串实在找不出意义的汉字。就连叶晓声见多识广,望着这段不见标题无头无尾不知哪朝哪代遗留下的文字,也只是扼腕而已。 “是曲谱吗?”秦石依稀辨出几个反复出现的字,似是古籍之中的音名。 “长河吟原谱……”楚涛深深嗟叹。 另三人面面相觑,失语。 竟只是一段琴谱么? 何以,此曲重要到要修建一座地宫来保存?何以,修建者为此设置了重重机关?何以,这曲谱却竟与逐羽剑派的金印和紫玉令有如此渊源?曾经的逐羽剑派,究竟在此守卫着什么? “此曲,暗藏着底定天下的力量。”楚涛的脑海中闪回出风若寒的话语。仍有太多让人疑惑之处。 “看!”谢君和指着石屋的三面墙壁呼喊。原来,淡淡的墨痕在石墙上勾勒出精美的画卷。似乎,全部的秘密都已包含在这几幅画之中。 一三〇 星枕寒流(八) 楚涛第一瞧见的就是正中一幅年轻男子的画像。此人身披鳞甲,魁伟岸然,执剑持鞭,有吞吐山河之势。然而此人的相貌中却带着典雅秀美的气度,不似寻常武夫的粗狂。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画像的下方,刻着逐羽剑派的四句誓言:“逆风而起,不平则鸣,立身浊浪,九死不悔。”却没有对画上人的任何说明,然而左右相对的两堵墙却似在讲述一段有关此人的故事。那是四幅光彩熠熠的壁画。 左上,官道尘沙飞扬,兵马雄壮。未及卸甲,丧服已在身。招魂的白幡迎风而舞,牵马的兵卒在后,相迎的少年在前,拱手行礼。 左下,朝堂,锦衣华服的文臣面前,手把竹简,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众人皆俯首,只有少年微笑着,满目盛气。 右上,楼船巨浪,战鼓隆隆,火箭若飞蝗,手中一剑寒光,不可动摇地指向对岸,而对岸的营寨,早已烈焰熊熊。 右下,城楼棋酒,战旗猎猎。对座略显苍老的男子敛着锋芒,干笑不语,而这年轻的将军已卸了甲,锦衣冠玉,修长的手指夹着黑色棋子,胜券在握。两相对峙,然单看神情,胜负已分。 “是谁?”秦石问身旁的叶晓声。 叶晓声含笑不语:“楚掌门已解此疑团了吧!” 楚涛默笑着望着正中的画像,如同望着一位隔着时空的故友:“也许……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你看那城楼上挂的旗帜,隐约是个周字……若长河吟曲与他相关……或此曲本就是他的手笔……此曲,也许果真有底定天下之力……”他转过身断断续续地解释着,似乎一边说,一边正沉思,颇有些心不在焉。 “切!”谢君和一头雾水,背对着他们,不愿弄明白半点。然而他的背后却突兀地响起一声痛苦的闷哼。心中一慌,急忙转过身。 楚涛已面如死灰,双目聚敛的风采神韵霎时间涣散,一贯维持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却仍极力压抑着痛苦。他试图站定,却已站不住了。脚下一软便单膝跪倒在地,一条血线从他的嘴角淌过,滴落在地,斑斑驳驳。凄冷地,他的嘴角微微颤动,无奈地扯出一抹笑。 那张古旧的羊皮染着斑斑血迹,从楚涛的手中滑脱。恰有一只手,从他的手心将羊皮卷抽走,他竟已毫无反抗之力。叶晓声正在他的身后,阴暗着面目,笑得低沉,一手握着羊皮卷,另一只手满是鲜血,正握着一柄寒凛凛的匕首。衣袍也被溅出的血染得绛红。 “晓声你!”秦石大声疾呼,却什么也阻止不了。 楚涛费尽了全力支撑着身子,向着谢君和的方向微微启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小心……”似乎还没有说完,就已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后腰的位置,三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紫袍与腰带尽已被血浸透。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机会大声呼喊…… 叶晓声却抖开白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又随意地掷去。 石窟里,一霎时似乎暗了几分,有阴风缓缓而过,带来深入骨髓的寒冷。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即将结束了哈,感谢各位支持,可怜的小楚,俺不是存心的。 谢:你就是存心的,就是,就是!还我楚子! 楚:就算没被人戳死,也被你吵死了。。。 一三一 种因得果(一) “不!”残剑破风而起,凌空一斩,却只砍在叶晓声的剑刃上。 怒气更甚,铿铿然连续数剑,却剑剑落了空。 叶晓声的面目突然变得阴鸷。 秦石只觉得心头冰冷的刺痛:“晓声,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他把叶晓声当做最好的朋友,叶晓声却把他当做了什么? 叶晓声一字一顿道:“秦大少,对不起。我听秦爷之令。” 秦石怒道:“污蔑,这是污蔑!父亲不可能下这样的令!” 叶晓声仰天大笑:“秦爷说,楚涛去碧莲洲找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一定要弄到手。这长河吟曲,自然是件宝贝!秦大少,快随我一起收拾了那姓谢的。这两人若是死在此处,谁又知道这寒崖发生了什么事?若有人要追究,往木叶身上一推了事罢了。” “卑鄙!小人!”秦石恨恨地骂,从不料居然如此愚蠢地受人利用而不觉。 谢君和低沉着声音,凄切地笑了声:“就在刚才,他拼尽内力救了你们。下一刻,你们却要他死……好一个江湖!”他的剑在阴冷的风中因愤怒而颤抖。 但没等谢君和动手,秦石已毫不客气地扑上前去,与叶晓声扭打成一团。是做戏,还是想杀人灭口,或者?谢君和一任他们缠斗着,无言。 混乱中,忽然如白色旋风平地而起,一阵寒意的裹挟下,秦叶二人被强行撕开。秦石的身躯笨重地甩在谢君和的对面,而叶晓声,很不幸地落在了谢君和的脚边。 谢君和抬剑欲刺,却只见叶晓声的喉间已被缠络上了致命的细钢丝,与身后的岩壁紧紧缠在一起——这不正是白衣圣使的杀人工具?竟在此处?他抬眼望秦石,不解。 “救我……”叶晓声一阵惊骇,拼命以手扯着那细钢丝,为自己挣出一丝呼吸的空间。钢丝上暗藏的锋刃却在他指间留下道道血痕。他似已预知了自己的死期。 秦石却只是十分同情地注视着他,袖手旁观。不是不愿去救,而是不知怎样才能帮他。 但谢君和只关心一个问题:“到底是谁指使你?” 叶晓声已是满口鲜血,不知何时,竟受了极大的内伤,他再次挣扎了一下,希望能摆脱那缠络的钢丝,却不料那钢丝反倒收紧了几分。又一声哀求:“救我……”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谢君和的剑很不客气地横在他的脖颈,与那钢丝一起威胁着他。 叶晓声却突然笑:“你们不是希望知道……谁是主使?救我,我便说……” “立刻就说!”谢君和已快被气炸了。 “你们谁都想不到,要取楚涛性命的人,连我也没想到……” 细钢丝却在紧要关头骤然绞紧,那股力量自岩壁后来,谁也看不见那施力者。谢君和匆忙冲上前,残剑奋力挑开一段容叶晓声呼吸的空间,却听“嘶”的一声,那如刀的钢线擦过残剑,又削过叶晓声另一边的喉咙,刹那间,鲜血横流。叶晓声瞪着充血的双眼痛苦地抽搐不已。他的四肢失了控制地一阵痉挛后,便不再动弹。 八`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作者有话说

第二卷最后的系列章节:)以及还会有第三卷。喜欢的请加入收藏,感谢。 一三二 种因得果(二) “死了。”秦石颇为惋惜。 惋惜之余更有一种恐惧:到底是谁下的手?什么时候白衣圣使居然到达了这里? 然而离谢君和极近的左手边,不知何时留下了一个字。 “冷”。 谢君和大骇着将之抹去。 不可置信,叶晓声竟是受此人指使?! 难怪冷英华会放手碧莲洲,原来早已作了安排!放手,也只是陷阱,想诱使楚涛去探究碧莲洲的秘密,却在背后下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齐爷梦寐以求的东西,邀功请赏!输了个碧莲洲又算什么? 秦石的来到,也是这陷阱的一部分? 好一个江湖! 却又有些解释不通,既有此陷阱,冷英华又何必以死相拼?莫非另有文章? 谢君和怔怔地望向秦石。他早已不相信所谓江湖情谊,却在此时,惊得连脸色都变了。“报应。”秦石轻声回应。 可惜的是,谢君和翻遍了叶晓声的全身,也找不到那一卷羊皮卷。去哪儿了? “谁?!”必然,还有第五个人在场,目睹着一切。秦石对着空荡荡的地宫放声大叫。却只换来一阵阵回音而已。 谢君和走近一息尚存的楚涛,匆匆为他点了穴,暂时止住汩汩而出的血,封住他的气息。但他着实不知道楚涛还能撑得了多久。“撑住!”谢君和的话音里不觉带着哽咽之声,“你至少得留着命让江韶云砍不是?就让那种小人暗算了,太不值……” 楚涛指节微动,嘴角又漾起轻松调皮的笑。 谢君和道:“我带你出去。” 楚涛却问:“他说……谁是主使?” 谢君和犹疑半刻,才将“冷”字比划在他的手心。 楚涛静静地握拳,眼神中突然闪过耐人寻味的忧伤,似乎把那个字攥进了手中,藏在了心里,不愿再提。随即吐出几个字:“小心……木叶……” 不必提醒,谢君和已感到空气的凝滞与后背的寒意,更感觉到血的气息背后,隐隐飘荡的紫依兰蕊香。木叶的长影已笼罩在他的身后。楚涛能分心到毫不戒备身后的危险以至于被连捅三刀而无力还手,一定是因为他听到了木叶的动静。 “还以为,楚涛何等英雄,到头来,也是不堪一击。”木叶正从谢君和的背后走到他身前,缓步,如鹤影。鬼魅般的微笑洋溢。 秦石错愕之间,竟挥不动刀。 另一个声音从地宫外传来,尖刻异常:“一个半死的,一段黑炭桩子,一张粉面皮子,何须兴师动众?”隐隐约约,黑暗中可见艳丽的浓眉如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眼梢的朱砂,点染得如同红云。更让人感慨那充满敌意的凶相。 更沉稳的嘲讽之音划破黑暗道:“火堂主,可别小看了那黑炭桩子。前日,木堂主多少人马都被他烧成焦炭!”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哈哈哈哈!”放肆的笑声叠合在一起,尘嚣直上。 木叶放粗了声音呵斥:“火蝶!方夕!主子是让你们来取笑我的?!” 一三三 种因得果(三) “呵!”火蝶道,“你私自调动帮众在南岸与楚涛宣战,输得一个人不剩,主子很想要了你的人头。幸而小弟求情,主子才愿容大师兄功过相抵。” 木叶向着黑暗处骂:“搬弄是非的东西!” 谢君和拔剑欲起,楚涛却猛然扯住了他的衣袖。楚涛虽则闭目,嘴角依旧勾着冷傲的笑。谢已知他主意——此时敌在暗处,决不可轻动。冷静为上,忍。 那暗处的两个声音又起,一唱一和道:“功劳可不能让你一人独占!”“风头可不能让你一人出尽!” 木叶令道:“快与我一起结果了这三人,速速回去复命!” 火蝶那尖刻刺耳的声音冷哼一声道:“对付个半死的多掉价?” 方夕厚重的声音也呵呵地道:“我也已替你解决了那叶晓声。” 木叶愤然:“你们敢抗令?!” 火蝶道:“我替你把羊皮卷交给主子,已经够意思了。顺便替你美言几句。这私调帮众还损兵折将的事儿便一笔带过,如何?” 木叶咬牙讽笑:“好买卖!” “是弟兄才帮你。除非你亲自带上楚涛的人头回去,主子才不会大动肝火。” 秦石的怨怒喷薄而出道:“太嚣张了!”手中问天刀已出鞘,铿铿然一招“泰山压顶”,劈向木叶的天灵盖。但是木叶的身形只是定在原地,连抬手挡一下都懒,脸上依旧挂着嚣张刻薄的笑容。 “小心!”谢君和长喝一声,剑的寒光已露出半截,楚涛却更紧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迟疑的瞬间,黑暗的长廊尽头如有陨石雨呼啸而过,耀眼的火色“当当当”连续数声击打在问天刀的刀背,火星四溅。刀背也因这猛烈的撞击而弯曲扭转。秦石来不及收刀,不知进退,整个人骤然失却了重心,飘忽如风中落叶。一股强烈的剑气在这陨石雨的背后席卷而来。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炸开在石壁上,秦石的身体也随之被甩出数步,仆地,不再有声息。 如果谢君和刚才忙不迭出手,此刻也必然在弥漫的烟尘中无法动弹。 谢君和的双手顿时冰冷,甚至远甚于因失血过多而气息微弱的楚涛。强烈的恐惧,让他的心都已冻僵。楚涛私语:“星火崩坠……此二人合力……武林少有企及……” “怎么解?” 先前拽着谢君和胳膊的手此刻突然松开:“离开这儿。” “什么?那曲谱就不要了吗?”谢君和再追问,楚涛已不答。心下明白,楚涛让他赶紧离开只有一个原因——不想让他谢君和做陪葬罢了。无异于认输,情况越来越糟糕。 火蝶尖刻刺耳的声音又起:“两个半死的,你若再收拾不住,以后别说是我们大师兄!” 方夕道:“后会有期!” 火蝶的赤眉瞬间闪入黑暗中,地宫突然沉寂。死亡的气息弥漫在黑暗闭塞的空气中,逼得让人窒息。 长河吟的原谱竟就这样失去了。 空忙一场,一切的血,一切的牺牲,顿时没有了意义。 一三四 种因得果(四) 谢君和只听得木叶悠悠然的脚步缓缓移向自己,还有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许多年没有尝过如此强烈的恐惧。甚至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怕什么。连楚涛也……心里空落落的,突然间没了底气。 木叶突然笑得阴损:“羊皮卷已不在我手。楚涛已是输了。只差虎崖之仇。” 谢君和望着他,忽然就释然了,也回以冷笑:“无妨。”残剑缓缓地抽出鞘来,立在他与木叶之间。输了。既然输了还怕什么?大不了再输一场,把性命丢在这里,和身后南北两岸最富盛名的两公子一起葬身碧莲洲,也不枉此生了。 “你在南岸杀了那么多人,不在乎多我一个……”嘴上如是说,心里却在暗暗骂楚涛,“别总把老子当酒囊饭袋。老子还没认输,你小子不许撂挑子!” 木叶双目充血,怒发冲冠。老对手相见,分外眼红。长袖一抖,青蛇剑的光辉突然扭曲如汹涌的波涛。 残剑反扑如虎狼。 对抗,缠结,挣扎,奔突,狂卷。 黑影和白影纠缠成灰雾。呜呜作响。 势均力敌。 其实是谢君和死咬着木叶不放。贴身的缠斗,谁也使不出花样,拼的只是一股劲。 木叶立刻发现自己上当了。他不得不承认:谢君和再不是他口中那“废物”。这不再是一个为杀人而活着的机器,当然也更不是一具即将溺毙在自怨自艾中的行尸走肉。通过那黑色的瞳仁,能看到此人炽烈的心在燃烧。能通过噼噼啪啪残剑的怒击声,听出一个侠客该有的恩怨分明。 谢君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就这样把楚涛扔下,就像他不能把楚雪海留给赵海骏。当这个念头强烈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甚至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这时,握着什么剑掌握什么武功要诀都已不重要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还有那么一些东西,是值得用自己的刀剑去拼,是值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的。突然发现,他的这柄剑,并非十恶不赦。 枯瘦的躯壳里有了拼死捍卫的信念。 恰在这时,秦石的问天刀寒光一凛,斩向木叶的后背。 木叶慌忙跳脱开来,闪身直避,喀喇喇如惊雷劈落,刀已把他原先站立处的青石板击得裂痕遍布。未及回神,谢君和的残剑已向他面门而来。木叶匆忙仰倒,剑锋轻轻地蹭过他的脸,与原本的旧伤疤交错,刻成了十字。 木叶躲闪的空档里,谢君和问秦石:“你到底站在哪边?” 秦石笑得厚重:“楚掌门是我的朋友。” 谢君和嗤笑:“朋友会下黑手?” 秦石深深吸气,隐忍下肋骨断裂的痛感道:“我拿命还他。” 木叶抬手横剑,青蛇剑碧色的光芒亮得炫目,迅即如飞瀑般冲刷向二人。 谢君和已在他出招前飞身跃起,跳脱开来。秦石却在连击之下疲于招架。顷刻间,衣襟已被划破了数处。死角之中,秦石退无可退地撞向了身后的柱石。重伤的秦石,着实没有多少战斗力。木叶的嘴角已勾勒出胜利者的微笑。 一三五 种因得果(五) 然而谢君和的残剑又从后方压上来,“砰”地一声撞击,与青蛇剑刃对刃地拼出了豁口。木叶回身格挡的空隙,问天刀猛一阵破风狂舞,细密的刀网切削而去,闪耀着古铜色的血光。顿时木叶的左肩被削出很深一道口子。千刀斩并非虚名。 刚刚架开残剑的青蛇剑却一个摆尾,如鞭般割破了刀网,抖出千万朵梨花般的剑雨。将那攻击层层融化。秦石左躲右闪,已乱了方寸。随着伤口一阵扯痛,终于倚柱不支,将自己暴露在剑光下。 木叶却越发得意,站在地宫的正中,笑到张狂。仿佛整个天地的王者非他莫属。尽管白袍上血迹正如牡丹盛开,但他要取秦石的性命太过容易了。 这样可不行。 危急之间,谢君和长啸一声,一跃身反向壁画而去。 当木叶发现躺在角落里的无弦琴时,才恍然。 但是已经迟了。刚跃出三步,地宫正中的祭坛便是猛烈一摇晃,他站立不稳,不得已踉跄回了原地。此时谢君和的剑锋正刮过无弦琴的琴板,连拨数音,哗啦啦若长河的惊涛骇浪。骤然间万箭齐发,从八个方向同时射向木叶。 青蛇剑狂舞出一道碧色的屏障,唰唰地折断了一片箭羽。却突然有一支极迅速的,从缝隙中漏过。直刺入他的心坎。木叶的身子一定,霎时间箭雨如蝗,千疮百孔,血肉横飞。他瞪着充血的双目,缓缓地跪倒,丝毫不愿相信,自己费尽心机,却换来这般下场。 秦石提剑远远地盯着他,直到他低沉下了高昂的头颅,紧憋的一口气才随之松懈。与此同时,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飘飘漾漾如同浮在空气中。 “报应……”秦石一个时辰内第二次说起了这个词。 他凝视着木叶那张曾经美得在戏台上勾人魂魄的面容,长长叹息。如今淌血的十字刀疤给这种美增添了暴烈与恐怖的气息。原本白得晶莹,吹弹可破的玉容,如今只被一片死气沉沉的青灰所覆盖。映着他手中青蛇剑的碧色,实似地狱里的恶魔。 他本就是恶魔。于是临了,火蝶与方夕居然袖手旁观。 莫问因果,一切果,皆早有前因。 秦石苦涩一笑,如是而已。 谢君和回头,突然望见楚涛正努力撑起身子,向着琴的方向,闪亮的双目流转出优雅的光,感佩一笑,又不支。他与谢君和想到了同一件事,但今天,楚涛已不必再出手了。谢君和走到楚涛的身边,单膝一跪。 地宫里霎时静了下来。幽幽的油灯光映照出楚涛惨白的面容,英气犹在,风骨犹存,却似灼热阳光下的朝露,一点点敛了光泽。 “对不起……羊皮卷……”谢君和摆出了低首认罚的姿态。秦石也随他一声叹息:“木叶太精了。一场空忙,到头来还是为他人做嫁衣。江韶云一定高兴坏了。” 楚涛不在意地摇头,却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一三六 种因得果(六) 不能再耽搁了,谢君和一躬身将他背起,往地宫外去。 秦石却不解地追问:“你不是说,可以底定天下?” 谢君和不耐烦道:“这还不明白?那得看,什么人,怎么用。” 秦石若恍然道:“能把地宫造成如此规模,也许会在琴谱中暗藏陷阱?” 楚涛暗自发笑,蓄力吐字道:“抬头,此人心胸……非我等可及……” 二人随之仰天,竟同时惊呆了。微弱的光线投射下,地宫的穹顶竟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不知何处起的寒光居然点缀出一张浩瀚的星空图! “不可思议!”秦石大呼。 谢君和不敢停步,也不敢再问。只一心想着赶路。沉重的喘息让他越来越不安。 “到底是谁?”秦石实在难掩好奇,“你刚才说,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周……公瑾……”语罢,心口的剧痛与后腰处的伤夹击而来,换来猛烈一阵抽搐。 “什么?!”秦石被震惊到了。想起壁画中那些个故事,忽然,一切的细节都在脑海中贯通了。没错,只能是这个名字。当年身怀靖平四海之心的一世豪杰,一把烈火烧出了三分天下,却无奈何于天命,徒劳了一番雄才大略。这长河吟曲,竟是他的杰作? “那么这琴曲莫非……暗藏兵法?”秦石揣测道。 楚涛道:“吞吐天下……” “可惜……叶晓声没机会知道了……”秦石笑叹,“原以为他博学广识,岂料目光竟如此短浅……难怪,此曲玄机无人可解……” “未必……”楚涛还想说什么,却只沉重地喘息不已。 “闭嘴!”谢君和大喝着,一个字也不想听。 沉默地穿行出地宫,竟已近黄昏。天高云淡,涛声依旧,漫天晚霞正热烈挥洒。风拂过草叶,一波接一波起伏不定。莺燕啁啾,丝毫不顾江湖险恶。 山坡上,夕阳勾勒出三个相偕的长影,摇摇曳曳地,从地狱里走回人间。 稍歇,楚涛问:“紫玉令可在?” “在。” “碧莲洲不可有失……” “明白。” “秦大少与刺杀之事无关,你安排他立刻走,迟则生变。” “这似乎……”谢君和想说轻率,但突然觉得,不让秦家卷进来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汪叔那里如果要说法,我就说是木叶所为。” 楚涛点了点头:“紫玉令可代行掌门之职。” “呵!你太抬举我了!” 楚涛没有听他再说下去,只是很放心地笑道:“自此役后,无人再敢低看谢君和……”话音落,便忽又拧紧了双眉。可是这一声感慨却在微风里回荡不歇。 “别说了!别说得好像……”谢君和狠抽了自己一嘴巴,“生离死别”四个字被及时咽了下去。 楚涛平静一笑,双目依旧如新月般迷人:“早说过,你在,我死不了……” “说好了,我只管几天,而且我很懒,不许把什么事儿都推给我!” “加一个月的酒钱……”楚涛忍着痛半不正经地调侃着。 却未曾想,谢君和突然撇过了头,哽咽着骂了声:“小气!” 秦石的眼眶也禁不住微微湿润。他告诉自己,只是风沙迷了眼睛…… 尘埃落定。 长河的浪涛却仍翻滚不止。一似这江湖恩仇,起起落落,没个尽头。 谁曾想,机关算尽,却总尝着一山还比一山高的苦味? 谁曾想,今日为敌,势不两立,却在他年并肩而战? 谁曾想,壮志凌云,气吞日月,却难敌天命? 莫问因果。一切果,皆有前因注定…… 一三七 枉费心机(一) 幽月,荒野坟场。短笛声咽。 风似冰凉柔软的手拂过冷凤仪的脸颊。点烛焚香,一豆幽光在坟前静默。双手合十,祈祷。一个青衫长影掠过,停留在她的身后。 凤仪冷笑:“一人?” “自然。”长影在烛火中笑得诡异。 纤纤玉手递过一张含香的字条:“这个人,若找到时机……”另一只手作了个斩的姿势。青影展开字条,一个“楚”字赫然在目。字条在烛火下微卷,焦黑成末。“可。” 凄厉的笑,顷刻间迸发在黑夜,如一道魔咒紧紧缠绕。风骤起,把青影片片吹散,又在原地幻化出一道紫光。淡紫色的光晕里,那个人的双目正迷离着哀愁,嘴角却坚定地绷着,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楚?!”她惊慌道。 那团紫雾里射出闪电般银光一道,同时心口一阵剧痛,有如雷电贯穿了她的身躯。她只觉得自己的躯体如落花般漂浮在空中,无根无凭。在排山倒海的痛感中,淡紫色光晕里的人转身,消散在夜色。 “不!”霎时如坠深渊。 似因撞击而浑身战栗。却触及坚硬的椅背与长桌。睁眼环顾四周:一灯如豆,纱帘微动,清风拂面,一排排书架齐整有序。只是书房罢了。她长长舒了口气,却压抑不了狂乱的心跳与揪心的痛。全身都已被汗浸透,风吹来,一阵阵紧逼的冷。 尽管那阵阵痛感延续在她的躯体,但到底只是梦。 低头,手中一纸书信已将被揉化了:晓声死,楚涛伤重,江韶云获长河吟原谱,南岸诸事由谢作主。斥候的消息。 惨淡一笑,手心一发力,纸便已成粉。 “小姐!”侍女秋菱听到了屋中的惊呼,匆匆而入。 “没事。噩梦罢了。”冷凤仪以手轻揉着太阳穴。 秋菱立刻端上一杯香茶,柔软的丝巾蘸着热水轻轻拭汗。“小姐自南岸归来起,一病至今,可要小心着身体!” “无碍,只是风寒。”语落一阵急咳。激起秋菱眉间的丝丝涟漪。 “还不走?” 秋菱知其心结难解,摇头哀叹着,小心翼翼地挪出了屋。 一霎时,滚烫的泪滴落地,不可遏制。悄无声息地,以丝帕蒙脸,才看不见妆镜里憔悴的自己。“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她曾经这样告诉楚涛。她也曾经信誓旦旦,绝不会恨楚涛。可当知道楚涛必不肯放弃碧莲洲时,她回北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寻叶晓声。 有些人是用钱无法收买的。叶晓声不爱钱,并且恃才傲物。但她是冷凤仪,于北岸武林一枝独秀,风华绝代。叶晓声不会拒绝一见。 她早已料到秦家不会对碧莲洲袖手旁观。而以秦爷的为人,必然藏着锋芒,由此派与楚涛相熟的大公子出面最佳。秦石若去,叶晓声必然同行。可叶晓声凭什么听她的? 于是冷凤仪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请他喝了一杯酒。席间美言道:“叶少侠英雄侠义,却屈居望江台做一门客,实在可惜。” 一三八 枉费心机(二) 任何人最怕美言,尤其怕美人的美言。美酒入肠,更是如坠云端:“可惜秦爷不赏识!见了我就摇头慨叹,浮夸公子!殊不知我大志在胸!” “江湖人讲实在,叶少侠如有机会干一番大事,必然让秦爷刮目相看。” “人言英雄造时势,却不知时势造英雄啊!可怜江湖各处只有些鸡毛蒜皮,没有真正值得一干的大事!” “碧莲洲就有一件可让叶少侠名声大噪的事。” “且说!” “秦爷让秦公子往碧莲洲,当然还是为了握在楚涛手中的至宝。可惜楚涛行事过于谨慎,秦爷没有十分把握也不敢轻动,更可惜谁也不知道碧莲洲究竟有什么。若少侠能找到机会,得此至宝,顺便打压了南人的气焰,则大事可定。” 叶晓声眼前一亮,感激涕零道:“幸得指点!姑娘眼界果真非同一般!” 凤仪摇头,抛过魅惑的秋波:“时不再来。” “当然,像楚涛这样的正人君子,永远不在背后对人设防!不过有一闲话不知是否当讲。楚掌门不是曾经与姑娘……” 凤仪只一笑:“你只管为之。” 一杯酒,就差点断送了楚涛的性命。 冷凤仪凄切而张狂地笑,笑得好似疯狂,心中却如被毒蛇噬咬。叶晓声死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幕后的指使。齐爷面对两败俱伤的结果,没有责备冷英华,并赞其忠心可嘉。冷英华虽受重伤,但楚涛的伤不会比他轻到哪儿去。成?败? 只一夜夜,从同一个梦中惊醒,似遭逢诅咒。 突兀的狂笑从暗夜深处传来,把她的笑声击得粉碎。 “谁?”冷凤仪惊起道,“来人!” 奇怪的是侍卫们谁也没有来。屋外的秋菱定定地站着,似被施了法术。两道白影呼啦一下子闪入屋中。一双浓若火焰的眉在黑夜里跳动,一张方正似石碑的面孔正冰冷如铁。是江韶云的两大得意弟子:火蝶与方夕。 “齐恒那酒桶居然能娶到那么漂亮的女人,走了狗屎运!” “堂堂离尘剑派大少爷,却只会使两把砍木桩子的斧头,连个杀猪的都不如!” “不解风情啊!” “好花都让狗啃了!” 冷凤仪立刻拔出了墙上的双剑。 却有银针射向她的手腕。剑落地,身子也立刻软下来:“你们……” 火蝶冷笑道:“少夫人放心,说几句话罢了。” “江老爷子派我们前来。” 冷凤仪痛斥:“江韶云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又怎会与他为伍?” 火蝶与方夕一唱一和:“少夫人别把自己说得多光彩!” “叶晓声怎么会突然行刺楚涛,江湖人众说纷纭,但最清楚其中内情的应当是少夫人吧!” 火蝶啧啧道:“枉费了楚掌门风流倜傥,一腔柔情!” “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楚涛至今竟不知这漂亮的脸包藏祸心!” “齐恒也不知道,他娶了条毒蛇!”肮脏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飘过一股股血腥的气息。 冷凤仪气血上涌,却清醒。既受人摆布,只好忍气吞声道:“你们想要什么,说吧!” 一三九 枉费心机(三) “江老爷子欣赏少夫人的气魄,感激少夫人助他得到长河吟谱。由此,想让少夫人帮着做些事。” “不可能!” 火蝶哈哈大笑:“那么早就下定论,少夫人会后悔的。” “不!”冷凤仪下意识地回答。心下紧张地盘算着:显然火蝶与方夕不知何故竟似乎知道了内情。楚涛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冷家还有活路么? “少夫人会同意的。”两道白光往黑夜中一闪,没了踪影。冷凤仪没有听到任何脚步,这绝顶的轻功让人不寒而栗。一想到他们还会出现,不由惶恐。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随着院门被“砰”地推开,一股浓烈欲燃的酒气泼洒开来。“大少爷!”秋菱的招呼声迎进一串杂乱的脚步。齐天乔扶着他的大哥,踉跄着往屋内行着,身后三五随行之人纷纷乱乱地往院子里挤。齐恒呢,脸红得像猪肺,一边张牙舞爪,一边颤动着一脸横肉,满嘴叽里咕噜不知所言。那随行的狐朋狗友们点头哈腰陪笑不已。模模糊糊的,只听见大约是在讲楚涛。 冷凤仪半笑着往院落中一站,随行者顷刻间没了声响,齐刷刷低头作揖。 “秋菱,带大少爷进屋休息。列位不再坐会儿?” “不不不不,叨扰叨扰,告辞告辞!”那些人几乎落荒而逃。 齐天乔搀扶着齐恒,抢先向她致歉道:“嫂嫂莫怪罪。兄长今天会了几个旧友,朋友们一时高兴,多劝了几杯酒,便已醉了。” 凤仪心下明朗,只道:“辛苦三少爷。进屋再言。” 齐恒的嘴里依然在嘀咕,冷凤仪这回终于听清了。他道:“楚涛已是废人,大快人心!还有谁与我争?”一抬头见冷凤仪华美的倩影,顿时醒了大半。一边瞪着充血的眼珠绽着憨笑“凤仪凤仪”地叫唤,一边伸手去揽。冷凤仪速速后退三步,屏住了呼吸。浓烈的酒臭仍喷了她一脸。齐天乔使着蛮力把他扯回来哄了几声,再和秋菱一起把他拖进了卧房。 喧嚣遁了踪迹。冷凤仪对月轻叹,正满庭落花,孤芳无人赏,空自凋零。 她不得不承认,听到“废人”两个字的时候,心狠狠一抖。尽管明知齐恒口没遮拦的诋毁之言是不可信的。 齐天乔退了出来,空长着高拔魁梧的身板,满脸孩子般的纯真。他不住地致歉:“嫂嫂莫怪,尤其别让爹知道。不然,准又是一顿揍。” “我不说。”她笑道,“已是惯了。”惯了,他深夜冶游归来,醉醺醺连人都认不清。只是如今变本加厉。也许因为自知冷凤仪从来不待见他的缘故。每每说起这长公子,齐爷的语气里也少不了失望,只道“玩物丧志,不学无术”。 “委屈嫂嫂了……”齐天乔莫名地感慨。这样感慨的远不止齐天乔一人。二人成婚的那一日,多少英雄一边喝着喜酒一边生着闷气,想不通冷英华怎么会答应把妹妹嫁给这么个东西。他们都觉得自己虽未必比得过楚涛,至少不输这家伙。 但立刻齐天乔也走了。 空留一声叹惋。 一四零 枉费心机(四)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起欢笑推门而入。迎面竟见齐恒扬手给了秋菱火辣辣一巴掌。乒乒乓乓地茶碗碎了一地。秋菱捂着脸逃到冷凤仪的身边,委屈得哭成了泪人。齐恒仍是叫嚣:“妈的,老子就是不喝,你奈我何!” 冷凤仪只觉心口郁积之气胀痛得难受,一声大吼道:“秋菱好意端茶送水也错了?没本事也便罢了,反在家里欺负一个丫鬟?今日三公子话在前头,才不与你计较!但不代表我只会忍气吞声!” 齐恒的怨气更甚:“老子喝了点酒便委屈你了?你眼里只有对岸那家伙对你好?冷凤仪我告诉你,他废了!总有一天老子马踏南岸宰了他!” 冷凤仪着实再也不堪忍,拍案而起道:“你除了在我面前逞能,除了争风吃醋,还会做什么?楚涛便是个废人,南岸武林三十六派,游侠数百,依旧以他为尊!” 话音落,只觉得脸旁风骤起,呼啦一下子,已被掀翻在地。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脸上烧灼般痛。隐约听到秋菱的哭声更急切。她的头正撞在桌角,立时青肿了一大块,疼得她差点落下泪来。可她不想当着齐恒的面哭泣。 齐恒继续骂了几句:“别以为你搔首弄姿就能在北岸呼风唤雨。他们都听你指挥又如何?外面有我爹给你撑着场子,在这屋子里,你还不一样得听我的?”粗暴的手臂“哗”地扫过几岸,一桌的摆设被击得粉碎。连同冷凤仪的所有期待,也一起破碎了一地。 一声声疯狂的笑,喷薄着怨怒。 冷月无声。 落花无语。 人前的风光,要来何用? 在齐恒忙着争风吃醋的时候,秦家诸人却在欢喜地摆宴庆祝。 众人举杯,遥祝秦爷如今少一强敌。他们道,南岸人心散乱,不久就会有一场大变故。到时,秦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扫平南岸,问鼎江湖。歌功颂德者有之,阿谀奉承者有之,似乎自今夜起秦啸就已是江湖的主宰。秦啸也正沉浸其中,春风得意。 宴席过半,趁大家都醉糊涂了的时候,秦石悄悄地起身离座,上了早已备好的车马,回望江台。踏出门的那一刻,一阵恶心,把胃里一晚上的酒食都呕了个干净。侍者来扶,他却只催促快行。马蹄声不急不缓地叩击着石板路,微风拂过,他才觉得自己的头痛轻了些。那些话,若再听下去,他生怕自己会在大殿上呕吐不止。 那些人没有经历过那段触目惊心,自然不会明白秦石郁积在胸口的那股恶气。幸而叶晓声已经死了,不然,他真想把此人碎尸万段。事情过去了好些天,他让秦家的夜枭们四处追查叶晓声曾经的朋友,特别是往碧莲洲前所接触过的人,期望从中能获取一些线索。然而,毫无头绪。 望江台到了,他下了马车,却是一愣。他的老师,也是秦啸的幕僚:张洵老先生正立在门口等他,笑脸吟吟。 忙不迭行礼,微笑:“老师。” “秦爷见公子不辞而别,特命我前来。” 秦石低首叹息:“头疼欲裂,不胜酒力,老师代我向父亲致歉吧。” “若纯是因酒而起,老夫不来也罢。公子之不适,一言便可开解。” 秦石干笑着,说不出话。 张洵那矍铄的目光一闪,白眉一挑,笑道:“欲立足天下者,必能容天下。” 秦石琢磨了半天道:“望先生指点!” “立于高处,繁杂万言,几多真心,心知肚明即可。至于是非究竟如何,全凭双目之敏锐通透。楚掌门敢容他人所不能容,正因其目光独到,心怀高远。公子若放开心胸,自可知万事因果。” “老师是说……”他似已有所悟。 张洵微微一笑,手中拂尘一扬:“眼见未必为实。譬如此时,虽未见江韶云,亦可揣测,他已有大计划。” 秦石大惊,然张洵已不再多言,空留给他一个远去的背影。 一四一 危崖秋寒(一) 酒旗风萧萧,凝香阁外,车水马龙。 戏班杂耍依然在闹腾腾的戏台上唱着演着,只是再不逢见妖美如木叶般的角儿——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人们倒更愿听书生在戏台上吹说南北两岸的江湖事。不管是冷美人闻琴许芳心,还是怪痞子大闹烽火岭。故事日复一日说着,喝彩声日复一日响着。 嫣红依然殷勤地召唤着各路熟客生客,闲下来的时候便坐在账台,朝着临街的空座发呆。这座位空了足有半年,却仍没人敢坐。 “半年没见谢君和来喝酒了。” 不知哪个角落冒出这么一声长叹。 “人家现今身份不同了!” 哄笑阵阵:“他能有什么身份?” “这谢君和也真不识抬举,楚掌门看得起他,让他代为管事。他倒好,碧莲洲回来才三天吧,说不干就不干,跑得没了个踪影。” “楚掌门倒也没留他,怪事。” 破空一个亮堂的声音惊得四座无声:“这种不识抬举的人,烂泥扶不上墙!” 嫣红兀自行至那桌旁,挥了挥手中的鸡毛掸子,扬起满桌灰尘。 “哟!”粗汉正欲发作,见如此美色,连声音都打了个弯。 嫣红却似笑非笑道:“客官您这等身份的人可是尊贵,小店的桌椅让江湖人坐久了,晦气。不特意打扫怎么成呢?” 粗汉虽不悦,脸上却强挤出一抹刻薄的笑:“老板娘这是刻薄我呢!” “这真是为难奴家了,不扫,您说奴家待客不周,扫了,您说奴家刻薄,开店可真难呢!做人也难。” 店堂里又激起一阵哄笑:“哈,当初扬言挤兑他的是你,如今说他不识抬举的还是你!” 粗汉的脸红一阵绿一阵,随手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钱扔在桌面上,往门外去了。刚走出几步,却听“咚”地一声,与一黑影撞了个满怀。粗汉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骂道:“哪个不长眼的见着老子不知该让么?” 立刻便知错了。那团黑影犀利一笑,他的双腿都颤抖起来。“谢……”没等他吐出完整的音,双脚已离了地面。两耳生风,哗啦一下子,他已横躺在街面上。 谢君和搓了搓手,掸了掸黑袍上的灰,若无其事道:“小二,老规矩。” 一屋子的谈论就此打住。 嫣红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倒酒去。书生摇着他的折扇慢悠悠行来笑道:“痞相不改。”确实,虽则半年不见,此刻的谢君和倒也着实没太大变化:散发乱须如蓬草,满面风尘如烟火,眉眼如刀,瘦脸似刻,见谁都是一幅杀人的凶相。 谢君和默默品了口嫣红端来的酒,“呵呵”一叹:“哪儿的酒都比不过凝香阁。” “还算有眼光。老板娘替你留了半年的座。去哪儿闲逛了?” “闲逛需要地方?”谢君和翘着他的二郎腿痞笑着应付。 书生知道他或许是不便说,便一笑置之。 “姓楚的来过没?” “来,常来,不说话,喝了茶就走。” 谢君和突然鼻子一哼道:“他倒是清闲……” 书生试探着一问:“听逐羽剑派的剑客说,最近连他们都很少见到楚掌门。似乎他的伤……很是不轻?” “我也才回来。”谢君和搪塞般一挑黑眉。便不消多问。 一四二 危崖秋寒(二) 稍停,谢君和瞥到书生左手腕里缠着厚厚的白纱,冷不丁又发笑:“和谁打架?为啥事儿?抢女人?” 书生脸一红:“嫣红那么好的酒都堵不了你这张破嘴?” 嫣红正轻盈地飘过来,带着一身花香与脂粉的馥郁,蹭到谢君和的椅背上:“书生可不会为了女人打架。” 谢君和惊讶地放下酒杯道:“不会吧?为了男人打架?那男人不会比木叶更漂亮吧?” “你损不损?!”书生有一种举杯朝他脸上泼的冲动。 嫣红诡异一眨眼,秋波荡漾:“谁让你不在呢,书生只好代劳了。” 谢君和的脸顿时拉得比马还长,把头埋在酒坛子里不吭声。 嫣红特地凑上前去笑言:“别害羞啊!为了比木叶更漂亮的男人打架,你可不是头一遭——前些天有些个北岸来的人,在这儿出言不逊,说楚涛废了,南岸人不顶用了。书生听了几句就坐不住了。结果噌地围上来五条汉子。不是我劝架劝得快,能出人命。你说要是你在,这不该是你的活儿么?” 谢君和仰头一口气把坛子里的酒喝个干净,扔下一块碎银道:“我去办正事儿,回头与你俩算账。”话音落的时候,他的破黑袍已经飞扬在大街上。干净利落,扫荡过一切尘埃。当然也带走了说不出来的怨。 “慢走!”嫣红不客气地拿拂尘掸了掸他的座儿,半笑不笑地打了个招呼。满屋子的酒客憋着笑,简直快憋出内伤来。 书生脸上的笑容却缓缓地冷却下来:“他回来了,怕是麻烦也该到了。”谢君和早已是一个危险的讯号。但凡有他出现的地方,少不了刀光剑影。 嫣红依旧呵呵地堆着柔媚的笑,略带讶异地一扫眉道:“咦?书生也有消息不灵通的时候?你没听说么?北岸秦大公子下个月成亲,秦爷遍邀天下豪杰赴宴。喜帖该是这两天就送到南岸来了吧!” 书生难以置信道:“真的?” 侧耳,角落里,蒋爷镖局的几个趟子手正闷头商量着什么事儿,隐约里听到秦家如何如何。时而暗自握拳,时而眉飞色舞。嫣红向着那方向媚眼一展:“喏,和他们聊了几句。”这便是消息的源头。 书生的脸色却渐渐晦暗:“这南北英雄汇聚……不是比武林大会还热闹?你说楚掌门会不会去?” 嫣红呵呵一笑:“管他热不热闹,只要他别把酒宴摆在凝香阁,老娘可不理。” 书生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嫣红,深深以为此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难怪这几日,黑石崖下的游侠又多了起来。可以期待的是,不日,整个黑石崖下都会因为这个消息而沸沸扬扬。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纷纷扬扬的白鸽从黑石崖向各处去了。不知道这一回,又会发生什么?平静的表面,书生已暗暗听到了各处摩拳擦掌的声音。 人不可貌相,这江湖,也总以表面的平静欺骗人们的双目。 一四三 危崖秋寒(三) 倚天绝壁,直下江千尺。天际两蛾凝黛,愁与恨,几时极! 暮潮风正急,酒阑闻塞笛。试问豪侠何处?青山外,远烟碧。 楚涛在黑石崖顶驻马,凝眸,朗声而吟。冠玉锦袍,马靴宝剑,一样不曾少。紫色的束带正携着白氅妖娆起舞,挺直的身板更显其俊逸风采。他的双目里依旧绽开着风轻云淡的笑意。只是多了几分飘渺。昔日明朗的公子,今朝因瘦削苍白而更添了几分沧桑的沉积,变得厚重——这笑,愈发地醉人了。 一水之隔,云遮雾罩,把万千惆怅都包罗其中。 雪海从黑色的马驹上一跃而下,粉若桃花的衣袂活泼地跳动:“哥,想啥呢?”楚涛回头望她,扯了扯她的发辫,笑。劲风过,掩袖微咳。 雪海望着哥哥苍白的脸色,着实有些心疼。高高举起手,以帕为他揾去汗迹。 “无妨,久未驾马,难得舒畅。” 雪海一撅嘴道:“可刘前辈若知道你这么不要命地策马狂奔,又该皱着眉头唠叨了!哎呀呀呀楚掌门,欲速则不达,这伤刚有起色,决不可贸然而为!”说着她竟假作捋须似的模仿起刘思仁憨厚的语调。楚涛放声大笑:“刘前辈若知道,非气坏了不可!” “才不会呢,倒是哥哥的伤……哎哟!”雪海捧着脑袋哇哇叫,“灰狼!” 楚涛撤回手:“难得带你出来兜个风,居然管起你哥来了?”望着雪海在遍地的枫叶里跳跃,怎么也严肃不起来。这半年,汪鸿看着碧莲洲,钱铁犁管着镖局生意,段诗雨联络着各大门派,风若寒打理着逐羽剑派,他只空挂着掌门之衔养伤,可他哪是闲得住的? “又是深秋了……”雪海的叹惋中,居然有惆怅之音。 “怎么?” 雪海痴痴地望着那江雾,愣着神。 楚涛心中明了,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有个好消息,君和就快回来了。” “真的?”一霎时,那双大大的杏眼滴溜溜闪烁起光泽。 “前日来了消息,就两字:将归。半年了,他也该吭个气儿了。” “都是哥哥不好,明知他要走,竟也不留!” 楚涛微微踱步道:“他能替我稳住局面,已尽了最大的力。留得久,必惹人不痛快。与其勾心斗角,不如放浪形骸于江湖。” 雪海仍然不解:“君和大哥去做什么了呢?” 楚涛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妹妹:“你想他了?” “大灰狼!”雪海一撅嘴一跺脚,瞪圆了眼睛,脸上却已灿若桃花。 楚涛仰天笑了几声:“你那点小心思,还打算骗你哥到什么时候?丫鬟们告诉我,原本满院子飞奔的小丫头,最近突然乖得同小猫似的,既不荡秋千,也不折树枝,只坐在窗前发呆,要不就缠着她们教你针线。呵,针线!” 一记捶打,落在楚涛的肩膀。雪海就是不吭声。 虽无言,却胜千言万语。 “我知道,丫头。” 雪海却突然十分生气道:“你知道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定不是!” 楚涛轻轻揽起她的肩膀,微笑道:“你总把你哥当做大灰狼么?” “那你就别问行么?雪海长大了!”雪海眨着大眼睛,认真道。 楚涛虽错愕,却也宠溺地点了点头。 秋风起,落花多少。却是一个情字最难言。 一四四 危崖秋寒(四) 黑风骤卷,从身后直压向楚涛的脖间。楚涛迅速把雪海推至三步外,下意识回身“砰”地一剑。这一剑正打在身后的剑锋上,碰撞出激烈的火花。但那剑锋陡然间变了方向,略一回撤,指向他的胸口。楚涛立刻收势回挡,两柄剑就这么僵持在空中。 谢君和正凛凛地高扬着嘴角。“呸!”一口唾沫吐在龙冥剑上。“退步了不少啊!” “好厉害!”雪海居然胳膊肘向外拐。 “谁是你哥啊?!”楚涛一收剑作势要打,雪海却一个箭步窜到了谢君和的身后,眨巴着眼睛装可怜道:“两个都是嘛!” 谢君和呵呵冷笑着收剑道:“你白宠这妹子了。” 楚涛半带着怨气半开玩笑地数落:“你失踪了半年,回来先给我一剑,再拐走我妹子,还想不想活了?” “你才不想活了呢!秦石那小子成婚,爱娶不娶,即便秦爷来了帖子,你派人送个礼不就结了么?亲自去凑热闹,还嫌挨的三刀不利索?瞎子都知道他要耍花样!” 楚涛沉默半晌挑眉一笑:“原来后续我还得挨顿骂。不过,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昨日我才刚接到喜帖,今晨才让风前辈回应。风前辈拟的底稿还在我袖管里揣着。” 谢君和愣了愣神才道:“我十天前已收到消息,这才快马赶回来。你信不信?” 楚涛提高音量道:“我问的是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鸽子啊!你的鸽子!” 那音量又高了一阶:“天上飞的鸽子都是我的?” 谢君和的双眼呆呆地翻了半天,扯开一抹尴尬的笑:“你直接说我被耍了不就行了?” 楚涛挑了挑眉,似要松释眉间的烦扰:“能耍了你这猴儿精的,必是高人。猜想也许又是那个人吧……不愿露面的老者。” 他们都清楚,“那个人”是谁。此人曾经在烽火岭中数次通风报信,曾经在去宋家火场的路上接应过谢君和,甚至曾经从木叶的剑下救了谢君和与雪海。可至今此人身份成谜。谢君和冲冠一怒,拔剑便往地上狠狠斩下。哗啦啦,一股劲风顺着他的剑刃喷薄而出,把草叶吹出层层叠叠的波浪,沙石竟弥漫成雾。“老子风餐露宿四处找了他半年,非但没见着他人影,还被他耍了一把!这算什么道理!” 楚涛在尘沙弥漫里苍白着微笑:“甚好,剑术愈发深沉,如今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这话却挑起了谢君和的一丝隐忧:“你的伤……” 楚涛顿了顿,没有立即接话。但是挺立劲风里的身姿陡然间多了许多傲然与决绝。那格外苍白的面容映着苍茫的云海,浮着悠远的笑。雪海立在哥哥的身后,给谢君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问。谢君和便恍然而沉默了。 但是楚涛笑得谦和,瞬间把谢君和脸上的愤慨和担忧全部化在了空气里消散:“由他去吧。忙活半年,即便一无所获,也算辛苦。” “别说得我跟废物似的!”谢君和继续道,“江韶云的消息,我掌握了些。” 楚涛惊异地瞟他一眼,等他继续说。 一四五 危崖秋寒(五) “长河吟的原谱到了老头子手里后,他就闭关潜心研究,尚无结果。白衣圣使已遍布南北两岸,数千人暗藏在不引人瞩目的角落。一旦一声令下,武林就是灭顶之灾。我担心他还会来找你——毕竟逐羽剑派手握此曲多年。” 楚涛点头:“但他没有行动——这才可怕。” 雪海不解道:“不行动,怎么可怕呢?” 谢君和道:“老头子积蓄了半辈子的仇恨,就是为了要与整个武林一战。执着得疯魔。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不会出手。” “数十年之功,只为一举。此人势在天翻地覆。”楚涛一声长叹,双眉锁成深结,紧跟着一连串的重咳。帕中微溅血沫,星星点点。雪海立刻上前扶稳。 谢君和心中狠狠一沉:“别去了。”雪海以忧色赞同。 谢君和复道:“两个月前,段寨主告诉我,烽火岭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来往客商少了足有五成。陆路更是不必说。与此同时神秘的身影增多了不少。最近码头往北岸去的人增加了一倍,武夫各处可见。北岸赵海骏说,雪域蛮族也有异动,似乎在向南集结。江韶云之所以不行动,只是为了等一个群雄集聚的机会,一网打尽。得此良机,江韶云定会把喜事搅成整个武林的丧事。” 楚涛反问了他一句:“我若不去会如何?” 两个人谁也答不上来。 楚涛沉稳笑道:“容我一意孤行一次,君和。我若不去,江韶云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消灭一个孤立无缘的对手罢了。若去,即便正面遭逢,至少也好过我独自应敌。他若要决战,我没有弃战的道理。” “哥……”雪海听出了其中的危机,把他的胳膊紧紧一攥。 谢君和却平静下来,也随楚涛淡淡地笑:“丫头,放心,我不会让他胡来。” “咦?”雪海讶异这态度的变化。 “对,我跟他一起去。咱俩出马,谁敢得瑟?”谢君和已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胳膊肘搭在楚涛的肩膀,得瑟地痞笑着。楚涛狠一肘子捅在他的心窝,把他撞开好几步:“你这是喝喜酒去还是打架去?” 雪海笑得花枝乱颤:“还说要看好了哥哥呢!自己飘了半年,都成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不见人样子了!”说得谢君和不好意思地整了整破衣衫,摆了个鬼脸。 楚涛望着雪海许久,突然道:“雪海也同行吧!长点见识。” “真的?太好了!”雪海简直喜出望外。 “君和,我还有个预感……”楚涛突然意味深长一笑,“你找了半年的那个人,一封鸽书把你调回黑石崖,并且早十天预知我的决定,自然目的不是劝我放弃北行。他是否已预料到我们必然有此行,因此在北岸等我们?” 谢君和一笑:“我正盼着呢,可以会一会!” 秋风乍起,吹皱了江波阵阵。楚涛道:“我去趟镖局,从长计议。君和送雪海回去吧!”一转身,已解了马匆匆而去。 风里,谢君和的目光追随着楚涛在马背上随风驰骋的身影,低声感慨:“放心吧丫头,十年前,他就已是南岸最好的骑手。如今依然是。在南岸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雪海却道:“信誓旦旦要做个清净闲人,哪里像个清净闲人?哥哥瘦了,瘦得像剑,浑身都透着剑的凛冽……” 谢君和的心中突然闪出几许不祥的念头,稍纵即逝地模糊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一四六 楼台琴对(一) 望江台临长河而立,数百年的风云迭荡里,数毁又数建。它曾目睹过万物萧条遍地枯骨的惨景,也曾见识过十里香街宝马雕车的盛世。它不曾言,可一代代望江台的主人已替它书写尽了世事的浮沉。 望江台依然静默着,不问荣辱。但望江台下的车马已不堪喧嚣。秦石埋头于书斋,只为图个清静的日子终于也划上了句号。 终日间,仪仗笙歌,礼尚往来。形形**的江湖人来了又走,去了又来,一遍遍重复着差不离的恭贺之词。秦石也持续着机械的笑容,一遍遍答谢不止。至于这场联姻究竟能把他的生活变成何种模样,他不敢多想,也只能照单全收罢了。 秦石只见过一次自己的新娘:齐家小姐子君,在那重重的纱帘后,幽怨地弹着琵琶。无数人评价她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他只一笑而过——再没有什么比“凝愁的佳人”更恰当的词了。但既然父亲与齐爷双双拍板,他就只有点头祝福自己好运。 “楚掌门到!”报门小厮拿腔拿调的喊声顷刻间传遍望江台。 秦石眼睛一亮,数日的假笑骤然间换作长声大笑:“琴室上茶!最好的茶!” 琴室,居于望江台后院中,飞檐轻挑如翼。前临水榭,后有青竹,假山荷池的合抱之中,清雅幽静。几株秋海棠正盛,点缀出撩人的色彩。楹联书:“绿印苔痕一池雪照,红流花韵半缕琴思。”主人的意趣,全在此间。屋中陈设简约,唯见轩窗外,清泉幽竹,鸟语花香,有移步换景之妙。左右双座,对一方桌,四周百余张名琴齐整地排列于架上,让人目不暇接。 楚涛四下环顾,便知此处原非待客之所。心下盘算着不知是这秦大少过于重视他这位客人,还是对红霜镇的琴音耿耿于怀。但无论是何目的,只好随着秦大少跪坐于桌前。 几番寒暄,除了秦石听厌倦的道贺,便是楚涛不想再提的伤情。闭门,微笑,清茶,一炉淡香萦绕。屋里只剩了楚涛和秦石。江湖的喧嚣渐渐被隔于门外。 “竟未想,楚掌门敢只身前来。” “又不是龙潭虎穴。”楚涛一笑置之,“去年冬天便答应秦大少改日望江台一行,今日,也算圆了一个夙愿。” “原道,楚掌门在处,必有谢大侠。今日为何不见?” “他另有要事。一则,陪着雪海四处走走。二则,和秦家之间的过节,他一时半会儿还消解不了。三则,让他来此处,岂非对牛弹琴?” 秦石朗声大笑,摇头不止:“谢大侠当不至于完全不通音律吧?当年在北岸,日日流连于花月楼,醉听琵琶曲,也算一段佳话。” 花月楼,单听名字,已知是何样的地方。“这痞子也解风月?”楚涛戏谑着,淡笑。谢君和的过去,许是另一段传奇,已沉积在时间的长流里。“秦大少领我来此处,想是与这满屋子的琴有关吧?” 一四七 楼台琴对(二) 秦石微笑着为他添茶:“良琴遇知音,人生择佳偶,此乃乐事。放眼江湖,能让秦某在此设席以待的高人并不多啊!楚掌门如今所坐的位子,往昔是吾师张洵老先生之座。” 楚涛肃然起敬:“莫不是‘一琴傲南北,敢笑帝王师’的张洵先生?失敬失敬!”说着便欲让座。 秦石摁下他道:“吾师正随父亲布置大典,已数日不来望江台了。” “那便甚是遗憾,张先生一曲‘卧龙吟’,当年让多少英雄击节赞叹,可惜无缘亲耳听闻张先生之曲。” “来日方长,定有机会。”秦石笑得意味深长,大约也是知道,楚涛来了此处,要全身而退,必不是那么容易。他双手一摊,指向满室良琴道:“秦某好收藏名琴。今日楚掌门来此,可愿随我鉴赏一番?” 楚涛的目光早已将周遭的琴扫了一遍,冷不丁一撇嘴角道:“恕楚某不善奉承。” “这是何意?” “此屋内琴,材质参差,做工良莠,样式繁杂,年代不一。虽多,可称精品者,甚少。” 秦石的脸色不免尴尬了几分。要知道这里的琴,不是特意高价寻来,便是苦心托人不远千里带回。能进得了这屋子的琴,都经了秦石的千挑万选。 楚涛立即笑道:“自幼便与琴打交道,不免苛刻,秦大少不要见怪才好!” 秦石好奇道:“楚掌门以为,何样的琴才是最佳?” 楚涛却是话锋一转:“秦大少珍藏如此丰厚,熟知其心性的,却又有几件?” ⑧`○` 電` 耔 ` 書 ω ω w . Τ`` X` `Τ ` 零` 贰` . c`o`m “呃……”秦石顿时哑然无声,“琴的心性?”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楚涛起身踱步,在诸琴前停留,悠悠然道:“人有百情,琴有百心。有琴清越脆响,有琴古雅深沉,有琴曼妙委婉,有琴铿然果决。岂可同日而语?” 必有弦外之音。秦石终于听出了几分他借题发挥的意图,却也只好待他说来了。 “良琴易求,知音难觅。知音者,必知此琴长短优劣。必知何曲为此琴之所擅,何曲乃此琴所难承载。知音者,必知何音乃此琴之华彩,何音乃此琴之缺憾。更须知如何变缺为美。故,楚某从不怨言琴之长短,只言识琴之人。” “受教了……”秦石拍手称道,“我总算明白楚掌门能坐镇一方的原因了。知琴之道,一如知人之道,知人善用,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大事可成!绝妙!” “不敢……”楚涛谦和地摆手。 但是秦石笑得愈发尴尬:“故而,这满屋子的琴不能称之为精品,只因我暴殄天物?” “楚某并非此意。秦大少能识琴之佳音,故而专修雅苑,特设佳居,汇名琴于此,足见秦大少对名琴之爱。只是,束之高阁,令之蒙尘,好琴再无好音,实在可惜。”楚涛轻轻拂去手中之灰,一步三叹道,“若漂泊民间,虽遭际堪忧,却也未必不能成一段佳曲。不闻知音之曲,岂不违背了秦大少藏琴的初衷?——恰便似这望江台众豪杰的命运。” 一四八 楼台琴对(三) 秦石着实愕然:望江台门客数百,汇天下豪杰。秦大少好养士人在江湖也算是出了名的。每每人们谈及,总是赞不绝口,说他秦石有古人胸怀,将来年轻一辈能成大事的,非他秦石莫属。可怎么到了楚涛这儿就反过来说了?秦石拱手相敬道:“愿赐教。” “望江台名士云集,楚某也有所耳闻。然欲成大事,仍需名士尽其用。古有齐之稷下学宫,汇天下名士,济济一堂,阔论乱世烽烟,遂使之成一方霸主。然齐能养士,却不能用士。遂使六国尽灭于秦,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言尽于此,秦大少以为如何?”楚涛的笑里暗藏着几分不多见的促狭。 秦石断然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说辞会扯上望江台的命运,一声哀叹:“不得不服!” “一番妄语,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楚涛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茶盏,轻啜细品。 秦石生怕他又从喝茶里再翻出点说不过的道理,匆忙地笑道:“难怪连冷少夫人的伶牙俐齿也难敌楚掌门。” 罢盏,楚涛似迟疑了几分,才道:“她可好?” “老样子,见了谁都是笑里藏刀。昨日齐伯父还和父亲说,齐家未来不怕掌事无人了,确实,北岸哪个江湖汉子见了她不发怵?也就你楚掌门能得她几句赞誉。” 楚涛苦笑着一叹:“什么呀,初到南岸就害我在琴会上断了根弦,让整个南岸笑话了好几天。” “哈哈哈哈!”二人大笑不止。但凡尝过了厉害女人的苦头,才能有此会心的笑。 “数日不闻楚掌门之音,甚是怀念,不如楚掌门于此屋良琴中择其一,奏一曲,可好?” 楚涛的目光已锁定在秦石身后的一张古琴上。古焦尾的狭长委婉造型,若佳人婀娜。深漆色斑驳厚重,细密的断纹蔓延于琴板,似冰裂。轻弄细弦,声声脆响,如雨落梵铃,余音又如空谷禅吟。琴背龙池上方刻着十六个字:“音清韵古,月澄风劲。雪夜敲冰,霜天击磬。” “此琴音隔绝尘嚣,古雅澄清,虽饱历岁月之磨洗,犹有世外之心。敢问秦大少从何处得来?” 秦石不免又笑:“原以为自己已是痴于琴。未料想楚掌门更是琴痴,真把琴作了人!” “与人相比,还是琴干净些。”楚涛的手轻轻拂过琴沿,触及琴的温度,冰冷无言。置于架上的众琴间,它着实不起眼,褪了华光,尽了粉饰,只有一重薄灰与之相伴。 “此琴遭际最为坎坷。也曾于庙堂伴君侧,睹尽帝王风采,盛世荣华,也曾委身于穷巷,受尽奚落冷眼。数历战火,几易其手,阅尽了浮沉、盛衰,乃至生死。可谓传奇。老师年轻时路遇一癫道人,闻其疯言疯语,只道是因此琴而家破人亡,卒不忍弃之,便将此琴交托吾师。分文未取,人已消失不见。” “此琴可是名为冰清?” “正是。然而老师却说,此琴音虽于高处脆响,于低处却已哑涩如噎,不可再闻昔日风采。盖琴主未能善待,于此琴宫商二弦承露处有磨损。终是遗憾。”说着,他怕楚涛不信似的上前拨弄宫商二弦,果然,琴音低而单薄,暗藏着刺耳的沙沙之声,如哑者强语,实在不忍听。 楚涛却不以为意道:“未知以此琴音,配之长河吟曲,可否?” “楚掌门的眼光……非常人所及。”秦石笑得有些奇怪。十一年前楚涛于南岸众侠中提拔了一个手握残剑的酒疯子,结果此人横扫南岸无敌手。数年前楚涛于群马中择一战心全无的老马,结果在赛马会上技惊四座。如今名琴当前,此人又不按常理出牌。 一四九 楼台琴对(四) “秦公子难道对长河吟曲没有半分好奇?” “求之不得!”秦石知他是真要一试,欣喜若狂,立即命人摆琴。 调音试弦,楚涛微微活动了手指,笑向秦石:“万里卷怒涛,一剑定乾坤。豪言伴壮曲,抒尽英雄志,却抒不尽天道沧桑……遥想那作曲之人志在终结乱世,靖平四海,无论如何想不到今日虽换了人间,却更为此曲而纷纷扰扰你征我伐。无妄一场兵戈之灾。” “果真是周公瑾之曲么?赤壁燃江,笑拒雄兵八十万?” 楚涛转开话题道:“此曲杀气深重,若手下不慎,望秦大少海涵。” “笑话,秦某还能让丝弦取了性命?” “当真是有人,以此曲杀人……” 秦石大骇。 楚涛只闭目,轻撩丝弦。一串清脆如环佩的声音跃动而起,似细流,又似滴泉。忽然间百转千回起来,水似情丝,情随水流,不止不歇。柔肠婉转,似莺燕对语。 秦石在天籁般的琴声里如痴如醉,不由也随之闭目,陶醉。想象那碧波万顷,沙鸥翔集的开阔意境。茶香与美曲相合,更有抚琴者指端如舞,吐气若兰,已是绝妙。此琴音质纯粹清雅,正合此曲音调朗润大气。先前所担心的琴音失调丝毫没有出现,心中暗暗佩服楚涛对琴弦的控制,已是登峰造极。得听此曲,不枉此生。 猛听得琴弦一紧,铿铿然之音如不歇的潮水滚滚而来。秦石闻之色变,正襟危坐,却见楚涛双目炯炯,似欲燃的星辰,撩动丝弦的指节翻飞在弦与弦之间,快到让人看不清,傲然的神态,让人怀疑那双手根本不是在操纵着弦,而是操纵着兵器。 兵器?秦石被头脑中的闪念吓了一跳。 还没缓过神,眨眼间屋中凛冽风起,一切的琴架琴桌都随之微微颤动。琴声隆隆如潮涌跌宕,一波紧似一波。一时间耳畔有千帆过尽,百舸争流的热闹。激荡的桨声、疾风扬帆之声,隆隆鼓声,呜呜角声与兵器铠甲铿铿然撞击船板的声音混响不已,连天色也随之压抑起来,恰便似回到了当年旌旗蔽日的古战场。秦石微微有些坐不住了。而楚涛却如两袖生风似的推波助澜。 弦下,戈矛纵横,刀斧声、剑戟声,弓弩声撕裂了坚实的盾甲,心中沸腾,血是绛红,甲是绛红,旗是绛红,江、月、云、天,无不燃着火烧的炽烈。 弦光铮铮然闪烁,亮起层层叠叠的杀气。 秦石一惊,到底是涉足江湖多年,见势不对立刻旋身白袍一卷,抖出一阵风,随即倒退数步。哗啦,似风与风在空中激烈碰撞而炸开的声响。楚涛的双目里只留了沉郁之色,略一收弦。只见桌上陶杯竟被那弦光削出道道裂痕。杀意,竟弥漫至斯。 难道是楚涛不怀好意?正当秦石提刀犹疑时,只闻得鞺鞺鞳鞳如钟鼓回荡,悠远,绵长,却竟透着宿命的悲怆。戟断血冷,沉寂无声。琴音就这样淡下去,淡下去,再不复闻了。 止弦,楚涛的脸色已似纸片儿般白。一滴滴晶莹的汗珠沿着英挺的额滚落,滴于丝弦,叮、叮地微响。他闭了双目,蹙紧了眉,极疲惫似的静默着。 秦石知道是曲终了,回过神来竟觉双脚发软。悠长的余韵仍绕梁而不绝。似乎那一场厮杀仍是触手可及。 楚涛悲怆的声音低低地在屋子里回响: “十里锦帆,只手挽狂澜。烈火雄心,风尘住,盼功与名还。 天命杳然,江山一梦难。只今伤悼,往事沉,临水莫凭栏。” 0 一五零 楼台琴对(五) 似乎,忧伤在空气里凝固了,让秦石的心里也突然有了窒息的悲凉:“当年赤壁一战,何等壮阔!周瑜文韬武略,一代豪杰,可堪国之柱石,然天命修短,终是壮志难酬……到而今,再多的荣光皆已不见了,唯剩了这长河水,不止不歇……” “可他也已在世间留下了轰轰烈烈一战……百年之后,你我又在何处……”楚涛轻轻笑着,拂着丝弦,“此琴历经浮沉,尚有澄澈之音,人若历经百年,可还有澄澈之心?可曾还记得……挥剑,为何而战?或许,不必百年……昨日壮志,今日枯槁……” 秦石有些发懵,不明白何人何事能让眼前这具虚弱的躯壳感慨至斯。楚涛从来不是一个悲观的人,秦石从来没有忘记第一次面对江韶云时此人的坚决果断。但是此刻,楚涛却像一支将要燃尽的蜡烛,以微弱的一星光芒,自伤自哀。 “不像你。”秦石道。 “你又有多了解我?”楚涛又笑,“没有伤到你吧……” “还好……”秦石望了一眼桌上漏水的杯子,意识到,若楚涛收不住弦,还真不只是裂个茶杯了事。心中有一点害怕,楚涛的身上,不知何时竟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妖邪之气。长河吟曲,真能杀人么?未及他的思索有答案,就听对面疏落的声音叹道: “今日事,出了这屋子,我可什么都不认。如果让秦爷知道,你我都会很麻烦……” “好。” 屋外却传来掌声与女子的笑声。“琴音佳绝,何以不肯示人?” 楚涛哑然一笑,起身。屋门开启,冷凤仪华美的身段翩然入内,带进一股脂粉浓香。 “如此,楚某不再叨扰了,告辞。”楚涛向秦石行了个礼,如同逢了空气一般从冷凤仪身边走过,目中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这就要走?该不是因为我打搅了二位雅兴?”楚涛只好驻步听她说完。 冷凤仪微微一笑道:“齐爷差遣我来与秦大少商量婚典事宜,听闻琴音精妙,便忍不住直往琴室来。果然,如此高绝琴音,非楚掌门莫能为之……” “要事在身,恕不奉陪。”楚涛仍是没有回头,语调也如逢见了生人一般客套。 “楚掌门!”冷凤仪又一次唤住他,“这是在北岸。你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此刻只怕秦爷齐爷都已经知道你在这儿弹琴的事了。我只是好意提醒。不然,真担心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冷凤仪的话刻薄得让秦石都听不下去,楚涛却从容道:“谢冷夫人提醒。不过北岸人让我死在这儿有什么好处呢?徒添骂名?还是让秦大少的婚事徒然添点儿血气?” 在冷凤仪的满脸尴尬里,楚涛踏着优雅的步子渐行渐远,风吹着他紫色的衣袂,飘然若仙。 秦石不敢问这二人之间的过节,哪儿还看得出曾经一心相许?分明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切的温情,经了这江湖的洗砺,都已消失不见了。 0 一五一 故地人非(一) 与黑石崖下臭名昭著的陋巷类似,江湖的每一处都会有这样连绵的棚屋,棚屋里苟延残喘着被世间遗弃的生命。谢君和沿着宽阔的街道行至尽头。连绵的棚屋堆积在他的眼前,散发着一股霉变腐臭的气味。这气味居然让他望而却步——嘴角一颤,苦笑。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一个词,叫做故乡。 他不知道别人面对故乡总怎么有那么多惆怅。只知道他的故乡从不愿认他这个游子,他又何尝愿认这样的故乡?可是,不经意地,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小路,都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永远无法擦除。记忆是无权选择的。 衣衫褴褛的孩子伸出肮脏而油腻的手,向他讨要吃的。佝偻的妇人端着沉重的木盆,来来回回。还有赶不走禁不绝的乞丐和无赖。他面无表情地穿行而过,似乎已经忘记他也曾巴望着路人的星点施舍。 什么都没变:贫穷、肮脏、丑陋、无情。但是什么都变了。 不再有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或是值得点头寒暄的人。因为他们都已不在。素素不在了,老琴师不在了,曾经供过他饼子充饥的老妇早已在荒冈安歇。就连与他打过架的少年们都做了别的营生——毕竟没有谁愿意一辈子都做一条蛆虫。 反视自己,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为了要来北岸赴宴,必须把自己整出个人模狗样的来,楚涛逼着他套上了这身黑色的锦袍和新的锦靴,并且威胁他如果敢换下来就与他绝交。楚雪海则擦刷干净了他的灶台脸,把稻草似的胡须头发修理整齐,还偷了点哥哥的熏香,并说若敢再胡来,下次他和哥哥吵架的时候绝对不帮他。于是他此刻就好比一只被塞进锦囊的老鼠,浑身都硌得慌。 换上了皮囊,谁还认得出谁? 于是他回来了,不担心还有人找他寻仇。 叮当,叮当……身后时不时响起铜板滚落的声音。回头却不见人。一走起来,又叮当叮当地乱响。一摸钱袋,居然真的变浅了些!差点真以为是自己的钱袋子漏了。 “出来!”谢君和一声呵斥。 一只修长温柔的手从他后背伸向他的腰际,掌心里还留着几个没来得及撒去的铜钱。待谢君和一把抓住这淘气的手,粉面杏眼的楚雪海笑嘻嘻地蹦跶出来,扮了个可爱的怪脸。一身惹眼的绚烂,在这片贫屋碎瓦里格外突兀。“看你铁面无情地一路走过,觉得这些人真可怜。便问你借了点儿钱……” “淘气鬼!一路跟着我,居然没让我发现,本领见长啊!”谢君和悻悻地笑。 “嘿嘿,其实哥哥的轻功也挺管用。” “你问我借钱,想过怎么还没有?” 雪海眨巴着水漾的眼睛故作无辜道:“那还不简单,问我哥要去!”说着便把手里剩了的铜板撒向身后的几个孩子,放肆地笑着。 “傻丫头……”谢君和哼着鼻子表示全然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开。 雪海立即跟了上来,迎面却又是一声喝斥:“三步!” 哦。雪海记得,靠近此人三步内一定会引来狮吼狼嚎。 0 一五二 故地人非(二) 可谢君和为什么要来这破地方呢?谁知道!雪海只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直到,在一座破庙前止步。 谢君和的背影深深一个战栗,让雪海忍不住上前扶他。意料之外,他没有发火,只是任冰冷的泪迹在那张风刻过的脸上纵横而过,静默着。 泪水濡湿了雪海内心最温柔的一角:怎么了?这铁打的家伙…… 破庙里忽然传来打斗声,雪海一急,伸手去推门。木门吱嘎开启。一院子的陌生目光聚焦在他们的身上。有老有少,有病有残,烤火的、抢食的、躺着的、坐着的、抓耳挠腮的千奇百怪。无不蓬头垢面,裹着难以蔽体的破布衣。这些人只张望了几眼,又各忙各的,若无其事。令人作呕的气味里,随意摊着几张破被褥,算是过冬的地方。 楚雪海想起谢君和邋遢时的造型,突然所有的同情都变成了捧腹一笑:他们莫不是一伙儿的?但是望见谢君和眼中的沉痛,实不忍心调侃他。 打斗声仍然继续着,是从里院传来。而这些人任凭着里院声声哀号而无动于衷。 谢君和没有理会那一张张当他是空气的脸,径直穿过大殿,到了后院。 七八八条蓬头垢面的疯汉子正围着一个家伙拳打脚踢。谢君和无声地向他们走去,直到离他们不过五步,往地上撒了几十枚铜钱。那些人一窝蜂地散去。去晚的几个意兴阑珊,横眉怒目,摆出要吃人的面孔向雪海一瞪,雪海吓得立刻缩了脖子。但有谢君和的胳膊挡着,他们也格外知趣,来路不明者不惹。 地上的家伙已被打出了满身瘀伤,却笑得香甜。他的胳肢窝下还死抱着巴掌大的半块饼,似乎这半块饼就是他全部活下去的希望。 “好可怜……”雪海要去扶此人。 谢君和伸臂一挡:“别,他满身是伤。骨头碎了好几块。不巧就直接要他的命。” 被打的汉子突然见到谢君和的脸,从噩梦中惊醒般一跳,而后整个人都蜷缩战栗起来——似乎比遭了毒打更痛苦。 “认出我了?”谢君和低沉的声音冰冷彻骨,满带着肃杀,预告着他和这座院落有一种割舍不断的却又让人痛苦的联系。 “弄盆水来。”谢君和令道。 雪海从井里打了一盆水,端到跟前,就见谢君和已用稻草微微垫高了他的后颈,放平了他的四肢。她这才发现,此人只剩了一条腿。 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展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一条条皱纹深如刀刻,眉眼间只燃烧着单纯的怨恨。暗自握紧的拳头,似难忍耐命运。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可谢君和却冷笑:“不到四十岁的人,却把日子过成这样,报应!” “那都是你小子给害的!”粗野的声音,愤怒异常。 “你也报复了我。一辈子……” “你们认识?”雪海忍不住好奇之心。 谢君和冷哼一声道:“对,打小就认识——就在这破庙里,天天打架,为了争半块饼争件破衣服争半把柴。输赢各半。再后来一起做血鬼,到处杀人。一天有个厉害的家伙拦腰一斧头劈过来,我闪得快,他正巧在我身后——腿就是这么废了的。所以他恨我。” 0 一五三 故地人非(三) “后来呢?”雪海又问。 “没有后来了。一个废人,困死在破庙。” “不,还有恨!”那双可憎的眼睛落在雪海身上,“傍上千金小姐的日子,当年你想都不敢。不知哪家的小姐瞎了眼,看上你这东西!老天也没长眼!”说得雪海又怒又羞。 “你!”谢君和青直了脸,攥紧了他的领口道,“我今天不想杀人!” “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只问你一句话:素素到底在哪儿?” 素素?哦……雪海记起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有关赵海骏曾经告诉她的故事,以及谢君和伤重时的呼唤。她想她明白了,这十年来不曾忘却的哀伤,十年来的落魄和消沉,十年来即使醉酒也无法麻木的痛楚,根源就是叫做素素的女子。 听了杀气荡漾的问话,汉子反倒放肆地大笑起来,生生笑出了眼泪。雪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赖嚣张的笑容,真担心谢君和会压抑不住心里的怒气,把此人削成肉泥。 “没想到啊,当年杀人不眨眼的血鬼,还真会为了找个女人像没头苍蝇似的飞了十年!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对,你自己说的,报应!” 谢君和再次攥起了他的衣领:“你不就恨我当年废了你一条腿?这恩怨今天就了了,我用我的腿换!你告诉我素素在哪儿!” “好一番痴情!可惜晚了。”汉子继续嚣张地笑,“你亲眼见她掉入了长河!” “那是你和秦啸的鬼话!有人看到,一个妙龄的青衣女子被从水中救起,上了船,不知所踪。渔村的平民与江湖无涉,没有必要骗我。秦啸只是想利用我的仇恨狗一样地为他效忠卖命,你只是想报复我,让我永世不得安宁!” 一番话,只迎来大笑数声:“你为什么隔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可笑……” 谢君和从来恨人嘲笑,但今天已经被嘲笑了数次。 “果真……她还活着……”他松了手,苦笑。似乎这样的答案已经让他十分满足。雪海不明白,谢君和找了她十年,难道仅仅是为了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 “我劝你别找了。一个女人,沦落风尘多年,怕是你找到了她也会失望。” “你!”谢君和断没有想到他嘴里会吐出“沦落风尘”四个字。如一道晴天霹雳,炸得他的头脑嗡嗡作响。 “我怎么了?我救了她,给了她一条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哪像你,逼得她走投无路跳崖寻死!” 谢君和说不出话。雪海只见到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几乎是一片惨然的紫。谢君和居然没有迎面揍过去,其一是因为克制,然而必有更深的原因。 却听那个人继续说:“说真的,我早就不恨你了——这样的日子,过够了。报应。说句心里话,十年前如果让你找到了素素又会如何呢?怕也是死路一条吧。你我这样的人,本就是害人的命。离她远些,说不定,她还能活。”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君和已几近哽咽。 0 一五四 故地人非(四) “你也知道,林家那小子看上素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你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来找我。原本我只是想报复你,便把素素的藏身处透露给了林家那小子,换了点儿酒钱。寻思着你得不到素素会气成什么样。不料素素竟是那样贞烈的女子——她铁了心认准了你,抵死不从。林家那小子倒是气得没了办法,只能把她关在崖顶的囚室,说是等你回来,两个人一起收拾。老琴师也被他逼得悬梁自尽。有趣的是,秦爷竟什么都没做。结果就在你去林家寻仇的那个晚上,素素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看到你再杀人,特别是为她杀人,一头栽进了长河。 “出了事之后,我只是去崖底碰碰运气。幸好运气不赖,被我找到了她——许是潮水把她卷上了岸。可她伤得太重了。我只能把她放在筏子上,拖一段是一段。结果遇到一条花船。我前思后想——我一乞丐拿什么救活她?干脆就把她交给了花船上的人,那些人见到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当然答应救活她,也算他们好心,白捡了一个姑娘。我就看着那花船向着河心而去。再后来,素素漂泊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无声的泪,一滴,从眼角滚落。谢君和凄冷道:“你把她留在附近的渔村也好,为什么把她送上了花船?一个清白的姑娘,你也忍心!” “留在渔村?林家的人随后就到,我把她留那儿她能活么?清白,可笑!酒楼里当红的姑娘,哪个还装清白?你真当她良家女子了?就算是良家女子,她被林家那小子关了一个多月,还能有清白?要恨就恨你自己吧,她在受苦时,你在干什么?” 谢君和在原地一个趔趄,泪水再一次溢满了眼眶。沉默的倔强里,他眼中的凛凛杀意瞬时断裂成了破碎的光。雪海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悲戚与心痛。 “你听着!素素是干净的!你若再胡言,我随时断了你的舌头!”机械地,他从钱袋里取出两锭银子,交到那个人手里:“随便找个营生,别再住这儿了。” 那人一阵愕然,苦笑道:“这是施舍?我可不想接受……” “你闭嘴!”谢君和怒道,“算你救素素一命,不管后果如何。” 那人欲言,但是,谢君和已决绝地转身离去。黑色的锦衣威风凛凛,张扬依旧,却无人知晓黑色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素素。 雪海匆匆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悲伤的故事。挣扎在棚屋间的时候,原以为靠自己的拳头能够改变命运,于是才做了杀手。然而到头来,身为武功一流的剑客,却终究没有守住最喜欢的女人,反使之遭自己的拖累,蒙上了不幸。故事里没有可靠的朋友,没有可依赖的上司,只有仇恨和利用。 而她只是听了一个故事,永远不能体会到故事里的人经历着这一切时,该是怎样的绝望。雪海随着他一起沉默。 0 一五五 故地人非(五) 从棚屋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花月楼闪烁的招牌下,一拨拨衣着光鲜的客人簇拥着鱼贯而入。每个黄昏,灯红酒绿下,霓裳飘飘,多少人宁愿沉溺在这****的生活里不可自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谢君和的脚已跨上了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了一眼雪海。果不其然,雪海正微撇着嘴用一种很受伤的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似乎在警告:“你敢去你真敢去你敢再往前一步试试?” “你先回吧。”谢君和笑了。 “为什么?”雪海无辜地瞪着大眼睛。 问话间有酒气冲天的男人勾搭上了雪海的胳膊。谢君和赶苍蝇似的一挥袖,就将此人逐出了十步外。顺势一楼起雪海的细腰,就把她带到了街对面。“等我。” 雪海眼睁睁见他陷进了花丛,恨不能扎个小人拿针戳死他。莫名,气得想哭。“不理他了,坏人!再也不理他了!” 正当她一片片拔着竹篱下菊花的花瓣时,谢君和倒是面不改色地回来了,手里多了坛酒,还有两串糖葫芦。“我没那么不靠谱,丫头。” 谢君和把糖葫芦递给她,她却不接:“满大街的酒馆,非得去花月楼?坏人!” 谢君和却反而皮厚道:“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谁让你跟着我?” 雪海突然把两串糖葫芦往地上一掷,恶狠狠踩了两脚,流着委屈的泪道:“谁要跟着你了?谁要理你了?谁理你谁就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话音落便作势要跑。但是“咚”地一下,与一片黑色撞了个满怀。 谢君和阻住了她的去路:“别哭啊丫头……你就这么去见你哥,他能把我的头拧下来。” 雪海撒气道:“你活该!” “随我去个地方。”谢君和径直拽着她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行着。去哪儿?做什么?没有解释,雪海也已习惯了这霸道。反正,谢君和早就是个大坏蛋,只有她这天真的大笨蛋才会上他的当。谁让他救过她呢? 就这样到了城外。 一片萧瑟里,彤红的斜阳无力地挂在空荡荡的枝杈。无草,无叶,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土色。寒鸦声正凄切。北方的秋远比南方肃杀。雪海在寒风里缩了缩脖子。 终于看到了低矮的土墙一片,在静静流淌的溪边。谢君和穿过了村子,停在了溪边的一座农宅。土墙已经倒塌了一半。土屋的草棚顶也已坍塌殆尽。破落的院子,早已没有了住人的痕迹。 谢君和却跨进了院子,庄重地,稳着步伐。 “素素的家?”雪海明白了。 谢君和没有应和,直接绕到了屋后。 孤坟。 一堆土色而已。 谢君和却盘着腿席地而坐,开了酒坛,把半坛酒倾洒在坟前。另半坛,往自己的嘴里不住地灌。 琥珀色随着夕阳闪烁,甘甜的醉意倾泻而出,弥漫在寒风里,也把他的话吹散在风里。“老琴师只喝花月楼的酒。他在花月楼弹了一辈子的琴——一辈子。他爱喝酒,我就常陪他喝酒。素素也一直在花月楼,弹她的琵琶。她的琵琶曲是花月楼的一绝。可是花月楼里的姑娘还能有什么样的命运……她心里很苦……” 0 一五六 故地人非(六) “于是你才常去花月楼?”雪海随之席地而坐。 “常去。但凡手头有了钱,就去喝酒,听素素唱小曲儿。顺便,与人下个棋,推副牌,或是顺手往桌子上敲敲打打出一段曲子,从没人赢我。那是最乐的时候。老琴师也知道我手里的都是不义之财,只劝我早日收手,攒着钱,将来好好过日子。我那时一心只想着多见素素,早点让她过上太平的日子。哪儿还顾得上?” “君和大哥很喜欢她……” 雪海记得,曾经挣扎在绝望的边缘,他是如何一次次凄切地呼唤起这个名字。一声声低沉悠远的呼唤穿越了记忆的海洋,回到了她的脑海。 谢君和略略点头,狠狠喝了口酒道:“我忘不掉她——”目光迷离而萧瑟,“十年,我跑遍了南岸的酒馆,就为了听一曲琵琶……可有时就是这样,失去了,你越是发了狂地找她,越是觉得……我已永远失去了她……可我还是会去找她,说什么也得找到她。” 雪海轻轻枕着他的肩膀,倚靠着。 他回头,望一眼雪海,“你不哭了?” 雪海捧着脸,笑得目如新月:“你不生气吧?” 谢君和冷哼一声,猛灌了几口酒,醉意立刻涌上了他的头脑:“有什么可生气的,丫头。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然素素也不会……” “别自责了,君和大哥。这不是你的错。” “谁又不犯错——”借着醉意,君和轻轻勾着雪海的肩膀笑,“丫头,你太小,其中的滋味,你不懂。” “可我不是孩子了!” “你几岁,我几岁?” 雪海呆了呆,不说话。她突然有种预感,谢君和会对她说起这些,其实更有一层含义。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杀的人已经能排满一条街。你哥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坐领一方当他的老大了。摸爬滚打了十多年,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我的事儿,你听着像个故事,也就听听罢了。丫头,你一金枝玉叶,往我边上一站,徒衬出我这不堪入目的身份,走在大街上,指不定还有人以为我专拐骗女娃儿。” 雪海“扑哧”一声笑:“君和大哥的黑脸,很是一绝!” 谢君和只是苦笑:“你太单纯了丫头。”酒浆咕咚咕咚地灌进了他的喉咙,燃烧着他的躯体。“这么说吧,将来会有一个比你哥更有风度的人突然出现,有才华,懂得心疼女人,把你捧在手心,那时你就会明白,这会儿你有多傻。” 雪海呆愣了一瞬,忽然间嘴角一扬,一掌拍向他的后背道:“啊呀,君和大哥想多了啦!我本来就傻乎乎的哈!” “我是说,我会继续找素素——我欠她的,只有用一辈子去还。你——也终会有自己的生活,有长大的时候。离我太近对你实在不是好事儿。你……” 雪海突然打断道:“我知道!”轮到谢君和深深一愣。却见她夺过了他手里的酒坛子,郑重其事一敬道:“三步,我不会走得太近,君和大哥。”话音落,酒倾泻入喉。 0 一五七 故地人非(七) 谢君和匆忙去夺,却已一滴不剩。一股辛辣,呛得满目是泪。“傻子,酒哪是这么喝的?你不要命了?” 她却在他的着急里微笑。晶亮的泪划过桃花般的面容:“你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嫌我烦人。可我其实早就知道……君和大哥,在我无聊的时候,别把我赶得太远,让我看见你,仅此而已,好吗?” 谢君和怔怔的立着,甚至连手中的酒坛滑脱都不觉。 雪海抹去泪,一笑:“你不吭声便是答应了。你放心,等你觉得我烦人的时候,我便自动消失。比如现在。你和素素姐姐说会儿悄悄话吧,我先回去。”说着,她便顺着那溪流,背对着夕阳,一步步远离在尘沙里。 “丫头?”谢君和醒悟过来时向着那溪流的方向一声吼。但是还给他的,只是一个可爱的鬼脸,和挥手作别的小小影子。 丫头…… 空空荡荡的废墟,蓦地只剩了他一人。 欲说还休。 黑影数道,雁一般从空中掠过,哗啦啦卷着风沙落在谢君和的四周。剑光陡然腾起一片寒雾,将方圆二十步的一切都冻结出了霜。枯枝上的寒鸦被惊得躁动不安。一时间,呀呀,嘎嘎,凄厉的叫声绕枝不绝。 谢君和凛冽一笑,目中已泛起了寒光。 对面冰冷的声音飞刀一样掷过来:“姓谢的,今日,为血鬼清理门户!” 但是声音刚落,就听“叮”地一声细响,一阵银风卷过,霎时炫得人睁不开眼。眼前四个黑衣人应声而倒,只留脖子上一条血线,汩汩地奔涌着鲜血。刀尚在手中,却未及出招,已是气绝。干净利落到令人发指。 说话人脸色一白,已是僵立。 谢君和哼哼一笑,剑身上微微的血迹映出一层薄光:“不是说要清理门户么?怎么,搞不定,怕了?” 被他一激,说话人风驰电掣一挥刀:“砰”!结结实实地撞击在残剑的锋刃上。与此同时,身后的五个彪形大汉也已拖刀一路进逼。 谢君和剑眉一挑:“一起上?倒也省事儿!” 三尺青锋,骤然间抹出纵横的烟云,将说话人逼退数步。然而五柄精钢大刀已闪着寒光从他的头顶直贯而下。风呼啸不止,直把寒气灌入他的脖颈。 轰!似大地碎裂,扑面的尘灰迷了人眼。大刀堪堪剁在土石地面上。 谢君和却已在他们身后冷笑。没错,正等着他们出手,若出手,必然就有破绽。“喂,血鬼就这点本事?敢打秦家的旗号,总得让老子过过瘾吧!” 话音未落,大汉们的刀已轮番出战,翻云覆雨地,将其围拢。陡然间大汉们突然翻覆出几个幻影,一晃眼,幻影又叠幻影。“幻影阵?这才过瘾!”谢君和突然有了兴味,血鬼的招式,彼此知根知底。解招拆招,说难不难,但更紧密的纠缠中,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极危险的境地。 可谢君和根本没给对手太多纠缠的机会,簌簌剑声里,幻影阵顷刻间被搅得支离破碎。一片血光,溅开在秋风里。 当谢君和收剑回鞘的时候,那一道道张牙舞抓的影已倒伏在地。遍地,无声无息的鲜血默默流淌。凛冽的笑依然含在嘴角。 “就这点本事,还装血鬼?” 谢君和望着孤坟前的一片惨然,苦笑一声道:“老爷子,看来我还是不回来的好。”转身,向着雪海离去的方向。 0 一五八 暗流汹涌(一) 谢君和飞步赶至溪边,果然听得刀剑争鸣之声。心下暗想“不好”,便匆匆循声而去。 却见枯枝纵横之间,雪海淡杏色的身影正如莺燕一般上蹿下跳,温柔的微笑绽开在绯色的脸庞,如同一场游戏,丝毫不顾周遭已全是利器的围困。 “这丫头,胆儿倒是像她哥。”谢君和抱着双臂欣赏着一群粗莽汉子挥舞着大刀杀向麻雀的样子,冷眼笑他们空忙。 不消他出手,已有一杆银叶枪搅得这群黑衣汉子人仰马翻。沈雁飞不知何故竟出现。也许这不怀好意的家伙打从一开始就跟踪了他们。更奇怪的是,远处停了一辆马车,半遮着黑色车帘。而随行的武夫们身着黑色锦袍,也与这股袭击雪海的黑衣人卷成了一团。一时之间,眼花缭乱难分敌我。 远处山林中簌然一声长哨,黑衣人顿时分裂成了两股。其中一股结成坚固的阵势,迅速而有序地后撤,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黄昏的雾霭里。 彤红的日,因刀影而冷却在地平线上。 沈雁飞定了长枪,微笑着向树上的雪海伸出手。偏偏雪海一个筋斗翻身落在了他十步以外的马车旁,返身就抛给他一个淘气的鬼脸。她可没有忘记,上次在北岸,正是这家伙的指引让他们撞上了木叶,谢君和为了护住她差点因此丢了性命。 “哈哈!”马车里朗然的笑声破空而起,震响了整片树林,“楚雪海就是楚雪海!”原来黑色马车里坐着的是猎王赵海骏。他半掀开帘子向雪海伸出了手。结果雪海一撅嘴,直接抱着双臂闪在了五步外。上回挟持她到雪域,结果把谢君和打得半死,就是此人所为。她当然必须警惕。 沈雁飞颇为不满地一撇嘴:“我可没有恶意。” “滚远点儿!”谢君和突然杀出来,长剑横亘在沈雁飞和雪海之间,“江韶云的走狗,凭什么嚣张!” 沈雁飞双目一冷,敛了笑道:“不识趣的东西。”青衣一抖,开步远去。 赵海骏大步上前,向谢君和拱手敬道:“数日不见,未想你们又回了北岸。” 谢君和冷笑一声,指向雪海:“她哥不让人消停呗!赵兄很是游手好闲哪,怎么有空来这儿玩?这儿离雪域可太远了!” “秦大少成亲,我收了邀约,不得不来。”秦啸遍请天下豪杰,怎么会少了雪域猎王赵海骏? “赵兄若是方便,可否搭乘你那马车?天就要黑了,那丫头留在郊外不安全。” 赵海骏浓眉斜挑着冷笑:“你小子倒是半点不客气。” 谢君和与雪海迅速上了赵海骏的马车。树影叠合在溪水里,在风中倒退。夕阳也浸入了溪水里,渐渐隐去了所有光辉。黑夜把白昼也抛在了风里。 雪海倚着谢君和的肩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什么?血鬼袭击了你?” “血鬼应该不会在这时候朝我出手——他们家大少爷喜事还没了,秦老爷子不会那么傻地给自己儿子折腾点血光之灾。” 0 一五九 暗流汹涌(二) “谁有这胆子冒充血鬼?” “不知道……多半是与偷袭你的那几个一路的吧。怎么那么多人爱做搅屎棍子呢?” “啊呀,别一棒子打死一船人,说别人是搅屎棍子,你自己岂不是成了粑粑?”雪海捏起了鼻子。 “我可不臭!” 雪海咯咯地笑:“口臭、脚臭,汗臭,酒臭,脾气臭,五毒俱全。真爷们儿!”顺势,一掌重重拍在他后背,发出一锤定音的闷响。 “你个丫头……”谢君和已满脸灰绿,脸长似驴。“楚涛能有你这妹子,算他造化!” 赵海骏就坐在他们的对面,被当做空气的滋味,着实让人无奈。却看着可爱的雪海,又忍不住想笑:“也好,今日,我便看看,楚雪海到底有怎样一个哥哥。” “你也来找哥哥?”雪海惊奇道。 赵海骏朗声道:“南岸盟首,声名在外,既然与他的妹妹打过了交道,怎么也得拜候。” 谢君和哼哼冷笑:“楚涛除了长得过分漂亮,能吸引人的怕就只有他的长河吟了。原来猎王也对这长河吟曲感兴趣?” 猎王毫不客气道:“谁没有兴趣呢?江韶云觊觎的东西,必然是武林人感兴趣的。” 谢君和干笑几声道:“也许你会失望。” 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马蹄声渐渐平息下来,但是谢君和还没下车就已拉长了脸——因为冷凤仪居然在驿馆门口。几个侍卫正在那里吵吵嚷嚷地不让她进。 “少主说了,今日谁都不见!” “可我……” “这个女人!”谢君和怒火攻心,径直上前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儿闹事!”冰冷的眼神飘过冷凤仪的头顶,黑云似的肃杀。 冷凤仪瞟一眼谢君和,笑叹:“楚掌门越来越会用人了!酒疯子也会管闲事了!” “我可没姓楚的那么好脾气。别有用心的,趁早离我的剑远些。虽然不想同女人打架,不过有些特不顺眼的除外。” 原本端庄优雅的脸此刻因恨意而扭曲,冷凤仪气得发抖:“我好意来递消息,你却血口喷人,是何道理?” “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不过,是不是好意,别人自然明白。既然他不让你进,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他可没认为你这是好意。做人别太过分了。你是不是认为那三刀捅在心口上才够泄你的心头之恨?” “你什么意思?”冷凤仪紧张道。 谢君和痞笑一声,刻薄道:“有些人外表风情万种,内里蛇蝎心肠,当然是听不懂人话的。我再说一遍,听不懂的我便动手了。离我的剑远一些!”怒目圆瞪,杀气荡漾,谢君和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不必怀疑。 但是冷凤仪没有动,她只凄冷地笑着,脸色苍白,那一身华丽的锦服只映衬着她纸片儿似的单薄。傲人的双目里,只有如冬的冰霜。这具躯壳,从头到底没有透出一丝人的温煦。让谢君和怀疑她的心是不是也已石化。 “还是你认为打得过我?”谢君和不客气地亮剑出鞘。 0 一六〇 暗流汹涌(三) “给他留点面子。”凤仪的双目里依然是魅惑的风情,“话已带到,改日再见。你让他小心齐恒,疯狗咬起人来,不讲章法。”话音落,袅娜转身,步履婷婷,一掀帘入了马车,远去。 谢君和回头向赵海骏笑道:“看来你真得失望了。齐家捷足先登。” 赵海骏分明觉得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微微叹息道:“冷美人名不虚传。楚掌门怕是没心情见我。我也改日再登门吧!”一番告辞后,马车隆隆,往黑暗中去了。 雪海却留在原地感慨:“凤仪姐变了,变得让人害怕。” “难得你哥也会有不想见她的时候。”谢君和苦笑,“这可不寻常。” “会不会又有什么事?”雪海问守门的侍卫。 “冷夫人只送来一封信。少主听了冷夫人之名便说他谁也不想见,一个人去了里屋。”侍卫当然不明白其中的玄机。楚涛不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不过这指令着实不似他以往。 谢君和与雪海怀着满腹狐疑跨进了内院。却见小柯从楚涛的屋里端出了半盆血水。二人霎时面如土色:“怎么回事?” “还不都是冷夫人来的信?少主只扫了一眼,就把手边的茶碗砸碎在地。一阵脾气过后,就不住地咳,吐了不少血。刘医师说,心火郁结,久之成病。” “怎么一下子……” “是啊,哥哥的病怎么就那么厉害……” 谢君和望着雪海一声痞笑:“不,我是说你哥怎么就发了那么大火。除了上回我撂挑子,就没见他红过脸。冷美人又出了什么邪招?” 小柯摇着头退了下去,刘医师却开门探头招呼道:“少主吩咐二位进来。” 屋里油灯昏暗,幽幽的炭火明明灭灭,散播着暖意。奇异的香气缓缓弥散。楚涛隔着屏风,倚着卧榻,拥坐于衾被间,淡淡地朝着门外的二人笑。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那张脸一如蜡纸似的憔悴着。 “哥……”雪海怯生生地唤。 “似乎玩得很高兴?”他伸手习惯性地扯了扯雪海的辫子。 “你病了,我还能高兴么?”雪海十分心疼起哥哥来。 楚涛淡淡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去哪儿玩了?” “去了君和大哥以前的住处。有许多和他一样奇怪的人。看见了他们就不惊讶君和大哥为啥会那么邋遢了。嘿嘿,还有花月楼,还有素素姑娘的家。” “风前辈拿剑顶着他的喉咙也问不出半个字,他倒肯都告诉你?”楚涛意味深长地瞟了眼谢君和,后者低着头装着心不在焉。 “那当然!”雪海的笑声如银铃,回身拍了谢君和一掌,“生死的交情!” “好吧,也算是生死交情。”楚涛被逗笑了,想也是,雪海是靠谢君和的拼死相救才回来的。共历了生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别给你君和大哥添麻烦。玩尽兴了便早点歇下吧。明天让人陪你找些好吃的好玩的。” 雪海知道他又要找谢君和谈事情,而她是不便在场的,就乖乖地行了个礼:“哥哥也要多休息,快点好起来。”得了应允便乐颠颠地回屋了。 0 一六一 暗流汹涌(四) 楚涛的笑容骤然间淡下去,严肃地审视着谢君和,如同审视着一个巨大的谜团:“酒量不见底,把杀人当做游戏,诡异的曲子信手就来,沙盘攻防能把我折腾到片甲不留。花月楼那种地方的常客,结果痴情到整整十年四处寻着一个未知生死的女人。我也不禁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君和依然没正经地笑:“隔了十年你才想起来问,不觉得迟了些?” “你这家伙……”楚涛冷笑一声,“就没想过给我个解释?” 谢君和反问:“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不满意直接宰了。你觉得需要解释什么?” 楚涛狠拍了他一掌:“无赖!” “我那些事儿自己会解决,你放心。” “别教坏雪海。” “你那妹子还用我教?放心只有她整我的份儿。”谢君和不以为然道,“倒是你自己,怎么又惹上冷凤仪了?” 楚涛略尴尬地一皱眉:“你不是把她骂走了?却连她来做什么都不知道?” 谢君和讽刺道:“被个女人气到吐血,传到江湖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楚涛望了一眼刘医师,阴沉的脸突然闪亮了一瞬,飞扬的眉角永远有着无法抑制的俊逸。一直在药炉前看着火的刘思仁幽幽地说:“少主若真病到那地步,我还会允许你们来打搅少主的休息?” 谢君和吃惊道:“装的?为啥?” “一半是装的。不病绕不开齐恒。你一定奇怪我为啥突然这么生气。不生气,她绝不会罢休。这女人出手太狠。不过,心里是真窝火。” 谢君和更惊讶,楚涛口中的冷凤仪居然换成了“这女人”?辛辣里夹杂着酸涩,怎么听都不是滋味。“这次到底是什么招?” “齐恒请我去赴宴,叙旧。” 谢君和吃惊得骂出了声:“明摆着的鸿门宴哪!齐恒那小子突然那么大胆,想害你?” “齐恒未必想得出这招。”楚涛低声一笑,“若真是齐恒的主意,大不了与他打上几个回合。可信上说的是因碧莲洲之事,齐楚两家摩擦骤起。故而愿以一席详谈,请江湖诸英雄为证,消逝前嫌。” “呵!齐家出的招真是够损。”谢君和忍不住骂,“不过他不敢真动手吧,在这时候,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何况长河吟曲也在你手里握着。他们不感兴趣么?” “如果责任在我呢?”楚涛的眼中泛着清冷的寒光,“你要知道这里是北岸,不是在南岸。如果本意就是赶尽杀绝,你说北岸的人是会拍手称快,还是会寻衅滋事?齐家知道我没有理由把长河吟曲的秘密交给他们,于是解决问题最干脆的办法,就是让我消失。冷凤仪这一刀就直接瞅准了我的要害刺过来的,意在我无路可走。” 谢君和恍然道:“难怪冷凤仪要你小心齐家那条疯狗咬人。你若去了,必然防不胜防。可若不去,只怕齐家又该嚣张。不过这女人真不简单,红脸白脸一个人唱!” 0 一六二 暗流汹涌(五) 楚涛静静地沉默着。他当然清楚整件事必然又是冷凤仪的精心构画。冷家若能在此时让楚涛脸上无光,无疑很是讨齐爷的欢欣。若能就此除掉心头大患,何尝不会喜出望外?可是既然她有这样的主意,为什么又来通风报信要楚涛小心齐恒?无解。 “半个时辰前,我还得到一个消息,冷英华派亲信送来一个蜡丸。四个字:不可赴约。” “真有意思,你让汪鸿给了他一剑,他反倒肯帮你。” “冷英华是个坦荡人。也许,他也不希望看见冷凤仪越陷越深。这女人如今是在玩火。我真担心她哪天引火烧身……”楚涛向着窗外悠长一叹,眼里的忧伤不可捉摸,但只转瞬间,他又笑了起来,“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既然做戏,何不让她亲眼见一见?”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演戏,七分火候才是正好。这驿馆有一半侍卫是北岸人,一定会有人告诉她,我差点气疯了。” 谢君和望着楚涛似笑非笑的神采,揣测着暗藏在平静背后的落寞,却丝毫也看不透那深邃的双眼:“其实,你也是真的不想见她。” 楚涛一笑而过。 似乎他真的不愿再提“冷凤仪”这三个字。似乎他也真的已忘记黑石崖上动情的时刻。他实在不敢想像,叶晓声是会受冷家的指使伤他。能够有本事调得动叶晓声的人,绝不会是冷英华。他宁可相信这只是叶晓声的谎言。突然发现,素来认为自己识人的眼光从不出错,结果,两个最重要的人,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过:一个是冷凤仪,一个是谢君和。 但在这江湖,越是不想见的人,越是不得不见。 一只鸽子悄悄地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灰色的羽毛在黑夜里着实不引人瞩目。 “又有信到。”楚涛叹息着让谢君和取下了信管。然而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就把它投进了火盆。“看来,我快成了众矢之的了。” “秦啸?”谢君和猜测。 “他会在明日亲自来,名为探病,实际又是为了长河吟。当然,不止他一个。赵海骏、冷凤仪和齐恒也来。我猜,还不止这些人。” “这又在玩哪一出?”谢君和看不懂了。 “冷美人不愿我躲起来晾着她,搬出秦爷来。就在你我聊天的时候,秦爷已经答应了她的主张。动作之迅速,不佩服也不行。正式的帖子,过一两个时辰才会到。” 谢君和惊奇道:“你怎么走哪儿都能有人给你送消息?” “一个朋友。”楚涛诡异一笑,掀了被子从榻上起来,取过桌上的杯盏喝起茶来:“好在人多,秦啸在场,齐恒必然得收敛。” “这么说起来,冷凤仪何必大动干戈?背后还会不会有文章?” 楚涛皱了皱眉,苦笑:“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吧!” “好吧,你自己的女人自己搞定。”谢君和贫了句嘴,在楚涛想揍人之前又把圈子兜回正题上,“我去查形迹可疑之人在暗处的活动。若要避人耳目,明天是个好日子。” 楚涛却只闷笑:“去吧,少不了你的酒。” “不过,能不能准我一件事儿?”谢君和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喝酒没钱了?”楚涛调侃道。 “等了结北岸的事儿,我想离开这江湖一阵子。” “想去闲逛?也好。” “不……”谢君和低头道,“也许,就不回来了。” 楚涛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你小心些,摔杯子摔出瘾了?” 楚涛却干脆地点头,把杯中茶饮尽道:“好,我答应过,任凭去留。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兑现承诺。这句话虽说过了十年,不过我还记得。”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楚涛撇过头去:“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早点歇了吧……” 谢君和跨出屋子的时候,楚涛仍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他知道自己选了个最不合适的时机提了一件楚涛最不想看见的事。可既然是早晚要面对的问题,他不想拖得更久。他要去找素素,从棚屋里出来,他就下定了决心:不论花多长时间,他都必须找到素素。 可似乎,暂时他离不开这儿。 0 一六三 鸿门霓裳(一) 张灯结彩的驿馆。挤挤挨挨。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在狭小的庭院。 秦啸父子为首,其后是齐家父子与冷凤仪,再后是冷英华、沈雁飞等人。江湖人的匪气与阔气,全在这一行人中。 锦衣玉带,楚涛神采飞扬,优雅的风度如鹤立鸡群。与众江湖人在一起时,他的个子并不高,只是他的身上总有一种引人注目的气息,倾倒众生。 “楚掌门!幸会!”秦啸与齐爷齐声向楚涛寒暄。难得,向一个晚辈庄重示好,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位江湖元老对后生有多提携。 冷凤仪离他不过七步,望着他风雅从容地作揖,望着他俊逸的眉目似笑非笑地潇洒着,心中骤然如凉风拂过。已恍若隔世,她惨笑着。楚涛的目光在一干来客身上掠过,便如同一声声温暖的问候,却偏偏,目中没有她。 七步外,隔着的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 冷凤仪低首,只作一陌生人。 “昔闻楚掌门伤重,虽隔一河,仍担忧不已。今日得见,实在放心了。英气纵横,后生可畏!”秦啸尽力堆砌着溢美之辞。齐爷也满面堆笑:“英雄出少年!我等皆已老迈!”顺便借着缓和的气氛道起歉来,“听说前日在望江台,凤仪出言不逊,惹怒了楚掌门,多有得罪。凤仪心气儿高,牙尖嘴利,老夫虽多次提醒,仍不免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徒生误会。望楚掌门不要介怀。” “哪里话?”楚涛淡笑着若无其事道,“不妨事,晚辈总不至与妇人置气。” “凤仪,还不快向楚掌门赔个不是?”齐爷话音未落,冷凤仪已听话地站到了跟前,头也不抬地向楚涛一欠身,算是致歉。齐恒的脸色倒是掩饰不住的忽青忽灰。 只是楚涛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地空洞着,也没有任何回应,只任由着她行了礼,又退回人群后,把周围人的私语置若罔闻。风潮过后,他依然平静道:“齐爷何必?若无这点宽仁之心,楚某还混什么江湖?” “楚掌门不计较便好!”齐爷给足了他颜面。 他果真毫不在乎?她仰起头,却只触及寒彻人心的目光,如深潭般不可测,似已洞悉了今日一局背后的纠葛。只是,不带半分她所熟悉的暖意。她的心中却竟泛起了一丝疼痛。这疼痛如疯长的藤蔓,顷刻间爬满了她的整颗心。 只是再无人在乎她心底的忧伤。 庭院中设席。楚涛将秦爷齐爷让至尊座,自己选定了次席,与之面对面。其余人等依次落座。摆宴,茶饮。一番妥帖招待。 欢愉的笑谈背后,是不可揣测的心机。冷凤仪望着满院子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把冰冷的甜美挂上了嘴角。深深觉得楚涛此刻就是一个活靶子,每个人都希望从他的身上攫取点什么。但是,她却怎么也想不透,气定神闲的楚涛到底能用什么来化解眼前僵局? 却见宽袖一展,楚涛端坐着以茶敬道:“初至北岸,未及拜谒各位前辈,却劳诸位前辈费心,屈尊驾临,实感惭愧。病躯实不足道,愿以茶代酒,先敬诸位前辈关切之心。” 0 一六四 鸿门霓裳(二) 茶饮毕,就听秦啸客气道:“楚掌门不必拘礼。江湖同道,往来之礼何必拘泥?今日,我等特来看望故友——虽未谋面,交情却是不浅。也趁此机会,淡了南北两岸的恩仇。未知楚掌门意下如何?” 楚涛微笑:“恩仇皆因人祸,意见多由争权。何苦隅于一门一派?南北两岸偏见作祟,误解重重,遍见猜忌诋毁之言,阴谋暗算之术。如此武林,实乃当世之大不幸。” 秦爷与齐爷交换了神色,互相点头致意:“楚掌门有此心,甚好。秦某也愿化干戈为玉帛,还武林一片清净。只是听闻齐家与楚家因碧莲洲之争,过节甚深。今特请齐爷来此,想听听楚掌门的说辞。” 气氛转瞬间凝滞下来,一切的温和友善,淡淡地隐了下去,敛藏久矣的争端渐渐浮出水面。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来意。 凤仪淡淡地笑着,却见楚涛冷冷的微瞥正投射向自己的方向,匆匆把目光躲闪向了别处。楚涛的目光永远有一种慑人的洞察力,逼视得人心慌。更何况,他应当是知道,此局定然又是冷凤仪所设下。 楚涛悠悠然揭盖品着茶,端然的笑意始终在脸上:“不知齐爷需要什么说辞?齐楚两家早已约定,齐家于十二年后将碧莲洲归还楚家。先前齐家也已在协商后答应,因而我才出手。当然,齐家的损失,我也已嘱托汪叔,尽早结清。” 齐爷被这话硌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尴尬。 “只是,不知楚掌门打算如何结清?”秦啸插嘴道。 楚涛答得滴水不漏:“按协商后的约定,三七分账,汪叔会将余款补上。这是冷夫人曾代齐爷赴南岸与我协商的结果。” 冷凤仪不得不摆出温柔的姿态颔首。 “那便好!”秦啸朗声大笑,转向齐爷道,“既然楚掌门有此诚意,两家人又何必争执不下?” 齐爷本已不占理,此刻更是尴尬:“话虽如此。只是,楚掌门要碧莲洲有何用呢?” 楚涛的眼神突然变得肃然:“诸位以为,藏身于烽火岭的江韶云如何?” 众人沉默无语。齐爷干笑着不再吭声。谁都知道江韶云是根难啃的骨头。没有人会愿意招惹这股可怕的势力。江韶云藏身于烽火岭中,蓄力以待,这自从楚涛的烽火岭之行后就已不再是秘密。江韶云的白衣圣使在江湖各处的恶行早已让南北两岸的武林人士不寒而栗。其弟子木叶在南北两岸掀起的风浪更是引起了一阵阵恐慌。 “碧莲洲,是长河两岸间的跳板,是遏制烽火岭出路的关键。”楚涛特向秦啸注目道,“秦爷定不希望,江韶云过于猖狂。楚某愿尽绵薄之力。” 冷凤仪巧笑声突兀地回荡在院子里:“不怕引火烧身?” 楚涛却几乎是立刻作出了回应:“身在江湖,责无旁贷。”斩钉截铁的声音把所有的气焰浇灭。 这话却着实落入了秦啸的心坎里,开怀的笑声缓和着齐爷的尴尬:“此话颇有气度!为此一言,秦某当敬楚掌门一杯!江湖人最难得侠义肝胆!” 齐爷赶紧给自己一个台阶道:“凤仪这话说得太过,赶紧给楚掌门赔个不是!” 0 一六五 鸿门霓裳(三) 冷凤仪脸上一阵烧灼。却听楚涛轻笑:“适才说过,我不与妇人计较。”谁都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儿。一直坐在凤仪身边闷头喝茶的齐恒突然抬头,掷开了手中之杯,凶悍的眼睛瞪得像蛤蟆。坐在他身边的秦石赶紧勾起他的肩膀,端上茶碗,欲与他碰杯般一笑。 凤仪缓缓起立,用秀雅的声音低语道:“容我舞一曲,为不当之言向楚掌门致歉。” 齐恒的脸顿时青得发绿,他不可思议地瞅着冷凤仪,威胁一般地怒着。 然而冷凤仪根本正眼都不曾瞧他,款款向院中行去。步若生莲,袖舞兰香,钗钿光华,轻轻盈盈地仿若世外的脱俗。一院子的江湖人看得如痴如醉。 齐爷趁势作笑道:“听闻楚掌门精于琴艺,未知今日我等可有耳福?” 这提议似乎出乎了楚涛的预料,然而,似乎没有拒绝的借口。 一直未曾说话的秦石望着齐恒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苦笑:“今日的戏,到底算是哪一出?”每个人都各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机。似乎谁也不知道这场聚会将换来什么样的后果。整件事在一开始就已在控制之外。 齐恒冷哼一声,鼻孔朝天喷射着怨怒。 “有凤仪这般美娇妻,多少人羡慕不来!你还有啥可怨的?”秦石戏谑。 怨怒未歇,琴音却已婉转而起,从从容容,如春风拂面。伴随着柔媚的琴曲,妖娆的舞步翩翩而起。不知名的曲,不知名的舞,却如鱼水相谐。细软的腰肢,甜美的笑,风韵魅惑。每一击拍点,每一波跌宕,每一次转身,每一个回眸,都似有暗含的默契。良琴,佳人,好一曲霓裳舞! 骤然间,寒光呼呼生风而起,正往楚涛的面门而下。 众人惊骇,是齐恒手中板斧,如惊雷般生生劈下! “不!”冷凤仪舞步骤停,惊呼着欲阻止这一击,然而她发现得太晚,双斧已近楚涛要害。 可楚涛端坐未动,琴音亦不曾绝。两柄板斧在空中交杂出道道寒光,几乎贴面而过,然楚涛却是毫发未伤地笑着,笑出好一番嚣张。正当齐恒泄气之时,琴音已稳稳地落在一个悠远的音上,带着清高的嘲讽。 龙冥剑不在身边,楚涛手无寸铁,齐恒的身板比他壮硕得多,但他依然有着不可征服的霸气。他半开玩笑地站起,冷笑道:“齐大少以为这是鸿门宴不成?” 齐恒扬了扬手中双斧悻悻骂道:“歌舞有甚可看的?江湖人用刀剑说话!茶有甚可喝的?你们若喝酒,我愿舞双斧助兴!”说话间双斧已回环地绕着楚涛身边狂舞。 铿然一声,是沈雁飞的长枪横插一杠,不容置疑地拨开势大力沉的双斧。“一人独舞无趣!某愿作陪助兴!” 话语又激起齐恒心中怨气,竟不顾一切挥舞双斧向着沈雁飞紧逼而去! 霎时间沈雁飞与齐恒你来我往纠缠在一起。短斧与长枪,齐恒唯独占优的蛮力丝毫无用武之地。长枪得势,猛一阵翻云覆雨,轰轰然似铜锣的兵戈之声里,齐恒一路后退,简直无路可躲。 0 一六六 鸿门霓裳(四) 差一招便可制胜。沈雁飞得意一笑。然而一柄长剑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掠过他的脖根,逼他后退数步。冷英华竟也搅了进来!长剑的寒光撕扯沈雁飞与齐恒的缠斗,隔出了一堵不可化解的墙。肃然的面孔,如铁石般坚硬。一句话不说,却已有足够的威严。 凤仪远望着楚涛,哭笑不得:他反倒成了看热闹的人。 雁飞从容收势之时。齐爷断然一喝:“逆子!丢人现眼!” “我!”齐恒欲言,冷凤仪早已跨步于其身侧,向齐爷道:“夫君定是怕我受委屈,一时冲动,请齐爷宽宥……”说着就要拉他入座。可他偏不动,如狼似虎地盯着沈雁飞,怒火起,如何轻易能消? 雁飞便行礼道:“无妄兵戈之争,只怕伤两家和气。雁飞为公子着想,不得不出手,得罪处,望公子宽恕。”齐恒忍着怨气挥手道一“烦”字,与凤仪等落座。 一稚嫩的俊声却在纷乱之中添了一把干柴:“素闻楚掌门精于琴剑,琴心通透已有所领教,不知剑胆如何?请楚掌门出招,某愿一战!”是齐家三公子天乔。矛头又指向了楚涛。 楚涛气定神闲笑道:“今日聚会雅韵十足,齐爷秦爷专程为释嫌而来,何须刀兵之争?武力或许可止一时兵戈,却解决不了根本。齐公子可闻:君子有不战,战则必胜?” “天乔单为切磋而来,莫非楚掌门胆怯示弱?” “我若胆怯,何必来北岸自找麻烦?齐公子如乐于切磋,楚某愿择日奉陪。只是江湖人见面,动辄刀剑,实在无趣。今日本意不在较量,相信秦齐两家必不愿见刀兵之争。”一番说辞,梗得齐天乔哑口无言。 旁观的秦石插嘴微笑:“天乔好胜依旧。不妨事,他日,我约上楚掌门,在望江台切磋刀剑,天乔届时可一试。楚掌门的逐羽剑,幻化万千,轻灵奇巧,可是不好对付!”这半开玩笑的话让几方的焦躁顷刻间沉浸为嬉笑。 雪海却突然从屏风后露出头来,绽着玲珑的笑:“哥哥又不是打不过你们,他只是不想出招罢了,无谓的争斗又有什么意思?一群大男人聚在一起,做什么不好,非得打架!” 一院的汉子见了这半大不小的女娃儿,如同看着天外来客。 “雪海?”楚涛也委实不解,“怎么跑这儿来了?” 雪海柔声笑着,蹭在楚涛身边道:“听到刀剑声就过来了呗!哥哥的伤还没好,就不许妹妹担心啊!灰狼!” “我无事。这可不是你呆的地方。”楚涛不由得皱起了眉。 只是雪海绯红的笑容灿若彤云,丝毫都不理会哥哥的责备。“喂”她对着齐天乔喊,“你怎么不吭声了?” 齐天乔着实有些发愣,四顾,齐家一干人都与他同样的表情。 秦爷的大笑打断了尴尬:“早已听闻海骏讲述,楚雪海的胆气,不得不让人佩服!” 楚涛苦笑着把她拽到角落里:“哪里,她除了淘气就只会上房揭瓦。管教不严,失礼!” 雪海嗔怪道:“哥!总小看我!不信,我与他较量一番!” 0 一六七 鸿门霓裳(五) “别胡闹!”楚涛是真有些生气了。 沈雁飞若有所思地望着雪海的方向,略有不安地道:“楚掌门,留雪海这等单纯的女娃儿在此,不觉得太不安全?” 齐天乔却饶有兴致道:“未知姑娘有何绝技,竟要与我较量?” 雁飞却不满道:“三公子不至于要与半大的孩子一般见识吧!” 众人有些看不懂,连楚涛都不曾吭声,这沈雁飞到底是什么来路?然而雁飞却并不像在开玩笑,他向齐爷道:“三公子这样做,无论是赢是输可都不光彩。” 齐爷不发声,冷凤仪却觉得稀奇:“游戏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呢!既然楚姑娘愿意一显身手,我们何不做个观众捧个场?何况在场哪个不是高手,出手自知轻重,楚姑娘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便赐教了!”没等楚涛点头,雪海手中“嗖嗖”飞射出几颗弹丸。齐天乔没料到她说出手就出手,匆忙躲闪,差点被砸个正着。初还以为是暗器,定睛,居然是几枚核桃! “好你个丫头!”齐天乔毫不客气地挥剑扫过去。 “我躲你十招,算我赢!”匆忙间,雪海纵身便飞上了院墙。待齐天乔扑上了院墙,她又翩然跳到墙下,顺手抽了柄侍卫的佩剑就回身与齐天乔对抗起来。 说是对抗,其实更像是一个追一个逃。楚雪海不懂多少剑招,然而她就是有本事躲开任何的攻击。无论剑落如雨,还是刁钻古怪的偷袭,只见她游戏一般蹦蹦跳跳地,这剑就是伤不了她一根毫毛。齐天乔几乎要气疯了,然而雪海的身姿却美如雁落鹤舞,轻灵得让人惊叹。 十招过后,众英雄情不自禁喝彩鼓掌,秦啸带头赞道:“逐羽飞步,名不虚传!”冷凤仪嘴角一扬,望见沈雁飞的不安,更觉得奇怪。然而她有她要做的事,不想被这一群莽夫打断。反倒长了楚涛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然而剑锋毕竟危险。齐天乔一横心,剑锋一敛,又骤然间迸发,一时间剑花叠着剑花,层层叠叠地向着雪海而去,虚虚实实,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糟了!这可怎么躲?”雪海见势不妙,一个飞步已躲到楚涛的身后。齐天乔哪里顾得上许多,满眼只存了楚雪海蹦蹦跳跳的影子。手中的剑竟也随着楚雪海而毫不客气地奔着楚涛而去。当他恍然自己已经直面楚涛的时候,着实心凉了半截。然而剑已经不可能再收回来了。 楚涛一动不动定在原地,微微含着笑。笑得齐天乔心下一抖。眨眼间楚涛竟已看破了其中虚实? 剑锋逼近要害的顷刻之间,楚涛微一侧身,手掌已如风般劈向齐天乔的手腕,长剑应声脱手。快如幻术一般,剑竟已握在楚涛手中。 齐天乔呆了呆,却见楚涛将剑柄反手一转,双手持剑锋奉上道:“妹子不懂事,让我惯坏了。给大家添乱,失礼。谢齐公子处处让她。” 齐天乔望着雪海颇有些愣神,撤了剑,入了鞘。却正见雪海悄悄给自己一个得意忘形的鬼脸。楚涛并未回头,却已知情似的回手点了一下她的脑袋。“哎哟!”雪海似也知道自己添了乱,真惹哥哥生气了,撂下一句“不玩了”便不见了人影。 齐天乔见自己连楚雪海都奈何不得,望着持重优雅的楚涛,只行礼道:“得罪了。”齐恒却莫名得意地哼哼。 0 一六八 鸿门霓裳(六) 经了这一番搅和,齐爷着实意兴阑珊。两岸合作,消弭隔阂的议题又重新摆上了桌面。但这一回,是秦啸拖长了声音提要求:“楚掌门既然有此诚意,秦某便有一请。” “莫不是长河吟曲?”楚涛爽直地回应。 齐恒刻薄道:“当然!你挑起碧莲洲争端,私藏长河吟曲谱,难道不是包藏祸心?” 楚涛呵呵一笑:“长河吟原谱可不在我这儿!挑起事端的也不是我,我如何包藏祸心?” 齐恒顿时找不到台阶下。 秦啸客气道:“大家只是好奇,长河吟曲究竟为何物,引得江韶云如此觊觎?以致于江湖风传,长河吟曲有底定天下之能?” 江湖因长河吟曲的出现而沸腾。这已是无法挽回的局势了。“东汉末年的战火,至今日未曾消歇。”楚涛感叹。 秦啸好奇道:“莫非这果真是周瑜之曲,然而一支琴曲又能有何不同凡响之处?” 齐爷大笑道:“楚掌门可否为我等演绎此琴曲?” 楚涛却客气地摇头:“此琴一旦响起,此宴必见血,不好。”众人心中似有不悦,秦石竟同样应和道:“此曲杀意过强,不可轻易示人。世代皆由逐羽剑派传承,怕也是不希望邪道中人得此曲。” 这话说得秦啸一呆,决然没想到秦石会胳膊肘往外拐。 这时冷凤仪却站到了众人面前:“楚掌门与秦大少于望江台论琴时,我碰巧有所耳闻。果为难得一曲。诸位英雄若不嫌,凤仪愿奏此曲,与天下英雄共赏。” 死一般的寂静。楚涛先前弹奏的琴还未撤下,她径直向琴前而来,带着凌人的气势。楚涛不得不让位,立于中庭下。 在众人的愕然之下,琴弦动,楚涛的脸色阴沉了一瞬。 冷凤仪居然能奏长河吟曲! 楚涛心知,这首曲深奥之处过多,当年风前辈教他,花了多少个月的工夫!这绝不是听过一遍几遍便可记谱的曲子。可冷凤仪究竟从何知道此曲?何况,声声弦音准确无误,就连秦石都有些惊讶:“冷夫人记谱识音之能可真是了得。” 正当楚涛全神贯注于此曲,却突然见一旁沈雁飞的嘴角扬起难以察觉的一笑,向着四面高墙。琴曲的铿然之音如戈矛交错,一声紧似一声。在这琴曲的背后,突然透出暗弩弦响。 不会有人注意得到这细微的响动,但是顺着沈雁飞刚才不可捉摸的笑容,楚涛耳朵上的弦早已绷至战时。 一支极轻的弩箭呼啸着掠过空中,凛冽的杀意如闪电,快得眨眼即逝。 众人来不及惊呼,已见楚涛腾空而起。青云流转,紫袍飞扬,向他而来的弩箭经了衣袍的一卷,哗啦啦如叶落般失了方向。百步闻弦,在弦音响起之时,早已判断了箭的落点。数十箭过,楚涛微笑如故我。只见“嗖嗖”箭雨之中,竟有一箭突兀地往人群中去。 不,是直接朝着冷凤仪的方向而去。没人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到这一剑擦过琴的案板,齐刷刷七根弦应声而断。箭影又掠过冷凤仪的身侧落地。弦断,曲已无法继续。 众人排山倒海的惊呼里,冷凤仪脸色煞白。 0 一六九 鸿门霓裳(七) 一半箭被楚涛收拢于掌中,一半箭被衣袍卷落在地,只有一支箭,落在了冷凤仪的身边。众人揣测这是不是楚涛有意为之:谁知道呢,会不会恰好就有这一箭偏了,恰好射断了七根弦,尽管巧合得过分了些,但如果是楚涛有意为之,难度也同样高得过分了些。 “楚某不解,此为何意?”手中弩箭抖落在地,楚涛掸了掸衣袍,肃然道。 齐家武师从墙头上掠下。带头的是沙非。碧莲洲已与楚涛有所较量。 齐爷勃然大怒道:“是谁让你们这么做?!” 雁飞匆忙站出来,低首行礼道:“管教不严,望齐爷原谅雁飞失职。” 齐恒却皮笑肉不笑道:“别往自己身上推!是我安排的,我看他不顺眼,如何?不过没想到,小子,确实有那么几下子!” 沙非却理直气壮道:“不关他们的事,我的兄弟们死在碧莲洲,我特为兄弟们报仇。不过既然技不如人,输了也不冤。要我人头,尽管拿去!” 一番真真假假的言论,是非难辨。 齐爷着实有些下不来台:“楚掌门,老夫定然彻查此事,如若果真为逆子所为,我定然严惩!实在恶毒,有违江湖道义!” 楚涛望着齐恒,望着沙非,望着立场难以捉摸的沈雁飞,最后把目光落在脸色依旧煞白的冷凤仪身上。今天的事,他很想要个答案,但他很清楚,只怕自己永远看不到事情的真相,即使让他明白了真相又如何?也许,不会是他想看到的结局。 “算了吧……”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向着凤仪道,“那支箭没有伤到你吧?” 冷凤仪也正望着他,不明白心中哪儿来的陌生感。除了礼节性的摇头回应,似已因恐惧而麻木了所有感官。 “恩怨究竟难消,齐爷。不过既然我已说过了讲和,便不反悔。您看这么办如何?所有是非,自今日止。他日还有谁以旧事做文章,蓄意生事,便是南北两岸共同的敌人。” 这一页竟如此轻松地翻过,齐爷求之不得。 然而,长空响起一阵紧似一阵的长河吟,不知从何处起,悠远飘渺,虚无不定。 哪儿来的曲子?众人抬头,唯有浮云随风而过,不见人迹。 楚涛毫不意外地笑:“是江韶云。可惜,一段英雄曲,却奏不出英雄之音。” 秦啸道:“一人之力,终难与天下为敌。未知楚掌门可有意与北岸共同御敌?” 鸽影翩翩,盘桓于长空,楚涛抬臂,一羽白鸽,悠悠然落在他的臂膀,咕咕然叫唤得热切。 “列位最好快回,”楚涛道,“君和信至,恐不妙。” “何事?”众人追问。 “傲天阁,不知何地?” 秦啸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冷气,疾言道:“他日再叙!”一挥手,众人随着他的脚步鱼贯而出。秦石向楚涛补叙道:“傲天阁是秦家兵器库存放各类图纸的所在,也是北岸江湖人集会议事之所。若有大事,整个北岸都麻烦了。多谢楚掌门。改日,望江台备茶恭候。” 0 一七〇 鸿门霓裳(八) 楚涛正答应着,冷凤仪已悄悄靠近他的身边。此时冷英华与齐爷等人都已走在了前头。秦石见状,颔首一笑,心领神会地告辞。 楚涛向秦石行了礼,却竟转身,旁若无人般欲走。 “竟已无言?”冷凤仪压低的声音恰好只容他听见。 他没有转身,却止住了脚步。他那紫色的背影立在微凉的秋风中,依然挺拔,修长,望着他的背影,都能想象到他温暖的笑。然而此刻,凤仪知道他必然没有在笑。或许是因为今日的长河吟曲,或许是因为沙非潜藏在琴音后的一击。“刀剑相加,何必再言?”他终于开口,但再也也不是冷凤仪所期待的话语。 顷刻间,冷风过,如刀剜心。“难道……”一时间,她也说不出话。 听楚涛话中的意思,似乎他已知道了叶晓声所为的主使之人。可他竟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想过,也许再次相见,楚涛会愤怒,会质问,会关切,至少会在乎。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片刻的独处,楚涛连看都不再多看她一眼。难道真的,已是淡忘的决然? 冰冷的话再度响起:“作茧者,必自缚。” “我……”她怒而反驳,但却如骨鲠在喉。楚涛的话,把一切都已说尽了。 “还有一句你一定不愿听的话:离这江湖远些,越远越好。”不待她作出任何回应,他的背影,竟如风一般,渐行渐远。 一霎时宛若置身夜夜纠缠的噩梦,梦里的他,决绝地远离,消逝,散去在风中。带走了她的笑,她的泪水,她的一切希望。留下的只有躯壳而已。那个梦,果真是现实的印证吗? 齐恒正在马车前等她,似笑非笑地痞着。 冷凤仪默然上了马车,一句话也不想说。 齐恒却突然得瑟起来:“看不出来女人心啊!” “什么意思?” “是你指使沙非动的手,住在一个屋檐下我能不知道?” 冷凤仪已惊得面无血色。 “不过,能把长河吟曲弄到手,你也真是厉害。” “只是一小段,不是全曲。”冷凤仪补充。 齐恒却自顾自地眉飞色舞,口沫飞溅道:“你没看到你弹琴时楚涛的脸色,跟个死人似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突然想报复他,不过,这招着实让他难堪至极。不然,他也不会冒险弄断你的弦。” 冷凤仪望着他没来由兴奋的模样,着实不知喜从何来。想来想去,可说的话只有一句:“谢谢,齐爷面前,你替我揽了这罪名,还替我出头……” “我齐恒的女人,怎么能有人委屈她?”齐恒揽着凤仪的细腰,乐呵呵柔情似水地笑,如同捧着一块宝。 冷凤仪由衷地感慨:“你不喝酒的时候,其实挺好。” 齐恒憨厚道:“因为太在乎你,凤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不过,谁也休想夺走你。” 不知为什么,这许诺,竟格外甘甜。 “我想查一个人,你帮不帮我?”冷凤仪趁机媚笑道。 “你说便是!” 朱唇微启,吐出三个字:“沈雁飞。” 0 一七一 雄阁祸起(一) 花月楼,独饮,不醉不休。 谢君和许多年没有喝过花月楼的酒了,已经忘记了旧酒的辛辣浓郁,以至于喝第一口时,差点被嗓子眼浓烈的烧灼呛到。 他也答应过楚涛不乱喝酒,只是当扑鼻的浓烈蔓延而来,终难抵一醉方休的欲念。说他借酒浇愁也好,说他宁图一醉也罢,这辈子,真不知何时才能甩开酒坛子了。 酒香浓醇,将空气里暗藏的血腥味也悄悄酝酿其中,糅合出江湖才有的的酒味。 谢君和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左右两侧及身后,若干粗布短衫的汉子静坐在十步外。这些人前前后后地到了店里,各自点了酒水,似乎各不相识,其间却有着极微妙的联系:或用眉目,或以指节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一笑置之。谁不知道呢?秦爷齐爷正和楚涛聊个起劲。哪会管外面的事?这时候能够那么在乎他的人,无疑是血鬼们。老冤家了,那几张生疏的面孔,却带着格外熟悉的举止:不动声色地静坐,连呼吸都平缓地让人无法察觉,压低的面容——低调到似乎只是这酒楼里的一个背景。但在这低调的外衣陡然被血光撕裂的时候,眼前就只有目不暇接的惊险。 奇怪,满脸挂着脂粉浓香的女子在席间穿梭而来,又轻轻然飘走,招揽着她们的生意。江湖的一切,似乎在她们的眼中早已见怪不怪。妖冶与武力竟就这样奇诡地交织,互不干涉,又互为融合。这让他想起曾经素素清丽的笑容,在角落的位置透出来,她的曼妙静雅浸染了空气。 不过谢君和深信没什么人敢在这时候寻他的麻烦。 果然,血鬼们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向着一位奇装异服的客商虎视眈眈。 那客商正一副西域人的打扮,雉尾,锦缎包头,皮衣皮靴。壮实的块头如铜鼎。他点了一大盘牛肉,一大碗面和几碟素菜,打了一皮袋子的酒——怎么看都有三四个人的量。 然而吃喝之前,他抛开了小二递上来的筷子,从包袱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双锃亮的银筷。银筷将所有菜都试了一遍,客商的脸上才浮现出放心的笑容。 大快朵颐。 倏忽间门外又出现一戴着铜面具的男子,青布短衫,平平静静地走了进来。那铜面具雕刻着骇人的兽面,血盆大口与獠牙栩栩如生,让人看得主动退避三舍。男子默默地向客商靠近,周围刚才还埋头喝茶的血鬼们此刻不约而同停下了一切动作。 男子在离汉子三张桌子外的地方定了定身,四下里眼角一瞟。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径直闪到迎客的姑娘们身后,借着人墙的阻挡扭头而去。 却见皮衣客商抬头,如同看见熟人似的一笑又一惊奇,举目张望。 骤然一道寒光起自楼上的包间,俯冲如雷电。没有听到任何的惊呼。只是那笨重的身躯突然砸向桌面,毫无挣扎地不动了。一柄飞刀已然贯喉而过。他的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银筷。 0 一七二 雄阁祸起(二) 惊惶的客人们几乎要四散而逃,镇定的老板却不轻不重吩咐着伙计道:“没事儿,拖出去收拾干净了!”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血色面前,花月楼里的酒客无动于衷。花月楼里的姑娘们一如先前,陪酒的陪酒,揽客的揽客,扮戏的扮戏。风尘里,一切都平淡得怪异。 楼上的包厢里升起珠帘,一袭黑袍裹着一张苍白的脸现在众人之前。他往扶栏外探头冷眼一扫,默默勾起嘴角的笑。一块白帕轻轻擦拭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阴测测地瞟着谢君和的方向。似乎大家还能嗅到他帕上的兰香。 谢君和认出了他:血鬼堂的总堂主:李洛。 这闲事他可不想管。继续低头,喝酒。 然而混了多年的江湖,早已养成了一种习性:但凡闲事,不管不行。却见搬运尸首的人七手八脚地抬起那笨重的尸首往外去,一封书信从袖底悄然滑落,飘落在远远的桌脚。 谢君和正疑惑着此人遇害的原因,见此,实在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顺手,勾搭上一姑娘,半醉不醉地东倒西歪。不知就里的姑娘还殷勤地迎合着他的醉意,嬉笑不止。谢君和趁人不备便不动声色地把那封信收入了囊中。身后,血鬼们还在李洛尖刻的注视下翻查着客商的行李。 “蠢货!”谢君和嘟囔着,把身旁的姑娘顺手一推,他的醉步便已飘摇到了街上。 刚才夺路而逃的男子避了众人耳目,已拐进了迷宫般的窄巷。四顾无人,正得意微笑。却听身后沉稳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脚步声,顿时脸上一僵。 “谢君和?” 谢君和从细窄的巷子拐角里显身而出,阴暗的背景几乎要将他的一身玄色锦袍吞没,只留一双锐利的眼睛,如星辰般闪烁。他有点儿出乎意料,委实不记得自己认识此人。 却见一柄细软的剑从腰间奋力而出,如金蛇狂舞。 这不是木叶的招式?谢君和立刻拔剑而起,残剑避开紧紧纠缠的细软剑刃,当空直直地贯下。 然而铿铿然数声剑锋交错之音下,谢君和猛然发现这一剑居然连此人的衣袍都沾不到。那人已瞬间移步三尺外,反把谢君和逼向了死角。鬼魅一般的步法飘忽着,谢君和一时间只觉无数男子的虚影在他眼前晃动,不知从何进击。 糟糕!谢君和顿时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一股可怕的剑气从那柔剑的尖端喷薄而出,似天翻地覆,轰轰然掀起强烈的烟尘。几乎要将谢君和撕裂开。 然而残剑猛然穿过尘雾,径直击打在对手的手腕,剑锋再一移,已逼上了男子的脖子。谢君和出剑的眼光从不会错,何况,类似木叶的伎俩,他太熟悉了。 他的对手,想必又是白衣圣使。 男子转过了整张脸,冷笑:“看到你在,我就知道今天要输。”沉闷的声音里,他摘下了铜面具。 此刻谢君和才看清他完整的相貌:那是一张无法辨认的脸,见不到肉色,只有一种奇诡的青灰色。一大块一大块仿若腐烂的痕迹弥漫在那张脸上,坑坑洼洼的,简直无法见人。原来他戴铜面具不是怕人认出他,而是为了掩盖脸上斑斑驳驳的伤。 0 一七三 雄阁祸起(三) “你认识我?”谢君和追问。 对面传来阴冷的笑声:“你记性太差!十六年前,你我合力击杀许惊凡一家,一个活口不留。自那件事以后,你在秦爷眼中便是将来血鬼的首领,别无二选。这事儿你也能忘?” “莫扬?”谢君和当然记得当年做过的事,心中一疑,“可当年的莫扬是古道热肠的硬汉子,不是今天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就是莫扬。不过不是当年的莫扬。” 谢君和的脑海里模模糊糊闪烁着一个英气勃发的青年,那青年朗然笑着,驱散了众人,把跌倒在地的他扶起。这是十多年前真实的一幕。没有莫扬的伸手,也许他早已被秦家那些家伙欺负得没了生路。谢君和移开了剑:不论此人现在是什么身份,只要是真正的莫扬,他就不能轻易出招。“你怎么会……” 莫扬狰狞地笑着:“你也会问别人活得如何?稀奇!” “我若没记错,你应当是在领赏的第二天就不辞而别了。” 哼哼冷笑让人陌生。“太可笑了,不辞而别?我没你那么好的运气,谢君和!秦爷认为我接应太迟,私心过重,因此差遣我去雪域蛮荒之地充当看守。你去过雪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其实就是弃之不用。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你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于是我没有去雪域。我想换个活法。秦啸不留我,自有留我的地方。就像你去了南岸,一样。不过你小子到底运气好,楚涛肯赏识你。而我,到底还是只凭着拳头过日子。混着混着,变成了今日模样。为了练功,把自己整得一无所有!” 他的脸,在幽处格外恐怖地青瘦着。 “投靠了江韶云?” 点头。 “被血鬼盯上了?” 莫扬的笑只是更狰狞地扭曲他的面孔:“你以前没那么好管闲事。” “你以前也没那么冷冽彻骨。” 莫扬沉默了片刻,谢君和变了,他也变了。谁也走不回时间的原点。时间的棋盘上,每个人都在下着一盘落字无悔的棋。只是谢君和输赢参半,他已一输到底。 莫扬慨然道:“听我一句劝,回头你就与你主子说,南岸有素素姑娘的消息,你必须回去看看。乱局之中,聪明人懂得抽身而出。对朋友,我向来不说假话。” “朋友?”谢君和心中略疑,又笑,“我没有做血鬼的朋友,更不会与白衣圣使交朋友。” 话音落,密密匝匝的黑影恰在此时从巷子外围拢来。而这偏是一条死巷。“姓谢的在那儿!莫扬也在那儿!”叫嚣声突然此起彼伏。他们已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把这姓谢的与那小子一起收拾了,两颗人头,给秦爷作贺礼!” 莫扬低声道:“可惜手腕受伤,看样子,欠秦家的这条命今日非得还上了!” 谢君和冷笑着返身:“你刚才那步法,逃命用足够了。翻过院墙,穿过那院子,又是一条热闹的大街。他们决然追不上你。看在你刚才那句朋友,我助你一回。” 0 一七四 雄阁祸起(四) “可……”莫扬犹疑不定。 “谁敢杀我?刚才是谁要杀我?”谢君和故意扬着剑向着来人步步紧逼,翻来覆去地问。残剑幽幽的寒光逼人心魄地冷。 血鬼们胆怯得直哆嗦。 忽有人指着前方大喊:“他跑了!”可不是?莫扬一步就飞身上了墙头,在黑夜里凭空消失了! 那些人欲追,谢君和长剑一挥,立时倒了三个人。“谢君和!你做的好事!”谩骂声中短兵相接,局面霎时间混乱了起来。 却听幽处一声慢咳,悠悠缓缓地,似故意拖长的音调。血鬼们听此声,立即收了兵器列队夹道。 修长的身影从巷子的拐角处轻盈而来,带着一股兰香,玄色的氅正随风招摇。李洛忧郁的双眼里半含着怡人的笑容:“谢君和?别来无恙!” 谢君和似笑非笑回了个礼:“李老弟,乌鸦变凤凰了?”李洛,谢君和离开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一个底层的杀手想要混出头脸,只能让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李洛把自己变成了秦啸手中的剑,但凡主人的吩咐,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儿。于是秦啸很放心地把血鬼堂交给他打点。 “谢兄一如当年。”李洛淡淡地笑,“口中含刀,剑下留义。” “莫扬哪儿得罪你们了?” 李洛说话时永远不带任何波澜,总透着点神秘的气息:“我未曾见到莫扬。莫扬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 李洛重复道:“莫扬死了十多年了,自从他离开血鬼堂之日起。刚才的是白衣圣使,不是莫扬。” 谢君和嗤笑:“这么说来,谢君和也已死在了十一年前。你他妈在和鬼闲扯!” “算是吧!”李洛冷笑,“谢君和不死,我怎么统领得了血鬼堂?谢君和若还没死,今天我的剑就该立即取了阁下的人头。” “承蒙待见!”谢君和狂笑,“不过可惜,那白衣圣使你是追不上了。” “若非阁下挡路,我早已捉拿了他!” “开玩笑!我挡路?脚长在李总堂主自己身上,自己追不上还赖我?是谁大敌当前还忙着与我抬杠,放任白衣圣使离去?公报私仇啊!” 血鬼们一个个气得满眼火光:“无赖就是无赖!” 谢君和越笑越猖狂:“李总堂主,无赖可不会那么好心带你来找逃跑者。” 李洛一闭眼,憋着气道了声谢,转身令道:“收队!” 谢君和道:“就这么收队,秦老爷子不会满意吧!”他抖出了袖管里的信笺。那可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张图纸。图上的地方,李洛看着极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谢君和把另一封信笺也抖落开,依然是一幅图纸。谢君和把图纸与图纸叠合起来,这下清楚了:图上所示竟是傲天阁的布防信息!可惜,每张图都只占了四分之一。还缺如此大小的两张图纸,就能拼成一整张。 李洛正为这两张图纸没有全都泄露出去而放心,就听谢君和补充道:“秦爷可真不小心,如此机密的地方,怎么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江韶云也许派了四个人来做此事。那今天也许本来就是四人会面的日子。本可以一网打尽,谁料如今鸡飞蛋打……” 0 一七五 雄阁祸起(五) 李洛已顺势从谢君和手中夺过图纸,哗哗扯成了碎片:“既然已知江韶云想袭击傲天阁,便足够了。兵器炼造库这样的地方,当然是要害。不足为奇。” “可是傲天阁那么大,你怎么知道他从哪儿下手?” 李洛冰冷一笑道:“江韶云的狡猾之处正在于他同时选了四个人来做这件事。因此他就能掩藏起真正意图。不过,不在此即在彼,总有破解之法。” 谢君和也不再与他顶杠,只道:“忠告一句:傲天阁怕会有大麻烦!” 李洛语调一沉,斩钉截铁道:“若见了那人,告诉他,他敢动傲天阁,我定拆了他!”话音落,他卷起手中两张图纸翩然而去。血鬼们朝谢君和大光其火道:“你小子别神气!”但也随之悻悻然散去在阴霾里。 静寂之中,谢君和略一思量,从花月楼的账台借了笔墨。一羽飞鸽翩翩然从他的手边而起,把消息带给了楚涛。却听身后震天撼地的笑,有如黑云压城:是赵海骏无疑。 “你笑什么?”谢君和问他。 赵海骏拖长了声音道:“痞子也会舞文弄墨?跟着楚涛也顺带沾了点斯文?” 谢君和可没心情耍笑:“江韶云要对傲天阁动手。” “有李洛盯着,你何苦管这闲事?” “他虽有本事,未必是江韶云的对手。” “你就能收拾了江韶云?” “多个人,多份力。” 赵海骏嗤笑道:“多个垫背的尸首!” 谢君和斜睨着赵海骏,很是看不惯他这置身事外专等着捡便宜的姿态。 赵海骏笑问:“两张图?” “是。” “有了两张,必然还有两张?” “当然。” “四个人,死了一个?” “不是么?” “江韶云惯设迷局,如果这又是个局?” “为什么?” 赵海骏突然压低声音,细语道:“以他的谨慎,袭击傲天阁的消息会那么轻易泄露?” 谢君和顿时沉下了脸色,待他说完。赵海骏却已大声笑着只顾与对桌的酒客们闲聊起来。 一句话,却足以惊得谢君和心中翻江倒海。冷凤仪把重要的人都引去了楚涛住的驿馆,江韶云却让人在花月楼这等惹眼的地方传递消息。偏还让血鬼盯上,死了一个,消息败露。只是明知消息败露,莫扬仍劝他走,李洛却步步紧逼,似乎就等着掀翻江韶云的阴谋。 当这一切事实纠缠在一起,他突然觉得,似乎每一步都是江韶云棋盘上一颗棋子的变化。然而,谁也看不见他的手是如何操控着棋盘,更看不见这局棋的走向。在傲天阁即将发生什么?可恨他所能得到的消息太少,不如在南岸时,能牢牢把控着主动地位。如此,似乎只能等待。 再找赵海骏,欢颜的背后,是严肃的警告。 赵海骏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进角落低语:“如果没有忘记素素的下场,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楚雪海出现在北岸。自身难保的时候,别拖女人下水。” 谢君和最愤恨这种盛气凌人:“我不用你教!” 拂袖,是一刀两断的果决。 0 一七六 神踪疑窦(一) 斜阳背后。 一切的人和事都已回到了平静中。各路人马一如往日各自准备着各自的生活。 只是傲天阁的戒备比往日严了许多。一个个不明身份的人散布在附近的街道上,带着怀疑的凶恶的目光扫视四周。秦啸死死攥在手心的血鬼和夜枭几乎倾巢而出。李洛一定作好了万全的戒备。 谢君和却走得百无聊赖。可惜附近没有像样的酒馆能让他消磨时光。 长长的街道,走来再不似过往那般熟悉、自在。 雪海只管在他的身后闹腾,蹦蹦跳跳地,似乎这江湖的麻烦永远都干扰不到她快乐的小心情。谢君和越来越觉得楚涛让她跟来是个大错。可似乎楚涛总不愿多谈他的安排。当然,他的家事,谢君和从来不会多问的。只是,带来了楚雪海结果让谢君和帮忙看孩子,这算什么? “君和大哥!” “饿了就去买吃的,渴了就去买水喝!” “讨厌!” 沉默。谢君和在雪海面前,一直沉默着,不愿多说任何话。 于是他沉默的时候,雪海也不敢多烦他,只是在三步外自顾自调皮着罢了。 结果谢君和冷不丁停下脚步的时候,楚雪海稀里糊涂撞个一头黑:“哎哟!” 谢君和却严肃着,目不转睛望着前方的不远处。一个矮小的人影从极窄的巷子钻出来,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了几眼,若无其事地隐入热闹的人流中。一晃而过的轻捷。谢君和松懈的感官霎时绷紧成弦。 他熟悉这条巷子——这巷子根本是死胡同,只是两个院落之间的隔断而已。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两堵高得遮天蔽日的山墙。怎么会有人从那里出来?! “怎么?”雪海立刻注意到了微妙的变化。 “事有不妙。”他道。放着大道大门不走,偏要翻墙打洞,必有不可告人之处。楚雪海立刻点头应答。然而谢君和一双大手突然掰过她的肩膀,把她转向一个小吃摊:“请你吃糖葫芦,如何?” “又是糖葫芦!你怎么和我哥一个样!”雪海撇撇嘴白了他一眼,定睛一瞧,目光却再也拔不离了: 架子上一串串一排排裹了糖浆的山楂串儿闪着琥珀色的光。更稀奇的是案板上,小贩正操着家伙向一串串紫红色玛瑙般的山楂上淋着糖浆。浓郁醇厚的气息散播在空气里,热腾腾的汁水刚刚淋下便凝结成琥珀,冒着新鲜的热气。亮晶晶的白芝麻里滚上一圈,立刻星星点点,散发着清甜的气息。上了年纪的贩子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扯着嗓子:“刚出炉的糖葫芦!” “嘻嘻!”她向谢君和傻笑一声。 “不吃?” “吃!”雪海大声道。 老头儿絮絮叨叨招揽生意道:“姑娘真是好眼力!听口音是南方人吧!糖葫芦可得尝尝北地产的味儿!俺这糖葫芦串儿可是独步北岸别无分号!香甜如蜜,酸爽浓郁,这条街哪家姑娘没尝过这美味!” 谢君和最怕啰嗦,径直向小贩抛过几个铜板道:“两串!” 0 一七七 神踪疑窦(二) 老头儿乐乐呵呵道:“好咧!等着,吃过我家的糖葫芦啊,您保准下回就认上了这门店!给您两串顶新鲜的!拿好了!”雪海伸长了脖子等他慢条斯理吹嘘着自家,把案板上刚做好的还带着热的糖葫芦串儿切下两串递给她。 一咬,脆脆甜甜的糖里带着润泽爽口的酸:“嗯!好香!”雪海高兴得就差跳起来。“君和大哥,真好吃!咦?” 再回头,黑衣的谢君和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突然想起刚才看见街面上的异相,顿时明白过来这又是金蝉脱壳的把戏。 “喂!刚才付账的家伙哪儿去了?”雪海追问老头儿。 老头儿眯眼一笑,摇头晃脑道:“生意人,只管做生意。不看,不问,不听!” 雪海龇了龇牙,提着糖葫芦随便寻了个方向追去了。 谢君和却早已跟着那钻墙而出的矮个子追出了两条街外。 矮个子继续左顾右盼着,另有两个高个子布衣剑客从街对过乐笑着围拢来。这两张面孔,这极高的身段,这悄无声息的步伐,谢君和一猜就知道:也是乔装的血鬼。高个子向矮个子戏谑道:“哟!兄弟,又开溜去喝花酒?” 谁料矮个子凶顽地顶撞道:“要你俩多管?又不是老子当值,喝花酒怎了?” 高个子结结实实一胳膊勾住他的肩膀,把他挤兑在胳肢窝下:“不是你当值?真的?” “废话!别拿李老大来威胁我!”矮个子极为不满地挣脱了二人。 “脾气可真不小!”二人相视一笑,朝那背影道,“老规矩,弄点儿花月楼的酒,不然可别想堵住咱俩的嘴!” 矮个子嘿嘿地笑:“哪天亏待了兄弟们?”三人嬉笑着在路口分道扬镳。 谢君和冷哼一声,腹诽道:十一年没回来,见到的尽皆是生面孔,不过花月楼的生意倒照样吃得开。 矮个子的身影在人群里闪闪烁烁,却在下一个本该直走的街口拐了弯。不是去花月楼?当然!哪个去喝花酒的人会心事重重满街兜圈子?谢君和更加肯定此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矮个子忽然弃了大路,拐进行人稀少的巷子。北岸四通八达的巷子宛若迷宫,他也在这迷宫里往往复复地兜圈子,谢君和渐渐发现这七拐八弯的走法完全揣测不出他的目的地方向。每一回,当以为他会往南时,他总是又从另一条路折回了北边。巷子越来越安静,静得只剩下了他俩,再无旁人。谢君和放轻了脚步。当年他能这样悄无声息地靠近猎物,痛下杀手,今日,他也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躲藏在阴暗处,不被人发现。 终于,那矮个子警惕回望之余,微微一笑,放开手脚侧身向着那绵延不绝的棚屋去了。 棚屋? 没错,还是那片硌在他心里的棚屋。只是这片棚屋里的流民竟不知被清理去了哪里。许是为了安全,秦啸又出了什么手段。 可是这矮个子究竟什么来路?谢君和决不信他单纯是李洛的手下。 0 一七八 神踪疑窦(三) 曾经莫扬也是从这片棚屋里靠着自己的拳脚被秦家招收做了血鬼的。或者是来找其他白衣圣使?因为此处三教九流实在杂乱。又也许是联络其他的血鬼呢?毕竟血鬼中有太多人是从这儿走进了秦家的院墙,可若寻的是血鬼,又何必瞒着刚才同道的弟兄? 黑魆魆连绵不断的檐角下,矮个子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咿咿呀呀地沿着墙根而行。与先前的小心翼翼相比,此刻似乎过于放松了。谢君和猜测这曲子说不定便是什么暗号。 调子戛然而止。 一只手从一扇神秘的门背后突然伸出来,将矮个子一把提了进去。 关门落锁声后,只有空空荡荡死一般的寂静,引人无限遐想。 谢君和快步追上,停在残破的木门前。抬头,突然发现从二楼的窗里射出警惕的目光,心着实一沉,匆忙闪身避在屋檐下。彼此见不着,却能依稀听到二楼的谈话声。 他熟悉这双眼睛,却从不曾觉得这双眼睛有今天这般恐怖。 没有出现莫扬,也没有出现血鬼。那双眼睛属于沈雁飞。 “事情办得如何?”沈雁飞悠悠冷冷的声音铺开在静寂中。 矮个子窃窃地笑:“动向已全在掌握。” “我怎么听说他又有了新的计划?” “哪来的消息?不可能!” 砰然一声,似桌子的震响。又有第三个粗野的声音吼出来:“你小子别糊弄人!全在掌握,驿馆的事儿你怎么解释?!” “沙兄!”沈雁飞只轻轻唤了一声,那粗野的声音就突然止住了。片刻,只听桌椅摇晃的细碎声响。想那仁兄是压着火气坐下了。 第四个高傲的声音细细一哼:“要和冷凤仪较量,就这獐头鼠目的家伙还嫩了些。” 又有第五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幸灾乐祸道:“冷凤仪不可轻动。沈爷,我提醒过。” “凭什么就不能弄死那女人!” 矮个子窃笑道:“沙兄想动她?齐恒的女人,齐爷撑着她,楚涛保着她,主子也让她三分。怕是连她一根头发丝儿都沾不到!可别以卵击石结果一头碰死了自己。” “非但动不了她,还得听那女人使唤,气闷!” “确实要小心她。”沈雁飞补了一句,“不过,我们的目标不在她。” “听说南岸……”商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只闻琐细的私语,一阵阵。在偏僻的棚屋聚会,还怕隔墙有耳,能是什么好谋划?他们提到了南岸,这让谢君和更加不安。回想起沈雁飞的种种作为,总有一种不寒而栗。 他到底是谁?是齐爷的助手?还是江韶云的内应?或者他只是他自己——身处北岸多年,他早已活出自己的一条路,建立了自己的人脉网络,敢与齐爷暗中较劲? 惶惑之中,忽听得粗野的声音道:“沈爷放心,那家伙的人头,跑不了我的手心。” “沈爷高招,他若一死,这江湖必定翻天覆地!” “等着看吧,那秦爷齐爷都算个什么东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做大事!” 0 一七九 神踪疑窦(四) 没完没了的嬉笑声,让谢君和的心一阵一阵凉。莫不是,沈雁飞打起楚涛的主意来了?可是冷凤仪的宴席上,他分明挡开了齐恒的纠缠,这又是为何?也许,他和冷凤仪私下里早已较着劲。或许还是为了长河吟曲,为了这江湖的权力吧。想当年沈雁飞丝毫不顾楚涛的提携,转身就到了北岸,何等绝情! 这从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角色。 “我会把诸位的意思转告老大。他今天本打算见见大家,不过看来,似乎路上耽搁了。” “老大要来?说什么都该等上片刻!” “说到底,咱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沈雁飞笑道:“该知道的时候,终会知道。” “嗖”地,一枚银亮的飞镖从窗**出,正落在他的脚边。 被发现了?谢君和干脆一纵身窜上了屋檐,从窗户利索地翻进了屋。 沈雁飞脸上一阵绿。矮个子的嘴角挂着邪笑,手中另握着一枚明晃晃的飞镖。另三个居然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之一是齐家的剑客沙非,另两个是早年与之打过交道的杀手:文义、文虎。文义擅长用弩,文虎擅长用弯刀。臭名昭彰,不输于血鬼。那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射出着几乎要将他碎裂的恨意。 未及谢君和定身,青蓝的光如旋风刮过。一柄弯刀已打着旋哗哗地削过谢君和的耳侧,谢君和甚至能感到耳侧森森的冷风席卷——那片青蓝,正是弯刀上熠熠的蓝宝石。刚刚站定那弯刀又似长了眼睛般一个闪回直奔他的后背。 “当!”是剑鞘与追魂刀的重击,火星四射之余,追魂刀弹射向屋角,然而才飞出不多远,又更迅猛一折身,飞扑而来。在他的另一侧,十字飞镖如流星般射来。前后夹击,不,还有沙非的剑,拦腰一斩,剑气纵横。 铿然一响,谢君和突然抽身而出移至屋子的另一头。追魂刀、十字镖与长剑击打在沈雁飞的长枪之上。但是谢君和的残剑已经顶住了沈雁飞的后背。 谁都没看清谢君和是怎么到了那里,更弄不清沈雁飞的长枪何故突然拦下三人。 “沈爷!”矮个子一万个不情愿。 “谢兄,雁飞似乎并无得罪之处。” 谢君和怒道:“滚!你什么记性!上回我和楚雪海听了你的鬼话,在飞叶渡差点着了木叶的道喂了鱼!你敢说你不是江韶云的走狗?” “江韶云?”五个人奇异地笑着,却偏不理他的问话。 “不是这样?”后背的剑顶得又紧了几分。 沈雁飞却不以为然地笑着,微撇着嘴角,傲气十足:“谢兄,我若真想要你的命,刚才,你是没有机会用剑指着我的后背的。” 就在谢君和迟疑的瞬间,巷子口突然传来拖长了声音的哭喊:“君——和——大——哥——”那声音,稚嫩,柔软,却因恐惧而战栗不止。 是雪海! 谢君和怒火中烧:“沈雁飞你!楚涛待你不薄!” 沈雁飞缓缓转过身,手指缓缓拨开残剑的剑锋,低声一笑:“杀了我也不顶用。看来不是小角色。你最好去巷口看看。” 0 一八〇 神踪疑窦(五) 谢君和气得发抖,却也顾不上这几个杀手之间的交易了,一纵身出了窗子飞檐而行,三两步就到了巷口。 “君和大哥!”雪海含泪而笑,尽管她的呼声前一刻还正凄惶。她想跑过来,只是一只胳膊紧紧地卡住了她的肩膀。更有一柄寒气逼人的匕首正抵着玉颈。握着匕首的那张脸看得让人气愤填胸。“又是你?!” “我只是好奇,这姑娘和素素,凭什么让铁石心肠的谢君和方寸大乱。”瘸子微咧着嘴,摁紧了手中的匕首。 谢君和的残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寒光:“如果不是来找死的,最好放开那丫头。” 瘸子无动于衷:“你会后悔说了这句话。” 雪海拼命挣扎着:“身后,危险!”话音刚落,刀柄就已狠狠撞击在她的额角。谢君和眼睁睁看着她在瘸子的胳膊里无力地软倒下去。恨不能抽死自己。 他没有回头,因为已经来不及了。可以感知身后,一张铜面具在阳光下折射出奇诡的光辉。还有一柄剑,就像刚才他对付沈雁飞那样,顶在他的后背,悄无声息,却足以致人死命。十多年前的气息,一点没变。 剑回鞘。“莫扬。”谢君和平静道。 “又见面了。”对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谢君和发现自己早该想到,凭着瘸子的本事,是抓不住楚雪海的。他本就不该大意地把楚雪海一个人扔在大街上。可他原意只是避免让雪海卷进这刀光剑影里,未料想,这江湖,一旦沾染上了联系,就再也隔不断了。 “莫扬,别动那丫头。”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让她哥与我谈。” “又是长河吟曲……”谢君和冷笑。 “没错,老板想要长河吟曲的解法。他正大动干戈,不过我以为,这是最快的交易。” “你认为我能让你们带走她?”谢君和的左手仍搭着剑柄。 “你想赌?”莫扬已看穿了他的想法,“对,你总是在赌,拿性命来赌谁出剑更快。你赢了十几年,不过今天你一定是输的——拿自己的命来赌,没有后顾之忧,你尽可拼死一搏。可若你拿楚雪海的命来赌,做不到心无旁骛,必败无疑。” 莫扬太了解谢君和的剑路。 没法出手。 犹疑之间,后背猛一记重击。胸中似有火烙。脚下顿时一软,跪倒下去。还是第一次遭遇这么荒唐的事,手里握着剑,却心甘情愿遭人揍。 但是身后的莫扬却突然定住了。瘸子的脸色难看得如同见了鬼。 “莫兄,欺负个女娃儿,不合道义。”谢君和回头,却见沈雁飞独自一人,手里的长枪正架着莫扬的手腕。跟着他的那些杀手们此刻竟一个也不见了。莫扬手中剑锋离谢君和不过三寸,不过他再不能靠近些许了。 “沈雁飞你什么意思?”莫扬大怒。 “向你要个人情。” 莫扬似乎迟疑了一下:“虽然你帮过我不小的忙。不过这事儿我……” 沈雁飞根本不理会:“把楚雪海交给我,这混账留给你。” 0 一八一 神踪疑窦(六) 沈雁飞根本不理会:“把楚雪海交给我,这混账留给你。” 莫扬干瞪眼道:“我要这混账何用?” “楚涛最看重的剑客,左膀右臂。去问了你主子就知道这人有没有用处。十个楚雪海也抵不上他一个。” “有那么点儿道理……” “何况你若真伤了楚雪海,难保楚涛不会用尽手段报复你。可谢君和要是废了,楚涛拿什么威胁你?” 莫扬嘻哈笑了起来。瘸子也跟着呵呵冷笑。似乎他们很赞同沈雁飞的提议。 “休想!”谢君和趁着三人谈笑的档口,铿然拔剑而起,直取莫扬。 “喂喂喂!”瘸子慌了,手中的匕首再一次扬起,似要取了楚雪海的性命。 但谢君和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转念的犹疑都不曾有,闪电般的剑光让莫扬的脸上突然蒙了白霜。残剑搅得风云乱。莫扬无处躲闪,只是下意识地挥动手中的剑,想要拨开这迅猛的一击,可谢君和一旦得势,断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沈雁飞的长枪奇异地搁在一边成了摆设。 两柄剑交身而过的一刻,只见血光飞溅而出,莫扬的身体如风中落叶般摇坠着落向远处。“啊!”莫扬痛苦地退出十数步,撞在木墙上才停下。他身后的棚屋经了这撞击,吱嘎地摇曳了好几声才稳住没有坍塌,淅淅沥沥地落下一阵尘灰雨,把莫扬笼罩在了狼狈中。他的整条右胳膊都已被血浸透,剑就落在一步外,可那只手挣扎了半天也挪动不了,看样子是握不了剑了。 “妈的。”谢君和回头只见瘸子匆匆忙忙架着楚雪海已到了极远的拐角处。 这可不好,疾步而去。 然而没等他迈开三步,凌空一道紫影俯冲而下,如鹰一般的锐利。 瘸子未曾惊呼,便已僵直着身子不动了,他空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瞪大着眼睛,眼里却只有麻痹涣散的光——好似突然死了。刀从他手中当啷掉落。 谢君和也惊得差点下巴脱臼。他正打算弄清这道紫影从何而来,却见一张熟悉的俊秀面容转向他,平静地,似笑非笑。 ——楚涛?! 楚涛就像个天外来客。谢君和分明记得这家伙懒洋洋地支使他到街面上看看傲天阁的动向,自己赖在屋里不肯动,说是要去和秦大少下棋来着,怎么眨眼到了这儿?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不过这样的事发生在楚涛身上,绝不会是巧合。 这家伙,卖什么关子,忒不仗义! 楚涛已把雪海稳稳托起,抱在怀中。雪海只像是睡着了一般安然。他向沈雁飞眨眼一笑,沈雁飞竟冲着他抱拳一敬。但是顷刻间,楚涛的脸又挂上了冰霜似的冷,而沈雁飞也换上了捉摸不透的神情。 “告诉他们,”楚涛道,“不杀他们,只是因为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难保下回,他们还有这样的运气。” 话音落,他望了一眼谢君和。谢君和愕然之余只敢跟着往前走。 0 一八二 神踪疑窦(七) 深秋的风,清冷异常,肆无忌惮地穿行在棚屋之间,窄巷里鬼哭狼嚎似的声音凄凄切切。谢君和只觉得头脑发胀。他望着楚涛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棚屋堆里,就像熟门熟路地穿行在南岸的陋巷,有一种不敢置信的错觉——仿似这根本还是在南岸。 “雪海没事吧?”谢君和问得警惕。 “若有事,我不会轻饶了他们。”楚涛的声音里夹杂着怨气。 谢君和不由低头:“对不起,我以为……她不会跟来了,才……” “这不怪你。”楚涛干净利落地禁止他再说下去,“没时间解释,君和,以后,但凡和沈雁飞有关的事,你不必好奇,更不必问。” “可这家伙太危险了,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我刚刚若不出手,定逃不了……” 楚涛再一次打断道:“他若要你性命,刚才和莫扬联手,你不会有生路。” “他刚才分明说要带走楚雪海!而且他和那些杀手……” “别与我抬杠!”楚涛竟少见地朝他吼喝。谢君和虽有不服,也只好闭嘴了。 “君和。这事儿你不需要知道。” 谢君和小声嘀咕着:“说得轻巧,他又不是受你掌控的!”忽然觉得不对劲,又想到沈雁飞对四个人所说的那个没露面的老大,更奇异是沈雁飞对他的态度,哪像是口口声声的敌人?朝着楚涛的背影讶异地一望。“喂,你不会……” “你要我说几遍?!”楚涛厉声呵斥,吓得谢君和一纵身跳出三步外。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棚屋区。天地间陡然一阵通透的亮堂。彤日正当头熊熊燃烧着。谢君和急切地透了口气,连楚涛都让他感到陌生。 “哥……”雪海在楚涛的怀中嗫嚅,她终于睁开了紧闭的双目。 楚涛也松了口气:“丫头,没事,很快就到驿馆了。” 雪海的大眼睛立刻闪烁起调皮的光:“是啊,有君和大哥在,一准没事!哥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谢君和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烧灼,侧过脸望着别处,故意听不见似的吊儿郎当。楚雪海哪次出事不是与谢君和在一块儿? 楚涛放下她,用手探了探她的额角。雪海一扬手挡开笑得如银铃:“啊呀没事了啦!” “那就别再闯祸了,不然,下次可不带你出门!” “啰嗦啰嗦!”雪海一窜身跳到谢君和身边,嬉笑道,“不给你添乱了,我就天天坐在驿馆里帮你沏茶,行么?” “那我可不敢喝!”楚涛打了个趣,等雪海哇哇叫的时候,他早已闪出了危险区域。“君和,送雪海回去。我约了秦大少,已过了时辰,再晚就太失礼了。” 不待谢君和应声,那飘然的紫色已随着秋风悠扬远逝。 “真他娘的不厚道!”谢君和对着背影骂了声,回头无奈地望着雪海。 雪海却歉疚一笑:“君和大哥,这回,怕是不能站在三步外了。扶我一下,行么?” 谢君和立刻紧前一步道:“怎么了?” “有些晕,不过没什么。让哥哥知道,他还能有那么好的心情开玩笑么?”雪海说了实话,头重脚轻地跌跌撞撞几步,勾住了谢君和的胳膊。 “丫头……对不起……”谢君和以臂膀相扶,把她揽在身前。 雪海甜甜地笑着:“其实,是雪海自己不好,太不小心,又没啥本事。” “别……”谢君和已说不出别的话。脑海中,净是盘桓着十数年前那张素净的脸。他已错过了太多。即是一时不慎,才有他年后悔莫及。“丫头,照顾好自己……”他长长地叹着气。欲言又止,如骨鲠在喉。 长长的路上,他们相依而行。一路阳光,在青石板上铺就金灿灿的温暖。 雪海点头认真道:“君和大哥放心!” 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谢君和突然停步了。当她好奇地抬头,却竟望见赵海骏的黑衣正迎风而舞:“花月楼,喝一杯?” 0 一八三 合纵连横(一) 花月楼最华丽的包厢,彩锦红毯,富丽堂皇。 偌大的屋子里,侍者端碟鱼贯而入,顷刻间就已摆出一席华宴。 楚雪海望着面前琳琅满目的三十几道菜肴,忽有一种置身雪域的错觉。猎王到底是猎王,到哪里都能显摆出他自己的阔绰。谢君和横眉扫了一眼桌面,径直揭了酒坛的封条,不待侍者上前帮忙,已给自己的海碗满上了酒。鼻子发出的哼哼声格外冷漠。雪海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对每一个熟络或者不太熟络的人都用一张冷酷的面容去拒绝,直到没有人敢靠近,而他更加嚣张地存着我行我素的气魄。 但此刻,嗜酒如命的谢君和斟满了酒,偏偏一口都不喝。 “君和大哥?”雪海诧异着,既不动杯,也不动筷。 赵海骏的方脸嘿嘿陪着笑,让人端上一碗酸酪。晶莹的瓷碗里,流淌的雪色上酥油点点浮动,浓郁的乳香酝酿成甜美的梦幻。雪海记得,她被困在雪域的时候,侍女们每日都端上一碗放在她的面前,任浓香驱散她思乡的零星念头。 她记得这甜美欲醉的味道。 “花月楼的大厨与我有些交情。平日里,非贵客他可不愿掌勺。” 不消他说,雪海已经馋得流口水。 正欲取碗,谢君和莫名吭吭咳了两声,扬着双眉,目中无人状。雪海瞟他一眼,得不到明示,便略噘起嘴,闭眼——看不到还不行么? “丫头,不吃?这些可是你在雪域最想吃的!” 赵海骏为雪海夹着菜,微笑,一副虔诚的姿态。雪海干瞪着五光十色的的珍馐在她的盘里层层堆高,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是不甘心地放下。暗自腹诽这谢君和实在可恶,若不打算给人面子,刚才一走了之不就行了?还非得让人浪费了满桌子的菜,这不是故意恶心人么? 赵海骏望了望雪海,又把目光转向谢君和:“谢大侠,如何?” 谢君和道:“你对你的仇人口口声声称大侠,我怎么听都不是滋味!” “旧事,早已勾销。”赵海骏作出不在乎的样子一挥衣袖,“我说过,他日与你相遇,必要痛痛快快喝上一杯。” “我也希望,坦坦荡荡,君子之交。可惜……”谢君和嘴角一绷,说不出的刻薄,“猎王,这酒我喝不了。” 赵海骏仰天大笑:“奇事!也有谢君和喝不了的酒?!” “喝人的酒就要给人办事,我这剑就不长在自己手里了。” “楚涛的酒,你倒是敢喝?” “喝惯了,脸皮厚了,就有胆子耍赖。”谢君和调侃道,“何况,你突然来找我,并没有去找楚涛,这不合常理。我怕我一喝醉犯了糊涂,卖了朋友。” 赵海骏急道:“嘿你这嘴!我赵海骏可没有做过坑人的事儿!”雪海也奇怪了:“不会吧君和大哥,猎王是个坦荡人!” “他坦荡?”谢君和半含着笑,“丫头,他没给你吃苦头,不代表他没让别人的日子天翻地覆。他若没些手段,雪域可归不了他坐镇。把话放亮堂里说吧:北岸人的浑水,和南岸无关。若是要我把楚涛拖下水,太不仗义!” 0 一八四 合纵连横(二) 赵海骏似乎没想到谢君和突然把话撂在了明处,半点退路都不给他留,着实有点尴尬。 雪海嘻嘻地笑着:“君和大哥,或许猎王只是想找我俩叙叙旧呢!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要与你抢我哥似的!着什么急嘛!” 谢君和突然一推酒碗板下脸道:“丫头,这事儿你别搅和!” 赵海骏略叹息道:“冷凤仪数年前道楚涛虽有英雄之气,然争心不足,今日看来,果真如此。他已将南岸地拢在手心,何必怕北岸秦齐两家?与我赵海骏合作,届时,南北夹击,问鼎天下,不过咫尺之遥。北岸也迟早是囊中之物。可惜啊,他若不争,必然错过一个极难得的良机。” 谢君和讪讪地笑:“你又怎知这是良机?” “江湖的权力纷争,素来是成王败寇。今秦齐两家因江韶云之争而力图自保,又疲于奔命。楚涛来北岸趟这浑水,不就是期待个胜局么?然而孤掌难鸣,除非我与楚涛分居南北,成夹击之势,逼秦齐就犯。与我与他各取所得,有何不可!”赵海骏顿了顿,方阔的脸上凝着持重的寒意,“若他不争,局面倒向江韶云,那时便不可收拾了。” “猎王想坐镇北岸?”谢君和眯眼一笑。 赵海骏拖长了声音道:“雪域是沙场,更是英雄老死、埋骨之地。我可不希望有一日让那皑皑的雪葬了自己的血肉之躯,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百年后,都化作土了,谁不一样?”谢君和默笑,“真有这么一天,阎王还懒得收我,我便去雪域看你。” “你小子!”赵海骏哭笑不得,“嘴臭!” 谢君和毫不生气。他只是嘴上毒,总好过有些人口蜜腹剑。赵海骏说是要与楚涛联手,一起打击秦家,说起秦家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谁知道私底下与秦啸又有什么契约呢!只怕他不过是不希望看到楚涛与秦齐两家走得太近,以至于秦家势力突然增强,他在雪域再没有存在的必要吧…… “说真的——”谢君和摇头拒绝道,“你要让楚涛收拾江韶云,砍了他的头他也心甘情愿。要让他调转枪头对付秦啸,把他挫骨扬灰他都不会答应。这家伙是个怪物——看着是一切好说的脾气,其实刀枪不入。” “楚涛若真打算对北岸之事不问不顾,何必派你来查探傲天阁的动向?” 谢君和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傲天阁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傲天阁没什么秘密,”赵海骏幽幽一笑,“秦啸这些年在江湖做的事有哪件能逃过周围人的眼睛?傲天阁不就是他冶炼兵器的所在么?不过一旦有什么闪失,这对秦啸的名誉似乎倒是很有折损。” 说了等于没说,谢君和斜眼“呸”了一声。赵海骏这老狐狸,绝不会拿出太大的诚意。 “哈!”赵海骏冷笑道,“一个傲天阁,还能为难了谢大侠?” 谢君和怒道:“江韶云绝不会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傲天阁若是没有事关武林危亡的要害之物,他绝不会出手。傲天阁的事儿,我迟早会查清楚!” “如果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傲天阁呢?”赵海骏突然严肃道。 0 一八五 合纵连横(三) “都怪哥,又不是薇兰嫂嫂的错!” “你哥的心思沉着呢,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没人查得出蛛丝马迹,又怎么会对你这小丫头显露?就算你知道了什么,也帮不了他。” 雪海一时间答不上来,愣愣地道:“反正他不能……” “你哥从来不是绝情的人,丫头。对谁都不会——若不是被逼到没路可退。你以为史夫人真从后院里走出来就是好事吗?错的是这不带人气儿的江湖。”谢君和低着头,如同自言自语一般道,“堂堂的掌门,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嫁给不爱的男人,还把另外一个本不该和江湖有牵连的女人拖下了水。偌大的权力,全无用处。我若如他……”谢君和突然不说了,皱了皱眉,沉默。 雪海默默望着他,猜测着他的后半句话,但他终究没有说。 是又想起了素素姑娘? 谢君和也正望着她,带着不多见的温存笑容,与怜惜。风刮过的时候,他伸手揽住了雪海小小的肩膀,黑色的斗篷,把雪海笼罩其间。整个天空都暖了起来。雪海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猜了。她只放心地倚着他,静静地笑,双颊绯红似晚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静默着,一步步,抵着肩,挽着胳膊。落日正在他们的身后燃尽,血色浸染的江湖,突然,有了一丝温存。 这个时刻,望江台里却是另一番闲情逸致。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交错相叠,风起云涌。清淡的琴音之中,轻脆的琉璃碰撞声与微风花香相合。紫衣的楚涛永远是风轻云淡,无论棋局的交战如何白热化。这些天,他早已是望江台的常客:不问江湖,不论武艺,只谈琴棋。以至于北岸如同赵海骏这般要找他的人一回回地去驿馆却一回回地吃闭门羹。 今日倒是秦石主动请他来的。却不知为什么,始终不提正事。 “楚掌门棋艺让人刮目相看哪!”秦石柔和地笑着,摇头不止。大约是想起了烽火岭段家寨里连胜三局时的场景。如今这局面,却是完全翻转过来了。 “承让。”楚涛微笑着道,“秦大少心在局外,如何胜得?” 秦石稍稍一愣,便哈哈地笑了起来:“楚掌门目光犀利,什么都瞒不过。” “举棋不定,若是在江湖,必然输得惨不忍睹。”楚涛如有所指般神秘一笑。 秦石欲言,却又低下了头:“心在局外,亦是不得已啊!”楚涛当然是有所指的:傲天阁突然收紧了防务,江韶云在北岸若隐若现,谁都想知道是什么缘故。可他又能做什么呢?除了安然等待明天的婚事,父亲不会让他插手任何事。 楚涛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起身微笑道。“看来今日并非良辰。来日方长。将来,秦大少也可到黑石崖找我。” “楚掌门刚来便要走?”秦石讶异。 “今日与其说是来下棋,不若说是来告别——明日便是秦大少的婚典。其后,当是无暇叨扰了。日日在此,太不像话!” 0 一八六 合纵连横(四) “都怪哥,又不是薇兰嫂嫂的错!” “你哥的心思沉着呢,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没人查得出蛛丝马迹,又怎么会对你这小丫头显露?就算你知道了什么,也帮不了他。” 雪海一时间答不上来,愣愣地道:“反正他不能……” “你哥从来不是绝情的人,丫头。对谁都不会——若不是被逼到没路可退。你以为史夫人真从后院里走出来就是好事吗?错的是这不带人气儿的江湖。”谢君和低着头,如同自言自语一般道:“堂堂的掌门,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嫁给不爱的男人,还把另外一个本不该和江湖有牵连的女人拖下了水。偌大的权力,全无用处。我若如他……”谢君和突然不说了,皱了皱眉,沉默。 雪海默默望着他,猜测着他的后半句话,但他终究没有说。 是又想起了素素姑娘? 谢君和也正望着她,带着不多见的温存笑容,与怜惜。风刮过的时候,他伸手揽住了雪海小小的肩膀,黑色的斗篷,把雪海笼罩其间。整个天空都暖了起来。雪海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猜了。她只放心地倚着他,静静地笑,双颊绯红似晚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静默着,一步步,抵着肩,挽着胳膊。落日正在他们的身后燃尽,血色浸染的江湖,突然,有了一丝温存。 这个时刻,望江台里却是另一番闲情逸致。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交错相叠,风起云涌。清淡的琴音之中,轻脆的琉璃碰撞声与微风花香相合。紫衣的楚涛永远是风轻云淡,无论棋局的交战如何白热化。这些天,他早已是望江台的常客:不问江湖,不论武艺,只谈琴棋。以至于北岸如同赵海骏这般要找他的人一回回地去驿馆却一回回地吃闭门羹。 今日倒是秦石主动请他来的。却不知为什么,始终不提正事。 “楚掌门棋艺让人刮目相看哪!”秦石柔和地笑着,摇头不止。大约是想起了烽火岭段家寨里连胜三局时的场景。如今这局面,却是完全翻转过来了。 “承让。”楚涛微笑着道:“秦大少心在局外,如何胜得?” 秦石稍稍一愣,便哈哈地笑了起来:“楚掌门目光犀利,什么都瞒不过。” “举棋不定,若是在江湖,必然输得惨不忍睹。”楚涛如有所指般神秘一笑。 秦石欲言,却又低下了头:“心在局外,亦是不得已啊!”楚涛当然是有所指的:傲天阁突然收紧了防务,江韶云在北岸若隐若现,谁都想知道是什么缘故。可他又能做什么呢?除了安然等待明天的婚事,父亲不会让他插手任何事。 楚涛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起身微笑道。“看来今日并非良辰。来日方长。将来,秦大少也可到黑石崖找我。” “楚掌门刚来便要走?”秦石讶异。 “今日与其说是来下棋,不若说是来告别——明日便是秦大少的婚典。其后,当是无暇叨扰了。日日在此,太不像话!” 一八七 合纵连横(五) “这是哪里话?望江台随时欢迎!” 楚涛笑而摆手:“该是多谢秦大少,容我日日来此避难。” 秦石稍一愣神,紧接着哑然失笑:“楚掌门何来避难一说?” “秦大少心下明白。北岸可是不少诸如赵海骏之流,要寻一方清净之地,譬如登天之难。不然,何来这望江台之大隐隐于市?” 秦石仰天大笑,笑得喘不过气:“你道家父如何说?” 楚涛会心地一眨眼,魅惑人心的目光闪烁不定:“不会说我一到北岸便玩物丧志吧!” “那是齐爷的说辞。父亲说,怕就怕韬光养晦之刃,一旦出鞘,必然惊天动地。” “秦爷老谋深算,自不敢与之相较。”楚涛敛容颔首,“不过,他也许以为我手中的剑会指向秦家吧?” “呃……”秦石迟疑了一瞬,“当然,父亲一直致力于两岸的和解……” 楚涛一边将棋匣归位,一边笑言:“各归其位才是最佳。江湖热闹得太久了。” 冰冷的石桌顷刻间空空荡荡。熏香的幽光明明灭灭,已将燃尽。花园里,夕日斜,鸟归巢。似乎骤然间尘埃落定。各归其位,秦石在心中默念,可是自己的位置该在何处? “该走了,秦大少。”楚涛取过自己的白色狐裘,披上肩头。 “楚掌门!”秦石突然唤住他。 楚涛站定,对着余晖的最后一丝光芒,冷峻的微笑如刀刻般凝在他的嘴角。先前的嬉笑与风流眨眼遁迹,再不可寻。“秦大少,明日天色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何须多言?” 秦石再清楚不过了:父亲与齐爷处心积虑邀楚涛来北岸,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捞到长河吟曲的机会。江韶云在暗处,没人知道他的计划。明日即是大典,英雄齐聚,各方势力纠结,终是要碰撞出血的。楚涛也知道,只是一直把这些纠葛藏在嬉笑的外表之下。 “楚掌门,秦某有一事相托!” 未及秦石继续说,似乎楚涛早已明白,干净利落回绝道:“秦大少结友众多,何必找我这局外人?” “望江台来往英雄无数,可堪知音者却寥寥。而此事,似无他人可托。” “请恕楚某直言,北岸事,我不便插手。” “楚掌门!”秦石因急而怒道,“你若真不愿插手,何必让谢大侠四处打听傲天阁之事?!你若真不愿插手,何必应我邀约?秦石坦诚视楚掌门为友,楚掌门何故刁难秦石?” 楚涛背手而立,若有犹疑似的叹息:“非刁难,实难为。不说别人,秦爷第一个不愿看到我插手。我若卷入其中,两岸间的误会只会越结越深。” 然而他越是悠悠然推脱,秦石越是急切道:“十三年前,楚原大侠过世,南岸动荡,比之今日如何?” “秦大少要想清楚,你也许在帮你的敌人。到时候,与我走得太近只怕并非好事。” “楚掌门是怕秦某下不了决心?举棋不定,必遭大败。你既已言明,愿武林中人各归其位,何忍江韶云凶暴嗜杀,英雄枉遭屠戮?” 秦石的声嘶力竭里,日影骤然间坠落入云海,整个天空仿若迅速拉上了青灰色的幕布,满园的飞鸟也骤然间沉寂下来。 无声。 楚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向秦石伸出手掌。眉宇间的英气如剑光般澄澈又犀利。 “啪!”是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 承此一诺,誓赴全力。 0 一八八 凶火再燃(一) “少爷!少爷!”急促的呼喊声从院外传递而来。 昏暗的天幕,一点红云燃烧得热烈。那是在东方。秦石抬头,惶惑中带过一丝惊恐。那方向……未待回过神,一羽飞鸽从东方而来,如离弦的箭,仓促落在楚涛的肩头。 “何事?”秦石急忙问传递消息的章汉秋。 “瞭望台上见到失火的方向正是齐家,火势甚大……” “什么?!”秦石没等他说完,直接飞奔向马厩。 下人已为他备好了坐骑:周身赤红如火,双目透着炯炯电光。“炽电”,这是他最钟爱的马。当然,齐家小姐有失,他恨不能让这双马插了翅膀。 楚涛也随他飞步上了自己的马。“驭风”,是一匹大青马,俊逸的步态轻巧若舞。 一红一白两骑迅疾地从望江台飞驰而出,越过跌宕的山脊东去。章汉秋向身后人道:“快,报告秦爷,出大事了!” 齐家的庄园就在山峦的背后。 “谁给你的信?说了什么?”秦石一边驾马一边问楚涛。 “无字。”楚涛的回答直接把秦石的心推进了谷底。 无字?这背后到底暗藏着什么?是因事情紧急,来不及报告?还是因为不想因字迹泄露了身份?抑或根本就是一封战书?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路面,卷起阵阵沙尘,然而秦石还嫌慢似的加鞭催促。 “莫急,秦大少,”楚涛紧紧跟着,尽力往好的地方揣测,“齐爷素来防范严整,适才火光并未蔓延,想必事态不至不可收拾。” “婚典的前夜,这样的失火难道会是意外?”秦石愤慨道,“别让我知道这是江韶云干的!若是,我非将他碎尸万段!” 楚涛黯然道:“但愿人平安便足矣……” 一句话,使两个人都沉浸入了难言的忧伤。 秦石伤怀道:“子君是个温柔的姑娘……说来,虽只与她有一面之缘。别取笑我。自比不上你与凤仪那般默契成双。不过,我既要娶她,就决不能让她身陷这场灾难。” 楚涛的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有所触动。欲感慨,又复止。然而秦石的注意力全不在他处,只顾自说自话:“楚掌门,刚才说的一事相求,便是此事。我不得不担心子君的安全。” “秦大少怎么会想到我?”楚涛苦笑不解。 “实言相告,我不明白父亲是何主张,齐家也更不好揣测。他们明知山雨欲来,偏要我在此风口浪尖完婚。就连老师也赞同父亲的主意。自己倒是无妨,可一弱女子……若她如凤仪这般强硬也便罢了……楚掌门是局外人,必不至于卷入与秦齐两家相关的利害纠纷,又足以令人信赖。” “但凡女子置身江湖,其命运,无一不令人挂怀……”楚涛微微叹息。即使如冷凤仪这般强硬又如何呢?那些令人黯然神伤的琴音里,净是他人难懂的惆怅,且无法言说。更有一不敢忆起的弱小身影刺痛着他的心。他摇了摇头,强硬地甩开笼罩而下的惆怅。 0 一** 凶火再燃(二) 浓重的夜色里,楚涛抬头望星空。东方,恰有彗星划过苍穹,拖着魅惑的光尾,迅忽即逝。这不是个好兆头。 “若是……”秦石没有再说下去,任何的猜测都显得不祥。而楚涛,即便有让他揪心的人,此刻也只能沉默。 所幸齐家的庄园很快就到了。院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炭气味。火光也早已淡去不见了。庄园门口与往日不曾有大不同,只是多了森森然巡逻中的武师。带队的齐恒一眼看见了楚涛,猛冲上一步道:“你小子来做甚?” 秦石紧前一步拦道:“莫生事,我带来的朋友!齐大少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齐恒咬牙把骂人的话吞噎下去,咧了咧嘴道:“你们来得可真快!不过,火也已扑灭了,没什么热闹可凑。秦大少放心,你那新娘好得很!” “哪儿失火?看火情不似偶然。” “没什么好多看的!”齐恒的心情似乎特别坏。 秦石正尴尬着不知进退,院门却兀自开了,一个客气却又不容质疑的声音在门内道:“是秦大少与楚掌门么?少夫人请二位进去。”与此同时,程云鹤魁梧的身板肃立于人前。 齐恒如同噎着一般迟疑了片刻,干瞪了楚涛一眼,一句话不说地走开了。 楚涛恭敬作揖道:“程大侠,一别半年余了。” 程云鹤却微微皱了皱眉忧心道:“若非棘手之事,少夫人也不会以鸽信叨扰楚掌门。望楚掌门不要记仇才好……” “是她的鸽信?”楚涛惊疑道,“我的鸽子,何时竟也听她使唤了?” 程云鹤淡笑道:“是沈大侠说,有办法联络到楚掌门。” 楚涛“哦”了一声,便随着程云鹤往院子里去。秦石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匆忙问:“发生了什么?子君可好?” 程云鹤叹息道:“失火的,正是子君小姐的闺房。负责照顾子君小姐的侍婢彩鹃遭利器贯喉而过,当场丧命。小姐受了惊吓,好在无碍。云鹤布防不周,向秦大少请罪。” 秦石略摆手,示意他赶紧带路,另一边也加快了脚步。越是往后院走,空气里桐油的气味就越是凝重。依稀可闻女子的啜泣,在暗夜里甚为凄凉。 后院已是焦黑一片,满地湿淋淋的水和残灰。齐子君的住处已然化作了废墟一片。沈雁飞在招呼下人清理四周残迹,毕竟明日是小姐出阁的大日子,决不可有丝毫怠慢。齐天乔等人也在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只见端庄佳人掩面坐于凉亭,冰蓝色的罗裙外,罩着纯白如雪的大氅,哀声难抑。绿罗裙的冷凤仪陪坐于旁,微笑着宽慰道:“无碍了,明日出阁,哭肿了眼睛可怎么办?”老夫人也与女儿并肩而坐,轻拍着她的肩哄着。 秦石顾不得许多礼数,径直上前道:“子君?有没有伤到?” “看,秦大少来看你了!还哭?”老夫人怪道。 带愁的双目里突然又扑簌簌地掉下了泪珠,纤细又哀怨的声音道:“彩鹃与我相伴十数载,自幼无话不谈,前一刻还在与她笑谈明日出阁之事,说好明日她陪嫁,他年也要许她一段良缘。可怎知突然便是阴阳永隔?”说着说着,愈发哀伤起来。 0 一九〇 凶火再燃(三) 秦石近前一步,温存地扶起她的肩膀道:“别哭了,彩鹃姑娘若泉下有知,定不忍见小姐哀痛至斯。” 哭声渐弱,灯笼的光映照着苍白娟秀的脸,更显得楚楚可怜。“都怪我,如不是让彩鹃去屋外,就不会……” “一切皆是凶徒诡计,彩鹃若不出屋,凶徒必另有他谋。给我一点时间,我必严惩凶徒,为彩鹃姑娘报仇洗冤!” 手与手紧紧相握,子君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收住了泪。 冷凤仪的示意下,老夫人叹息着退行远去,毕竟还有很多事需要张罗。 不远处的地上,白布下静躺着一具尸首,蒙了脸,身形格外矮小。必是云鹤口中“彩鹃”。楚涛向程云鹤点头致意,得了允许,便查验起了尸首。 尸身尚有余温,一柄飞刀正穿喉而过,击碎了颈骨。血早已凝结。除此,别无伤痕。俯身,血的气息与火的残迹交融,一股淡淡的香气几乎被掩盖,却隐隐透着恐怖。楚涛已经太熟悉这种气息了,熟悉得一旦遭逢便下意识扣紧了剑柄——紫依兰蕊香。 木叶,是,这阴魂不散的杀手。 木叶分明已经死去,却随着这香气借尸还魂一般回到人间,带着永远散不尽的仇恨。楚涛警觉地抬头望长空,后腰处的旧伤似再一次隐隐作痛,一直连通到他似被冰冻的心。是为木叶复仇而来的么? 奇怪的还不止这些,这飞刀的造型也是别具一格,无柄,只有刃,却如宽大细薄的蝶翼。一刀掠去,猛力之下,足可碎石。 更奇怪的在尸身周围的脚印里,分明夹杂着黑色的泥,更有些许鹅黄色花瓣混在其中。花瓣下,一粒淡粉色珍珠深陷在泥淖。 翠色的步摇微微晃动,闪出华光点点。粉红色的霓裳,珠花点点,在他身后飘然欲仙。“如何?”冷凤仪缓缓靠近,一贯地平静着。 “木叶,”楚涛一边摆弄着手中飞刀一边低声道,“薇兰从古医书上查到,此香可致人迷幻甚至毙命。与其他香料混合,则有提神之效——也许这就是木叶屡次用此香料迷幻对手自身却安然无事的原因。糟糕的是,木叶之后,紫依兰蕊香不绝——” “是有人为木叶报仇么?”冷凤仪道。 楚涛摇头:“复仇一言,说来容易,然而,数十年之恨,岂止为一人?” “你是说……”冷凤仪一阵紧张而起的哆嗦,“他?” 楚涛转过身,清冷的眸子终于投射在她身上,抑制不住的淡淡的柔情,如温暖的烟云。冷凤仪惊恐地侧过了脸,躲闪开正面的相逢。楚涛的目光,有着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抗拒的淡雅温存,足以让她沉溺痴醉。更何况此刻,似暗藏着欲言又止的忧伤——与其说是忧伤,不如说是质问。 楚涛的嘴角轻轻一勾,低语道:“你似乎比见江韶云更怕见我。” 冷凤仪毫无还击之力:“楚掌门,我请你来只为……” “可否借步问子君小姐几句话,少夫人?”楚涛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 0 一九一 凶火再燃(四) 冷凤仪错愕地望着他俊逸的面容,又转向秦石的方向:“子君妹妹刚才还……”却见齐子君优雅回眸,平静温和道:“楚掌门想问什么,子君如有所知,必不敢相瞒。”秦石陪在她的身边,搭着她的肩膀,一幅难分难舍的图卷。 “问吧,”秦石道,“子君也希望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未及楚涛发问,子君自顾自说了起来。火起之时,她正在屋内,与寻常日子一样摆弄着她的琵琶。忽然,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芳香,这芳香里带着魅惑的力量,让人一阵阵眩晕不止。彩鹃问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却只觉得连说话都乏力。她吩咐彩鹃去屋外看个究竟,然而彩鹃一旦跨出门,未及呼喊,即如风中落叶一般软倒下去。她只看到闪电般的寒光一道。 死亡的惊恐霎时遍布全身。神秘的香气笼罩之下,心底泛起一丝丝寒气,如疯长的藤蔓将她卷紧,无可遁逃。渐渐地,失却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倒在屋中。 她闻到了浓烈的桐油味,也闻到了焦火味。轰,周围的一切都被一片红光笼罩。眼前的一切都晃动跳跃起来。整个屋子似乎立时就融化了一般。然而她无力动弹。除了火烧声、梁柱倾覆声,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她认为自己即将死在火场中时,程云鹤的呼唤让她从模糊的幻觉里抽离出来。程云鹤以肩膀托起她娇弱的身躯,冲出了火海。正在他们的身后,摧枯拉朽似的一声巨响,一切都崩塌在了火海之中。 “对了,程大侠怎样了?”子君关切地问着,目光四下搜寻着程云鹤的身影。 程云鹤近前微笑致意道:“无碍,小姐。”他的右手,极不自然地藏掖在身后。楚涛和秦石对视,默然。他们在进门的时候就已注意到,云鹤的右手背与手臂上,一片红艳的灼伤——可以想象当时的危急。 “小姐可曾听见可疑动静,或是瞧见可疑之人?未必今日,或许平日里……” 子君摇头:“实在不曾。平日里,是程大侠负责小院的安全,从没出过岔子,也没听说有什么可疑的人出没。” 程云鹤补充道:“此苑一直无事,我与三五弟兄日夜轮值,从无可疑人迹。今夜府上事忙,临时抽调了这儿的守卫,替少夫人布置厅堂去了。我不放心便抽空亲自过来巡视,谁料真就出事了。” 冷凤仪也道:“我适才已问过,偌大的齐府,无人见可疑身影进出。” 楚涛低头沉思着:齐子君的院落位于齐府深处。哪怕从后院入内,也要穿行过几乎无甚阻挡的花园。何况要带着桐油。竟能不被人发现么?莫非…… “想到什么了?”秦石问他。 “又是紫依兰蕊。可你我亲见木叶之死。” “还是江韶云的弟子?” 楚涛为难地摇头:“问题是他何必如此?” “今夜不是制造混乱的好时机么?”秦石疑惑道。 0 一九二 凶火再燃(五) “若是明晚呢?”楚涛反驳道,“明晚此时,英雄群聚。他若想震撼江湖,为何不选择那个时机动手,而要在今晚做这打草惊蛇的事?一个等了几十年只为一举复仇的人,会等不及一个夜晚?” 秦石语塞。 “这事儿还没完。”楚涛长叹着转向冷凤仪,“加强戒备为上吧!” 秦石点头赞同:“可惜今晚我不能留在此处。” “交给我。”楚涛爽快答应道,“不过得请秦大少去驿馆递个口信。告诉痞子我在这儿,他来不来凭他决断。” “甚好!”秦石抱拳,致谢,枣红色“炽电”如烈火燃过原野,一如来时匆匆。 楚涛望了望天色,夜又深沉了不少。冷凤仪与他比肩而立:“真是抱歉,要堂堂掌门为一女子看院门儿。”从齐子君的方向也投来温和的笑意。 楚涛瞟一眼冷凤仪,仓促应和一声:“既然答应了秦大少,便尽力而为罢了。” 子君的住处已成废墟,冷凤仪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屋子,安排子君入住。下人将一切收拾停当时,楚涛已经在齐家里里外外转了三五圈。确信没有什么奇异的人出入,才放心地转入冷凤仪的院子。齐家小姐已经休息了。程云鹤亲立于阶下,守护着这个端庄温柔的女子。 冷凤仪的琴室成了楚涛暂时歇脚的地方。 琴室空空如也,除了一琴一凳,一张卧榻,一捧香炉,便无他物了。无人搅扰的宁静里,独自燃起一段熏香,斜倚着榻,休憩。 虽则留下了,终是希望无事才好。 优雅的气息里,一张苍白的面容不知不觉浮上脑海。莫名地,他想起了那从不被记起的女人。只因为,某种相似。心头一阵钝痛,不知是因旧伤还是因自己的怯懦。 南岸的她,不知是否像齐子君那样忧伤却故作勇敢?可惜他不是秦大少那般懂得怜香惜玉。老夫人在他与薇兰完婚不久就去世了,此刻也许薇兰连个问安的人都没有。好在有个孩子——他的孩子。 可他简直就不记得自己还是个父亲了。就因为自己的一时愤怒,抽起画卷随手一砸,把史薇兰砸进了他的生活。楚涛深深尝到了年少任性的苦果。恣意妄为的年纪里,他给了史薇兰太多太深重的伤害,以至于越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越不敢去面对这错误。 当听到秦石恳切请求自己照顾好子君的时候,心中的悲哀如潮水般汹涌泛起。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也曾想过给薇兰去封信。然而已不知多少回,提笔又搁——无信已是平安。此刻他的任何动向都在北岸人的虎视眈眈之下。若有信回到黑石崖,谁能料想江韶云会否顺着这条藤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一个在楚府后院里他从不在乎的女人,当然他的敌人也不会在乎。这对史薇兰来说,至少是安全的吧,尽管,这安全来得有些残忍。 蓦地,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从院外从容而过。门环轻叩,听动静就知道是冷凤仪。 楚涛推门而出,正与她四目相对。 0 一九三 凶火再燃(六) “帮我。”她说。 楚涛定定地望着她,如同审视一只心爱的的瓷花瓶。 她继续说:“碧莲洲的事,对不起。可是兄长不也差点在你手中毙命?” 楚涛一声嗤笑:“我若不出手,他便要自裁。只可依他一战。” “可你说过……” “正因为我已承诺,不然——多说无益。”楚涛慵懒地向院子里去,向那站在院中的程云鹤抬眉一笑。程云鹤却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一般木然着。 是,多说无益。冷凤仪微微叹息道:“你决计不会帮我了么?” 楚涛低头沉默着,一言未发。 冷凤仪向着他的背影道:“你若不帮我,我便无路了。” 楚涛依旧不发声。 “也许,我是来自取其辱。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冷凤仪凄然一笑,黯淡地背过了身,似只愿沉溺在漆黑的夜,再不复返。 但是她没能迈出两步,楚涛猛地扳过她的皓腕,将她一把扯至近前。 “你……”凤仪只觉腕上火辣辣地疼,疼到泪水不可遏制地在眼眶里打转。纤纤玉手,怎经得住他如此沉重的一折?绝不敢相信,自己面对的是温雅的楚涛。 楚涛只平静地迎着她的怒视,淡淡地说:“凤仪,玩火自焚。” “我何尝在玩火?!” 一声轻柔的叹息,楚涛注视着她,微微摇头:“为何不远离此是非之地?” “你又为何非要搅进这是非之中?在南岸稳坐你的掌门、盟主,难道满足不了你?” 楚涛撇过头一笑,一任冷凤仪撤回她的手:“石崖森然,高山流水终不复。春秋几度,孑然独立,唯换得天云渺雾。” 冷凤仪羞红了脸,一拂袖恼怒道:“别废话,你既不乐意,来此作甚?” “碧莲洲上你让叶晓声暗算我,倒也罢了。驿馆一会,琴音背后潜藏弓弩,又是何意?别告诉我你立在望江台片刻便能习得此曲——你我都知此曲非常,琴技出神入化,单凭记音之功,绝无可能弹奏。” 凤仪冷笑:“只偏容许你手握琴谱么?” 楚涛顿时满目凄伤:“江韶云——已与你有联络,可是如此?” 凤仪在冰冷的笑容里沉默着,程云鹤急切地横在二人之间道:“楚掌门可不能血口喷人!少夫人绝不会如此!” “我也不希望如此,可是当着秦大少的面,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楚涛拂袖踱开了几步,“少夫人与江韶云牵扯不清,子君小姐又遭白衣圣使暗算——凤仪,你让我帮你,我却不知从何帮起……” 程云鹤道:“少夫人如此,必有原因!” 凤仪温柔地笑了笑,低头道:“云鹤,不必为我说话。他是对的。江韶云的门徒:火蝶、方夕来找过我。”一切都说破了,她的笑容因此而变得朗然坦荡:“他们给了我几页长河吟曲谱的抄本,要我在宴席上搅局,让所有的人都关注到长河吟曲的不凡。我没法儿拒绝,因为我怕你知道,叶晓声是受我指使。那时我只是不希望兄长败于你手……” 程云鹤素来持重的方脸也因此意外而扭曲着:“火蝶与方夕来过?!何时?” 楚涛却不意外:“白衣圣使惯常的手段,见缝插针。” 0 一九四 凶火再燃(七) “我若不答应他们……” 楚涛缓缓开口道:“我知道,凤仪。他们既然能够找到你,就意味着他们必然已掌控着你周围的一切。你担心他们会对你身边的人下手……可没想到就算照他们所言行动,子君小姐还是……” “你总是知道,可你总是知道得太晚……”冷凤仪嗔怪着,背过了脸。到底倔强不过自己的泪水。 “少夫人为何不早说?”程云鹤不无遗憾地道,“若早知火蝶与方夕的行动,云鹤拼死也要将此二人势力隔绝于齐家院墙外。” 冷凤仪感怀道:“没用,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楚涛应和:“杀死彩鹃的,应当是火蝶的飞镖。他还惯常用带毒的银针,以及一种类似于霹雳弹的暗器,骤然四射开去之时,宛若星天崩坠。火蝶与方夕联手,近些年在江湖做下了许多惊天动地的案子。” 程云鹤讶异道:“楚掌门刚才为何不说?他们何故要伤子君小姐?” 楚涛望一眼冷凤仪,苦笑:“难道要我说,是齐家自己人引狼入室么?” 冷凤仪苦涩道:“你还不信我?!” “我信,但秦大少未必信。”楚涛摊开紧握的手在冷凤仪面前,“秦大少如果看到了这样东西,齐家今夜当是鸡犬不宁。” 在楚涛的掌心,正是几瓣黄花下暗藏的粉色珍珠。冷凤仪低头大惊,自己袖角的珠花,不知何时散落了一颗粉珠。大小正与楚涛掌中之物暗合。 “借刀杀人?”程云鹤惊惶地瞪大了眼睛道,“江韶云的目标竟是少夫人?” “她知道得太多。于是……”楚涛劈掌作了个“杀”的手势,“倘若真是冲着子君小姐,也许刚才她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要知道,空屋子里,手无寸铁的子君小姐还中了紫依兰蕊之毒,杀手就在附近,没有任何理由不动手,除非……” “除非什么?”程云鹤甚为惊恐。 “他们真正的目标在明天的婚事,当然不能轻易取消,这前提是子君小姐得活着。”楚涛回望着冷凤仪惨白得毫无生气的面容。月影映照出她优雅的风韵,只是此刻,多了许多凄然的哀伤。 “所以你留下,其实是因为……”她的声音压抑不住颤抖。 冷凤仪凝望着楚涛:依旧是一脸的俊逸神采,以及俊逸背后深不可测的忧郁。月影之下,紫雾般的飘逸,让人充满幻想。他的双目永远泛着时而清冷时而迷离的光,他的嘴角永远勾着没法动摇的微笑。他风轻云淡地耸了耸肩道:“我说过,我这辈子认栽。” 唇齿翕张,她轻轻呢喃着:“楚……”时光不经意地流转着,转出忧伤的心绪。忍不住,向他靠近,伸出手,欲将那月下的紫辉拢在手心。尽管,一度曾欲置其于死地,却终逃不过暗藏心底的痴情。 不过楚涛从容避开了几步,向程云鹤道:“仍是要小心,危险许不在今晚,但明日,什么也不能保证。” 程云鹤抱拳敬道:“放心,我亲自护卫,万死不敢有差池。” “怎不见英华兄?”楚涛笑问,“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如今是什么处境。” “是兄长让我请你来此。此刻,当是在后院巡视吧!” 话音才落,一声凄厉的呼号从院外树林的方向传来,绝望中透着悲戚。是男子之声,凤仪脸色一白,循声飞奔而去,楚涛告诫云鹤道:“你就在此处,天塌地陷也要守住!” 云鹤抱拳答应声未落,楚涛已一点地跃上墙头,飞步遁入了夜色。 0 一九五 曼珠沙华(一) 齐府的背后倚着曲曲折折的山脊。山岗之上,月华透过纵横的枝杈洒在密林中,漏成星星点点霜色的光辉。秋寒,霜花与月华正交相辉映。地气升腾凝结成夜雾,若有若无地弥漫在草木之间。 楚涛十分清楚,刚才的呼喊正是来源于此处——他的听觉从未曾欺骗过他。但是此刻,眼前除了缠绕不去的雾气,就只有满地猩红色的花绽开在葱茏的绿色中,铺成一条花毯,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曼珠沙华,如血色的舞蹈。凄艳如火,却只在阴郁中燃烧。花开叶落,花落叶繁,花叶永世不得相逢。 楚涛凛然握紧了剑柄,回望四周。 薄雾里有细碎的响动,是风拂叶过。一个魁梧的轮廓正踏着花毯向他缓步而来。 “何人?”楚涛的质问,只震落秋叶些许,徘徊着打着旋,落在他脚边。轮廓背着月光而来,一袭土褐色的锦衣,映着一张青灰色的脸,不似曾经的英武,甚至不带半点活人的温热。略微散乱的发在秋风中飞舞。 近前,楚涛才渐渐看清:“冷兄?” 但是冷英华只僵硬地走来,微低着头,沉默不言。 楚涛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手中的剑柄几乎要被汗浸湿:“冷兄可曾见异常?” “我也刚刚到此。”低沉的声音道,“兴许最异常的,便是这遍地红花。” “为何?” 那声音拖长了音调,神秘阴郁地笑了两声才道:“楚掌门不知道么?此花甘堕幽冥,乃是接引亡灵之花……”说时迟那时快,长袖一扬,一道致命的电光从袖管射出。 楚涛大骇着连退数步,那电光擦着他的脖子钉在身后的树上——如蝶的造型。糟糕,他扬起了一抹苦笑,中计了。可他暂时还弄不清,究竟是让秦大少算计了他的好奇心,还是又让冷凤仪算计了他的仁慈,否则冷英华怎会与他为敌? 不,这分明是蝶形飞镖?难道对面竟是…… 对面幽暗的声音飘来:“楚掌门,这漫山的曼珠沙华,知是在指引谁的亡灵?” 这说话的口气,与木叶何其相似? 楚涛执剑而立,笑道:“想要与我交手?真够有底气的!” “接招!”石破天惊的一声,夹带着如陨石崩落的耀眼火花,炸开在四周。楚涛的剑匆匆甩出一朵剑云,却听铿铿脆响,电光火石迸发。 这当然不是冷英华常用的刀剑之术。星火崩坠,楚涛早已见识过了。江韶云的门徒火蝶与方夕最得意的招式,曾把秦大少逼入绝境。恍然之时,却见眼前寒光骤变,与此同时一股置人于死地的剑气骤然喷发,如火山岩浆一般灼烫的热浪滚滚。 “糟糕……”楚涛一旋身如雁行,滑翔于枝杈间,避让着这排山倒海而来的剑气。 然而那剑气却凝结得愈发强大,将整个山岭都摇撼震动起来。“受死!”锦衣人的眼中突然间漾起一重叠过一重的杀气,带着将要燃尽一切的狂妄和凶残。 火蝶,楚涛回头淡淡一笑:绝不会错了。 0 一九六 曼珠沙华(二) 龙冥剑飘飘漾漾在林间漫无章法地飞扬了一程,猛一个回身,手中剑霹雳似的回闪,果决而凌厉,顷刻间已迫近了火蝶的眉心。蛟龙出海,此剑之势,无人可阻挡。 火蝶眼中的杀意却依旧沉稳地张扬着:“飞蛾扑火?” 一声更为凄绝的呼唤刺透了密林的雾气,直贯入楚涛的耳朵。“兄长!别!” 冷凤仪到了。 楚涛正欲速战速决,眼看着火蝶已在他剑下,却不明白这家伙为何依旧笑得恣肆。 冷凤仪的方向突兀地卷过一束寒光。龙冥剑深深一颤,右肩的刺痛几乎将他的整只胳膊封冻入麻木。眨眼间火蝶竟已从眼前消失。楚涛已直觉不妙,但麻木的伤痛磨平了他敏锐的反应。未及转身,脖颈处已是一阵凉意。 微微低首,右袖管处已是凄然一片红艳。血正不住地流淌,拜冷凤仪所赐。 火蝶正站在他的侧后方。他用余光恰可瞟见此人从容地扯去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满含凶光的赤眉。与此同时,眼前的冷凤仪已惊愕得连呼喊的力气都不存了,捂着嘴,缓缓地软倒在地。似乎实在难以置信眼前的景象。 楚涛估摸着冷美人着实上当了,真以为是兄长与楚涛拼死一战,于是一剑毫不客气地横亘出来刺伤了楚涛。苦笑,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终是有遭人算计的时候。不过每每她遭殃,多半是要祸害到他。 “少夫人,甚好,甚好!”火蝶拖长了声音,学着冷英华说话时的慢条斯理。 “这可不太好。”楚涛调侃着,丝毫没有把火蝶的剑刃当一回事,尽管,一条不深不浅的血线已在他的颈上划过。 “火蝶,你放开他!”冷凤仪的声音绝望得近乎哀求。 “少夫人,不是说好的么?秦家大公子成婚,白衣圣使们自当送上一件贺礼。按主子的意思,你负责发信把楚涛诱至此处,我负责出手。你刚才不也抢着要他的命?” “含血喷人!”冷凤仪恼怒不已。 但是楚涛只黯淡地望着她,带着惯例的似笑非笑。 “不是这样,你别信他们!”任冷凤仪咆哮着哭泣。 不过无论楚涛是信还是不信都无关紧要了。脖子上横亘的剑用冰冷的杀意嘲笑着他。火蝶正刻薄道:“如何,楚掌门?被背叛的滋味,一定不怎么好受?” 楚涛回以“呵呵”淡漠的笑。他想说,早已习惯了。只因为冷凤仪始终与他背道而驰。 “以这曼珠沙华,做英雄绝命之处,楚掌门乐意否?” 楚涛仍沉静地笑着,似乎他才是主宰:“不错,不枉你辛苦一场。只是江韶云在揭破长河吟曲奥义之前,绝不会轻易要了我的命。除非,他打算这辈子永远也解不开这秘密。” “你又怎知?”火蝶手中的剑突然带了几分进退两难的尴尬。 楚涛抬手轻轻一拨,脖间的剑便已滑脱开去。挑衅一般,双目亮如电光。火蝶一阵惊恐,手下一松,竟来不及拦阻。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任何拦阻的动作。刹那间,龙冥剑的锋刃卷起层层叠叠如浪涛似的寒光扑向冷凤仪。 0 一九七 曼珠沙华(三) 生平第一次,冷凤仪用无限的绝望注视着楚涛。她丝毫不怀疑这一剑能直接要了她的命。然而,似乎全身都僵直了,她忘记了躲避,也忘记了恐惧。只静静地闭目接受自己的命运罢了。 可楚涛的剑锋连她的半根头发丝都没有吹动,就骤然来了个反转。 火蝶极不甘心地皱了皱眉头,长剑应声格挡,却听连续铿铿数声,那长剑的剑刃上顿时伤痕累累。但是火蝶只招架不反击。沙地已随他的脚步而拖出三五丈的痕迹。 或许,他仍是小看了楚涛。立定,且听楚涛是如何说辞! 楚涛悠缓道:“你无非是想让我恨她。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对你们而言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不若借我之手除了她。趁此,顺便挑起北岸与南岸的争端。江韶云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拉拢一方打击另一方,将整个武林操控于手中。” “楚涛果有过人之处。”火蝶扬了扬浓眉,大笑三声,“没错,我布的局,不出点儿人命,可没把握将你引至此处。齐子君自然早晚有人收拾,还轮不到我今日动手对付她。至于冷凤仪,你不觉得她知道得太多,心肠太毒,心机太重,只能是一个下场?” 楚涛朗声大笑,声音的高亢立刻压过了火蝶:“莫非你仍认为我会出手杀她?” “你不恨她?”火蝶呆了呆,“这种女人,几次三番欲置你于死地,你还会饶过她?” “恨,当然恨。”楚涛微微地舒展着他俊逸的双眉,“哪有挨了刀子还不恨的?不过……” 火蝶惊讶地望着楚涛一肩扶起冷凤仪,将她掩在身后。似乎刚才的那一剑,至今仍淌血的伤口从未曾发生过,似乎连碧莲洲的暗算也未曾发生过。 “我若杀了她,不就遂了你的愿?我可不想在阎王殿里再与这女人重逢。”楚涛轻巧地调侃着,纯粹是游戏的口吻。 冷凤仪勉强撑起发抖的身子,抬头望着他精致的眼眸——只是,在那清亮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一丝她的踪迹。就如同扶起一个陌生人一般客套。不知名的滋味在心中翻覆纠结,化作细声一缕呼唤:“楚……” 楚涛的眸子依然清亮着,也冷漠着,隔绝了一切情的纠缠似的。 火蝶的双眉早已紧蹙成浓艳炽热的火焰,顷刻间整张脸又冻成冰霜般的冷:“楚掌门,我奉劝您三思。” “前情,早已了断。后怨,终将清算。可惜,与今日无关。” “你确定这个女人的命比你自己的还重要?” “我可不曾这么说。”楚涛依然轻松着,然而沉寂的龙冥剑忽一跃而起,寒光骤然划开了浓雾的幕。 激战已然开始。妖冶的曼珠沙华随风狂舞,若幻化的红云,又似四溅的血珠。 “小心!”冷凤仪向那浓雾深处道。只是这声提醒实在太过多余。 她立时想起来,楚涛已是沉疴之躯,而就在刚才自己鲁莽的一剑还伤了他的肩膀,此刻的他未必是火蝶的对手。这该如何是好?还有谁能压制住火蝶?也许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赶紧找到兄长的下落。若不是控制住了兄长,火蝶如何能气定神闲扮成冷英华的样子暗算楚涛? 0 一九八 曼珠沙华(四) 还来不及深思,忽见楚涛紫色的身躯在风中微微一颤,随即如失了重心一般飘零。 “糟糕!” 然龙冥剑于绝境中忽然顶地一撑,那紫衣瞬时借力反扑,如出海的蛟龙,腾跃起层层的剑浪,杀气席卷,几乎把这红色的花海撕碎。然而火蝶却如踏浪而行一般沉稳,将那剑浪撕出一道强有力的缺口。 眼见着,龙冥剑的力量一点点地削弱下去。火蝶宽袖一展,千万道银线如一张细密的网笼上前去,将剑光逼得一寸寸黯淡下去。挣脱,缠络,龙冥剑在逼仄的空间里挣扎着,与火蝶针锋相对,直到火蝶手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一股气浪火山爆发般喷薄而来。 漫山的曼珠沙华,起起伏伏燃烧成炽热的火。 龙冥剑骤然飞卷似银盾,将这气浪隔绝在五步外。空气都要凝滞了。 却在一瞬间,不知是哪一边支持不住,这平衡骤然崩塌,哗啦啦似山崩地裂。冷凤仪被这灼烧的气浪推得找不着方向,突然如风中的被吹断根的蓬草,四处飞转,无处落脚。但有一只胳膊牢牢地扶着她,温存却果断地隔绝开了这股疯狂的力量,不容她有任何危险。 她知道,只能是楚涛。 落地的瞬间,一股猛烈的撞击似要将她碾碎,但是立刻,这震荡就平息下来。却见楚涛正拥着她,只是嘴角已挂下一缕鲜血。他依然平静着,很快就一跃而起挡在她的身前,立着剑,缓缓抹去嘴角的血,却凝重着呼吸。 冷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走?也许我便救不了你了……”楚涛淡然一回眸,又肃然地面对火蝶。 话里的意思似有不祥,只是他平静地仿若半点无事。 凤仪欲言,他却已抢先道:“别说了,我信你。离开这儿……” 来不及感佩,来不及应答,突兀的,迎面就是一斩。火蝶似再不愿留给他喘息的机会,冰冷的剑未待话音落就逼迫上来。 正当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楚涛的方向,忽地,一阵旋风般的飞沙走石,在她身后猛然掀起刺骨的冷。正待回身,眼前却突然暗下来,犹如黑云压城,什么都看不清了。一只强有力的臂膀从后方突然勾着她的腰,将她带离地面。 与此同时银亮的一阵针雨掠过眼前,又叮叮叮叮跳跃着在一片银雾中被携带而去,霎时间她已无法动弹,紫依兰蕊的香气渐渐浸润了空气。她没有感觉到刺痛,但分明见到自己的手背上一道道鲜红的划痕。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晕眩感。 还有谁要害她?她终于看清了那张僵硬又阴沉的侧脸——白如死灰,倒勾的双目淡漠之中带着促狭。歪斜的嘴勾出对一切的不屑和冷酷。虽未曾多见,冷凤仪绝不敢错认这张丑陋的面孔:这是火蝶的同伴方夕,一个若在场,另一个定是在不远处。 她太大意了。 只觉得耳畔风声如魔舞,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沉重,费尽全力的呼喊只换来艰难的喘息而已,只任凭着楚涛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地隐在血红的花海里。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揪紧了她的心。 0 一九九 曼珠沙华(五) 四周渐渐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了秋虫的吟唱。她被放平在树下的草丛——半人高的杂草里,一躺下,只见到狭小的黑色的天空和绿影重重,还有那妖娆的曼珠沙华。不明白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有意为之,这个夜晚,这不祥的花朵真是铺就了一条死亡之路么? 身侧,另有一魁梧的白影。凤仪惊骇:那不正是兄长?可是兄长倚树而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那面目,已是青灰一片。胸前,鲜红的血色已浸透了白袍,凝结在身下。 “兄长……”凤仪嗫嚅着,试图唤醒冷英华,然而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别叫了,他死了。”方夕的双目正射着阴鸷的光,他冰冷一笑道,“不过你不用急,你们兄妹立刻就能团聚了,生死相随,也算圆满!”阴测测的笑,声声刺骨。寒冷的剑锋晃动在眼前。 未及悲恸,更强烈的恐惧将她围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冷凤仪只得叹息自己就将命丧于这丑陋的怪物手中。 他并不急着下手,挑衅似的道:“那么个漂亮的美人儿,却死在这荒郊野岭,着实可悲可惜!将来冤魂若要索命,就去找那姓楚的。谁让你看上了他呢?”剑锋高高地扬起,只差一击而已。 冷凤仪突然明白过来他们的计划:杀死她和兄长,嫁祸给楚涛,将两岸江湖拖入一点即燃的绝境,顺便掩藏起长河吟曲的秘密。 决不能……让他得逞…… 意识中只闪出这一个念头,唯一的一丝念头缠结着,突然迸射出强大的力量。 “不就是希望……得到长河吟曲的破解之法……这三岁孩子的把戏……”她悠悠然地绽开了笑,魅惑的双目里释放着勾魂的力量,尽管,每一个吐字都要费尽她全身的力气,“煞费苦心,搅得江湖鸡犬不宁……就为这破曲子……” “你说什么?”方夕的眼睛放射着奇异的绿光。 冷凤仪知道这一番话一定勾起了他无穷的兴趣,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毕竟是一线生机,绝不能轻易放弃,她努力大声道:“说是合作……却是过河拆桥……殊不知……”她一眨眼,故意不说了。 “你这妖女!”方夕被彻底激怒了,猛揪起她的衣领咆哮,“还没有人敢玩儿老子!” “你若不信,便罢了。”冷凤仪干脆撇过了头,“只是可惜了长河吟曲……” 方夕一松手将她扔回原处,亮了亮手中长剑,不客气地抵在他的喉间:“臭娘们儿,到底知道多少事儿?!实话实说,不然,看老子削了你!” 冷凤仪突然觉得清醒了些许,惊异间,袖底飘来温润清雅的香气。 香气何来? 宽袖里,不知何时被塞上了一枚香袋!是这香气的作用,让紫依兰蕊的毒渐渐失去了作用。还能是谁呢?只有刚才的楚涛,在靠近她的瞬间……也只有楚涛能解了紫依兰蕊之毒,因为史薇兰的关系。楚涛为何要这么做?莫非,是早已料到她会有危险? 0 二〇〇 曼珠沙华(六) 绝不能被方夕勘破。 冷凤仪努力维持着刚才的神情道:“江韶云煞费苦心,不就是因为破解不了长河吟曲?就算把我杀了,和楚涛对抗,他依然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若真能掌控长河吟曲,岂不是如虎添翼?” 方夕僵硬的脸显然因惊喜抽搐了一瞬:“我便带你去见江老爷子!至于楚涛,就看那小子的运气!” 凤仪心中又是一颤。 “哪儿来那么好的运气!”居然是火蝶的声音! 嚣张的赤眉,妖娆的笑声,空气也因他变得魔幻。他正背着楚涛,从浓雾中来。曼珠沙华的花瓣在他身后飘落出一条血红的路。 “楚……”冷凤仪的心中着实宛如刀刺般一疼。 楚涛低垂着头,温和得好似睡着了一般,轻轻地从火蝶的肩头滑落在地,毫无声息,唇边还挂着殷红的血。昔日神采飞扬的风度,此刻已杳不可寻,只有一种淡然的庄重,依旧是他最后的坚守。即便是败,也永远无法从他身上找到败者的慌乱与惶恐。 “你们!”凤仪挣扎着扑向他,却被方夕手中的剑逼紧了咽喉。她才不管,奋力将那剑锋一推,靠近了楚涛。方夕刚才决定了不杀她,此刻竟有些无可奈何。似乎什么也威吓不了这个女人。 正触及他温润如玉的手,不料竟是冷如寒冰。料想他的内伤着实不轻,不然,怎至于败在火蝶的手中?好在微弱的脉搏仍有坚韧的力量,似心有不甘。 泪,一点一滴地落在他颀长白皙的手,晶莹,忧郁,心碎。 如果不是因为救她,如果不是因为割舍不下的“多管闲事”,如果不是因为但凡冷凤仪的求助他楚涛万死不辞,如果楚涛足够冷酷无情,今夜,无论如何他不会卷进这场灾难。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当白衣圣使威胁到她的周围,第一想到的竟是求助于楚涛?为什么连这一点都能被江韶云所利用? 悄悄地,把她的丝帕藏在他的袖底,期待他能明白。 然而火蝶把玩着手中耀眼的龙冥剑,恶毒地笑着。 龙冥剑的光闪得凄切。离了主人,也似黯淡了许多。 “楚涛就仗着这破玩意儿行走江湖?还凭着此剑要坐镇南岸?好,我成全他!”长剑利落地劈下,直捣冷英华的心窝。未及冷却的血霎时染遍了剑身。“宝剑配上英雄血,这才像样么!” 冷凤仪刺伤楚涛的那柄剑,被搁置在冷英华的手边。 “等着吧!等齐家人来结果了这小子!” 凤仪眼睁睁目睹着二人猖狂地笑着布置完了一切,如同戏耍一般对待着自己的兄长,忿忿然,却又无可奈何。 “够了!”她已是满面泪痕。 但是冰冷的剑一指,抵在她的脖间。 “这话应该我说。”方夕冷漠道,“够了!跟我们走,不然……”剑逼紧的瞬间,狠狠的一掌劈在冷凤仪的后颈。 意识瞬间迷离。 月影晃动,是火蝶一把将她扛在了肩头。 渐行渐远。一切都模糊了起来,无论是那掩藏于云中的月,还是那浓雾弥漫的密林,或是艳丽似燃的曼珠沙华。 兄长的血流淌着,缓缓流入花丛,与那血色的花相融。 楚涛苍白着脸静默着,雾气迷离着他紫色的身影。 她欲哭无泪,他曾经的潇洒,曾经的温存,曾经的宽容,仿佛仍在原地,等待着她。只是她再也无法触及。 “抱歉……” 只是,为何每一次,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能以这“抱歉”作结? 晶莹的泪滴无声地滚落在碧草与艳红间。 纵使再不相逢,情,已永远无法隔断。 0 二〇一 墨染清白(一) 炽电的烈火色迅疾地燃烧过原野、山岗,伴着黑色的风。 驾驭炽电的却不是秦石。 “住手!”近乎咆哮的长喝贯穿了浓雾,回荡在密林深处。 随着炽电高举四蹄仰天长嘶,飞鸟“哗啦啦”地腾空惊起,纷乱地盘旋在天际。 未及纷乱的人们做出反应,谢君和的剑已经横亘在齐恒的脖子上。 但是齐恒只是皮厚地冷笑:“小子,耍威风也得看个时候!”顺着齐恒下巴所指的方向,谢君和看到了被绳索反绑着双手的楚涛,立在剑光下。浸了油的藤编绳,至坚至韧,即便快刀也未必能断之。楚涛除了嘴角挂着血痕,倒是纹丝不乱,并正冲着他们似是而非地笑,笑得谢君和想狠狠一拳揍上这张脸——混蛋,还笑得出来? 齐恒得瑟地静默着,却猛抽起一记重拳径向楚涛的脸,直接击中了右脸颊,楚涛毫无反抗之力地摔向身后的大树,却被若干个剑客拉回了齐恒面前,随即便是当胸的一拳。黑红的血顿时从楚涛的口中喷涌而出。 “住手!”谢君和不敢相信齐恒居然嚣张到了这地步! 齐恒甩了甩自己微痛的手,向着楚涛呵呵冷笑:“他加在我身上的,我加倍收利息!”只是楚涛低着头,晦暗着面目,却平静着,掩饰着因伤而起的痛楚。 谢君和只好收起剑来,毕竟,现在有三柄剑架在楚涛的脖子上。 “不能好好说?”谢君和向齐恒喊话道。 “死了人还能好好说话?我留他一条命已经不错了,小子!”齐恒窃窃地笑,笑得残忍而猥琐,“这回,天神也救不了他!” “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凶悍的声音道:“你他妈不会睁大了眼睛自己看么?” 他早已看见了,龙冥剑沾着冷英华的血,楚涛的肩上带着伤,而在冷英华的手边还有一柄带血的剑。像是个天大的笑话,嘲弄着这群武林中人,连带着楚涛在内。 谢君和虽然预料到秦石半夜里跑来驿馆找他铁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却也着实没想到如此局面:“疯了吗?你是说他杀了冷英华?笑话,他若要杀冷英华,这家伙就根本没机会走出碧莲洲!” 齐恒故意拖长了声音刻薄道:“兴许,早已怀恨在心?而后与冷兄相约在此,言语不和,便起了杀意也未可知!” “你别胡扯!他跑你这儿来,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儿出了事?是秦大少请他来的!” “可冷大侠也约了他……”蓦地,角落里闪过一个不识好歹的声音,谢君和横眉扫过,此人立即没了声响。但是立刻冒出第二个声音来:“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南岸人联合着其他势力来搅局?小姐闺房失火,多半也是你们南岸人干的!”谢君和勃然大怒道:“谁他娘的再敢没证据地胡说,老子便不客气了!” “君和,别争了。”楚涛突然开口,带着略显沉重的喘息,不响亮,却没人能抗拒。 一切的喧嚣都平静下来。 0 二〇二 墨染清白(二) “哟!”齐恒刻薄一笑,“怎么,楚掌门愿意认罪了?” 楚涛望了一眼齐恒,肃然一叹:“我已说过,非我所为。” “冷英华为何会死于龙冥剑下?” “白衣圣使……” 齐恒勃然大怒:“胡说!白衣圣使怎会与凤仪相关?!”眼见着拳头又要落下,沈雁飞竟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架住了齐恒的手腕:“不好吧,齐大少。未定罪之前就下重手,有违道义!” 齐恒终于有些尴尬。 楚涛只淡淡地瞥向他笑:“我若是你,不会坐视自己的妻子被杀手带走而纠缠于细枝末节。当然,我不指望你相信我的话。不过至少得派人去追吧!” 齐恒更加愤怒:“难道不是你小子把她藏起来了?” 楚涛却好似在看一个奇异的笑话般苦笑着摇头:“多说无益。在你处置我之前,让我与君和说几句话。” “谁不让你说话了?” 齐恒话音刚落,谢君和就近前几步,却被几个剑客挡在了原地。 齐恒道:“就这么说!说完了滚!” 楚涛礼节性地向齐恒致了谢,才转向谢君和:“车到山前必有路,脸色别那么难看。” “真没事儿?”谢君和不解。 楚涛笑着避开了这话题,眼中依然闪着不改的澄澈:“知道该做什么?” “知道,白衣圣使。” 楚涛摇头:“我担心冷凤仪。” 谢君和震天撼地一声咆哮:“你他妈命该死在花丛里!”周围的人几乎被他惊呆了,平静的只有楚涛,似乎已是习惯了这臭脾气,淡笑而已。一眨眼,火燃尽了,谢君和点头道:“放心吧。” “告诉秦大少,他托我办的事儿,我仍会尽力。” “好。” “照顾好雪海。” 谢君和点了点头,转向齐恒道:“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若敢随意动他一个指头,我就让逐羽剑派平了你齐家!” “可惜……”楚涛淡淡一笑,“你迟了半个时辰。”话音落,他已转过了身,向着齐恒使了个眼色,表示别无他言。毫无反抗地束手就擒。 谢君和呆愣在原地。抬头,一片月影在浓雾里迷茫混沌着,黑与白早已在人间混沌成了分解不开的灰。齐恒猖狂得意的笑声里,齐家的剑客们簇拥着反绑着双手的楚涛离去。“等等!”这两个字含在嘴边许久,然而直到这伙人完全消失在夜雾之中,终未出口。 沈雁飞留在了队伍的最后,走过他的面前时,竟向着他意味深长地一挑眉。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什么意思?是挑衅么?谢君和怒极,却不能擅动。他站在原地许久,直到露水沾湿了自己的衣服,一阵阵哆嗦。这才醒悟:楚涛已被齐恒带走了,当着他的面! 耳畔回荡着一个神秘而苍老的声音:得失莫悲,情缘勿喜。红尘陌,今非昨。花叶落,人成各。恩仇惑,笑由说…… 是的,正是在驿馆外,摇曳着转经轮,低低地吟唱着悲凉与沧桑。是谁在唱这不祥之音?倏忽间他正欲追寻的时候,声音忽然支离破碎地消散开去了,秦石的马蹄声激烈地踏到了眼前。他知道准没好事儿,于是借了秦石的马就飞赶至此,可惜还是迟了。 0 二〇三 墨染清白(三) 迟了,便真的无法挽回了?莫名地,这曲子此刻竟在他心中反反复复地奏响。拳头握得骨节吱嘎作响,谢君和指天冷笑道:“如何?老子偏不信邪!” 月影重重,长长的一声唿哨,这才想起炽电该是早已奔着秦大少的望江台而去了。奇异的影闪烁在树林,是驭风青白色的身影,白鬣正随风而舞,嘶鸣着跳跃到他的跟前。 谢君和轻抚过它高昂的脖子,拍打着它的脊梁:“臭小子!” 驭风的大眼睛闪着深邃的光,似聚着泪。呜呜的哀鸣声凄切异常,莫非它也知道楚涛遭困,南岸群龙无首?君和早已与此马熟识,但凡与楚涛并肩而战,少不了它飘飘漾漾的潇洒姿态。 “怎么跑这儿来的?”谢君和奇怪:这马不是应该被拴在马厩里,难道还能自己解了绳索?开玩笑! 辔头上竟系着一方白巾,与白鬣共舞。谢君和即刻解下来读。 “祸福相依,悲欣交集。穷则谋变,静以制动。” 是谁,想要告诫他一些什么?却为何不当面说?谢君和再度犹疑起来。反复咀嚼话中的意思,无非是要他不必绝望,静观其变。然而此刻已近穷途末路,楚涛落在齐恒手里能遭遇什么结果?齐恒不是像楚涛那样的君子,出手向来狠辣恶毒,如今面对着仇人,岂有手软之理?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等着看着? 谢君和没法冷静:今天的消息传到南岸会如何?掌门名誉受损,逐羽剑派必然会受到重创,可受创的远不止逐羽剑派。也许整个南岸都会被拖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也许,两岸之间必然将有一场较量…… 他绝不能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白巾入风,飘落向尘雾,谢君和翻身上马,驭风心领神会地撒开四蹄,飞奔回驿馆。 无论是否有人不甘,无论是否有人期待,晨曦终于回归大地。 在微亮的晨光里,驿馆门口一身黑的赵海骏格外引人注目。 “如何,谢大侠?”嚣张的笑容里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傲。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似乎那双锐利的眼睛早已深深刺入谢君和的心底,查探到了他此刻的愤慨与焦躁。 “你!”谢君和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双手如铁钳般死死地绞紧,赵海骏直接被摁在墙角,满脸僵成了可怕的青紫。没有半点防备,也来不及作任何反抗,就已被置于无法挣扎的死地。 谢君和双目充血如暴怒的雄狮,将全身的力气都凝在枯瘦的双手,关节咯咯作响,是骨与骨之间的摩擦。咆哮声一泻千里:“你早已知道他们要对冷家动手,你早已知道他们要诱使楚涛入圈套,你早已知道全局,却为何端着架子不吭声?世上怎有你这等狡猾阴毒的狐狸!” 身边突然熙熙攘攘起来,是驿馆内的剑客们被惊动了,纷纷赶来劝架。然而任由这些人费力地扯着掰着也不能松动半分。谢君和就如同着魔一般,耳畔听不到半个字,眼前也看不见半个人。 0 〇四 墨染清白(四) 楚雪海飞步跳跃到他跟前哭道:“住手,住手啊君和大哥!” 唯一把他从恨意中拉扯出来的,就是雪海的声音。 十指疲惫地松开的瞬间,两方拉扯的力量哗啦啦地失去了平衡,倒向两个方向。赵海骏在众人的掩护之下躲出十步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们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脖子上成片的瘀紫,以及涨红得如同猪肺的脸色——刚才冷傲的猎王风度,全然不知被扔到了哪儿去。 “君和大哥你疯了吗?”雪海毫不客气地骂着,捶打着谢君和。 可是谢君和却笑起来:“你知道这家伙做了什么?这家伙知道有人要暗算你哥,显摆地约你我喝酒,结果却一声不吭,眼见着你哥遭殃!你还当他好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真假,不敢妄评。 哥哥?雪海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匆问道:“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你哥在齐家……”谢君和正想说下去,望着渐归平静的赵海骏,又望了一眼不明就里的雪海,冷笑道,“不过没什么大事,齐恒不敢拿他如何。” 雪海呆了呆,知道定是专门瞒她,分外委屈地转过了头。 赵海骏已不再咳了,嘴角却又勾起了寒彻骨的笑:“没错,我早就知道。但是你别忘了,拒绝合作的可是你谢君和!” “你!” “我早已提醒过你,傲天阁未必是江韶云的真正目标。谁让你置若罔闻!如今出了事,不思量怎么收场,反怪我不讲道义?” “混账!”谢君和说着又冲上前去,却被五个逐羽剑派的剑客强行堵在前头。 赵海骏也被羞辱得冒火,哼哼然道:“楚涛难道会不知道他们要对冷凤仪下手?要怪就怪他自己太痴情,一头撞在白衣圣使的刀刃上仍浑然不觉!” 谢君和茫然了一瞬,怨恨着苦笑:“齐家也太过分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楚涛哪会去暗算冷英华?” “江湖人办事从来不讲理,只讲借口。”赵海骏一言,让谢君和猛然一惊,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没错,齐家要的绝不会是真相,也就意味着此刻楚涛……谢君和紧紧攥着拳头,有力却无处施展。 赵海骏平静道:“这回是楚涛自己落人口实——他小子混了那么多年江湖,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清楚。也该是他尝点苦头了!你要帮他,除非找到真凶,找到确证。” “哥哥到底会怎样?”雪海依稀听明白了。 赵海骏眼中冷冽的光一闪,傲然抖了抖袍子:“齐家人完全有借口要他的命!” “不!”雪海惊叫着,泪已不住地跌落。 谢君和压抑着心底的咆哮,把雪海揽去了角落,吩咐剑客们好好地照顾她。随后立刻直面赵海骏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为何来找我?” “算是给你个人情,”赵海骏得意道,“将来,我可不想被秦家牵着鼻子走。” “罢了!”谢君和诡异一笑,“我难领你此情。谁不知道猎王的手段?” “你就不担心楚涛的命?” 0 〇五 墨染清白(五) “用啥来换?如果又是长河吟曲,一定没有人会答应。”谢君和果断地一脚踹开了赵海骏的提议。没错,赵海骏的真实目的,当然只能是为了长河吟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似乎所有的江湖人都以为得到了此曲就能够得到挥斥天下呼风唤雨的力量。就连赵海骏也是如此,尽管他们甚至不知道长河吟曲为何物! “没有了长河吟曲,逐羽剑派依旧是逐羽剑派,但是没有了楚涛,秦啸的人马不出半年就能扫平南岸。阁下可以自行决断。”赵海骏似乎早已忘了自己刚才挨的揍,维持着自己的高姿态道,“赵某只是隔岸观火。” 谢君和咬牙切齿道:“那你便隔着你的岸观你的火吧!留神了火势太旺,烧到你自己!” 赵海骏没想到自己沾不得半点好处,愕然之余,向着驿馆砰然合上的大门,苦笑了三声:“等着!” 然而驿馆却没有因为沉重的摔门声而平静下来。雪海在屋里的啜泣无止无休地撩拨着剑客们烦躁的心。谁也不敢多问,但怀疑和惊恐却霎时在整个驿馆散布。 “丫头,别哭了,不会有事,齐恒的胆子,绝不敢太过分。”谢君和一边安抚着楚雪海,一边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前院。 “楚掌门之事,各位心知肚明。”他铁着脸说道,“堵不了别人之口,但能管住自己的言行。紫玉令在此,如有胆敢胡言造谣惶惑人心者,我便替楚掌门削了他!” 紫玉令在上,如见掌门,众人自然拱手施礼不敢造次。 谢君和点头道:“不过,必须要有所行动!” 立刻有剑客道:“驿馆四周突然出现许多不明身份者,利器在身,脚步轻捷,行踪诡异,状若杀手!” 附和之声道:“确实,自今夜起,整条街每个制高点都有探查的身影,不知来自何方。” “如此,是将我们置于监视之下。”段诗雨面有忧色,“各位出入当格外小心。” 君和却摇头:“如果仅为监视。倒无甚可忧。怕就怕有人借机报复。” “这……齐家真敢动手?” “就怕万一。今起四人轮值,日夜换岗。但有可疑之人,以哨集结。” 众人得令称诺。 不到一个时辰,由段诗雨所拟的三封书信分别乘着鸽翼飞向了烽火岭、碧莲洲与黑石崖,不日便抵达了段霆远、风若寒与汪鸿的手中。 段霆远与汪鸿便立刻回书,将白衣圣使的动向据实相告,并愿力保此二处无事。风若寒的信迟两日才到,言及黑石崖谣言四起之况,以及蒋爷暗中挑唆人动摇楚涛的声誉。不过也已平息——黑石崖有风若寒的支持,加之北岸情况未明,更有南北两岸之间的深怨,没有谁会公然挑战楚涛的地位。 然而书信中也提到了一句话:“虽一时可解忧,日久则人心思变,望速决!”随书信一并送来锦囊一枚,内有一缕青丝,以红线扎成一束,染着淡淡的兰香,夹带着一行纤弱的小字:“兰及云逸问安,甚好勿念。”——这是从不过问江湖事的史薇兰头一次让人捎带东西给楚涛。 0 〇六 墨染清白(六) 谢君和收起了锦囊,暗自惆怅着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交给楚涛。 速决,谢君和倒也是想,剑客们倾巢出动,一次次往杂乱的棚屋跑,希冀着哪一天突然出现那瘸子,或是莫扬的踪影,再顺藤摸瓜地找到火蝶方夕,但每日除了见到血鬼堂李洛那张死人似的脸,只是无功而返——白衣圣使们如同蒸发在这片棚屋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花月楼亦然。 北岸早已被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氛所包围。没人再把目光紧锁在秦大少的望江台,尽管秦大少在望江台整整摆了三天三夜的宴席,江湖人一个不缺地畅饮达旦。只是喜庆的背后,众人都更放不下与张灯结彩的齐家一墙之隔的冷家:在那里,一片凄怆的白格外刺目。每个人都暗暗揣测着背后的真相。 于是宴席上的楚涛反而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没有与逐羽剑派的剑客们一道,反而与齐恒并肩而立,身后簇拥着大批齐家的剑客。好事者注意到,他的右手,与齐恒的左臂有锁链相扣。尽管,楚涛站在哪里都如往日一般从容持重,带着温和的微笑。 各种不利于他的闲言碎语传播于坊间。无非是说他拐走冷凤仪,计杀冷英华,却反被聪明误。谁不知道楚涛惯用游侠办事?即便他人不在,要在齐家放火生事,怕也只是一个命令就能做到的。妄加揣测的人们推断是否他借此约冷英华商谈,又借密林深处的呼喊骗走冷凤仪。甚至连原本怀疑白衣圣使暗杀女婢彩鹃的命案也倒扣在了楚涛的头上,名曰受他指使。 谢君和着实听不下去,一个清白的正直人,怎会在众人的言语中一夜之间如同墨染? 秦石过来向逐羽剑派剑客们敬酒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复又匆匆应付他处的宾客去了。事因此人而起,如非那晚他的提议,楚涛未必什么也不顾地跑去齐家,摊上这麻烦。只是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既没有人能证明楚涛与此事毫无干系,也没有人能证明此事乃楚涛一手谋划。只有两柄剑:刺死冷英华的是龙冥剑,而刺伤楚涛的剑握在冷英华手。然而在好事者眼中,这已经是铁证如山了。 凝重的气氛在喜庆的外表下胶着,谢君和望着楚涛的方向出神——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怎么就能在本该如坐针毡的时刻如此有风度地与齐恒对饮——今日之后,这张命该沾染桃花的脸又能偷走多少芳心? 众宾纷纭的场子里,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莫扬? 是了,他绝不会认错,那般魁梧,并存轻捷。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而后立即隐匿于人群。莫扬来这儿干什么?谢君和立时提高了警觉。再往人群中回视,适才眼角晃动着的布衣影子此刻竟已再不可寻。 正在他寻找着莫扬的影子时,突然觉得后背被一阵寒意刺得发凉。做杀手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正有一个熟悉的眼神在角落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眼神属于一个死去的人——木叶。眼角的余光微微一扫,那魅惑里深藏的杀意便深深撞击他的心。然而,这目光究竟在哪里?当细细找寻,目光竟也和莫扬的踪迹一样,顷刻间消失无踪。 李洛何在?谢君和已顾不上未了的旧仇,向院墙下飞奔而去。 0 〇七 琴醉夺魂(一) 李洛三天来就一直守在庭院的大门口,雕像一般肃立着。在一片张扬的红海中,坚守着自己漆黑的底色,仿佛没有血、没有心肝似的冷漠着。哪里有他的出现,哪里一定伴随死亡。此刻苍灰色的面容正裹挟在玄色的锦袍下,幽绿的眼睛微微泛着阴鸷的光,带着深深的怀疑,扫向每一位宾客。 “莫扬来了!”谢君和径直道。 李洛却无动于衷。 “喂,我说,莫扬来了!”谢君和知他定是不信,十分恼怒地重复。 李洛的嘴角勾起一抹犀利的讽笑:“得了,你主子又要玩什么花样?在我这儿不管用!” 谢君和急道:“我已见到了他!” 李洛只冷漠地抬着眼向远处,目中无人道:“我守在这儿,寸步未动,这里的每一个宾客都经了我的面前。何来什么莫扬?休要蛊惑人心!” 谢君和悻悻然沉默了,他早该想到:北岸没有人会信他所言。转身的时刻,他听到身后爆发出一阵无礼的嬉笑,是李洛和他的手下,嘲讽着他,也在嘲讽楚涛。 再望向楚涛的方向,却发现楚涛也正望着他。目光相接,如有所语。从那一闪念的凝重里,谢君和断定了自己必然是正确的。 然而莫扬在哪儿呢? 李洛的笑声淡去在烛火的摇曳里,怨恨和危险淹没在笙歌热舞的狂欢里。天色渐昏,上灯了,望江台如披上了火的锦袍。空气里酝酿着愈来愈烈的酒气,似乎一点即燃。 皆醉了,有醉而高歌者,也有醉而狂舞者。这些外表体面光鲜的江湖人无一不借醉意纵情恣肆,发泄着久抑心中的不安。乐得逍遥,哪管他日生死! 齐恒也醉了,笨重的身躯瘫向身后的扶栏,耷拉着脑袋呓语着,说着但凡凤仪不能归来定要取楚涛性命之类的话。楚涛倒是清醒着——茶是醉不了人的,只是整日听着齐恒的唠叨,不免好气又好笑。他想召唤个侍卫过来把齐大少扶回去,可放眼望去,已没有几个清醒的人。 于是就这样枯坐着,喝着早已凉透的苦茶。 谢君和却依然如同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乱撞,在酒的气息里焦躁。 突然他见到了赵海骏出现在正门口,与李洛一番寒暄。门不知不觉开了条小缝,一回头的工夫,赵海骏已经消失在了门背后。 “他娘的混蛋!”谢君和暗暗咒骂了一声,越发觉得不对劲,立刻飞步上前,岂料李洛一挥手,两下里侍卫纷纷横刀阻在他身前:“除非要事,不可出入!” “什么?”心底如火山喷发,一翻脸便顶上去,“李洛你存心生事不成?!” 蓦地一头撞上了一个青衣男子,竟是沈雁飞!雁飞正温和地注视着他,似乎正是冲他而来。这让谢君和分外疑惑。但凡有麻烦的地方决然少不了此人的搅和。 “谢兄何必如此?”沈雁飞笑着摇头,靠近他。 火气更大。 但是沈雁飞突然俯身低语道:“赶紧带人走。找秦大少辞行。” 0 〇八 琴醉夺魂(二) 当然,秦大少若一声令下,李洛定然不敢造次。只是谢君和仍怪异地盯着沈雁飞,直到他发现雁飞正望着远处的楚涛。谢君和更惊奇地望着楚涛的方向,后者朝他神秘地略一点头。这是怎么回事? 谢君和无暇多想究竟是沈雁飞的良心发现,还是楚涛的安排,只猜想也许他们也发现了莫扬的踪迹,不愿逐羽剑派卷入其中。于是把怀揣着的锦囊交到沈雁飞手里:“替我给他。” 秦大少果真一句话不多问地下令放行。众剑客在李洛的身边鱼贯而出之时,此人的脸色着实很不好看。然而谢君和却留下了。他只向剑客们交待了几句,又回到秦大少身边。李洛原本阴鸷的脸此刻扭曲成鬼魅一般。 谢君和却更嚣张地回瞪了一眼,堵住了他的口。 “如何?”秦石待剑客们都走了才追问。然而不待谢君和回答,背后苍老的声音已悠悠然微笑道:“月影黯然,彤云似血,恰别有用心者伺机待动之时。” 秦石立刻向那矮小的身影作揖行礼道:“老师……”谢君和回头,张洵那双矍铄的眼睛已经如刀一般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长空里,噼里啪啦一阵烟花碎裂的声音,一如漫天繁星崩落。 整个天空突然亮如白昼。 谢君和惊回首,只见苍白的天色映出楚涛怅然若失的面容。锦囊已握在他的手中,想必薇兰的情意也越过了长河来到他的身边。不知他正忧伤些什么,因为谢君和原以为史薇兰在他眼里不过是空气。然而止一瞬间,他如梦方醒似的起立,朗声道:“君和,傲天阁!” 傲天阁!这三个字忽的从心底窜出来,与楚涛的提醒相映。没错,那烟花正是从傲天阁的方向而来,而前些天白衣圣使们正围着傲天阁不知所图。只是巨大的声响里也伴随着不祥的火光。不待谢君和行动,张洵已捋着长须笑道:“楚掌门不必忧虑,傲天阁此刻早已空无一物,即便有人想从中获取什么,也必然是空谋。” 秦石也不以为然地笑道:“烟花而已,父亲说,婚典应添些热闹……” 但是话未说完,谢君和的黑影已一窜身翻过了院墙。立刻,院外回荡起驭风一声长嘶。烟花仍一朵一朵绚烂地绽开在红色的彤云里,如杂花生树,又似彩锦名缎。众人高昂着头,摩肩接踵地簇拥于院中,欣赏着这一奇景。 只有楚涛,未改肃然地望着傲天阁的方向。几个似醉非醉的齐家剑客硬生生把他摁回座位,一边粗鲁地骂:“得了!你以为这是在你的地头上?!” 正激烈的寒风刮过,裹挟着浓重的硫磺气息。呛人的烟里,楚涛裹紧了自己的白狐裘,吭吭地咳着。颤抖的手拂过冰冷的茶碗,不能饮,又作罢。自伤后,一点点异样的气味都能诱发剧烈的咳喘。 秦石一眨眼已到了他的身边,吩咐侍者换上热茶。 “招待不周,抱歉。” 楚涛勉强稳住了气息,淡然地回以微笑:“秦大少可曾留意,这硫磺的气味里,还透着什么气息?” 〇九 琴醉夺魂(三) “什么?” 楚涛眼中寒光一凛,微微启齿道:“桐油。” “什么?!他想火烧望江台不成?!”秦石震怒道:“立刻派人去找,哪里有桐油,就不信找不到白衣圣使!” “迟矣……”张洵默默叹息。 “为何?”秦石追问。 楚涛望着张洵,低首致意:“久闻先生大名,不想见到先生时竟是这般窘态!硫磺味更遮掩了另一种气息,紫依……兰蕊……”更剧烈的咳声中断了他的话语。紫依兰蕊的毒已诱发了他的旧伤——那是去年,与江韶云一战之时的重创。 “不可能!木叶之死,我亲眼所见!”秦石一阵惊恐,脚下也不免发软,未曾闻得奇香,却忽觉混混噩噩飘飘忽忽没了方向。 楚涛抬头望着艳红成海洋的灯笼,酸涩一笑:“死去的是木叶,不死的是仇恨。” “难道……”秦石一阵惊恐:“是江韶云……紫依兰蕊暗藏灯烛之中,近夜燃起,则香毒弥散,我等皆已……” “这漫天的红,也是漫天的英雄血……”楚涛按着胸口一阵急咳,阻住了他的话。 秦石恍然:“既知是香烛被作了手脚,我立即命人撤换!” “不必。”张洵摇头道:“这香烛都是秦爷吩咐傲天阁的工匠所赶制。若果真烛蜡中暗藏紫依兰蕊,只怕,早在傲天阁就已遭人下了毒,为时已晚也!” “那我便派人灭了灯火!”秦石恨恨然道。 张洵的白眉拧成了疙瘩。“也已迟了,紫依兰蕊香遇风即散,早已至各处,不知不觉地渗入血脉之中。没多久便会发挥药性。整院的江湖人,谁也逃不了。再则,如若灭了灯——江韶云必知我等察觉,冲突难免。除非离开此地。只是猜想此刻,江韶云也该集结了人手……” 楚涛也苦笑着:“千算万算,谁曾想会从灯烛下手……更糟糕的是,既然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对傲天阁动手,今夜,秦爷认为空无一物的傲天阁又怎是万无一失?” 张洵抱拳相敬道:“感谢楚掌门提醒,老朽这就去找秦爷,调动戍卫,预备迎敌!” 话音刚落,就见身旁一迷醉的武师晃晃悠悠倾倒在地,杯洒而不觉。 事不宜迟,张洵白袍在风中一扬,疾步向殿堂中秦啸的方向而去。然而,戍卫的武师远在城外,不知能否赶得及接应。 “不好,子君……”秦石脸色一阵惨然,快步往后院。 “放心,我答应了你……”楚涛缓声宽慰他道:“应无大碍,你去看看吧!” “为何?”秦石疑惑道。 楚涛笑:“我已将最后两段解毒之香交予了云鹤和子君小姐。若发现异常,云鹤当保子君小姐无事。多一个人多一分安全……” 飘飘然,又有一个齐家的剑客歪歪斜斜地醉倒,醉红的脸色须臾凝成一抹奇诡的青紫。接连不断地,一个又一个影子在混沌的薄烟中倒下。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② . c o m 骤然心口一阵急痛,楚涛眉间一抖,迅速调息,却似也渐渐不支,神色中又多了几分黯淡。咳声越剧,帕中已见红。俊美的脸正因伤痛而微微绷着嘴角,他隐忍着。 一〇 琴醉夺魂(四) 秦石不放心道:“那你自己……” 楚涛自己当然已无解毒之物。 “且速往后院,已不可犹疑。”楚涛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道:“但求一琴,秦大少可愿应允?” 秦石未曾多问,匆匆令人摆琴。 一干齐家剑客的注视下,楚涛的衣袖若生风一般舞着,忘却了伤情,忘却了暗算,淡去了一切是非俗念。淡雅的笑容,与清越的琴音铺开在迷醉的气息里,月影在他的身后朦胧,白色的狐裘承着月的光华,勾勒出遗世独立的孤高,宛若羽化登仙,人们只觉沉入了一个奇美的幻境。 琴音里带着超然物外的力量,将纷扰的人心平静下来。尽管,望江台之外,神秘的白影已然若隐若现地窥伺着这一方庭院。 烟花依旧绚烂,挥洒在天幕,如诗,如舞。 秦石在琴音里匆匆奔向后院。那里,早已胶着成一片刀光剑影。程云鹤立于庭中,簌簌的剑声如风似电。四面,白影“呼呼”地掠过头顶,魔幻地,飞扬着。剑的银光将一片片白影击得支离破碎,弥漫出血的雾,但是顷刻间又有新的影子将剑光吞噬。 程云鹤疲于招架,纷纷然的袭扰,随时从各个方向而来。红衣的齐子君躲藏在程云鹤的剑下,早已惊得面无人色。随着锃然鸣响,问天刀破空扫向四周。子君是无辜的,谁也不能伤害到她!秦石信誓旦旦握刀,杀意凛然。 但是突然,前院平静的琴音撩拨出浓重果决的杀气,翻过院墙到了秦石的耳中,宛若刀兵逼向眼前。 白衣圣使终于行动了。血的气息,血的光华,在迷离的月色与的璀璨的烟花里铺就成夜的底色,琴弦的翻覆,激荡着刀剑的碰撞,组合成夜的交响。 一张张惊恐的面容在满含杀意的寒光里倒下,尽管,他们曾经凭着自己的刀剑叱咤风云。然而此刻,紫依兰蕊的毒伴着烈酒的浓香,卸了他们所有的武装,或束手就擒,或成了刀俎下的鱼肉…… 楚涛琴弦一抖,突然扯出绝望的一声裂响。 血溅丝弦,浓重的黑色已顺着他的嘴角流淌而下。 然而顷刻间,琴弦震荡之气在他的指尖翻腾而起,呼啦啦向着白影而去。白袍上迸裂出一道道仿似鞭痕的血线。白衣圣使们惊觉他的存在,瞬间如蝗虫般飞天铺地而来。 却听琴音陡转,激荡出更高亢的旋律。杀气瞬间如风暴席卷。未及寒光近身,白衣圣使已纷纷嚎叫着退却,手中的兵器似得了曲的招引一般应声而断。他们与楚涛之间,仿佛隔绝着一堵攻不破的墙。 楚涛看到江韶云正站在不远处的墙头上,月华映照着白色飘飞的衣袂,空荡荡的右袖管正随风而舞,宛若隔绝尘世的清淡冷冽。那张在仇恨里愈加沧桑的脸,此刻正注视着楚涛,宁静,深邃。他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只似欣赏着曲中的波涛涤荡。 可怕的冷漠,白影在他的眼前一具具破碎,鲜血在他眼前挥洒如雨,他却满脸庭前数落花的闲淡。 楚涛听到他慵懒地拖长了音调:“长河吟曲,名不虚传。” 一一 琴醉夺魂(五) 江韶云在等待。 山呼海啸般的杀戮中,一张琴的坚守,脆弱之极。所有人的性命,都仅凭这七根细弦维系。似乎随时,那琴音都会因指间强硬的翻覆而断绝。 但只要琴音未断绝,白衣圣使的任何举动都只是自寻死路。 楚涛又何尝不是在自损? 只是渐渐地,江韶云似乎失却了等待的耐性。“何苦?”他挥了挥手,一切的进攻都停止了下来。 可楚涛的琴音并没有停,也没有给江韶云更多回应。 江韶云听到了院墙外的异动。是逐羽剑派的剑客们重新集结的声音。江韶云望着街道上冲天的火把光,讶异而惊奇。没有指挥者,没有发号施令的人,却能在黑暗里齐刷刷地排出阵势,极有章法地进退行止,从前后两面不约而同地夹击。 他们不是早已走了么?江韶云讶异。并且还是楚涛下令,得了秦大少的应允让他们离开的!楚涛正悠悠然地摇头,苦笑。 谢君和断不会让这些人走远,紫玉令在他身上,他爱怎样怎样,楚涛也管不了。这小子,闻到了异常的气味,又怎么敢让楚涛一个人在此?于是剑客们在路上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墙外的力量虽弱,至少是个牵制。 “刘思仁这老家伙!”江韶云认出了这个老对手,楚原的时代,一柄修罗刀自诩,誓要杀尽天下不义之人,楚原身故后,突然间改了姓名,改了脾性,青囊随身,悬壶济世,再无人见其杀生。此刻,修罗刀竟重见天日,翻蹈出一片血涛。 猝不及防的白衣圣使腹背受敌,一时间叫苦不迭。 “好小子,难怪木叶虽死而不瞑目。”江韶云恨恨然自语。他想通了这些剑客们的进攻何以如此有序:令行禁止,其实皆在这琴音里。因为此刻能够指挥他们的人只有楚涛,能够发号施令传递消息的只有他手中的琴音。 但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江韶云便百思不得其解了。 猜想,楚涛这个表面上的清静闲人半年间就只在琢磨这七根弦,这一支曲吧!于是老天也眷顾他,终于让他发现了其中的玄机。江韶云有些后悔,没有在烽火岭里立刻就除掉楚涛,当时还存着那么一份心,期望有朝一日把楚涛拽进自己的阵营。不过此刻,他算是明白了,楚涛拼死也要与他对抗的。 “如此……只好鱼死网破了。”江韶云微微抬手,白衣圣使们重新摆起了进攻的架势。他悠悠然望着沉静的楚涛:“如此绝调,今夜之后,再不复闻,实在可惜……”长河吟,一曲夺魂,他今夜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若此曲存,就永远是个可怕的威胁。既然不能真正得到,就只有让它永远消失。 江韶云一扬手,银光从竹杖里迸射而出,呼啦啦草木在劲风里狂舞。 琴弦之气与剑气猛烈相撞。众人皆扶摇欲坠。 却砰然一声如雷,凄绝之音下,弦已在楚涛手中寸断。晦暗的脸上,倔强地绽开一抹笑容,刹那间,腥红的血从他口中喷溅出数尺。微风里,白色的身影一软,便仰天倒去。 如白鹰折翼,悲壮地凋零。 琴音绝,似乎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一瞬。 骤然地停滞,一切的攻击,一切的喧嚣,都埋葬在了崩塌的灰雾中。 如见落花凋零,江韶云的白眉终是微微一皱…… 一二 金蛇狂舞(一) 望江台下,青灰色的驭风如穿线之梭,飞驰在街道中间,一往,再不反顾。 黑袍如黑色的蝙蝠,扬着翼,划过夜空。傲天阁幽灵似的轮廓就立在彤云下,背着月影,高耸岸然,神秘莫测。 不觉谢君和已至院墙下。翻身下马,驭风的青灰色就立刻如旋风般消失在夜深处。 留在原地的,只有黑魆魆的院墙静默得诡异。没有人——无论是白衣圣使的影子,还是血鬼的影子,完全看不见,更没有任何声响动静! 奇怪,没有袭击者,难道连防守者都不见了么?谢君和深深皱了皱眉。砰!烟花瞬间绽开在头顶的高空,映亮了眼前,也点燃了空气里血腥的气味。 谢君和小心翼翼地前行着。傲天阁的地势他十分熟悉,西北面有一处院墙特别低矮,曾经每每从那里翻墙而出,瞒天过海逃去花月楼饮酒。 矮墙就在前方。 正待纵身一跃,却突然有一只大手摁在他的肩头。 “谁?” 警觉地回首,赵海骏黑色的长影正在他身后犀利地笑:“你就不怕此一去,死无葬身之地么?” “何惧之有?”谢君和格外愤怒。 赵海骏仍在微笑:“傲天阁里多的是硫磺硝石,桐油烛蜡。你若想化成灰,此刻尽管一试!” “废话!”谢君和狠狠瞪了他一眼,满目漾着沸腾的杀气。与此同时,手中剑鞘凛然一转,鞘尖已顶住了赵海骏的心窝。残剑半露着一段锋刃,映着幽月的寒。剑身上那道著名的创口正泛着猩红色的光。 “有种。”赵海骏面不改色道:“不过,你若枉死,楚涛便也要困死在北岸了。” 谢君和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削弱。 “楚涛可曾告诉过你,你这要人命的架势真心让人厌恶!”赵海骏叹息道:“我只是好意提醒,傲天阁如今是危险之地。” “何来硫磺硝石?”谢君和质问。在他看来,赵海骏又似合作又极不坦诚的架势才真正让人想抽死他。 “原是秦家储备,用以铸造火器,抵御北方匪患,并与南岸楚涛抗衡。秦家武师对此一直小心再三。不过江韶云早已觊觎上了那儿,我估计他早想把秦家夷为平地。你在秦家呆了那么久,竟不知秦家傲天阁素来囤积此等危险物?” 谢君和一声惨笑:“我只管听令,杀人。”那年月,知道的事也只作不知道。秦啸需要的是杀手,没有血性,没有热情,没有半点人的温热气息,又怎会让他知道太多?那年月,若他真能知道那么多,素素也不会…… 无暇去想更多。抬头,无声的傲天阁高塔,在死寂之中酝酿着黑魆魆的诡异。 赵海骏冲着他扬了扬下巴,高塔上,一点黑影俯冲直下,黑夜中,唯炯炯有神的双眼明澈透亮。然而那透亮的双眼突然间如燃尽的死灰,砰然,这黑影撞击地面发出了巨响。当谢君和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只见脚边横卧的尸首一具,血浆汩汩。 高塔上,一白影正笑得凄厉冷酷。 壮汉是被此人活生生扔下来的。 二一三 金蛇狂舞(二) 赵海骏的面目狠狠一白。谢君和也呆愣了片刻,着实不敢相信人的残暴。旋即欲窜身近前欲与之一战。但是赵海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顷刻间,白影复叠着白影,从高墙后涌现成人海。若他刚才出击,此刻定已遭了暗算。 赵海骏慨叹:“江韶云真够有魄力。本欲与你合作,不过此刻看来是迟了。” 话音落,忽听得墙头冷切切一个声音随风掷地:“此处并非雪域猎苑,亦无蛮族,猎王休要多管闲事!”是火蝶。 谢君和转向赵海骏,凝视良久——他从没学会信任谁,曾经与秦啸的合作,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此刻与楚涛的合作,最初亦不过是为一方栖身之地。在他看来,江湖并不需要合作,除了利用,仅剩的就是仇恨。赵海骏却是锲而不舍地要与他这个独行天涯的剑客合作。究竟有何好处?!他不解。 “呜——”风声将赵海骏的哨笛远远地传播开去,悠长,稀松,散漫。 沉闷的哨声中,一具具黑色的魁梧身躯叠加在白影的背后,不一会儿,整座傲天阁就被笼罩入了一片灰雾似的混沌。赵海骏双手握着惯用的朴刀,凛冽地笑着:“别以为只有你们南岸人有侠心,我赵海骏也懂得收人钱财忠人之事。不过你得记住了,今夜的雪域义士,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你替我挡着白衣圣使,”谢君和道,“我去火库。” “走你的!” 来不及问赵海骏为何突然帮他,因为白衣圣使的影子已然如藤蔓一般纠缠而来。“砰”!烟花炸开的声音,触目惊心。谢君和向望江台深深一回首:时间应是无多了。 赵海骏的朴刀风驰电掣地扫过人群,杀出一条血路。 在雪域义士人墙的掩护之下,谢君和很快冲突到了火库。 依旧只有淡淡的月影,隔绝了活物的气息,清冷得恐怖。 火库已是一片狼藉。驻守的若干个秦家武师已倒伏在地,没了气息。铁锁已开启,就好似遭了劫。似乎秦家的武师防卫并不那么牢靠。可谢君和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疑问:何以,分明是秦家重地,却只有这几个人把守?秦啸和李洛再糊涂也不至如此。何况,秦啸这家伙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一条!莫非其中更有玄机? 刺鼻的桐油气息弥漫了一路。桐油沿着地面精细纵横的沟渠流淌而过,延伸向远方,就好似一张错综复杂的引线网。一桶一桶硫磺的粉末已被从火库里搬出,列队堆砌成墙。 一旦点燃这引线,怕是整个傲天阁都能飞向天空——不,当然没那么简单。谢君和望着望江台的方向,突然心底升腾起一阵惊恐——黑魆魆的铁管排成一溜,架在墙沿,正对着望江台! 这是要做什么? 他突然僵立不动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 左手正搭着剑鞘,然而他的右手尚远离剑柄。但是他不能动。因为后背正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杀气,冷森森浸润在空气里。 二一四 金蛇狂舞(三) 烟花在空中次第绽开,映出火蝶与方夕恶魔似的面容,也映照着他们手中的剑——与木叶的青蛇剑完全相同的柔软质地,只消轻轻一抖,便能闪出无数晶莹的剑花,虚实交错,防不胜防。他们就在谢君和身后的高塔之巅,俯瞰庭院。 高塔上泠泠的细响,来源于檐角的铜铃。 “不愧是江韶云的徒弟,梨花剑的传人。”谢君和甚至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任何不谨慎的动作都能给背后二人可乘之机。秦啸当年教过他:一旦置身于危险之中,只能靠自己的洞察力去做好防备。他如今已暴露在二人的注视之下,只可等待——此二人若有行动,则必有破绽,届时反扑,必当一剑制之。只是在这之前,若有丝毫不慎,则他将命丧当场无疑。 “好眼力!” “能够让你死而瞑目了。” 身后的声音又开始了让人厌恶的一唱一和。 “哼!”谢君和不服气地嗤笑了一声,他素来讨厌别人把生死挂在嘴边,能有勇气以生死威胁他的人,如今多半在阎王殿里。 “利索点儿!”火蝶贼笑道,“他不是一心要做楚涛的走狗?这回就去阎王殿里做吧!” “急什么?”方夕呵呵地抖落几声笑,“等把楚涛烧成灰了再收拾这家伙不迟!” 一点火影握在方夕的手中,亮着幽暗的光,鬼火一般若隐若现着。火的影子晃动在高塔上,临着渠里的桐油。只要方夕一松手,或是激起半点火星,立刻,四周就会被火龙包围。立刻,头顶那绚烂的烟花就会成为无情的魔。而谢君和也会立刻被密集的火网所吞没。 这里离望江台很近,江韶云只要一声令下,以火库的储备,足以把望江台掀个底朝天。望江台的众英雄,只能不幸地陪葬罢了。 “今儿真是良辰吉日,不费吹灰之力啊!” “顺当得很,该着咱主子呼风唤雨一回吧!” “等削了这小子,咱也去喜宴上凑凑热闹?” “喜酒总得喝上一壶,新娘子总得见上一回,不然岂不是白来了?”这俩人竟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天! “你有胆量就再说一次。”谢君和骤然转身,凶恶的眼神扫荡过火蝶与方夕的面容——纸一样的白。没等方夕开口,古铜色的剑鞘应声迸开,残剑倏然凌空拔起。 “当!”残剑的锋刃深陷在方夕所立的檐角的碎瓦里。然而方夕已然不见了,白影在眼前如空气似的遁形。 犹疑的刹那,只感觉背后冷冽之气径往脖子里灌。是方夕的剑!竟从后方而来!但谢君和手中之剑已凭直觉倒劈过去。 铿然一响,残剑正架着一道金光,把它原本的龙飞凤舞之态锁死在半空中。 方夕笑吟吟地松手,不紧不慢。火把倏忽间下坠若流星,向黑暗中逝去。 糟糕!谢君和亦纵身追去。 幸而,一剑在手,旋身一挑,火把再起向高处。哗哗凌乱一阵剑舞,那星点的火骤然一亮就凭空消失在了黑暗里。 二一五 金蛇狂舞(四) 谢君和落地的时候,嘴角不由勾起张狂的笑:雕虫小技,何足挂齿?他望着方夕惨白的脸,更加张扬地抖了抖黑袍。 火蝶的赤眉忿忿然拧着。只一瞬间,眼前已是双剑交错,若金蛇狂舞,不知从何处起,亦不知往何处去,只见那纷乱的光芒夹带着火光在眼前明明灭灭。细密的剑网逼将过来。剑网的缠绕,处处掣肘,绝不输木叶的青蛇剑。 二敌一,如何招架? 正当谢君和找寻着空当之时,眼前又是一阵迅疾似彗星的光芒。剑光遇着哔哔啵啵的响声,炸出浓浓的烟雾。稍不留神,自己已置身于浓烈的烟雾里,没有半点方向感地混沌着。星火崩坠——楚涛曾经让他躲开。然而此刻并不是躲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赢,豁出命去也得赢,不然整个武林都将成为废墟。 巧笑声飞扬,是火蝶的杰作。轰地,浓烟四起,脚边已是熊熊的火。顷刻间,每一条沟沟壑壑里的桐油都燃了起来,庭院简直淹没在了火海中。谢君和甚至能感知到四围火舌的吞噬,以至于找不到立足之处。 不可再迟疑了! 残剑不要命地直奔向烈火中去。 “轰!”天崩地裂一声炸响,气浪滚滚地蒸腾,浓烟里,飞沙走石地动山摇,所有的人都禁不住这大地翻身的震颤,被气浪推出了数步。 霎时寂静了,一朵烟花盛开在高空。 火蝶与方夕面面相觑,又放眼向茫茫的尘雾,视线一片模糊。他们完全看不见谢君和在哪儿,甚至强大的气浪也将他们自己推得东摇西晃。“这家伙死了么?”火蝶道。但是顺着方夕所指,立刻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桶桶硫磺的粉末仍堆在原处安然未动,几步外却是浓烟滚滚,甚至在庭院中央炸出了深深的堑坑。他们终于弄清了谢君和到底做了什么。“他若死了,阎王爷必然怵他把阎王殿拆了!”方夕结结实实骂了一句。 原本想要炸毁望江台的计划似乎不能轻易实现了。因为遍地的火已顺着桐油陷落于深坑,这一炸,竟也阻断了火源。若是没有引信,当然无法引燃那堆火药。 然而哪里都找不到谢君和黑色的身影,浓雾似乎将他从这个世界带走了一般。 直到死寂里,塔楼制高处忽然飘来凄婉的叶哨声。 叶哨!暗号么? 火蝶与方夕不懂。 二人如同发了狂似的一纵身窜上了塔楼的制高点,但是声音的起处竟什么也没有。俯瞰数丈之遥的下方,赵海骏与白衣圣使的鏖战并未因此而中断。混战里,玄色袍子的武师们隔断成了一道黑色的铁幕,阻挡着白衣圣使的冲击。一直有人在倒下,也一直有人毫不畏惧地挺身而上。血肉之躯,填补着杀戮的无底深渊。院子的中央,一片茫茫火海而已。 这叶哨声时近时远,却有贯穿黑夜的力量。飘飘漾漾,却分明如同在人心里生了根,一旦听闻便挥之不去。声音霎时间传遍了望江台下,甚至,向着更悠远的天地而去了。 二一六 金蛇狂舞(五) 此刻的望江台,也飞扬着叶哨声。“莫扬!”李洛向人群中忿然呵斥。众人惊恐之际,一张带着铜面具的面孔略一停滞。与此同时李洛手中的寒剑凛然一抖,几朵剑花径直向莫扬的各处要害。 但是一瞬间莫扬便从惊恐中挣脱出来,作好了防备。谁也看不清这张难以战胜的铜面具背后到底有什么。 李洛微扬了扬眉角,满眼皆是刻薄的杀气:“这熟悉的曲子如何?想不到你如此念旧!” 莫扬不吭声,只悲哀地揭了面具一笑。 怎能不惨笑?此曲是当年血鬼集结的暗号。那时谢君和还是秦啸麾下最得力的剑客之一。那时,所有人都还在说:莫扬年轻有为,深得秦爷赏识。 传说中的那个时代,勇于赴死的侠士为救自己的雇主流尽鲜血,却未得封赏而遭遗忘。所留家眷,全赖朋友接济,勉强度日。数年后,其友临终留谏书,请当年的雇主念及旧恩,妥为照顾侠士的家眷。雇主往其家中,唯见四壁萧然,一柄锈剑。他幡然痛悔,重新厚葬侠士,安排了家眷的生活。然而,心中哀愁却未能因此而淡去,反因追悔,而思之若狂。终于,谱下这一曲哀歌。 天下英雄闻曲落泪,痛入愁肠。曲名便是一个不祥的字:《殇》。这曲子到了血鬼们的手里,便成了忠义的象征。 血鬼,皆是一群存在过却没有名字,活着却没有生命的人。血早已在杀戮中流干,可是心却终未曾死,说是未曾死,却不知哪一日将曝尸街头。这群无血无情的人不知从何时起下了一个约定:但凡闻得此曲,无论是在何地,必也是曾经的兄弟。无论相识与否,当拼死相救,全力以赴。 叶哨之音,是莫扬亲自教会了谢君和,在他被秦啸驱逐之前。那时他深深地知道,谢君和总有一天会是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人物。但却未曾想,命运会把他们推向了对立的两极,又让他们再度相逢。 当年的血鬼,如今多已亡故。谢君和十年未曾吹响此曲,却原来无一刻不忘记。他原本以为素素离开后,此曲便已是绝调,当年他含着热泪在长河边最后一次吹响此曲,便将手中之叶随着自己的心一同沉入长河,让滚滚江水将它埋葬。随后一叶扁舟,放浪形骸,发誓再不归来。可是今日他终又吹响了这凄绝之音。 莫扬立剑向李洛,坚定道:“痛快些,如何?” 李洛阴惨惨地笑着,手中寒光几乎要冻成霜:“若非此曲我根本认不出是你。他年以此曲笑傲的是你,今日,当以此曲做你的葬歌!”尚未消逝了战斗力的血鬼们一拥而上,绝不会饶了这个叛徒,这个白衣圣使的首领。 当望江台陷入混战的时候,街道上也正有骏马疾驰。浩浩荡荡的队伍,是秦啸的人马。在张洵出城报讯之前,他们早已用最快的速度集结,径直奔赴傲天阁。 二一七 金蛇狂舞(六) 傲天阁里的火蝶和方夕却还是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打乱撞。 一个,两个,三个,神秘黑影就着劲风悄无声息飘上了塔楼。谢君和不记得是不是见过他们,但他们似乎认得谢君和。不管相识与否,但凡闻此曲而有的承诺,早已是不成文的铁律。 高塔顶层的角落,火蝶终于发现潜藏于黑暗中的谢君和:“你小子耍什么花样?” 凌空一跃,火蝶与方夕两道剑光交织在一起,紧紧逼向谢君和。正当二人大怒之时,高塔上另外的三道黑影已先一步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 金蛇狂舞。倏忽间血沫飘洒在空中,黑色的影,融成了血的影,凌厉的剑,凝成了血的剑。谢君和眼睁睁看着三个残破的影子被金色的剑光撕扯、吞噬,悄无声息地,冷却了热血,倒伏在一边。“还不够人塞牙缝的!”火蝶龇牙道。 “轮到你了,小子!”方夕插嘴。 谢君和全身的血脉都因剑光的杀意而冻结。 出剑,杀! 可是对面的二人只平静一笑,手中微微发力。金色的剑雾骤然腾跃如山。 梨花剑,剑气激荡如劲风,呼啸着掠过谢君和的头顶。锃锃的摩擦声,是剑气刮过残剑所发出的的声音。如夏日冰雹。危险!谢君和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同一张拉到满弦的弓,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气力在一分一分的损耗,而对手的气力却一分一分地提升。 这对峙的平衡却突然崩塌,是角落里的三人猛扑上来,谢君和狂喜之下正待痛击,眼前一股骤起的旋风却击打得他几无立足之地。 骨骼寸断的恐怖声音里,血汩汩而流,灰白的面容顷刻间蒙上了死的绝望。三具干枯了血的尸首落进了汹汹的火焰里,青烟一缕,灰飞烟灭。耳畔,只剩了火蝶与方夕张狂的笑。 不妨事,来时,他们早已有死的觉悟。只可惜,谢君和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不,血鬼是从来没有名字的。谢君和只觉心底柔软的角落忽然间解除了冰封一般湿润了。 又有两个黑影至,依然是握着剑的血鬼。依然向着杀气腾腾的火蝶与方夕而去,一往而不顾。却在瞬间,寒光组成的盾牌下,两柄剑陡然弯折,贯穿了他们自己的胸膛。霹雳般的剑曾经杀人无数,没有人能从剑下生还,但是今日,取走他们性命的,竟就是自己的剑! 谢君和说不出话。 他深知眼前的两个简直就是从地狱来的魔鬼。若不把他们消灭,事态只会更恶化。 “你以为那么容易?”火蝶阴冷地笑,“不过多招来些垫背的!” 方夕迫不及待地应和:“就算你走得出去,也逃不了江老爷子的天罗地网!” “你和楚涛那小子轻而易举杀了木叶,江老爷子怎么肯放过你们,别做梦了!” “聒噪!”残剑如闪电,直取方夕的咽喉。 火蝶却一纵身跳脱开去,向着院中墙架上矗立的铁管而去——那原本用来燃烟花的铁管此刻成了夺命的武器。“明日街上的人会怎么说?可怜秦大少的婚事成丧事,只因烟花这罪魁祸首,火烧望江台!”引炬,向那暗处背过身去。 二一八 金蛇狂舞(七) 谢君和仓促拨开方夕的进攻,就径向火蝶处扑去。方夕却趁势一剑刺向他背后的空档。无奈回防,但是方夕的剑立刻就顶上了他的残剑,二人相持不下。身后是火蝶窃窃的笑声。心急火燎里,谢君和更无法得胜。 急促的马蹄从墙外传来,顷刻间四围水泄不通。 “秦啸的人到了。”火蝶道,“快收拾了这小子!” 心中略有了希望,谢君和依然与方夕硬杠着,剑与剑交错僵持,寸步不让,却也实在抽不出身去管火蝶了。能拖一分时间是一分,他已尽力。 蹚鞳的脚步声已临近。 白衣圣使再与赵海骏的虚耗中消耗甚大,顶不了多时了。甚至他们能听到院门遭受撞击的砰砰作响。 然而火蝶手中的火把早已燃着了最后一段棉布做的引信。 引信上的火苗飞也似地向前推移。 前功尽弃了吗?谢君和仰天一声长喝,声嘶力竭地,呼喝出了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力量。火蝶笑得更加猥琐。 引信在最后一寸处竟熄灭了。 凌空一道矮小的灰色影子晃过,火蝶的赤眉凝结在了寒风里,方夕亦如是。 “起!”那矮小的影子一掌便把方夕提开去,带着谢君和的胳膊翻过了院墙遁入了夜色。 哪儿来的人? 恍若梦幻般,方夕栽了跟头跌跌撞撞出十多步,才稳住身子回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与此同时,院门轰然一声倒塌。秦啸在众剑客的簇拥下站在了门口。“恶徒休走!”他大声呵斥着。 但是,他竟什么都没看见——院里除了巨大的堑坑与燃不尽的熊熊烈火,什么人都没有。空气中传来尖利的一声长哨,而后,便彻底寂静了。 白衣圣使皆已不见了踪影,更不必说火蝶与方夕。 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怎么回事?”秦啸追问着周围的人,却没有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明眼人终究看得出来,有人想利用傲天阁里的火器对付望江台,只是不能得逞。 “纵虎归山,为时已晚……”拖长了音调的苍老声音从人群背后响起。众人匆匆闪开一条道。张洵踏着缓慢的步子,摇晃着手中拂尘,来到秦啸身后。 “先生以为?”秦啸着实不解。 张洵的眼中闪着意味深长的光,又突然间变得犀利:“今夜乱象,皆由心生。江湖利害交关之时,心存孽障者必为争夺之先锋。秦爷早说傲天阁皆已清空,何故未曾搬走火库之物?” “李洛这小子!”秦啸躲闪开张洵的目光,底气十分不足地咒骂了一声,“行事如此不周,必当严惩!” 张洵呵呵笑着,并不以为然似的转身:“我以为是秦爷设局,诱白衣圣使出击,再一网打尽。看来是老朽多虑了!” 秦啸着实一愣,未曾想自己的全盘计划在张洵眼中不过如此,尴尬之余,实在不便多言,既然什么目的都没能达到,也就得过且过地挥了挥手:“回望江台!” 江湖,总是将对方看做棋子,又怎料自己在他人的棋盘上,也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二一九 辗转避居(一) 天终还是亮了。 城外的山峦起伏不平。最先迎来了曙光。 谢君和站在山巅,凝视着这片刚刚经了血色洗礼的土地,映照在茫茫的阳光与晨雾里,这片他无数次试图遗忘的土地,这片让他在噩梦中无数次惊醒的土地,这片充斥着杀戮与纷争的土地。 “有酒么?”他问身后的老者,尽管他完全不明白那瘦小的身影从何而来,为何会一把将他从傲天阁的混乱里提出来,引到这儿。他们见过许多次,他既是烽火岭里的艄公,又是飞叶渡头的琴侠,更是昨夜的剑客。 佝偻着背的老者,一身短打的灰布衣,黝黑透亮的皮肤,精健到极致的筋骨。戴上破斗笠隐在人群里,别人丝毫不会怀疑他或是躬耕田园或是渔猎江河的身份。可是那双眼睛——清亮的光泽竟有直指人心的犀利,似乎所有世事谎言都逃脱不过他的一瞥。谢君和怕直视这样的目光,就如同他怕楚涛潜藏在温和背后的凛冽。 老者呵呵地笑着:“谢少侠还敢喝老夫的酒?” 谢君和低沉着声音道:“一醉,终好过看这漫山血雾,满城血涛。” “醉或不醉,都已目见。醒或不醒,皆已知晓。少侠何故执着于一醉?” 谢君和合上了眼,两行热泪不觉已溢出了眼眶。 “秦啸告诉我,用剑能换顿饭吃,能让自己的女人不挨饿。可是一夜间,什么都被长河水冲走了。莫扬告诉我,剑可以结交朋友,同生共死至少不让日子那么难过。可连他自己都背弃了信条。楚涛告诉我,手里的剑能杀无法无天的奸邪之人,争得公平。可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江湖终究是个杀人地……” “于是如何?”老者问他。 “我不明白我的剑有何用,除了让这到处是血的江湖多溅起点儿血沫。江韶云我除不了,素素的仇我报不了,楚涛这家伙我帮不了,还有那些与我共死的人——我一个都救不了。”谢君和把残剑狠狠地扎进土壤,仰天吼喝: “要它何用?!要我何用?!” 山谷随着他的吼声而回响隆隆,震颤不已 老翁依然浅淡地笑着,向着风:“即是未死,便不可言败。” 谢君和怔住了,只因他话中透着的力量。平静得让人发怵。 “你到底是谁?” 老翁递上了酒葫芦,似乎特意拿来搪塞他的嘴:“谢君和无一日可离酒,此话非虚也。人皆言醉者糊涂,却不知求醉者只因不得糊涂而求一醉。” 谢君和不言,江湖时常就是这样,你永远都猜不透对面站着的是谁,无论明白还是不明白,敌或者友,都不可能一世不变。他已习惯了不再揣测别人的善心或者恶意。只在乎当下——有酒。谢君和只举起酒葫芦,狂饮了几口,又将酒葫芦扔回老翁手中。酒的辛辣呛得他咳得直不起腰。他不是不知道这酒的烈,只是希望胸膛里猛烈的灼烧能给自己强烈的刺激,让自己不再麻木。 “如何?”老翁再度问道。 “醉了,便是醒着。”他整饬了自己的剑,掸了掸自己满是灰尘的黑袍,长嘘一口气道,“楚涛那家伙怎样了?” 二二〇 辗转避居(二) 老翁依旧不紧不慢地笑,笑得谢君和急躁不已。“谢少侠且随我去一处所在……” 谢君和被折腾得云里雾里,心下思量着楚涛也许出不了大事,不然老翁怎肯如此悠闲?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弥漫在硝烟里的望江台方向,暗暗把担忧吞了下去,快步跟上。 翻过山头,转进幽静的山谷,松竹的翠色之中,潺潺水声里,临潭的竹榭一间,良田几亩,掩藏在苍色的背景中。 潭边,蒙着面纱的段诗雨正和楚雪海一同赤着脚拍打着水花。 童心未泯么? 谢君和的心不觉轻松了许多。温暖的风直接把这温柔的笑声吹进了他的心坎,硬实的心肠不自觉地软化成水。 “雪海,又调皮?”他轻轻地唤了声。 雪海抬头,清澈的大眼睛顿时闪烁如星辰,嘿嘿的笑声洋溢在整个山谷,与鸟鸣声的欢呼雀跃交织在一起:“君和大哥!是君和大哥!”蹦蹦跳跳地,雪海连鞋都没穿,就跑上前给了一个甜美的拥抱。 谢君和却警惕地倒退了两步。粗糙的大手覆住了她的小手。 “君和大哥,没事吧?”雪海似乎感觉到了他双手的冰冷,硌得让人难受。 “你没事就好。”谢君和笑着掸了掸身上的尘灰,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然而黑衣所掩盖下的血渍与血的气息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抱歉,脏兮兮的……”谢君和是头一回这样评价自己。 雪海咯咯地笑了,段诗雨也掩着面纱默笑。也许会因为他极不常见的尴尬模样。 “你们怎么来了这儿?”谢君和惊讶万分。 雪海指了指他身后的老翁:“都得谢谢前辈!若不是他安排得及时,我们早已落在齐家剑客的手上了!” “齐家剑客?!”谢君和心底一寒,“齐恒的人虽天天徘徊在驿馆附近,到底也是有所忌惮。难道竟真有魄力动手?!” 段诗雨轻轻叹息:“也许是楚掌门在他们手里的缘故……昨晚你们都走了之后,驿馆四周的动向就变得奇怪。路上不断有陌生的面孔在街上往往返返。虽则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事实上都是腰间佩剑的武师。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离驿馆也越来越近。等到夜深,天空中烟花四起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敲门声,似乎是他们想有所行动。” “我们很怕……”雪海道,“只剩了我们俩……” “却一点都看不到她害怕。”段诗雨微笑道,“君和大哥,我真得谢谢雪海。她立刻嘱咐我用桌椅堵住门,也闩上了里屋的门。我们就躲在阁楼。齐家剑客果真闯了进来,满院子叫嚣。结果雪海在阁楼上装着男声粗声粗气地骂骂咧咧。齐家剑客听到屋子里有人,弄不清楚状况,也不敢擅动。雪海还煞有介事地乒乒乓乓在阁楼折腾出许多声音,齐家剑客定是还以为驿馆里有留守的剑客……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前辈出现,把我们带离那儿。” 谢君和着实气愤道:“太过分了!” 二二一 辗转避居(三) 老翁摇头浅淡地笑道:“齐家眼线密布,早已准备好了对驿馆动手。这也是楚掌门成天往望江台去的原因。顾虑到望江台的压力,齐家必当三思而后行。可如今,驿馆早已不安全了。” “那家伙让剑客们回驿馆,就是怕齐家人背后捅刀子?”谢君和疑道。 “不止如此!”悠长而苍老的声音从屋后传来,是刘思仁。他的身后,剑客们一个都不少。 谢君和大大地愕然了。 “他们都在这儿。”老翁神秘地一笑。 雪海咯咯地笑得欢:“君和大哥,这有什么吃惊的?” “呃……”谢君和望着老翁道,“也是您把他们带到此处来的?”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驿馆此时已是不能住了。此处僻静,隔绝于江湖外,他们断然找不到。列位可以安心住下。远离是非之地,保全门派清净,亦是楚掌门所愿。毕竟,此刻再卷入与北岸的争执之中,于逐羽剑派不利。”老翁向刘思仁颔首行礼。 刘思仁也回以谦和的笑容:“少主素来为他人心忧远胜过自己,越是险境,他便越是一往而不顾。真不知他如何保全自己!” 一句话,激起了雪海的忧虑。“哥哥……”她无意识地唤着,欲言又止。愁眉不展,凝结在原本不知天高地厚的脸上。 谢君和偏偏不靠谱地扬了个眉毛:“放心,这家伙敢出事儿,我这辈子都嘲笑死他!” 雪海抓起地上的泥就往他身上扔:“你说得轻巧!” “就凭齐恒,还想整楚涛?”谢君和不服道。 “无赖之人,必有无赖手段……”刘思仁长长叹息道。 段诗雨也应和:“齐大少素来与楚掌门有仇,难保他不会……昨夜大战,也不知他怎样了……”气氛陡然间沉重起来。确实,谁能保证,虎落平阳,不被犬欺?还是好勇斗狠的犬。至于昨夜,更是没有任何消息,谁也不能妄断。 谢君和便毫不客气地追问道:“你若有此能耐,为何不帮我们把楚涛那小子带回来?” “怕是楚掌门自己也不会愿意不清不楚地离开齐家吧……”老翁笑得漠然,“根源坏,则木本朽。此事若不除根,即便他回了南岸,后续的轩然大波也无法遏制。南北两岸迟早要有一场大争斗——这必是他所不愿见的。” 众人听之有理,便不再多言。 谢君和却更加疑惑地质问道:“可你又怎知,秦齐两家的探子不会找到此处?秦爷的夜枭,可是号称上天入地没有打探不到的消息!”矛盾的焦点一下子落在老翁的身份上。 老翁继续“呵呵”地笑着,不痛不痒,不轻不重:“老夫在这重峦之外,围了千亩松竹林,排成迷魂阵,如今正枝繁叶茂。谁若不幸误入歧途,只怪他运气不佳。没三天三夜,饿个头晕眼花,决然出不去的。” 千亩松竹? “如此,他们进不来,我们岂不也出不去?”雪海有些着急。 “何必离开此地?莫非嫌老夫招待不周?”老翁道,“诸位放宽心,谷外有事,我必会告知大家。” 谢君和更深地怀疑道:“千亩松竹,岂是你一人之力可短期完成?” 老翁的眼中陡然漾着凌厉的光,微冷的笑里带着些许恐怖的味道:“二十年,借村夫之力,足矣……” 二二二 辗转避居(四) 二十年前,此人竟已着手在北岸建了如此隐逸之所?!并可不为人知?谢君和惊骇得后背一阵一阵凉意直涌。大家却都未曾多想,只对这位隐居的高士大为感激罢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谢君和终于忍不住怒视着他逼问。 “苍茫湖海,一慵懒散人而已!”老翁笑扛起地上的锄头,扣上斗笠,活脱脱一幅农夫耕作的模样,悠悠然哼着山歌小曲儿往田埂上去了。只是那双白皙颀长得突兀的手,依旧刺目地恐怖着——无论如何,这绝不会是普通的农夫的手。 谢君和怒气愈甚:“喂!” 老翁却连听都没听见地走远了,一拂袖直接把谢君和扔在了冷风里。 刘思仁却呵呵地笑道:“稍安勿躁,他既不愿言说,我们也便只有等待了。”这位好好先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逆来顺受,不紧不慢。从不见有半点怨怒。 “可是……”雪海将忧伤起了个头,却又把问题留给了谢君和怅惘。 可是,他们终究还不知道这场大战过后,楚涛的任何消息,甚至连生死都无从得知。 等待,太过漫长。 谢君和当然蠢蠢欲动,试图越过千亩松竹的防线,却发现那松涛竟比千军万马更难应付。四下茫茫,什么都看得见,又似什么都看不见。一旦深陷其中,便完全没有了方向,被困死在绿色的海洋里。风吹竹叶而过,沙沙然,如起伏的波涛。却无法预知波涛的背后,刀光剑影被演绎成了何种模样。终还是放弃了。 竟日里,谢君和只能与剑客们清晨习武,当然也顺便着教楚雪海一招半式的剑术,单纯用来防身而已。午时农耕,午后散漫地翻着老翁屋里的各种典籍,枯坐等待着外面的消息。或是去松竹林的边缘探查巡视,期待着能有什么发现。除此,便是弥漫的酒气。 “君和大哥!”满院子就听见雪海不满的叫唤,但是什么都不能止住谢君和豪饮的架势,因为除了喝酒,他无事可做。老翁倒是比刘思仁更憨厚——喝干了酒,再去抬来罢了。弄坏了他地里种下的草药,再去种下罢了。扯坏了他的藤架,再去搭好罢了。弄散了他的书籍,再去修复罢了。任谢君和多惹人厌地闯祸,老翁只是笑,绝不提让他离开之类的。 许久,谢君和知道这样孩子气的对抗全然无效的,也不再闹腾了。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降临的时候,天边飞来一羽白鸽,鸽书上一行娟秀小字道:谣言纷纷,人心大惑,问何时归? 谢君和几乎要抓狂。 居然是史薇兰的字迹印章。 谣言四起,意料之中,猜想那蒋爷和唐耀此刻必然正在南岸煽风点火,动摇楚涛的地位。指不定秦家的血鬼夜枭早已混入了南岸,四处散布不利于楚涛的传言。先前一直是风若寒在管事,怎么突然从不过问江湖的史薇兰卷了进来? “老头!我说,你还打不打算让老子出去?”谢君和彻底火了,冲到田埂里就朝那布衣老翁挥过剑去。 二二三 辗转避居(五) 奇了,老翁手中木犁轻拨,竟将那残剑的锋刃推出老远,再具威胁的剑招都禁不住他木棍的撩拨。而他在外人看来只是依然弓着背专心致志犁着地,心无旁骛。 谢君和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可难道就这么算了? “喂!你打什么主意?” 老翁淡笑道:“吃我的菜,喝我的酒,毁我的物件,谢少侠还有何不乐意?” “你扣我们在此地,是何居心?养肥了当猪宰么?”三两句言语不和便出口伤人的毛病,谢君和这辈子都改不了。 “少侠此言差矣!腿长在少侠自己身上,少侠若欲离开此地,老朽一没拿绳捆,二未以兵器要挟,三不曾派人阻拦。何扣之有?!” “你!外面那千亩松竹,不是挡路的是什么?”谢君和简直要被气疯了。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才没有一剑撩上去。 老翁突然眼中精光一闪道,唯恐天下不乱道:“雕虫小技,难道还能为难谢少侠?” “你等着!”黑袍一抖,谢君和悻悻然走了。 走了,不是罢休了,因为雪海突然发现哪儿都找不见她的君和大哥。难道真的出离了这片世外桃源?连个招呼也不打!雪海着实有些失望。于是不到半个时辰,竹篱下翘着二郎腿的老翁身旁多了个死缠烂打的姑娘:“前辈,说嘛!君和大哥上哪儿了?” 老者望着雪海天真的笑容,慈祥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同心者,情意切,殊途者,莫挽留。杀伐天定,聚散天命……” 雪海茫然地望着他,躬身蜷于竹阶之侧,捧着头,不懂,不懂。 老翁道:“你看见那穿林而去的鸽影了么?” 雪海抬头望了望,又摇头:哪有什么鸽影?除了茫茫天空里低徊的云,就只有森森然如千军万马的林。 “适才,一只鸽影向南,紧随其后,乃黑色鹏翼——” “可雪海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鹏翼飞天,终是要扶摇直上,搏击长空。谢君和其人,志不短,才不贫。耿直勇急,面狠内善,绝非寻常之辈。迟早,他便是振翅的鹏翼。岂有松竹之林能遮挡鹏翼之志?以谢君和此人行走江湖的老辣,我这竹林终是形同虚设。” “君和大哥走了?他是如何走的?前辈不是要留住他么?怎就让他走了?”雪海更着急了,一下子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适才鸽影穿林而过,他必然循着鸽子飞行的路线找到了破解迷宫的道路。亦只有他能想到如此作为。”老翁不紧不慢地道。 “可是……”雪海道,“会不会又有什么危险?” “哪有不凶险的江湖?其途杳杳,其心漫漫。然,其志弥坚,其行弥远。鸿鹄之志,本不当郁于山野,小姐又何必执念?” 雪海的脸上一阵绯红,撒娇的声音立刻嚷道:“讨厌,人家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安全,怪老头!罢了罢了,不问了啦!” “姻缘天意莫可违,好自为知——”老者拖长了声音离开了。 雪海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似乎总是这样,一任她追赶,谢君和总是在前面,渐行渐远,直到遥不可及。“想什么呢?”诗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却把她吓了一大跳。 “……没。”雪海勉强笑了笑,收拾起自己碎了一地的心情,瞪着可爱的大眼睛道,“刘前辈准又在调制草药,我们去帮个忙吧!” 不再多想了,毕竟多想也是无用。 二二五 孤松凌霜(一) 月静,浓霜。 寒风催夜凉。 “哗!”冰冷的水迎面泼来,灌进脖颈,一身锦衣也正湿哒哒地淌着水。一缕缕散乱的鬓发贴脸垂下,凝下一滴滴水珠,在风中微颤。窒息的冷让他迎风而咳。剧烈的咳声颤动着他的双肩,甚至让他几乎无法站稳。 齐恒在一旁轻轻扬着嘴角,咧开不可一世的笑容。 楚涛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平静。 自醒来便如此。没有了白衣圣使——甚至没有一个人承认白衣圣使的存在,或是承认与江韶云的交战,秦家人消失得一个不见,就连逐羽剑派的剑客们也消失了。似乎只是自己做了个恍惚的梦。梦境与现实唯一的勾连就是心口强烈的钝痛——来自与江韶云欲置之死地的一击。 对面抛掷过来一个利落的声音:“少主,这小子嘴太硬,死不吭气儿!” 齐恒点头笑道:“无妨,我有的是耐性!”刀一样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挥挥手,于是更冰冷的水从楚涛的头顶浇下。数个大汉架着他的肩膀,不容他反抗或躲闪。 但是,楚涛似乎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结结实实地立定,任水淌过自己晦暗苍白的面容,犹如石雕。双目如炬,嘴角勾着冷冽与倔强。南岸人的风骨,丝毫不减。 齐恒不免有些气短。 他忘了自己面对的是楚涛,南岸武林的盟首。楚涛能够坐领一方,自然绝非表面的温和便足矣。 楚涛挺立着,如一棵不愿折腰的松,大理石一般苍白的面容直视着齐恒,渐渐,竟有了沉着的笑。风轻云淡,潇洒自若,仿佛他才是胜利者。没错,既然齐恒挫不了他的锐气,谁说他不是得意的王者呢? ⑧ ○ 電 孑 書 w W W . T X t ○ 2. c o m 谁也奈何不得他,身边大汉们的气焰也霎时折损了一半。 “说,你来南岸到底为了什么!?”齐恒的厉声质问有些飘忽,着实缺乏力度。 “你去问秦大少……”楚涛摆出一副懒得理会的神情对抗着。 怒极的齐恒一把揪过他的衣领道:“唯恐天下不乱,把秦大少拖下水对你有什么好处?” 楚涛却淡定道:“如无秦大少邀约,我能来趟这浑水?南岸诸多侠士收不到望江台的邀请,只能在凝香阁图醉。” 齐恒扯着嗓子吼道:“天知道是不是你利用了这时机,心怀叵测!” 楚涛轻笑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我若心怀叵测,你还有命攥着我的衣领与我说话?”那晚,齐恒早已酩酊大醉,他又怎知自己是如何在长河吟曲的掩护下躲过了一劫?竟只怨恨这满院的狼藉,是楚涛令人所为。 想来,楚涛真不知该怪他愚钝,还是怪自己可笑。他救了一只猛虎,结果猛虎醒来第一件事就要咬碎他的骨头。 “还敢抵赖?”沸腾的怨怒转化成了咆哮。齐恒振振有词道:“哪里有什么江韶云——谁见到了?分明是你的人伪装成所谓白衣圣使,四处肇祸!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一夜的琴声,便是你发号施令的明证!谁不知道,白鸽一起,逐羽剑派的帮手就从天下各处集结,要召集几个人在北岸寻衅滋事还不容易?冷兄的遇害,也正因发现了你这杀人凶手背后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二六 孤松凌霜(二) “齐大少可真会想象。”楚涛暗笑着叹息,对于此人的颠倒黑白之能,他着实无语。 只是,周围大汉们的一片应和之声,让他有些失望。 也许在北岸,如同齐大少一样的想法不在少数。因为,没有人见到袭击者如何来,又如何走。只知道天亮前,高墙内外倒伏着几具白衣的尸首,内里挂的是逐羽剑派的腰牌。其中有几个是逐羽剑派的熟面孔。 被李洛扭获了一个白衣圣使,似乎成了这场大战因果的唯一关键。他却留下一段奇怪的对话,承认自己完全是受了楚涛的指使。但是当他即将被带到楚涛面前对质的时候,此人竟在半路离奇地死了。死无对证。蹊跷的割喉而亡也给整件事蒙上了灰暗的色调。众守卫皆在,却未听见任何异响。如此轻功,不是逐羽剑派还有谁?楚涛阻拦不了好事者的揣测。 一怒之下,齐恒派人封锁驿馆。然而命令刚刚下达,立刻有人回来报告:驿馆早已空无一人,逐羽剑派的剑客自此夜大战后便凭空消失了! 月不眠,却照不见愁云惨雾背后的真相。 一连串不利于楚涛的事实堆砌在眼前,只能激起齐恒更深的怨恨,哪里还有寻找真相的理性?于是每天,齐恒就像是一条极有韧性的蛇,缠紧了猎物,直到猎物窒息而死。 “这一切都是想象?”齐恒冷笑道,“不会吧?” 楚涛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齐恒,而是输给江韶云。那一夜,江韶云留他一命,却也已为他铺好了一条死亡之路。倘若众目睽睽之下,楚涛死于江韶云之手,这会让江湖群情激愤,势要铲除白衣圣使。但是如果楚涛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人们便乐于见其走上绝路。 江韶云设下的套,一步一步,严丝合缝,从不求一时的胜利,因为他正在等待的便是如现在这般,楚涛百口莫辩——捉贼的成了贼,这对真正的贼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冷凤仪还在江韶云手里……”楚涛突然不说了,因为他发现这样的提醒只是自取其辱罢了。冷凤仪——这儿到底有几个人是真正在乎那个女人的命运? 齐恒咯咯笑道:“你骗谁?你早就希望得到凤仪,因此妒恨交加,又不能明里下手,便出这种招数!” 楚涛阴沉着脸,说不出话。着实为冷凤仪不值,一番处心积虑,换来的是什么?绝境之中,连个关切的声音都不曾有。 周围的大汉很配合地继续道:“你认为还有人相信江韶云的存在?为什么每一次,这魔头总那么有善心地放过你?为什么每一次他出现都恰好有你的在场?别以为这里是南岸,别以为我们蠢!” “我未曾有此谋,搅乱北岸于我何益?” 然而话音刚落,齐恒的刻薄笑声立刻打断了他的坚决。 楚涛微微合上了双目。鲜血淋漓的双手微微因疼痛而微微颤动。他却咬牙强忍坚不作声。 二二七 孤松凌霜(三) 原本颀长白皙的手指在重锤的击打下伤痕累累。指节严重扭曲变形,甚至已无法伸直。紫红色的瘀痕遍布,皮肉皆已在血色中模糊。十指连心,然而此刻的痛感早已不如当初的强烈,只有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与冰水相融,一滴滴地沿着脸的棱角滴落。 身处江湖,早已不惜命,只是终究有点儿惋惜,不知道这双手将来还能不能再拨弄琴弦,能不能再剑指四方——齐恒真是够狠,他之所以张狂作笑,便是已决计废了这双曾经叱吒风云,让楚涛引以为傲的手。 但楚涛终又笑了:“不过如此手段罢了……” 齐恒先前还正满面春风欣赏着他的狼狈,岂料此人傲骨竟如此难折。 心火“腾”地窜上心头,齐恒操起匕首道:“打定主意不要你的这双手了?我便替你废了它!”刀尖冷森森抵着楚涛的手腕。 寒刀映月,映得楚涛的脸色格外苍白,俊逸的眉角却依然潇洒,含笑的双目依然微透着笑意,他望着齐恒,一字一顿道:“你便试试,南岸人有没有这魄力反了天。” “笑话!没这双手,你凭什么在南岸耀武扬威?冷凤仪会喜欢一个没有手的废人?” 楚涛毫不退让道:“你尽可一试。” 利刃在手,齐恒反倒没了底气,有点儿进退两难了。他还真不知道冷凤仪如今是什么情况,万一真在楚涛手里,触怒了楚涛的人,那冷凤仪可真就回不来了。更何况,他还完全听不到南岸的任何声音,若真激起了整个南岸的愤怒,齐家不知是否承受得起。 迟疑之间,身后剑客忽道:“废了他!看他还敢嚣张!” 齐恒下定了决心,眼中恶毒的光一闪,立刻,无情的刀刃深深地刺入皮肉。楚涛的脸色骤然惨白无人色。他深深一战栗,已阖了双目,咬紧了牙关,任由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钻心的痛划过楚涛的双腕,随后,是死一样的麻木。随着大汉一松手,他便无力地软倒在地上,如同一滩泥。他只觉得冷,从心底透出的蚀骨之冷,让他虚脱地颤抖。 忽听得小厮从前院飞奔而至:“秦爷到!” 秦啸不早不晚地,偏在这时候到了。身后还跟着秦石,连带着沈雁飞那张高深莫测的面孔,齐恒微有些泄气。沈雁飞不紧不慢道:“大少爷,不合规矩吧?南岸人消息不明,真若惹了祸,齐爷那里不好收场。” “这是为何?”秦石一眼见到楚涛双手的斑斑血痕,匆匆拦在了楚涛与齐恒之间,“齐大少,楚掌门是我请来的客人,如此待客之道,实在有损体面吧!” “对待武林人的公敌,这么做,不算什么。秦大少,他有人命债在身,改日,我会要他血债血偿,一命相抵!”齐恒这番说辞,说得来者心惊。 秦啸规劝道:“恒儿,此罪名甚重,不可妄语。” 于是齐恒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推论,无非就是楚涛凭空捏造了江韶云,所谓江韶云夺了长河吟曲的故事,分明就是因为楚涛贪恋长河吟曲,怕其他江湖人抢夺而编出的谎言。 秦石忿忿然质疑:“凭空捏造的揣测就要致人死地,这不合常理,江韶云我也见过。为了与江韶云一战,楚掌门还替我挡了一剑,内伤至今未愈。” 齐恒道:“你怎知这不是他的苦肉计!” 秦石另有话想说,但是父亲突然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齐楚两家的恩怨,秦家不便插手。” 齐恒笑:“秦爷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净,可是您这样想,未必姓楚的也这样想。” 二二八 孤松凌霜(四) 李洛突然阴鸷地注视着楚涛道:“楚掌门与谢君和也算多年相识吧。上次我辛苦追击叛徒莫扬,发现他与所谓白衣圣使有所关联,正待细察,半路杀出个谢君和,阻挠拖延了我半日,故意放走了要犯莫扬,此事如何解释?” 楚涛惨白着脸,却傲然地笑道:“那痞子做的不着调的事儿还少么?他与秦家本有私仇,我实在不好说。” 李洛的双眼射着能剖开人心的光:“既如此,楚掌门承认管教下属不力?” 楚涛正欲言,李洛又补充说:“猎王赵海骏,素来非善茬。此人日日往楚涛的驿馆去,难言二人是否串谋些什么!” 秦啸的脸色狠狠一白:“此二事竟有关联?” “如此,秦爷不得不小心楚掌门哪!”张洵的白眉也在风里张扬。 原来,就在傲天阁出事的第二天清晨,秦府的管家就发现:秦家调动雪域力量的符文竟已遭窃,推测是昨夜趁乱,有人预谋着顺手牵羊。不用说,这符文就是赵海骏的紧箍咒,除了此人嫌疑,别无他人。秦啸速令夜枭盘查符文下落。但是当天就接到了夜枭的消息:他们已遵符文密令,迅速撤出雪域。 秦啸怒而掀桌:“回去!统统回去!” 张洵慢悠悠提醒道:“绝无可能,赵海骏敢调开我们的人,当然早已替换上了自己的人。秦家想要再插手雪域之事,已如登天之难。” 赵海骏呢? 血鬼们全城搜捕,然而连个马蹄印也找不到了,想必一战后,达成目的,就立刻带上他的人回雪域了。 这事儿让秦啸愤怒了很多天。 此刻,秦啸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楚涛。看不出来,赵海骏竟早已与楚涛合谋? 楚涛已承受不住任何的重击,虚弱的声音在风里笑得残破:“我替您说了吧。赵海骏虽与谢君和有仇,却在刀下留了他的命,这两人前些天还在花月楼一起喝酒。甚至雪海流落北岸的时光,还是赵海骏妥为照料,甚至为了守护她,不惜与雪域蛮族开战。您若是认为我有本事对那目中无人的猎王发号施令,我实在无甚可说。”话语中,已有绝望。 秦啸微笑:“傲天阁要出事,你竟比我更清楚!” 众人噤声,显然,秦啸已经摆明了态度。 他也拒绝承认江韶云的存在? 秦石眼见着情势急转直下,匆忙道:“父亲,休要受小人挑唆!楚掌门到底是南岸盟首,若无真凭实据,便戕害于他,必要挑起两岸大战!且,秦石愿以望江台信誉担保,楚掌门绝不会做有损北岸之事。” 楚涛有些讶异,却也释然。也许来北岸做的唯一正确的事就是交了秦石这样一个朋友。在这个人人恨不得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时刻,只有这一个声音站出来为他说话。虽单弱,却掷地有声。到底他与秦石隔着一条长河,分立江湖的两个世界,本来,该是争得你死我活。这世上竟还有不屑落井下石的对手,楚涛甚为庆幸。 秦啸嗅了嗅风中的气息,哼哼道:“铁证如山,还不够真凭实据?他楚涛敢在南岸杀人纵火为所欲为,我倒要问问南岸人,怎敢要这样的盟首?” 二二九 孤松凌霜(五) “父亲三思!”秦石深深一揖,挡在父亲面前,似乎父亲不改主意他便不起。然而秦啸只一挥袖道:“恒儿,此事伯父做主,他楚涛若不交出冷凤仪,或是长河吟曲,待我等南下之时,便取此人首级,祭旗!” “不可!” “石儿!”秦啸斥责道,“休怪为父无情!” 楚涛冷冽道:“多谢秦大少美意,不过,以夜枭与张老先生之才,此刻的消息早该传遍南岸了吧,即便我回去,也会淹死在流言蜚语之中。齐大少,你不必脏自己的手。何况,楚某早已是沉疴之躯,待死朽木,让列位如此关心,真是抬举了楚某。” “终当要你偿命!”齐恒忿忿然道,“不必猖狂,死到临头,无人救你!” 楚涛慨然而叹,沉痛道:“浮生半世,唯一死字最不必急。楚某何惧之有?只恨一世清誉,到如今身败名裂,眼见两岸相争却不可阻止,眼见小人得志却无力挽过狂澜。列位,我死不足惜,然,当有一日,世上再无楚涛,白衣圣使却仗着梨花剑之阴毒横扫武林,且届时,抛却私怨,拔剑为武林一战。” 低沉的声音里,已做好了生死之备。 秦石闻言,不觉眼眶已湿,点头道:“楚掌门,当日并肩而战,你替我挡剑,秦石欠你一命,且容我他日还上!” 秦啸的脸已是一片青灰色的愤怒。素来在棋盘上斤斤计较寸土必争的他绝不会理解自己的儿子何故坚决地“胳膊肘向外拐”。 气氛陡然间僵硬起来。沈雁飞进院子许久,不发一言地瑟缩在后,却一直盯着楚涛的方向,立着银叶枪,带着一丝忧愁,此刻忽欲言,终又止住。不知有多少北岸人会骂:秦石这蠢货,竟为了维护强敌而与自己的父亲对抗。但是固执的秦石死不相让,似乎认定了楚涛这个生死之交。“父亲,白衣圣使之祸未结,决不可纠缠于私怨,罔顾公义!” “小子!你!”秦啸毫不犹豫扬起了巴掌。 但高高扬起的手终于没有落下。 长空忽闻叶哨飘渺,在一片漆黑里传递。 呜咽的哨响,带着凄婉的悲凉。没人听过这曲子,只道是肝肠寸断的哀愁。举目四顾,然而除了漆黑的夜空,除了高挑如飞的檐角,到底一无所有。 秦家人却立时陷入了不安:秦啸下过令,凡以叶哨奏得此曲者,杀无赦。 谁?是谁竟会吹着如江韶云当年的曲子出现? 萧瑟的檐角,轻铃随风摇响,和着曲的起伏。苍凉月华里,颀长的黑影在风中伫立。肃杀的轮廓,格外悲凉。 “君和……”楚涛心中默默唤了声,嘴角重又扬起了笑。忽的记起那句戏言,你在,我死不了。 “谢君和!叛徒!”李洛认出了他,一挥手,顺着他的手指一抬,纷纷扬扬血鬼的黑色铺天盖地而来。 然而,曲声骤停,残剑的锋刃对着月光骤然一冷,所有的黑影都定在了原地。 幽暗低沉的声音嗤嗤冷笑:“拭天之盲,血以血偿。这是白衣圣使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江韶云那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比站在这里的饭桶强多了。” 二三〇 孤松凌霜(六) 李洛阴鸷的双目直勾勾盯着他,如同窥伺着猎物的鹰隼。 谢君和不以为然道:“老天爷有时确实不长眼睛,善良的人死了,作恶的人还活着。所以他纠结了一群同样仇恨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的家伙,要用你们的血平他心中的愤恨。秦啸,我很希望要了你的狗命,偿了素素。不过,我到底不是江韶云。” 齐恒粗横道:“别说得冠冕堂皇,你他娘的不是回来复仇,又是作甚?” “你他娘的别放屁不知其臭!正是老天不长眼才让你这饭桶活着!”谢君和更恶毒地骂回去。仿佛一道霹雳,惊得四周鸦雀无声。 谢君和继续道:“秦啸,你听着。我原本永远也不想回来,不是你这地头上那点破事,我也不会搅和进什么江韶云什么赵海骏的麻烦。可是,终究搅和了进来,大概这就是命,一辈子躲不过江湖。既然躲不过,就别怪我找麻烦。你听好了:你有种让南岸不太平,我就让你秦家从此鸡飞狗跳!” 秦啸呵呵地干笑,竟接不上话。 楚涛着实已经习惯了。 李洛不依不饶地在黑暗中冷笑:“我倒要问问,你如何让秦家不太平?” “你们不就派了几个夜枭,扮成客商,去北岸散布流言?不希望北岸客商死绝的,最好别打楚涛的主意。” “你!”李洛的脸顿时绿了。谢君和怎么知道他和张洵的计划的? “老手段了,蒙不了人。”谢君和道,“我已给风前辈去了指令,淸街,待掌门归去后再许北岸客商往来。违者杀无赦!楚涛是不忍心这么做的,但别忘了紫玉令在我手里!我杀惯了人,多杀几个,不嫌手脏!” 李洛与张洵面面相觑。秦啸的逼视正投射在他们的身后,让人毛骨悚然。他们当然知道,北岸客商向来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如果在南岸莫名其妙出了事受了损失,秦啸的日子也别想安生地过下去。 如果对手是做事儿知道下限的楚涛和风若寒,南岸的谣言当然无法禁绝,并一定愈演愈烈。但谢君和可是个出了名的痞子。 “明天你就能接到消息,你的客商们一定都已在逐羽剑派的控制之下。还有,也别打蒋爷的主意,他到底还希望在北岸做生意,若让人封了货仓就此歇业,太不值。” 秦啸好奇道:“你能办得到?” “不必是我,一个女人就足够让他闭嘴。” “谁?” “南岸史家,书香门第。” 秦啸咬了咬牙,单提此姓氏,便不消多说了。官场中的力量,终是江湖所无法抗衡。论楚涛在南岸的影响,史家自然也起过推波助澜的作用。 楚涛却突然如被刺痛了一般,目光里有了些许黯然。史薇兰,他真不想把她扯进这个没有人情味的江湖。 谢君和仿佛知道他所想一般,补充道:“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把事做绝,这就要看秦爷打算如何?” 秦啸早已无话可说了。 二三一 孤松凌霜(七) 齐恒突然不服:“你们不敢动这小子,我敢!”随着长喝一声,手中板斧凌空劈下。却在落向楚涛的瞬间深深一颤,“哇”地,好一阵惊叫,像是有什么暗器击中了他的手腕。紧接着秦石一扭他的胳膊就把他按倒在地。他仍不服气地抬头:但是除了夜色中谢君和利刃般的刻薄,什么都望不见。 “敢你个头!”谢君和道,“我能让冷凤仪永远回不来,你信不信?” 齐恒趴在地上咬牙切齿了半日,终于在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无赖!” 谢君和倒不介意:反正被人叫了二十多年的无赖,多一两个人又何妨?他道:“留他在你这儿我不放心,秦大少,望江台行不行?” 秦石爽快回应:“必全力保楚掌门不失!” 谢君和继续居高临下,自说自话地指挥:“那便带他去望江台养伤。半个月后,我带冷凤仪和江韶云的门徒来换。残剑为证,谁出了岔子,谁偿命!” 秦啸悠悠然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半个月后你带不回冷凤仪,你便可自裁谢罪,连带上楚涛的性命?” 奇怪的是,满院的江湖人都老老实实地听着他的发号施令,该撤的撤了,该散的散了,楚涛在秦石的相扶之下出了院子。连秦啸都阻止不了。当一切尘埃落定,众人再抬头:夜幕之中,唯见星光与月光而已,谢君和早已不知所踪。 齐恒揉着被秦石摔痛的肩膀,抱怨着,摔着东西骂着人,却着实没人听。 星光满天。 马车里,楚涛微闭着双目,倚着车壁,吭吭地久咳不止。一帕血染。车帘的阴影下,那张脸骤然憔悴如纸。疼痛让他蹙紧了双眉。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裹在温暖的狐裘里,仍抵不住马车外风的呼号。 适才的强忍终不能撑过多久,冷风的摧折下,旧伤愈发严重了。 “如何?”秦石不放心道。 “无妨……”他疲累地撑起笑,“只可惜了这双手。” 秦石凝视着他如今血肉模糊得恐怖异常的手,心中又是一阵惋惜:“齐恒这小子!”虽然,他与齐恒私交甚好,从来以兄弟相称,然而,终不免要数落几句。“改日我请个大夫,这伤断然耽搁不起。” “多谢……”楚涛甚至连说话都没有多少力气了,“不过,更要命的伤,是江韶云给我的那一击……” “江韶云?”秦石讶异。 楚涛苦笑着:“你该不会也和齐恒那家伙一样,认为江韶云是不存在的吧?” “当然不是,”秦石笑,“是我新婚之夜的交战么?” 楚涛默默点头,独自咽下了越来越深重的痛楚。 秦石也沉默了。也许他该感谢楚涛,没有楚涛所给的解毒之香,也许程云鹤和齐子君都熬不过那个夜晚。也许他该觉得抱歉,若不是他兴味盎然地请楚涛来望江台,也不会致使楚涛陷入今日的困境。可他却不知从何说起。似乎打心眼里,他更希望此刻有一艘快船送楚涛离开。只是他做不到。 二三二 孤松凌霜(八) 楚涛道:“我有个疑问。” “我也有个疑问。”秦石微笑道,“你一定想问是谁招来了我和父亲——齐家的事,父亲可从来不多问的。你得感谢一个人,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面?” 楚涛叹息:“我原以为,也许君和会去找你。可他和秦家之间的是非似乎没那么容易化解。他若贸然出现,只会使自己陷入困境。秦爷根本不会饶他。莫非是……” “沈雁飞。”秦石郑重道。 楚涛并不意外,放心地点点头,困倦地合上了双目:“只能是雁飞——我未曾信错人。” 秦石讶异道:“沈雁飞竟是你的人?齐爷这冤大头……”忽然想起,烽火岭中,沈雁飞单枪匹马闯罗昂的铁桶阵,亲为楚涛解围。红霜镇里,他和楚涛的初次会面,也有沈雁飞在场,后来他那墙头草一般的行径,又着实让人迷糊。他所熟悉的沈雁飞,一直是齐爷的代言人,但只要与楚涛有关,事情就变得复杂暧昧了起来。 难道沈雁飞果真是楚涛的眼线?又似乎不那么简单。 楚涛摇了摇头:“不,雁飞早已来了北岸,我们也有多年未曾联络了……” “可他这回却愿拆齐爷的墙角来帮你——要知道齐恒敢这么做,自然有齐爷撑腰。齐爷若在,我和父亲只能做看热闹的人。只有今晚齐爷不在。他来找我,告诉我,整垮了楚涛,只换来南北两岸更尖锐的冲突。难得父亲也被他说服。我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能让沈雁飞为一个南岸人说话。除非他……” 楚涛不吭声,只微微一笑。 秦石沉默了很久,才道:“未料想,楚掌门的手段,竟是那么厉害,无孔不入。沈雁飞在齐家多年,忠心耿耿,以铁面无情著称,到头来竟能听你差遣!” “秦大少应该听说过,数年前,雁飞离开南岸时,我以重金相赠的事吧。” “当然!可单若重金相赠,哪里会……” 楚涛打断了他的猜测,径直道:“雁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与他曾有君子协定……” “什么协定?” 楚涛却岔开话题含混道:“秦大少可别刁难他。适才你也说他在齐家多年忠心耿耿,从未有失职。倘若因我而使他在北岸无处立足,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背后害人的事,我自然不会做。不过,父亲和齐爷必然不是傻子,一定很容易就怀疑到他的立场,上次驿馆之行,雁飞的立场已经够含糊的了,甚至冷凤仪让齐兄去查沈雁飞的底细,不过应当是不了了之。此番,不能不让人起疑。雁飞此番,真是冒着生死之险。可他今日若不来望江台,齐恒也许真会下狠手要你的命。” “他素来谨慎,既已有此为,当是想好了退路。”楚涛已不愿多说。 秦石望着车窗外黑洞洞的夜色许久,才答:“但愿。”心知这背后的复杂关系,楚涛必是要瞒着他的。 已无应答之声。 楚涛合着双目,带着平静的笑容,斜倚着车壁,摇摇晃晃地,竟就睡熟了。婴孩一般的单纯。谁会相信,这竟是南岸武林盟首? 也许,真是太困倦了吧。连日的伤痛,便是个铁人也招架不住。但秦石不明白,难道楚涛对望江台就没有半点设防之心么?以至于如此放肆地便睡过去了? 秦石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这么把紫玉令扔给一个酒鬼,要他掌事,这究竟靠不靠谱?但是看他毫无忧愁地熟睡的架势,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不必言,犹记当年一诺。 二三三 追本溯源(一) 长河淼淼。 谢君和站在崖下,当年素素消失的地方,吹起欢悦的叶哨。 如莺啼,如雀舞,又如环佩之脆响。 那是素素最喜欢的曲子。曲中,素素那柔美的笑容正如艳阳,投射进他的回忆——灰暗的回忆里,仅有这么一丝光亮。可是这光亮终究随着长河,随着叶哨声飘渺远去了。 谢君和用蜡纸折了一只纸船,点上一段残烛,将叶哨搁在船上。一松手,翻覆的浪便将它带向了一片苍茫里。逐着鸥鹭,逐着浮萍。也许永远也追不上素素,但至少,能告诉上天,谢君和还好好地活着。 泪顺着脸颊滚落:“素素,对不起。” “十年了,一直没有找到你。” “若当年我就明白,江湖是非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你也就不会受我拖累。” “可当下我有件更紧急的事要去做。我没法继续找你,对不起。”他说。 秋风吹动着蓬草的翻飞,撩拨起蓬草对大地的眷恋,然而终究,无根的蓬草要随着风四海飘游。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这一团不起眼的枯蓬下一站落脚处会在哪里。只有风知道。 谢君和抑制不住泪水的倾泻。 楚涛与江韶云苦战的时候,他在傲天阁不能分身。楚涛受齐恒羞辱的时候,他却在松竹林里喝酒恣肆。当尖利的匕首划过楚涛的手腕,他就站在齐家的院墙头,几步之遥,寻思着不远处街面上李洛的身影会不会碍到他的行动。 直到楚涛悄无声息地倒下去,鲜红的血流淌如泉,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 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只迟了一步,他却只能定定地站在寒风里,静默着,冰冻着呼吸,望着那个消瘦的影子湿淋淋地裹着水,缓缓倾倒在地,再也支持不住,却没有一声呼喊,没有一声哀鸣。血水染着紫色的衣袍,流淌在冰冷的石板。 五雷轰顶,他几乎要站不住。直觉却让他沉默着。惊呼声被强行咽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牙齿的颤动,还有握剑的指节咯咯作响。杀手的冷静告诉他不可擅动,毕竟四周黑压压血鬼的虎视眈眈早已布成了密不透风的大网,只要他一露面,黑影立刻能把他吞没。可是又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他,他该把齐恒碎尸万段! 他感觉到自己胸口剧烈的起伏,却如同有魔影强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怨恨郁积不得出,似乎胸膛里燃烧的气焰随时都会炸裂自己。面颊上有水,是自己无声的泪。 他听着齐恒一条条数着楚涛的罪名,听着李洛讲述他和赵海骏之间的重重纠葛。未料想,自己,竟也成了陷害楚涛的由头。 为什么…… 他望着楚涛不轻不重的笑容,难言的悲哀如秋草漫溯。 对不起…… 他却不能说。 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刑罚。就像当年,素素在百步外的一跃,从此与他隔绝生死……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总是喜欢让他迟一步,却又让他目睹。 二三四 追本溯源(二) 于是他站了出来——用尽了他生平吓唬人的本事,编出一套说辞。可是哪里有给风若寒的信,哪里有给史薇兰的消息,哪里知道冷凤仪去了什么地方?壮着胆子张口胡说罢了,事实上,上述人等,他一个都指挥不了。 不知道是秦齐两家人蠢,还是自己真的运气好。 他攥紧了手里的紫玉令。事后才送出的飞鸽——顾不上了,就算风若寒不听他的,他也是硬着头皮下达清街的令。笑话一样地,此刻的逐羽剑派,生死存亡的关头,如一艘在狂风巨浪里飘摇的船,几乎要分崩离析,竟要听他一个醉鬼的瞎指挥。 楚涛,你就不怕这船被我撞沉了么?他终于忍不住对天骂了一声。 回应他的却是心底的声音。“君和哥哥,别喝那么多酒,喝酒伤身!”素素的声音隔着十年的时空,婉转地传来。从不曾那么清晰过。好,不喝了,他答应。 “谢君和你听着,没人逼你活着,也没人催你去死,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楚涛的勃然大怒让他耳根发烫。好,活着,他答应。 “君和大哥,你就不能笑一笑么?讨厌!”雪海永远天真无邪地撒着娇,有一搭没一搭地快乐着。好……他对着天空的风云变幻,狠狠笑了笑。 “谢君和你该醒醒了。”他对自己说,“莫非你真以为紫玉令只是块石头?” 当然不是。 性命相托,不过如此。 楚涛早已把逐羽剑派的大权分了一半给他。因为楚涛不希望他这一身好武艺泡在酒坛子里醉成泥。只有楚涛懂得,那一幅痞相的背后,藏着多少愤世嫉俗的落寞。可他偏就笑骂疯癫地不领情,把一干人等得罪个遍,故意要楚涛好看似的挑衅着他的权威。 不许喝酒!不准滋事!不可放肆! 结果他不但喝酒,滋事,并且越来越放肆。 十年弹指一挥,当心底的恨意随着时间慢慢消耗殆尽的时候,他以为成天就这么吊儿郎当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也是不错。只要有楚涛的指令,就能让他暂时忘记素素,忘记曾经。 却突然地,没有楚涛在他身后发号施令了。没有书桌上凌空扬起的东西砸过来,也没人用胳膊肘撞他。更没人在他惹急了身边所有人之后慢条斯理地偷笑。这才发现,这世界上能忍着他撒泼耍赖,又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办的,除了楚涛,别无他人。 他不想像失去素素那样,突然间发现自己再一次一无所有。“素素,”他对心底的影子说,“我不能对不起更多人。抱歉。”心底的门沉重地关上了,眼前的世界倏忽间敞亮了几分。 唬住齐恒可以靠一时的运气蒙混过关,难的是争取来的十五日,到底能不能找到让楚涛脱身的办法。偌大天地,何去何从?目及之处,唯有茫茫。 渔舟一叶,在吞天吐地的长河里遨游。苍老的声音唱着不知名的渔歌,撑着长篙,悠悠然从水面上过。 又是那佝偻着背的瘦老头! 二三五 追本溯源(三) 谢君和扯着嗓子道:“船家!” 未及船靠近,他直接一纵身飞步而去,哗哗点着水面强自上了船。长篙自空中过,扫向谢君和的双腿。他却轻松一跳,躲开了。小船因他这一跳却摇晃得几乎翻覆。同时那长篙直直地劈向谢君和的面门。谢君和任由小船晃悠着,叉开腿往船尾一坐,顺势抬手一架,把那长篙托在了掌中,牢牢握住。 坐下了,就别怪爷死皮赖脸。说不走了,便不走了。 小船突然增加了重量,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打了好几个圈儿,才逐渐恢复平稳。 “你把鱼都吓跑了!”老翁分明有了怒色。 谢君和端坐着邪笑道:“得了!就你这背篓装得了几条鱼?!好歹也扯张渔网才像样嘛!” “臭小子!”老翁苦笑着骂了声,“怎么,又要喝酒?我以为,你出了松竹林就不会想念老头我了呢!” “不喝酒,”谢君和果决道,“顺道送我一程!” “去哪儿?” “冷凤仪在哪儿,我便去哪儿。” 老翁愣了许久才回味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莫非你认为冷夫人失踪与我有关?” “不一定与你有关,不过,你向来什么都知道,当然你带路咯!” “不知天高地厚!”老翁恨恨然骂了一声,长篙出水的瞬间,甩出一大片水花,把谢君和溅成了落汤鸡。 “喂,几句话就生气啊?”谢君和装傻道。这家伙几时对人毕恭毕敬过? 老翁哼哼了几声,撤了长篙,立在船头冷笑:“少侠果然是明白人。如此,不枉一场相识。老朽这就带你去!” 谢君和放下了心,翘着二郎腿往小舟里一躺,枕着汩汩水声,仰望着浮云缥缈,灿日生辉。轻舟荡漾,绿草漫溯,不觉,眼皮沉重了起来。 原是想小憩,谁料迷迷糊糊里,老翁的竹篙敲醒了他,睁眼看来,竟已是夕日欲颓,漫江赤红。四顾,除了跌宕的波涛,就是被抛在身后的一片青绿色的陆地。怎么那么眼熟?细想来,猛一拍大腿道:“碧莲洲?” “是碧莲洲。”老翁点头呵呵地笑,“少侠记性不错!” 不过,小舟分明已经驶过了碧莲洲。 “这船怎么那么快?”谢君和有些糊涂,按说,从望江台到碧莲洲,距离可不短。 “那得看是谁驾的船。”老翁呵呵地笑着。那笑,深不见底,就像老者深不可测之本领。让谢君和觉得有点儿恐怖——他似乎又犯了和烽火岭中类似的错误,不问这老翁的底细,就任由他驾小舟带自己往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碧莲洲的轮廓在夕日下飞速后退,南岸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谢君和知道那该是南岸的某一处,却从没到过那里。 “芦荡?”他问。 “是也,非也。”老翁又习惯性的神秘起来。 是芦荡,却是森森然成片的广袤,视线所及,不见尽头。芦花漫天,如雪,江水灼灼,似血,铺天盖地的萧瑟。不闻人烟,唯闻水声。白羽翩翩,隐匿于芦荡深处,时不时可闻飞鸟凄怨的啼鸣。 二三六 追本溯源(四) 近前,船速渐渐慢了下来,浩浩荡荡的芦苇丛,茂盛得足有五人高,连绵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苇墙。小舟在苇墙的空隙之间穿行过一重又一重。外部的世界已被隔绝在外,里面的世界却似深不见底。 寂静里,谢君和发现自己已身处迷宫之中。 忽然,芦荡里一件锈蚀的铁器引起了他的注意。用剑鞘勾起,近前细细端详:是铁器,并且是弓弩的残件。弓弩?在这芦荡里? 谢君和感觉到后背正森森透着寒气,冷得四肢麻木。夕日低垂,天色昏暗,阴风席卷,裹挟着扑面的芦花。不可名状的恐惧在心底蔓延。他望着老翁佝偻的背影,脑海中江韶云的幻相竟与之叠合了起来。 老翁低沉的声音神秘地道:“马上就到了,谢少侠不用着急,呵呵……” 船身却猛然一震,摇撼得谢君和差点没滚下船。 “坐稳!”老翁一声喝,小舟突然加速,颠簸激荡,似乎遇上了不知名的涡流。黑压压的飞鸟骤然窜向天空,扑腾着翅膀,遮蔽起了所有的阳光。芦荡里突然飞箭若蝗,从四面而来。老者手中的长篙登时旋转如云,呼啦啦地将一支支箭羽收拢来,未曾有遗漏。 过了这一段心惊肉跳之处,水又平缓起来。 “这儿……”谢君和不解,芦苇当然不可能天生长成奇门遁甲的模样,也长不出箭弩。到底什么人,才能在临近南岸的长河,依水势布下如此惊人的阵势? 老翁高傲地扬了扬白眉:“奇门遁甲,才真正是这苇荡的玄奥之处。如不从此路经过,他路进出,尽皆九死一生……” “江韶云么?” “江韶云?不及此人万分之一。” “你不是带我去找冷凤仪么?”谢君和不满地嚷嚷。 “我何曾说带你找冷凤仪?!”老翁冷哼一声,长篙又朝谢君和逼近。 谢君和虽不乐意,也只好恶狠狠瞪着他手里那根长篙。 老翁却微微仰首,一副陶醉于夕阳美景之中的姿态道:“此处,可屯十万雄兵!”那自傲的飞扬神采,就好像他是臆想中十万雄兵的统帅。 呵,谢君和不屑地伸了伸懒腰,迎面劲风直吹,带来水草的清香。睁眼,水面竟突然开阔起来——芦苇的墙将他们裹挟在几十丈宽的水域,水的波纹如丝如缎,折射着柔和的日晖。红色的夕阳映照着这方水域正中的土台,约两丈高。 登台,空空如也。唯有断碑斜立,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孤影。碑上,遭受风雨剥蚀的“点将”二字依稀可辨。莫非,这里曾是古人的点将台?谢君和迎风远眺——浩渺的芦苇荡,起伏摇曳似金色的波涛,飞絮招摇,如那千百年来未曾安息的战魂,凄凄然盘桓不去。遥想当年,战歌豪迈,战鼓隆隆的水师,必是有遮天蔽日的气概,但眼前,一切功业都随着时光化作了虚无。 老翁模棱两可地叹息道:“长河吟曲,其志如烈焰,其深似沧海,不可解,不可解……” “那么,当年,这儿的主帅应该是……周瑜?”谢君和在碧莲洲寒崖洞窟听楚涛说起。 二三七 追本溯源(五) 老翁默默点头:“你道世上为何会有长河吟?” “总难逃,英雄末路,壮志难酬?”谢君和信口胡扯。 “去!”老翁一瞪眼,又冷笑,“若当年的将官,听其一言,便再无此曲传世了。” 随着老翁的叙述,谢君和仿佛又能听闻到被岁月所掩盖的隆隆战鼓。激越的鼓声,自飘渺的时空而来,震荡回响在这片芦荡的上空,灼烧着的赤红色的战袍,灼烧着的沸腾的鼓点,灼烧着的跃动的鼓面,还有蒸腾欲燃的汗水,淌过古铜色油亮的皮肤。曾经响彻此地的,是江东的战歌,不止不歇,不眠不休,誓欲破天。 年轻俊朗的将官,冠带优雅,缓步从容。凡刀剑指处,厮杀震天。他目似星辰,微微含笑,却又有肃然之威仪。他立定朝堂,必语切要害,字字中的,无敢驳者,亦无敢违者。怀瑾握瑜之才,一如其名。吴中人却昵称其为周郎。 此处,便是其屯兵演练之地。 遥想当年,烟波浩渺的大江之上,江东水师纵横,无人敢与之相抗。其水师分八部,领八方,以鼓乐旗语为号,令行禁止,皆有鼓点节奏变化而定。随鼓乐之变,又可幻化出无穷的阵型。这阵型循水势风向之变,临机而动,奇诡莫测。以至于当年的劲敌荆州水师不得不慨叹:闻周郎战鼓,千里丧胆,卸甲折剑,望风而逃。 周郎水师,既为江东谋一席之地,与中土分庭抗礼,亦为靖平四海,底定天下。丈夫志在四方,不建功立业又当何为?于是,江东之地,由丹阳寸土而渐增壮大,终于,可自树一帜,鼎立一方。于是当北土劲敌席卷而来,岂有不战之理? 举江东之力,艨艟巨舰列阵而泊,虽则以寡敌众,却竟成对峙之势。 寒冬之际,朔风劲猛,远眺大好山河之间,旌旗猎猎,铁甲森森,浊涛滚滚,欲吞日月。周都督一时兴起,挥袖洋洋洒洒奏出一曲长河吟。 曲中风云激荡,壮怀激烈。有甲士醉然自语:“真似星辰挪移!” 一语,若灵光闪现,周都督朗笑击节,俊美的双目透着深邃之光。 韬略天下之余,他竟将长河吟曲重新编排,以五音证五行:一弦属土为宫;二弦属金为商;三弦属木为角;四弦属火为徵;五弦属水为羽。又以五行定四象,金木分列西东,火水分列南北,土守中。如此便幻化出对四方兵士的操控。四象之中又分别含星天七宿,此七宿又分属金木水火土日月,回应七弦,如此,又据琴音变幻,可分别定四方军士的进退行止。同理,琴曲和弦之中亦可藏四方的风向水势敌情之变,以提醒布阵者临机而动。 琴虽七弦,其心无限。 曲成,周郎仰天大笑。毕生所研之阵法尽皆融于一曲,是天缘凑巧?还是才华横溢?知交鲁肃闻曲而慨叹:“美哉周郎!雄才雅意,相得益彰!有此君助我江东,何愁强敌不破?”豪情若燃,众将沥酒临江,共誓生死,固我河山。 二三八 追本溯源(六) 至赤壁燃江,隆隆鼓声不歇。短兵相接、人声鼎沸的嘈杂之下,将士见中军里,周郎素衣白袍,鼓琴若舞。翩然的衣袂,在星火连天的夜幕中,如幻境仙士。 此夜,曹操踏平江东吐哺天下之豪言毁于一炬。 此曲,终成江东将士奋勇之源。而后,逼荆州,取南郡,谋西川,马不停蹄。但闻此曲,士卒无不尽节而战。 却终有一日,一切戛然而止在茫茫大江之上。一叶扁舟卷轻帆,千江遗恨不归人。人之于天地,不过沧海之一粟。又有何人知晓,明日,风云突变? 临终之时,他将此曲托付于身边近侍,令其毁之。 近侍者惶恐跪地,殊不解。 唯听得病榻之上一声长叹惋:“此曲杀机重重,波诡云谲,实乃不祥。以武止戈,终是要以杀戮为代价。况若为别有用心之人所得,只怕后世永无宁日。” 然而,虽可担当生前千钧之负,后世,终不能由他定夺了。白幡盈江,送英雄魂归,众将哭对苍天,遗憾从此江东军中,再不闻周郎弦歌战鼓。吴王素服亲迎,一时隆重莫与堪比。侍者终不舍将其心血毁于一旦,偷偷留存此曲,呈递于吴王。 而后,不知是乱世烽烟造下太多杀戮之业,还是这曲子本就不祥,周瑜虽身后荣光无限,未料长子循、次子胤相继离世,一女适太子登,未几寡居。子嗣之争,使得树立不久的东吴政权在一片混沌仇杀中血染江河。昔日风雅的江东少年,一日日年迈,褪尽了荣光。凄冷的吴王深宫,垂垂老矣的吴王孙权撩拨琴弦,绝响一曲,未几,溘然长逝。 若干年后,真个是“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长河吟何在? 当年三个共历生死的东吴将官,念念不忘昔日沙场拼杀的热血,念念不忘剑指天下的抱负,念念不忘江东水军之魂。他们四处寻觅,回忆拼凑,多年整理,还原出了长河吟曲。 他们在曾经驻军之所附近的碧莲洲立祭坛,建石室,留下了英雄威名。发誓世代守护此曲,以免此曲受不义之人所利用,为害人间。并且相约,一旦恶人恶事起,必不坐视。“逆风而起,不平则鸣。立身浊浪,九死不悔。”这十六个字成了他们的誓言。从此自改姓氏为“楚”,定居碧莲洲。 “自改姓氏?这便是楚家先祖?!”谢君和愕然道。他的脑海中跃现出一句杀气凛然,怨愤至极的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老翁微笑着,淡淡地摇头:“周瑜于赤壁之战后实领南郡太守,那南郡便是曾经楚国的郢都,扼荆州之要,守大江之险。正是在南郡,周瑜构画下了二分天下的蓝图,却未及整装出兵而夭折。而后,此地几易其手,虽终归吴所有,江东志士却终不能迈出楚地一步。改姓为楚,便是为承英雄志而有的纪念。” 夜幕悄然降临,漆黑的水面,芦花依旧飘零如梦幻,似那散不尽又无人可解的往事的碎片,纠缠于人间。血光,谱就了长河吟曲的底色,也染出了众说纷纭的传奇。 二三九 追本溯源(七) 谢君和沉默许久道:“楚家的渊源,干我什么事?” 老翁厉声道:“你手握紫玉令,如何不干你的事?!” “呃……”谢君和只觉得头脑里一记闷响。是了,紫玉令,楚涛丢给他的石头。 老翁肃然道:“短剑,金印,紫玉令,便是三位先祖所留,乃逐羽剑派掌门历代相传之物。皆与这长河吟曲有所关联。你既已接下了紫玉令,便不可有违逐羽剑派之信条!”他的脸上淡去了所有的和善,双目里,凛凛的杀意荡漾。仿佛谢君和敢说一声不,就立刻要被处决当场似的。 谢君和嬉皮笑脸道:“罢了,我知道。” 老翁却忽地惆怅叹息起来:“人心却是最不可信之物。若非事已至此,我也断不会把此等机要告知你这酒疯子!”他踉跄倒退了数步,眼中迷离着黯然的灰雾,却又背水而笑:“但凡有利可图,又有多少人可淡看繁华?逐羽剑派还有多少人记得先祖遗训?” 谢君和望着他历经岁月洗砺的面容,猜想着那深刻的皱褶之间到底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往事。不明白他忽而淡看浮云忽而疯狂若癫,究竟所为何事。 老翁忿忿然道:“已没有人知道,是谁从长河吟曲中解出了更深的五行运衍之道,以琴音为气,杀人于无形……从此长河吟曲便与杀戮紧紧相连。自那一日,历代掌门口耳相传的长河吟曲就再也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它早已沦为江湖争霸的道具。于是只有永远不把它记起,才能避免杀戮。” 谢君和略微明白了些许:“于是到了楚涛这一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长河吟曲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可他心高气傲,非要探寻个究竟。”老翁摇头,“他至今日境地,亦是作茧自缚,自取其辱。如他谨守逐羽剑派的规矩,不争,不出,明哲保身,何来如此动荡?!” 谢君和闻言勃然大怒:“人人冷漠,才有江韶云今日得势!楚涛难道是为一己之私才与江韶云不惜拼却性命?” “你又怎知他无私心?”老翁矍铄的瞳仁突然射出锐利的光芒,似乎要洞穿谢君和的内心似的,似笑非笑,带着些许恐怖:“长河吟曲的秘密,他早已解破。但他虽与你称兄道弟,却半分都不愿透露与你,这难道不是私心?没有你谢君和屡次出手救其于危难,楚涛能有今天?难道你谢君和当不起这块紫玉令?” “闭嘴!”谢君和警告道。 “你就没有想过,如今南岸群龙无首,你又大权在握,恰是重整山河取而代之的良机?” 话音落,寒剑起,冷冽的风“哗”地扫过眼前,谢君和的残剑已架上老翁的咽喉。 但是奇异地,老翁瘦小的身子既不躲,也不相抗,如同看好戏一样逼视着谢君和。 “我不管你是谁。”谢君和道,“老子生平最恨挑拨离间之人。如果你不收回最后那段话,要不你杀了我,要不你人头落地。” 气氛骤然间冰冻成霜。月移,星转,谢君和的衣袍在劲风里抖出哗哗的声响。 二四〇 追本溯源(八) 他们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就这样凝固在原地。只有成片芦苇随风摇曳的波涛,印证着时间的推移。 “我三招内便可置你于死地。”老翁威胁道。 谢君和瞥了一眼他的长篙,手中残剑反而紧逼道:“你若与江韶云一样,包藏祸心,我便是死在你竹杖下,也不算枉活。”明知,眼前的人深不可测,也决不能受人利用。 “长河吟曲,多少英雄都想将它收入囊中,秦齐两家也不例外。你敢说,你竟一点都不起意?我可将我毕生所学教授与你,离开这儿,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南岸之主。就连江韶云也轻易奈何不了你。” “那又有何用呢?”谢君和苦笑道。 “何用?”老翁不解,“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天下人都对你俯首称臣!” “却活得像个死人?”谢君和讥诮着,收了剑,“你对一个死过的人说什么荣华富贵,等于放屁。十年前老子卖了自己跟着秦啸,现在还怕没这些?!要我的命可以,但如果你想通过我利用紫玉令做些什么,省省吧!” 沉默的僵持,许久。 对面突然爆发出浓烈的笑。那一抹矮小的影子在月光下笑得手舞足蹈,如癫似狂。分明,这是个鹤发的顽童。 谢君和感觉到自己正被嘲弄,心底热辣辣地烧着火。难道刚才的不过是个玩笑?这样的话能是玩笑?!“你!”他竟不记得用剑,直接冲上前单手攥紧了老翁的衣领把他提离了地面。 “少侠何必?”老翁依然扬眉大笑,怎么笑都笑不够似的。 “笑什么笑?楚涛的性命危在旦夕,我却听你在这儿闲扯了一晚上没用的废话!还敢调侃老子!信不信我把你扔水里喂鱼?!” 老翁也不还手,继续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似乎从来没人敢说把他扔进河里喂鱼——多少年了,除了江韶云,没人敢同他交手。谢君和却真不要命似的与他顶杠。这架势更让他觉得好笑。 气消了,谢君和明白他刚才的话全是无聊的试探,虽恨不得把他一脚踹进水里,终也作罢了。对面的笑终于停歇,却抛过来一个坚实的声音:“楚涛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当年与你在黑石崖下交手而不怨怒,得了你这么个朋友。” 谢君和却摇头:“罢了,一年前我还是个成天惹事的醉鬼,一个废物。不过,他既肯留我于绝路,我便倾一躯以报。生当并肩,死不相负。”铿然一声,残剑深深地插入土台,与这句誓言一道,再不倒下。 “人生得一知己,无论成败,皆死而无憾。”老翁举起酒袋,自饮了一口,又向谢君和递过去。 谢君和却没有接。“我戒酒了。”他认真道。 “戒酒?”老翁嘲笑道,“前些天是谁把我库藏的好酒喝去了一大半?” “从今天起。”谢君和说得更认真。 老翁却笑得来劲了:“那可是江湖第一大稀奇!” 谢君和却不耐烦道:“得了,别废话。你找我来这儿为了啥事?” “长河吟曲,终是需要托付于人。”老翁双目炯炯一闪,微笑道。 二四一 迷阵冰寒(一) 夜色幽暗,无月,星辰漫布,谢君和抬头仰望星空。 他还记得,寒崖下石窟之中,人力勾画的耀眼苍穹。 “呸!”不耐烦地揉了揉灼痛的眼睛和僵硬的脖子。要他识记这满天星斗的名号,简直是疯了。可麻烦还不止于此。 他敢发誓就没见过这世上有锲而不舍地折腾他的人。总有昏昏欲睡之时,可只要一合眼,老翁的声音就悠悠然随着香梦飘过来:“三日内,出得此阵,我便带你去找冷凤仪下落。” 他愤恨道:“破不得又如何?” “茫茫苇海,多一浮尸也无妨!” 正是这惊悚的声音,让他一次次从困倦中猛醒,睡意全无,而后四顾无人。 老翁在他回头的某个瞬间已然消失了,连同他的小舟长篙,唯见水波荡漾。留给他的只有一艘不知何年就搁在土台边的朽坏的破船,一支篙而已——竟就这样将他撂在野地不管不顾了,四围,皆是无边无际的苇丛,险滩急流无数。摸了摸袖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张发黄破损的羊皮纸——上面工整的“长河吟曲”四个字他还认得。 长河吟曲?那不早已成了江韶云手中之物么?如何会到了他的袖底?他竟也完全不知道。但凡遇上了那老头子,准有倒霉事!谢君和暗自腹诽。 三日,只一朽坏的破船,有这么坑人的么? 别无他法。总得出去吧!于是他便在这黑暗的星空下盘腿枯坐,望着水的流向,星光运转。 日复夜,夜复日,渐渐地,那苍穹忽然间阔大起来,星的轮回,水的流动,似乎正相混相合。闭了眼,记忆里一串熟悉的字眼跃现出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这些烂熟于心的八卦名称,渐渐与这片星空叠合,与这片苇阵相映。 八卦阵么?谢君和极不服气地一笑:“这有何难?”十多年前,还在秦家,他就已把这阵法推演到纯熟,酷爱下棋的老琴师不是他的对手,血鬼们之中懂得阵法的更寥寥无几,莫扬时常赞他日后大有可为。就连后来的楚涛也一样玩不过他。 苇丛的布置极似八卦阵法,却又在暗处藏着些隐晦的危险,比如入阵时所遭遇的激流与暗器。若真是八卦阵,倒也不难:八卦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若刚才老翁是领着他从正东“生门”入,那此刻只消往西南“休门”杀出便可。 西南?该是烽火岭的方向。 如此,只要一路逆水而行,总能出去。 试试吧。 谢君和看了看天空中星辰的位置,正欲拖船入水,忽止。 不对! 他突然想到,长河之水本为自西而东,却为何刚才向东而入,途中却有顺水之处?!他记起了那惊险的涡流,突然猛醒:是了,地势的不同,必然会改变水的流向,在这错综复杂的芦荡中,真不知有多少处难料的涡流,单凭水势星天的指引,定是要迷路的。 “唉!”谢君和颇为颓丧地一叹,甩了长篙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狠狠咒骂一声——“臭老头!坏我大事!” 西风诀(1)(短篇 ) (一时兴起写的这么一段故事,想应该放不进正文主线。可以理解成独立成章吧!可是这背景设定——能算是提前剧透么……不废话,上文!——微虐,慎入…) 西风诀 芝兰苑的夜,西风正劲。一支低沉的琴曲徘徊在空气里,不知从何处起,往何处终:昏雁鸣兮悲切,西风劲兮呜咽,俏佳人兮白发,古壮士兮归耶?这民歌时常响起在南岸的夜空,有个伤心的名字:西风诀。 泼泼洒洒的烟花次第绽放,点染着夜空。烟花的灿烂却照不进这深不过二十步的后院。似乎连上天都遗忘了这一角落。院子里的芬芳却自顾自地开放着。满地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不同季的植物。靠着墙根,百十个品种的盆栽堆在高高低低的花架上,足有四五层,俨然一堵花墙。就连窗台上也搁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偶尔让人眼睛一亮,给屋子平添许多生气。庭院里无论何时都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香气点缀。 阁楼花窗半开,掩映着一张灰白色的脸。那是个托着腮赏着烟花的女子,无奈烟花来去匆匆盛开得快,凋谢时了无痕迹,还不曾睹其全貌,天空已经重又被黑暗笼罩。飘过几朵烟云,遮住了明月。素颜中透着几分不多见的书卷气。眼睛不大,但含羞半闭略带愁怨的样子让人禁不住心生怜惜。不犀利,没有睿智,更谈不上惊艳,却有嘴角永远不变的温存。她在南岸最有名望的庭院深处,与江湖无涉,与世无争,过着清淡如水的日子。 薇兰一直以为自己的命运就如同这孤芳自赏的满园花草。多少佳人羡煞她与南岸第一风流的楚公子结为佳偶,事实上没人知道,她就在这空苑里,一夜一夜,听着那一曲不知从何而来的“西风诀”,望穿秋水,只望得另一个黎明。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 x _t _ 0_ 2. c_o_m 楚涛,南岸江湖的轴心,一柄龙冥剑席卷,扫尽了寰宇,却把这楚家的庭院积累下一重重血气,也把自己的心冻结成了无人可解的孤高。试问天下英雄谁敌手?江湖人噤若寒蝉,就连她也不曾懂得。已经习惯默默看着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来来去去,风风火火,没有对话,甚至匆忙得连目光都不曾停留。他不常来此处,即便是来,也总冷着脸,不发一言地坐到墙角,弹上一支喜爱的曲子,仰着头,手指在琴弦间翻滚,不觉便醉在自己的琴声里,忘记了四周。也许会背着手站在院中,静静地迎着风,看那花飞叶落。或者会闭着眼枕着书卷,卧在摇椅中,手边一杯清淡的香茗,月光映着苍白的脸色,愈加憔悴。他那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风雅,她更不解。可是在众人面前的他,笑得热烈,笑到张狂。整日与些个五大三粗的部下们厮混在一起,居然不曾有人觉得不搭调。楚涛杀人的铁腕和他的风雅柔情一起闻名天下,偏偏在芝兰苑里,只剩了浅淡的风。 薇兰默默叹息,她不可能把自己变成冷凤仪。 江湖人说:楚涛唯一的知己是冷凤仪,世间也惟有冷凤仪可堪般配。 薇兰清晰地记得许多年前元夜灯市的一面之缘。花灯题诗,梅桩论剑,荣耀全被那江北女子抢了先,南岸江湖一片震动。闹腾腾的酒楼深处,隔着纱帘,依稀见惊若天人的冷凤仪温柔细语,一派闺秀气质。对座的楚涛满含着深情笑意,弦在指尖,音从心出,那眼神似乎凝结得再也无法化开。比容貌,比才情,比家世,冷凤仪哪里有对手?那一夜长谈的风流,不知羡煞多少南岸女子。那夜的灯市,薇兰陶醉在了楚涛的琴声里,而楚涛,陶醉在了凤仪的才情中。 这让她无限妒恨,又无限悲哀——他知不知道她终究是江北夙敌的女儿?冷凤仪和他之间隔着的何止这深深的长河水?那分明是一河奔涌千百年的英雄血!也许他知道,只是情至深处,一泻千里而不可收拾了吧。笑自己何尝不是?冷凤仪果然走了。没多久,她的父亲居然收到了楚家的聘礼。家人万般欢喜,她的双眉从此紧锁。接下楚家婚约的那一刻,她就如同踏进了势要埋葬自己青春的坟墓——冷凤仪真的懂得楚涛吗?寥落西风中她眼含热泪:如果凤仪懂得楚涛,为何选择离去? 可是她依然进了楚家,住进了芝兰苑,与这些花花草草为伴。薇兰甘心情愿。能和自己倾慕已久的人共度此生,多少人有这样的幸运呢?她别无所求,只想陪着楚涛,平平静静地,将她的生命印刻在他生活着的地方。他记住也好,忘掉也罢。只求自己感知得到他。 于是她固执地守候在窗前,看着烟花,听着一曲“西风诀”。 西风诀(2)(短篇 ) 庭院里突然来了个人。一身肃杀的黑——谢君和?楚涛身边的江湖人从来不会进后院,这里是他们的禁地。来过芝兰苑的只有两个人,薇兰能记住的也就只有汪鸿和谢君和而已。莫非?薇兰心中一冷。 君和立在阶下,沉沉地说:“去看看少主吧,他在书房。” 书房?她只去过一回,再也不愿想起…… 洞房花烛之夜,揭开盖头,只瞧见楚涛的一脸严肃与惆怅。“兰,自今日起,你是我的妻,楚家夫人。”楚涛淡然的声音里略带几分忧伤。他低头倒了杯水,饮尽:“兰,我去书房。你早些休息。”话音落,他已提了披风闪出了门。寒意在心底丝丝渗开。烛泪嘀嗒流个不停,她呆呆伴着闪烁的烛光坐了许久,才想起泡了壶热腾腾的茶,往书房送去。穿过回廊,一路红灯笼的暖意怎么也照不进她的心里,风分外地冷。她裹紧了红袍,匆匆而前,生怕那茶水被风吹凉。 书房门口,却只听得楚涛的厉声咆哮:“混账!谁若再敢提此事,看我不取他项上人头!”随即惊天动地一声响。汪鸿苍老地叹息着:“少主啊!” 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死寂。楚涛背着手,向隅而立,一只大花瓶碎了满地。汪鸿低首噤声。她默默把茶壶放在桌上,拾捡起一地残片。汪鸿颤抖着声音:“夫人……让下人收拾吧……”她并未理会。楚涛低声道:“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愣了愣,默默收拾起残渣,往外去。“少主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汪鸿忿忿不平。楚涛怒气未消,涨红着脸挥手往门口一指:“把那家伙扔进柴房,我看他还不够清醒!”薇兰步出门,直见一个干瘦的黑色身影杵在门口,一脸痞笑,丝毫不把楚涛的怒火当回事。 “少主……”汪鸿低声劝解中,书房里渐渐安静,薇兰立在门外,守候着屋里的动静。那黑影也站着,盯着薇兰,似有不解,是啊,谁不觉得奇怪?她快忘了今日自己本是新娘。灯一直亮着,汪鸿没有出来,楚涛也没有出来。她唯有默默回到芝兰苑,告诉自己自己再也别去书房,再也别离开这庭院半步。总有一种负罪感,仿佛自己才是这场怒火的诱因。她再没见过楚涛的怒容,楚家里里外外每个人都说他们的少主素来雅致恢廓,谦谦君子之风,从来和发怒扯不上关系。于是她想,楚涛定然仇恨她到极点了吧! 难道谢君和会不知道?她早就习惯了被遗忘。把犹豫的目光投向谢君和。 低沉的声音仿佛毒药一样弥散在空气里,带着让人窒息的味道:“少主的情况……不太好……” 瞬间,有如利剑刺入心窝,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她立即飞奔向书房,头脑中混沌成了一片,全然听不清君和向她说了些什么。汪鸿肃立书房门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急切中听到君和在背后说:“让开。” 汪鸿诧异:“什么意思?” “少主要是怪罪,你就说拦不住我。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违令,”君和冷冷地笑,逼得汪鸿不得不点头,“我去布防,有事唤我。”话音落,君和已经走出了十步开外。汪鸿沉沉地叹息:“少主有令,不准任何人惊动您。敢抗令的,也就只有他了。” 薇兰可顾不上那么多,径直推门进了书房。 纱帘随风飘扬,书房里零乱不堪地堆着各种书籍杂物,乱到几乎找不着书案,半展的卷轴散放一地,铺开到几乎找不着可落脚的地方。长剑斜倚墙角,沉香炉里满是残灰。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楚涛的做派。纱帘背后,楚涛披散着长发,一身素服半敞,斜靠在窗前的卧榻边,右膀和右腕裹着厚厚的纱。枕边还搁着一张琴几卷书。他侧着头微闭着眼,沉静中带几分灰白色的憔悴,两道剑眉也不如往日般张扬挥洒,似蹙非蹙间多了几分温润。嘴角却还挂着淡淡的一抹笑,如孩童般澄澈的笑,也许在梦中也忘不了指点江山挥洒热血的。 薇兰竟不敢走得太近,远远地凝视。夕阳的余晖不觉洒进了屋里,落在榻旁,闪烁着刺眼的光亮。她只觉眼角微湿,轻轻放下纱帘。 “不是让你们各忙各的去?”蓦然响起略带沙哑的声音,把她吓得退出好几步,几乎要撞到了桌角。他见动静不对,撑起身正了正衣服,脸上的笑也随之僵硬下来:“是你?” 她怯声道:“对不起,把夫君惊醒了……” 他摆手淡然道:“那痞#子……对你说了什么?” 她突然口拙起来,一时间不知该说哪一句:“没,只说夫君受了伤……”转身倒了杯茶递上案头,收拾起他枕边的书卷和满屋的狼藉。 “多事!屋子我自会收拾,你别弄乱了。” 薇兰只管埋头:“难道还能更乱?”楚涛便不再说什么,任由她里里外外地忙着,自己转向榻旁的七弦琴,轻轻拨弄琴弦。那张琴,他已有些时日没碰了,她也已有太久不曾听到这优雅的琴声。不太懂,只是喜欢,喜欢琴声里的飞扬与轻灵。就如同一贯地,楚涛在芝兰苑里奏上一曲,而她只管轻手轻脚收拾她的花花草草,微笑着侧耳倾听。其实,她是很容易知足的。 片刻,书房重新回到光亮的模样,书卷各归其位,各处都不见了尘土。沉香炉里又升腾起醉人的香气,弥散在四周——她虽然不进书房,但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的习惯。那香料,正是她从满院的粉黛中精挑细选,一种一种研磨调配而来的——他喜欢的气息,能让他静下心来思考。 楚涛只顾自己弄弦品茶,头也不抬地捎上一句:“走的时候唤汪叔进来。” 汪叔进屋的那一刻,她分明见到了楚涛舒展开的笑容。于是她躲出去,空气顿时不一样了。只听到他们在议论几个词,木叶,江韶云,秦大少。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可是她又不甘心走远。 罢了,她根本就是个多余的人。只怪那谢君和多事,传言他与楚涛互为知己,难道看不透楚涛的这点心思?如果站在书房的是冷凤仪…… 薇兰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西风诀(3)(短篇 完结) 夜深,琴音忽起,正是那勾人心弦的西风诀,反反复复地,从书房飘渺而来。 薇兰和衣起身,穿过庭院,到了书房门口。影影绰绰的烛光把楚涛的格外寥落的身影投射在窗棂。伫立阶下,她头一次从楚涛层层叠叠婉转流泻的琴音里听出哀叹。起初还是清淡柔缓,渐渐地那哀思越聚越绵长,不知不觉便似那西风残照,红叶秋霜,萧萧索索,望断天涯。她的心被揪紧了。是错觉?她不得而知,又不敢惊扰。一个变调,琴声陡然偏转出铿锵杀意,又在杀意中猛然休止,屋里随之响起声声凄切的重咳。 薇兰急忙推门进屋,只见楚涛苍白着脸按着心口,唇边分明挂着艳红的血迹。“夫君!”她猛扑向楚涛身边,抓着他的胳膊。他很是一惊,往后躲了躲,撇过头去用手背擦去血迹,转过头微笑:“怎么了,兰?” “你的伤……”泪伴着一声倾诉,悄然滑落。 “没什么。”他一手撑着琴桌,一手轻抬抹去她的泪水,抚着她的肩头,平静道:“小伤而已。”又努力舒展开双眉,维持着笑,尽管笑中带几分惨淡。印象中,楚涛从没这样对她笑过,然而此刻她宁可他用冷漠来回应。 “少主没事吧?”说话间谢君和到了门口。楚涛的眼中突然不见了刚才的哀愁,取而代之的一身英气有一种召唤人心的力量。他起身一抖袍子迎上前去:“好着呢,夜半找我,有麻烦?” 君和望一眼薇兰,欲言又止。 “直说。” “你还是换个人去管这摊子事吧,让我看个犯人不难,让我哄个姑娘……还是那姓冷的!” 薇兰满心诧异地望着楚涛——冷凤仪什么时候到的南岸?楚涛却气定神闲只顾调侃:“我似乎……没说要你哄着她吧?” 君和满腹牢骚:“那你吃撑了留着她?” “难道你想看着北岸的人猖狂地在南岸当街杀人?不必事事报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闪亮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不必多言。 君和望向薇兰尴尬的脸色,不敢追问,扯开话题道:“那么江韶云的集结?” 楚涛只轻轻一扬眉:“料也是如此。” “可我们会孤立无援……” “难得有你也慌了神的时候。”他依然恬淡地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乌合之众,不必心忧。”他突然转身,双眼泛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如利刃般刺透人的心灵:“明日正午,校练场。” 君和答应了一声便大步向外去。 楚涛转向薇兰凝神一笑,一双明眸满是踌躇壮志,沸然意气:“兰,得胜归来,再与你论此曲。你喜欢这曲子,是吗?” 薇兰却笑不出来:楚涛又要出发了——只要看见沉静的他猛然间神采飞扬,就知道他必然有了新的谋划。无论将要面对多强的对手,只在扬眉一笑间,胜负分,成败定。这般从容江湖上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却令她的后背生出凛凛寒意:楚涛何必醉心于征伐?马背上驰骋了那么多年,只落得一身伤,除此还能换来什么?她不明白南岸人为何对他如此膜拜,征战和杀戮真的能让他们快意吗? 她不懂他,从来不懂。唯有抬起头勉强一笑,连自己都觉得笑得太糟糕:“我去为夫君收拾行装。” “兰!”楚涛却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凤仪的事,你不想知道?”薇兰很是一惊,却见楚涛眼中猝然而至的急切化作了似水柔情,看不透,只把头埋得深深不作答。楚涛低沉着声音道:“兰,你在发抖。”她极力挣脱他的手掌,退到门边,挤出一句说辞:“我知道我不该问……” “你竟那么怕我……”楚涛淡淡感慨了一句,挥挥手一笑,背过身去。 薇兰明白他的意思:她该离开了。徐步走向门边,又回头望一眼,只望见他消瘦的背影,才觉察出那一笑里有说不清的失落。是在怪她吗?蓦地惆怅起来:她和楚涛之间分明隔着一重山。是谁让这重山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她疑惑了。 ======================================================== 比任何时候都想念他,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糊里糊涂打碎了两个花盆,修剪叶子却莫名地剪落了一朵花,摆弄女红却刺破了手指。 今天应该是楚涛回来的日子。虽然早已习惯了他的失约,可是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不安。想着他衣袂翩翩的修长身影,想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想着他指尖缓缓的琴音,想着他眉宇微扬的英雄气,想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芬芳气味……不自觉地向门口张望,似乎多望一眼就会多一点见到他的机会,但是,没有。一直等到黄昏,他都没有回来。 惴惴不安,竟开始胡思乱想。莫非,又出了什么事?他的伤如何了?明月高悬,独自坐在阶下,静静地等,怕他再也不回来。想着想着,不觉睡去。梦里飘来了熟悉的香,还有熟悉的呼唤。似有一双臂膀将她抱起,随即响起推门的吱嘎声。她试图睁开疲累的眼睛,眼前却是混沌一片,伏在他的肩头,满是温暖的味道,真希望永远留在这个梦中,就在这个梦里沉沉睡去。 “兰,好么?”略带沙哑的声音,似水般的温柔。 温婉低头,羞涩一笑。不知如何作答,但也许,无须回答。 相拥,沉默,沉默里带着浓浓的蜜意。 “兰,带我看看你种的花?” “改日,教你弹琴?” 她知是梦,却不愿醒,至少梦里还能听得温柔的言语。 温暖有力的手掌拂过她的脸颊,明亮的眸停在她的眼前——真的是他!真的!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回来了。 可她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奇怪,明明有太多话想问。 他坐到琴前,撩拨着一曲熟悉的《西风诀》。 预想里的对话,改作了听琴。 她和琴而唱:昏雁鸣兮悲切,西风劲兮呜咽,俏佳人兮白发,古壮士兮归耶? 蓦然,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而这一曲却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不知何故。 楚涛低着头,沉默许久:“兰,对不起……” “夫君此言何意?” 起身,沉重地踱了几圈歩,最终回过身来,虚弱的声音从苍白如纸的微笑里缓缓吐露:“江湖不是个干净的地方,像你这样干净的女子,不该……” “我是楚涛的妻。没有什么不该。” 他淡然一笑:不该的,是我。 薇兰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发誓决不再松开。大抵,爱一个人,总会突然使自己变得勇敢。 却不知为什么,西风一起,由不得她的紧握,那身影突然抽离,随风越飞越远,散去无踪。 惊醒,握着的,不过一卷竹简而已,竹简上,“西风诀”三字苍劲有力,譬如刀刻,是他手书。 竟只能握着一卷琴谱么? 只是这琴谱什么时候到了她的掌中?莫非——他回来过? 不解,只好学着他淡然地笑。 谁让她偏爱这一曲西风诀呢? 俏佳人兮白发,古壮士兮归耶? 归耶? 各势力分析(宋虬髯评) (这是一篇在他站发文时最喜欢的评。转发并珍藏于此。) 一道长河分南北,在清月构造的这个世界中,南北两岸是势不两立的。在开篇中便已介绍,纵然是横行江北的秦家的少主,来到南岸之后也会被普普通通的江湖汉子嘲讽奚落。这江南江北如何结下的梁子,目前尚不知晓。但有句俗话叫:“南蛮北侉”,这自是南北两地各自对对方的蔑称。南方北方,不同地域的人,往往会由于语言、风俗、生活作风和习惯的不同而互相鄙夷和不理解,起了摩擦和冲突,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在小说中提及的南方势力,目前仅有一逐羽剑派。这一方面显然是作者还未拓展铺陈南方的势力;另一方面也说明了逐羽剑派作为“南岸盟主”,实力强大,实质上已几乎把南岸统一了。 逐羽剑派的最强战力,自然是“紫羽黑煞”二人,这二人目前在书中的实力已经是非常强大,可以孤身突破天越门的围堵和排云阁的铁桶阵,在这少年一代的人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而这二人作为主角,今后的实力肯定还会有很大的飞跃。 北岸势力,目前是秦家和齐家平分天下,当然还提及了很多其他的,不过那些基本上都已经灭亡或式微了。 对于秦家的人物,目前展露过身手的是秦石和叶晓声。叶晓声的智谋和实力,恐怕只是和汪鸿差不多。而从秦石敢只带着一个人就江南江北的随便闯,以及他颇负正义感的举动。可见他具有侠心,手上艺业自也不凡。只是一上来便被谢君和制住,功夫难免稍逊一筹。秦家后面肯定会出现更厉害,更扎手的角色。 目前我所关心的就是秦石最后是否会被黑化。因为从江韶云的口中,可以得知秦家表面上左右逢源,实际上却擅用一些阴险计谋,(这个,参照罗生门,可能江韶云说的有虚假成分)秦家的野心也是非常大的,我的猜想,后文中秦啸可能是作为一个野心家,不仅要统一南北,更要当皇帝,上天成仙等等,便是作为一个如同左冷禅那样的存在。 而对于秦家的野心和阴谋,书中明线暗线,共呈现出来三处:第一、在楚涛前往段家的路上,书中出现的所有势力,除秦家外,都已经对逐羽剑派出过手,他们自有各自的原因和打算。但秦家却显出中立、甚至暧昧的举动,这也颇为切合秦家对天下大势的态度:制衡。预测在后文,逐羽剑派很有可能会和秦家联合一段时期。 第二、便是秦家偷偷挖逐羽剑派墙角,想要将谢君和拉拢过去。并成功的让逐羽剑派对谢君和敌意大增。使出这等离间计的,目前仅有秦家一家。 第三、秦家对于江韶云事件的处理。传闻中梨花剑派是很强的,可以使用剑气杀人,但秦家轻轻易易地便掳去了他们的掌门,并且藉此笼络了唐家,除灭了梨花剑派,树立了声威。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小说中还有一个谜题,那就是:秦家是如何赶在江韶云之前,便把唐家小姐抓来的?要知道,江韶云得知师父被抓,肯定是快马加鞭赶过去。而且,唐家小姐在南岸,秦家的触手在南岸能伸的恐怕也不深。唐家小姐的武功自也不弱,不应该如此轻易地便被掳走。这其中,恐怕是秦爷和南方的某势力暗中产生了勾结。 对这个勾结的可能性,目前我有两个猜测。 猜测一:可能是唐家主动将自家小姐送去卖好的。理由一:唐家位于烽火岭,是南北势力的交会地带,他女生和江韶云私奔,自然惹怒了秦家。理由二:在秦爷要杀唐小姐的那一刻,唐家马上赶到了现场阻止。这说明唐、秦两家可能是经过了串通。秦唐两家都要除江韶云而后快,而秦家要用唐小姐牵制江韶云,唐家也要令唐小姐死心,两家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猜测二:可能是秦家和楚家的勾结。江韶云的和楚家的关系应该不错,因为当时江韶云师父被虏的消息就是楚家告诉他的。他如果要将唐小姐置于一个安全的所在,在南岸无疑便是楚家(唐家是不可能的)。楚家很可能前脚把江韶云送走,后脚就暗中把唐小姐送到秦家了。 如果那个当年杀死楚涛之父的白影是江韶云,那么这个推理正确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而齐家,目前出现的人物是沈雁飞(看名字就知道要来回跳槽),齐恒二人。沈雁飞的武功,应该是比秦石强,比楚、谢二人稍逊半筹,的确是一位不可小觑的人物。而齐恒呢,拿着两把大斧子,怎么看都是便当!(为什么离尘剑派的少主用斧子作兵器),齐家的实力目前还未有过多展露,但很有可能最后难以脱离被秦、楚两家合力灭掉的命运。 至于烽火岭那“二虎”,目前看来是倾向于北方势力的。这很可能出于秦家“制衡”的打算,因为楚涛统一了南方,是分裂中的北方所不可比拟的,北方只有拉拢中立势力,才能和南方硬碰硬的打一仗。 排云阁,目测是出场诸势力中最弱的一家,罗昂挡不住楚涛和沈雁飞三五招,这罗家恐怕就是便当了。而唐家的唐耀箭术和暗器功夫自也不错,但他只会使些小儿科般的阴谋诡计。无论是对付楚涛还是谢君和,都不幸完败。恐怕也是陪伴罗昂吃便当的命运。 但是唐家的势力恐怕还是比较雄厚的,春秋时的超级大国晋国,在最初时候的国号也是“唐”,所以唐家很可能在后面迎来一次“蜕变”。 至于江韶云,目前恐怕是小说中武功最高的人,那个擒走沈雁飞的白影,很可能就是江韶云。他一定是有一个庞大的复仇计划,这个计划如何展开,最后是否能和主角走到一条战线上,都是很令人期待的谜。 剧情今后究竟会如何发展,各大势力各有什么打算和目的?让我们拭目以待! ——宋虬髯评《长河惊涛》 长河意象与歌行体文风(by宋虬髯) 读长河惊涛,不见所谓的铺天盖地,噱头不断。他的文风如歌如吟,淡淡悲伤间,爽朗而潇洒。文章清澈的如一泓碧水,只是淡然叙述这一条河,一座城,一把剑,一个江湖。文字转折巧妙,时如慷慨而谈,时如悄然低语。在这萧然的笔风和意境之下,却不由得让人慨叹:世界如河,人如浮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苍凉而萧索。 作者文笔极佳,颇如中国画中之工笔手法,精湛而细腻,但又有如写意般形简神丰。作者通篇抓住了一个意象:“长河”。 一条贯穿东西,将大陆一分为二的河流,带有何样意蕴?我不禁想到了很多。秦岭淮河,是南方和北方的分界线;万里长城,是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分界线;北纬38度,是北棒子和南棒子的分界线。 这些分界线本身,或为天堑,或为人设,或为子虚乌有。但这些线所分开的两端,却人文、风俗各异,思想、意识形态各异,这条线设立之日起,他的南北两头,便会争斗不断,倾轧不止。 北方人有多少次雄师渡江,去征伐那个势不两立的南方政权?长城内外,输攻墨守,又有多少次横尸遍地,血流成河?正是这一条奇妙的线,它也许雄伟壮丽,也许却根本看不见,但围绕这条线发生的故事,绝对波澜壮阔,令人望而生畏。 而清月冰蓝笔下的这条“长河”,又会有什么故事?让我们拭目以待! ——宋虬髯评 清月的小说洋洋洒洒已写了十二万。虽然情节峰回路转,但我仍然能感受到小说第一回在文风上带给我的惊艳,和在情节上带给我的波涛暗涌。 开篇字斟句酌,令人惊艳的书有很多,但能够令这种感觉保持十二万字的人,我却还没有见过几个。清月的“长河惊涛”,像极了一篇长长的歌行体。那是一种朗吟歌行的感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之际,却将那排天撼地、惊心动魄的情节渗透的淋漓尽致。可以看得出,朱姑娘对于小说的每一章每一段,都是经过炼字炼句的。她也许不能像某些大神一样几个时辰之内下笔万言,但她的文绝不是那种通俗浅显,食之无味的小白文。 你仔细读她的句子,便像是在读一句句诗,一句句潇洒飘逸的歌行体。但歌行体其实也是要押韵的,也是讲求每个字的平仄的。清月的小说便是如此,她的写法很细腻,她斟酌每一个字,推敲每一个句子。但字里行间却不着任何精工痕迹,只余下一种优美流畅,震撼人心的感觉。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但其实那是巧夺天工,“不工”,才是“工”的极致。 这是一首长诗,也是一首史诗,秦、齐、楚、唐,各个势力在江南江北犬牙差互,便如战国诸侯一般尔虞我诈、合纵连横。诸势力有大有小,有那种追逐小利,但谋生计的小国;也有制衡南北,问鼎天下的霸主。这不仅是战国的写照,也是中国历史上所有未统一时期的写照,更是人类文明诞生后整个世界的写照。 要说的还有很多,本来是想说说楚雪海这个人的,可惜一谈及清月的文笔和气韵,就停不下来了,那实在太吸引我,实在不吐不快。不过也好,“深庭蝶舞”还没有写完,我或许可以在后几日的更新中对楚雪海体会出更深的感受。 ——宋虬髯评 义气不须墨染(by莫落春风笑) 谜团重重,江湖风起云涌兄弟情真,义气不须墨染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激起千层雪。光看书名,脑海里浮起的就是句词,也从中可以隐约察觉清月布的可能是一个步步惊心,刀光剑影,或许免不了会有血染长空的大局,可是读了开头,爱好和平的春风笑还是忍不住就一头的栽了进去,实在是文意文风真的很吸引人。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么有质感的武侠了,可能是看文看久了,就容易丢文吧,现在胃口养大了,看的文都是几百万字以上的仙侠,过瘾的同时也未免觉得缺少些什么,直到看了清月的文,让笑重温了一下过去看武侠时的感觉,才恍然,是了,他们缺少的便是清月文中的那种厚重,沉稳,霸道中又不少细腻。 如果说,现在的文大多是浮在水面上的话,清月的这文应该是那水底的激流,带着狂卷一切的嚣张,却又沉默地低调,看似矛盾的两种风格在这里得到了默契的结合,真的不容易。 文中直接是一派的古意古风,好像真地穿越去了另一个时空,那里有对恃这的几世恩怨情仇难解的南北岸江湖,有刀光剑影,疑云重重,暗影肆嚣的江湖旧事,也有隐没纠缠的儿女柔情。 的确有掌事者的宽容大度,而又果断从容的楚涛,有看似浪荡不羁,却重情重义,对兄弟不离不弃谢君和,还有被哥哥保护的很好不谙世事却一心想为哥哥分忧的楚雪海,还有看似邪恶无比却是伤心人的江韶云…众多的人围绕二十年前的迷案,身陷居中,想抽身却发现命运不是把握在自己手里,欲挣扎却陷得更深,惨烈兮,悲壮兮! 同时,文里的男女情写得有些粗糙了,比如江韶芸的,当然真正的男主角的爱情还没看到。武打动作精彩的同时也觉得少了些细致, 最后,还要赞一下清月的场景描写真的传神,而且对场合氛围的营造把握相当有水准。 ——莫落春风笑评 香猫填词及点评 一落索 长河起惊涛,烽火漫硝烟。仗剑携酒江湖行,誓言立,生死交。 翩翩惊鸿抚琴,暗诉情殇。血色映月刀影乱,千帆竞,往事沉。 (长河是传统武侠,适合慷慨大气的词,选了辛弃疾的一落索为词牌,但未能严格押韵,实乃拙作。以此表达一下对长河的支持和喜爱) ——香猫 早已收藏冰蓝的《长河惊涛》,今日得闲,终于细读追上冰蓝的速度。最初是被冰蓝大气而极富张力的文字吸引。进入故事后,继而被看似沉静却暗流汹涌的情节吸引。冰蓝对环境描写及气氛烘托的技巧掌握娴熟,以第八章冰蓝用大段描写雪海在林中惊魂一刻为例,从声音、画面以及人物内心情绪的把握张弛有度,瞬间令读者身临其境,仿佛风在耳边呼啸,雪与血在眼前浮现。此外,冰蓝对故事中几位男性角色的塑造也格外出众。细腻但不浮夸,详尽却不繁冗,在与女主人公的对手戏里,表现的既诙谐又极富生趣,非常吸引人,各有各的特色。因为冰蓝现在只更了三万多字,对于一个长篇故事来说仅是开端,对于故事的整体结构及设计,香猫暂时还不能做更深的评论,只待冰蓝坚持更新,香猫会一直追读。长夜未央,绘文如錦,我在这里,等候着你。 ——香猫 如临其境(by三牛) 好友清月是个很有天赋的小说家,他的走是一种别样的风格——细腻可感,如入其境。 好友的小说没有多余的文字,一把看这类小说,往往作者是不厌其烦地介绍和叙述,唯恐读者不懂,似乎读者都是傻子,其实理解的非常错误,读者都是聪明的,因为文学本身不是小说家的专利,读者可以看了去再创造,那是带着的权力,谁也不能剥夺的! 好友的小说深谙带着心理,就是拿情节经历去跟带着一同感受那个惊险刺激的。这是三牛看好好友的小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再者,好友的语言是精美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如果语言寡味,引不起带着的兴趣,那中年是看几眼就昏昏欲睡了,但好友的语言是精美的可感的,也是震撼的,那种时代特色也渗入其中,你看了并不感觉距离遥远,而是与自己窃窃私语,这就是好友清月的独特和魅力…… ——三牛 清月的小说是一种并不以打斗为主的武侠,更多的是看他的人物关系和社会理解,起码是对事件的思考,这就多了可看的成分,所以三牛还是刮目的。 所以你看看他的题目就知道的,那是长河,把悲欢离合生死不渝放在这样的背景下去表现,就多了大气磅礴,就少了那些铁器乱碰的打斗声,这就是一个小说家成熟的表现,三牛佩服! 正如清月所言,这是一部琴曲,所以在行文里,我们可以看见那张舒缓有致的文韵,这是一般武侠小说难以见到的。 ㈧_ ○_電_芓 _書_W_ w_ ω_.Τ_ Χ _t_零 _ 2 .c_o _m ——三牛 三牛读好友的书完全可以进入一种少见的意境。意境往往是散文诗歌一类文学作品拥有的,小说很难出现那种字字珠玑文采斐然的意境,但冰蓝的小说里很多,这是三牛爱不释手的一个重要原因。 看了好友写抚琴奏曲的那个细节,三牛如入其境,在聆听好友为三牛演奏着那深邃的琴谱…… 当年钟子期与俞伯牙的有着摔琴恨无知音,三牛是不是冰蓝的知音呢?三牛不知道,但三牛喜欢是抚琴者的知音,在隔屏感受着一个才女的才情与精彩! ——三牛 跟读《奇关》 好友的书如吃酸梅,看见你流口水,三牛是这样的感觉。本章写的是舒缓有致,细腻可掬!开始那柔软的床,如云的感觉,暖融融的衾被……本章人物的对话很精彩也生动,但后面的急转,让三牛又感觉在闲情之后是埋着隐忧,写的一波三折,好看的很! ——三牛 三牛看书有时候是很挑剔的,倒不是三牛的高傲,而是三牛喜欢让自己跟着好小说去思考去品咂,尤其是可以喝三牛头脑里一些过往发生联系的。 女人都骂人到中年不正经,还是看着小姑娘就眉开眼笑,就喜欢上了,夫妻生活里的妻子也常常那这样的话来嘲讽,尽管是笑话,但三牛在思考,为什么女人连个小姑娘也妒忌? 看了清月的小说,三牛发生了联系和感慨。 其实男人未必就喜欢那样的小姑娘,真正的爱不是喜欢去解释的,男人到了年龄就老成了,所以难得有点异性给他开心,这样就是看着那些活泼就来了点情绪,未必是认真。 三牛看清月写的那个“蝶舞”的两个章节,感受特别深刻,那种给男人解闷的情绪都在清月的小说里,是不是也去就是这样想的,但一千个人去哈姆雷特会有一千个解读,甚至更多。 不要责怪三牛的这个体会不靠谱,其实人的情绪需要一些涵养的,清月的小说就给了三牛这样的涵养,所以三牛喜欢。 清月写实主义的风格还是很地道的,看那喝酒骂人砸东西的场面,真的是如临其境,醉意惹身,自己也在看着发笑,这就是她老辣的风格所在,三牛很钦佩她的文笔,写的细腻可感,是三牛望尘莫及的,跟读学习! ——三牛 (画外音:哈哈,这最后一段评论,看得我捧腹大笑。三牛叔叔是看得把自己当成谢君和了么?) 只言片语(by苍栖) 这本书我没有看完,不敢妄加评论,只是谈一下看完前几章之后的感觉,对了,与作者共勉之,错了,就当是沧栖纸上谈兵。 好了还是言归正传,首先作者的开头,不错,的确不错,直接引人入胜,让人首先有一种先看下去的冲动,不论写任何书,开头很重要,显然作者拿捏的很准。 其次这本书的武侠味道极其浓厚,第一章中那个老大的话,很有古龙味道,简单而又充满霸气。这一点依然比沧栖写的好。 然后是人物,一般小说的人物写的鲜活了,拿着本小说起码就成功了一半,作者这一点继续不错。 剧情,一个小说如何发展,能不能吸引人,继续读下去,故事情节就显得很重要了,如果平淡不奇,没有那个读者愿意看下去,尤其是前几章一定要写好,沧栖前面几章看了一下,感觉依然是不错,起码我可以联想到书中的画面,也想看一看下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所以作者这一点,做到了。这也点其实是很难的,我的书前几章就写的过于平淡了,所以给人一种不想继续看的感觉。 文笔,那就更不用我多说什么了,能有信心在键盘上敲下这么多字数的,就已经证明自己是可以写的,也许第一次写会有生疏的地方,可是洋洋洒洒这么多字,就足以证明文笔已经够了。 相信作者看过很多的武侠小说吧,这本书若在武侠类,也是一本不错的武侠,这其实就是功底,看的多了自己也就会写了。诗读百遍,不会写诗也会吟。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缺点,沧栖只看了前面几章,从剧情和人物对白上沧栖挑不出什么毛病,不过以后有些词语再斟酌一下,就更好了。 长评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不过是自己的一点感觉。 哈哈,原来如此。 一条长河将江湖化作南北两个水火不相容的世界,不是么? 可是难道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吗? 哈哈。生逢乱世,谁也躲不过江湖恩怨。 近期散评及青训营点评 初读姑娘的大作是从外传《西风诀》开始的,文章借着江湖杀伐的背景描写了一位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让人眼前一亮:原来武侠还可以这样写的,哈哈!再看正传《长河惊涛》,少了几分深闺幽怨,多的是江湖豪情,虽然只是一河两岸的江湖之地,也写出了惊涛骇浪,危机四伏。我挺喜欢谢君和的痞和坏,可以猜到他曾经所经历的苦和痛,估计姑娘会在日后的故事中给他一些回忆吧?武侠这条路实在艰辛,还望姑娘能宠辱不惊,将故事坚持写完。 ——荫世界 ------------------------------------------------------------------------------------------------------------- 试评《长河惊涛》—— 此文开篇不凡,普通的临江小镇,年老避居的铸剑师,神秘的陌生人,顿时就把我们吸引到这个奇异的江湖之中,一个浪人,一柄残剑,就像文中所说……越是锋利的兵器,其宿命越是悲怆。 果然,平静多时的江湖,因为一个凶杀展开,烽火岭将起烽烟,从此江湖不再寂寞。阴狠的秦大少会有什么阴谋呢?楚涛似乎遭逢大难,他又将如何化解,沈雁飞又是个怎样的人?这些都带着我们进入书中,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朋友在描写人物的言行举止上还有事态发展方面把握得非常好,刻画细致,略有不足处是人物的自身面貌和外在形相,似乎不够深刻,文风老到精练,看得出广闻博见,金古梁温的书应看过不少,但却看不出这些宗师的风格,很显然朋友已经自成一家有了自己独特的风格,若在个别词句上再斟酌下,可以做到更好,云鹰看了前面五章,下此妄言,不对之处希请见谅…… ——云鹰 -------------------------------------------------------------------------------------------------------------- 看了序章不到一半就忍不住评论了 想不到我与大大风格竟如此神似 实在是幸会幸会 我提出一个小小的意见哈 大大第二段零稀一点灯火如果改成一灯如豆会不会更好一点呢?当然这是拙见,大大的文笔远超过我的,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我接着往下看,有了感慨会再评的,呵呵,难得遇到如此风格相似的作者,实在很激动。 ——秦袅 看了序章,虽然很是忍不住想接着往下看,无奈困的眼皮都睁不开了,就说说看了序章的感受吧!荡气回肠,大气磅礴。一个热血沸腾的武侠世界就这么呈现了,当然了,那句长河沉沙更是让人无限唏嘘。让我都忍不住提议大大将之换做章节名,哈哈! ——秦袅 -------------------------------------------------------------------------------------------------------------- 青训营点评: 问题解析及建议: 1】视角问题。 【文没有固定视角,没有把视角放在某个人物身上,而是在人物之间不停的转换。 视角是线索清晰的关键,建议把视角放在主角身上,从他/她的角度出发去讲述故事,主线也会跟着凸显出来】 2】主角问题。 【一般来讲,女频文的主角,一般都是以女主作为第一主角,因为看文的大多是女孩子,代入感会比较强些,也更容易入戏些,但文里并不是这样,开篇没有突出主角,建议加强主角戏份,用主角引导故事发展,有个主心骨,那么文便不会是一盘散沙,让人抓不到重点在哪了】 3】细节问题。 【这是一个细节处理非常到位,非常细致的文。 还没进入正文,见先跟着文字进入一个萧索的世界,冬,雪,冰,冷,铁铺的老人,还有身份神秘的剑客,还有让老人吃惊不已的剑…… 但,物比人细,这是一个问题。 文里对于物的描写,不管是景物,还是事物,都比人的描写来的更细更深入,其实这也是开篇没把某某个人突出的原因之一,对于物的描写过多,反而只给人画面感而忽略故事本身。 小说的看点基本上都在人物身上,所以建议对于物的描写点到为止即可,加强对故事本身主线发展的刻画,加强对人物的刻画,无论是外在还是性格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加强感情线的刻画,感情线是女频文看点所在,小剧情设计很不错,所以不想被修饰类的描写所掩盖了光芒】 以上仅是个人意见,仅供参考,如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祝文文越来越好哦~ 【还有任何问题可在青训女频群找我或在下面回复】 -----------------------------------------------------【青训营】碧血青衫 201206 清月冰蓝 感谢碧血青衫的评,有关视角与主角的问题,因为设定里这文就是双男主,而开篇恰恰两个人是在不同的空间里各自为政,因此交错得比较频繁。在第七章起两人会合,结构上y字形合拢,以后就不会出现频繁换轨道的问题了。开篇的频繁交错其实也想凸显出一种气氛的紧张感,各处皆有危机的样子,因此可能写得比较散文化了。这个开头,还是以气氛的铺垫为主吧。 至于物大于人的问题,表示,人物刻画绝对不敢应付了事的。也许是写文已经养成了习惯,但凡重要的景,都喜欢描摹如画。当然,人在更加鲜活的背景下活动也会比较有趣哈。一般文中提到的景、物都是有点作用的。比如开篇的鸽子和游侠市井等等,这些元素是拿来塑造第一章里没露脸的楚涛这个人物的。 目前开篇的视角问题尚未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解决办法,既有交错的距离感,又有紧张感,还能够沿着主角视角发展下来,似乎很难办。环境描写啥的,后文里我尽量做到不喧宾夺主吧:) 再次感谢碧血青衫的评:) 2012-10-06 23:37:27 碧血青衫 回复:1楼 清月冰蓝 :不用客气~ 话说场景描写好处比弊端要多很多很多,所以保留也未尝不可,只是开篇如果量多会造成故事开始不明显,因为篇幅都让修饰类的描写给占了,所以点评才提出这个问题~不过也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 人物刻画很有特色,应该讲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无论对于什么都刻画的如此生动全面具有画面感的文文,值得学习! 解决方法总会有的,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想法继续加油吧~ 2012-10-08 20:57:43 清月冰蓝 回复:3楼 碧血青衫 :大大让我信心大增了!!!于是一定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嘿嘿,以后有时间再修一修这个开头的节奏,争取从某谢的视角,把这些零碎的东西都串起来,再自然衔接:) 2012-10-09 20:47:44 二四二 迷阵冰寒(二) 急躁之下,更不能成事。最后一个夜晚眨眼便至。谢君和翻来覆去把那琴谱读了三五百遍,琴谱上的字一个个跳跃在他的脑海,排列拼凑成文字阵,更不知其意了。想到冷凤仪下落未明,十五日却已白白浪费三日余,心中更是窝火。 狠狠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又疲累地望向漫天星光,晕晕乎乎地,脑海中飞扬出一句话:那是去年,他在雪域垂死挣扎之际,一个神秘的声音似乎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响:“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 他记起,这明明该是一段内功心法。 但凡绝境,这几个句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似乎在提醒着他,只要放宽了心胸,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希望。 如当年那样,暗自调运息止,强压下内心的浮躁之气。气息在他的体内缓缓运行,静静流淌,若这生生不息的水流,平静,却又极韧。他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热血的沸腾,循环往复,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身边的一切力量尽皆裹挟汇聚向中央。 迅疾地,似有波涛跌宕,起起落落,巨大的能量在他的胸膛呼之欲出。是火的灼烧,还是水的沸腾?全神贯注于气息,竟抽不出一丝念头去判断。唯觉这股能量正生生不息,每向其经脉推进一步,身上的力量也加强一分。 惊异: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停!”他命令自己。 却是停不住了,只觉得身体里的漩涡卷走了身上所有的气力,刚才的灼烧霎时冷冻成冰窖一样的寒。周身立刻被极寒之气包裹,甚至遍地凝结起霜花,正逐步向土台下的水面扩张——他已深陷极寒之源。 下意识地,掌心一发力,向那水面空旷处推去。水面竟轰然崩塌似的陷落,如陨石砸下,泛起水底沉渣,浊涛激荡绵延,倏然将那坚韧的苇墙一排排推倒。 再没什么极寒的漩涡在他心里流动了,但是谢君和目瞪口呆。 不远处成片泛白的苇杆在月下若覆了银霜,慑人心魄。仿佛,刚下过一场雪。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与平常无二。 正当他欲起身之时,猛然间一阵剧烈的痛,似有针直刺入头脑一般,紧接着,逆寒之气迅猛反扑,刺骨的寒瞬间袭遍全身。一切戛然而止。猛地,一口黑血从喉咙底涌出。“什么妖邪之术?”他的意识宛若被冰封,恍恍惚惚里,什么都看不清,甚至忘了自己究竟置身何处。 “君和哥哥……”悠远的呼唤又一次从他心底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是素素。 扯不脱,甩不掉的纠缠。明知是幻境,却无法出离。 脑海中只剩了一片白纱似的影子,在断崖边飘忽不定,他却无法近前,是心底强烈的恐惧的阻止。似乎一旦他靠近,就要随着那白影跌入深渊似的。 “素素!抓住!”他大声疾呼,却惊雷落地般猛醒。幸好幻觉罢了。适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乱了阵脚,导致气血逆行,十分危险。 二四三 迷阵冰寒(三) 素素……他遏制着回忆的伤痛,苦涩地摇头。他自己发过誓,永远忘记血鬼,永远忘记那些阵法推演,永远忘记秦家武功的那些套路,从此与秦家一刀两断!可随着自以为的觉醒,这些恶魔般的东西又沉渣泛起,死灰复燃了。不知,究竟是谁在纠缠谁。 “见鬼!谢君和你放清醒点!”他对自己说,“你得出去,不管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不管长河吟曲是怎么回事,不管这片苇丛会把你带向何方,你都得出去!” 他奋力将旧事压回心底,又将琴谱从头到底读了一遍。 收回了心,暗自觉得,这老翁、这阵势皆不是寻常之物。既非寻常,他便不能鲁莽。顺手折来一段苇杆,排出八卦初始的阵型,紧接着就将琴曲里的七弦十三徽之音按乐句的切分,全部归于五行四方的变幻,如此竟就转化成一张纵横交错的图画! 动静相宜,奇正相谐,他突然想到这八个字。自古兵事必然有静有动,有常理之中更有意料之外。深陷苇海,往往错觉自己的敌人是那一丛丛芦苇,恰恰,最大的敌人是变幻莫测的水流。这所谓的八卦阵与水流芦草暗器相结合,也必有其幻化之处。如果能依照阵法变幻之本源,再随琴谱变幻而挪移四方的布置,似乎便可破解。 苇杆划过土壤,口中念叨着叽里咕噜的盘算之词,双目充血,这架势,仿佛要一头撞死在地上似的。随着曲乐的变化,地上的图画也顺势推演,忽而如逆风之雁,忽而如车轮滚滚,忽而如刀斧锐利,忽而又如行云飞卷…… “哈!”谢君和突然朗笑一声,咧了咧嘴道,“通了!” 飞步跳上土台下的破舟,撑起长篙,迎着水流而去。他所选择的方向,恰是原先以为的“死门”。如今经了水势的变幻,阴阳的反转,该是“景门”。置之死地而后生,姑且一试!但——只有一次机会。 天亮时分,苇阵外西南方向的岸边,戴着斗笠的老翁坐在巨石上,在曙光的勾勒下笑得璀璨。精瘦的身躯佝偻得几乎藏在斗笠下看不见。 谢君和撑着渗水的破船从芦荡中出来,身上的黑锦袍竟已被勾破了多处,从头到底都被水淋个湿透。一船的箭镞横七竖八地钉个结实。杂乱的浓须髯和披头散发的黑沉面目里,只有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明朗着。与苇荡大战一夜的残迹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谢君和一跃步,便顺水面窜到岸边。 “谢少侠——”老翁白眉舒展,抬起斗笠招呼,“如何?” “谢前辈指点!”谢君和抱拳一敬。 “能从此阵险象迭生之中走出来,长进不小。” 谢君和苦笑一声,从袖底抽出发黄的羊皮卷,交给老翁道:“前辈的物件,还是前辈自己保管吧!” “既然赠与他人,就没有轻易要回来的道理,你收着吧,”老翁飞扬着神采,捋着稀疏的白须,“他日若要与白衣圣使为敌,布阵之时必然用得上!” 二四四 迷阵冰寒(四) “可是前辈究竟从何处得来此曲?羊皮卷不是早已落在江韶云手中?” 老翁正欲答话,忽然脸色一变。谢君和只见他目中寒光一闪,自己的身子已被抛向巨石之后。耳畔暗器的呼啸声随风席卷,叮叮叮连续击打在巨石上,撞出激烈的火花。 “楚天阔!纳命来!” 粗厚的嗓门如破铜锣。 谢君和循声望去,只见白袍一片,长剑一柄,直向老翁斩去。楚天阔——是老翁的本名么?显然来者不善,与楚天阔曾有深仇大恨。 但是老翁已如鹞鹰般凌空而起,那瘦小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当!”长剑的锋刃直接撞击在巨石上,迸出耀眼夺目的火花。 粗嗓门却未善罢甘休,那长剑在手中猛一摇曳,竟抖出无数朵妖冶的剑花,虚虚实实,迷雾一般。白袍与散发皆在风中张牙舞爪。白衣圣使么? 一阵飞沙走石,狂风席卷,唯见了剑气在空中明明灭灭地交错。可是老翁手中仅一支长篙罢了,如何与这山呼海啸的剑气相敌?奇异地,青绿的竹篙骤然翻覆出青绿色的光芒,似一股不可捉摸的寒气,组成一道盾墙。谢君和无法知道来人的目的,更无法参与这场交锋,只以巨石作掩护,挺剑防卫而已。 来者似乎是个高手,寒剑的进逼处处透着致命的威胁,剑气撕扯着盾墙,一来一回地拉锯着——能与老翁凌空纠缠数十招而不败的,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天昏地暗,风卷残云,越来越深重的寒气凝结于竹篙之上,击打出飓风一样的寒潮。什么都被冰冻了,粗嗓门的白袍上剑上甚至头发上都结了浓霜。 谢君和猛醒:这不正是苇荡里自己偶然所悟之心法? 剑气却突然如蛟龙般翻转而起,成破天之势,又凌空劈下! 危险!竹篙堪堪被破成两截。 老翁一退便出了十丈外。 奇怪,这老头!谢君和暗自腹诽道,明明是深不可测,居然丝毫也不进攻,分明是把自己逼入绝境! 粗嗓门的浓眉下射出傲然如电的目光:“楚天阔,今日该有你一死!” 不可忍!憋闷已久的谢君和残剑出鞘,一点地从巨石后腾空而起,向那白袍奋力一刺,顺着那剑锋,一股寒气突兀地喷涌而出,正掠过那飘飞的白袍。 粗嗓门似乎没意识到边上还有个如此厉害的高手,慌忙撤剑相抗。铿然一击,是双剑相交的声音,与此同时,“嘶”地一声,残剑锋芒陡转,在白袍上割裂出极大的一条豁口,左臂自上而下划拉出一道半尺长的血痕。 这一击太过突然,谢君和显然占尽了便宜。 但是他天生就是个出手狠绝之人,既已得先机,必要置对手于死地! 谢君和回身又是一剑扬起,岂料远处老翁忽然一声吼喝道:“住手!” 残剑就这样尴尬地架在半空,进退不得。 细看来,粗嗓门早已年过不惑,古铜色的皮肤映衬着如漆的卧蚕眉,敦实魁梧的身板,想也是硬汉一条。但是伤臂竟渐渐被紫晕所覆盖,未几,整条胳膊竟如冻伤一般一片青紫。 二四五 迷阵冰寒(五) 硬汉扭曲着面目,似正压抑着强烈的痛苦,黑色的瞳仁直射着怒火:“楚天阔,你收的好徒儿!” 话音落,硬汉已痛苦地倒下,刹那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陷入了寒冻而起的抽搐。 谢君和呆望着自己的残剑,颇为意外。生平也算杀人无数,刚刚那一剑所伤的高手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或当场见血,或立刻毙命,却未曾有过一人如此人这般离奇的伤势。真的是残剑造成的?心中莫名有了不安。 老翁抛了竹杖,匆匆上前,望着硬汉受伤的胳膊,微微叹息。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竟将酒浆淋于创口。硬汉仍是未动,片刻,那条胳膊上的紫晕竟又逐渐褪去。 “咦!”谢君和更加惊奇。 少顷,硬汉的眉头稍稍缓解了凝结,似乎痛苦也渐渐淡了下去。 “此酒可解寒毒。”老翁道,“少侠彼时一剑,足可置其死命。” “啊?”谢君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翻着白眼露出一幅憨相。自己的剑什么时候能有致命的寒毒了?还是那倒霉催的心法惹的祸么?更离奇的是这老翁,明明硬汉欲置之死地,他却出手相救,这究竟是何道理? “他是谁?” “此人已追杀我多年了。”老翁平和道,“不过是因为一些误会。”老翁更离奇地一掌劈在硬汉后颈处,孩子般窃笑道:“令其昏睡半日,便足矣!”说着便转身向一旁的灌木丛去。 “楚天阔!”谢君和向那精瘦的背影大吼一声。 老翁却闪亮着双目一扬眉:“有徒儿直呼师父之名的么?” 谢君和反而一肚子窝火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徒儿?!” “喝我美酒,学我武功,得我琴谱,还不是我徒儿?” 谢君和被噎得半晌没回过神:“这这这——我不喝你的酒了,长河吟谱还你,反正我也看不懂,那啥冰冻人的寒气我此生不再用,都都都还你!”话到激动处,居然磕巴了起来! “那可不叫冰冻人的寒气!”老翁纠正道,“那是一种绝世武功,名曰寒冰诀。聚极阴之气,一击制敌,可迅疾致人死命。少侠下一次使用此诀,必是要慎之又慎。” 谢君和不耐烦道:“管他娘的是啥,反正我还你!” “谁信?割下你的脑袋,这三笔账倒是可以清。”老翁诡异地回头,盯着他的残剑,仿佛真要他当场自刎似的。 谢君和眨巴着眼睛,张口结舌。要说以命相还,倒真是不过分的。即便不算今日的帐,雪域隔空传音之时起,这老头就已经盯上了他,而后又救过他一命。可是,或是称师父,或是掉脑袋,哪有这样不讲理的选择? 这还真是山贼遇上土匪,痞子遇上无赖,不要脸的撞上没有脸的。 老翁仰天大笑:“不舍得?那便乖乖做我徒儿!跟上,我的好徒儿!”说罢向他挥挥手,全然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他不动,老翁又笑:“你不是想去找冷凤仪么?” 二四六 迷阵冰寒(六) 谢君和迟疑着,回望了一眼横躺在地纹丝不动的硬汉,再望一眼深不可测满是悬疑的老翁,只觉得脚像灌了铅似的。 犹疑间,老翁却兀自往远处走了。他的脚步尤其轻灵,轻得仿佛是从树丛中掠过的飞鸟。望着他的背影,谢君和在原地叨叨着:“楚天阔……天阔……楚天阔?楚?楚家?!”一闪念,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震惊:难道老者的轻功,正是楚家独有的逐羽飞步?!在老翁消失于灌木林背后之前,谢君和吼道:“喂!老头,不等你徒儿了?” 远远的树丛背后,爆发出顽童一般的朗声大笑。 这一笑,差点让谢君和气背过去:就这么莫名地多了个师傅?一连串的疑问堆积在他的脑海:羊皮纸从何而来?那倒地的粗汉是谁?粗汉又与老翁有何过节?这强拉徒弟的老翁又究竟是什么来路?却来不及多想了。 谢君和飞奔向大路,终于见红色的酒旗迎风招展。 马蹄声嗒嗒地如潮卷,激起弥漫的尘雾。黄沙道上,一支支过往的商队,寻常不过地奔走着。这酒家选了个好市口——只要有赶路的人,必然就有饥肠辘辘的食客。 连续三天没上像样的东西,谢君和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却听身旁斗笠掩面的老翁嘿嘿窃笑:“徒儿,为师请你喝酒!” “我戒酒了!”谢君和特地强调。 可是老翁根本听不见似的,径直入了这酒家。其实不过一间茅屋,几张桌椅,四壁围栏。穿堂的风呼啸而过。酒客们倒是半点都不计较在飞沙走石里用餐。 刚刚坐定,一股熟悉的香散播在空气中。谢君和用鼻子嗅了再嗅——的确,任何酒香都骗不过他的鼻子,无论是南岸还是北岸。因为他整整醉了十年。 那是凝香阁的味道——天香醉! 天香醉,南岸最“江湖”的酒楼里最知名的酒,其酿造之法,素来是酿酒师独门的秘诀,凝香阁数年来几易其主,这地道的酒味可从未变过,更不必说外传。这天香醉的气息怎么竟然出现在荒野之地?谢君和的脸上已蒙了晦暗的阴云。 “来壶酒!”他想也没想,就径直向着酒家的帐台上一声喝。 “哟?”老翁好似故意捣乱似的应和一声,“此人喝酒必赊账,老板敢不敢做这生意?” “你!”谢君和怨气十足地回瞪一眼。 “刚才你还说戒酒来着!”老翁戏谑地向帐台上扔去一锭银子道,“来一坛好酒,我一个人喝!” 满满一坛酒,小二抱在怀里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谢君和抢先一步一勾手,那酒坛竟似粘着在手掌中一般顺着手臂滑落在他的怀里。得手,已眉飞色舞。 待他托着酒坛,揭了坛封正欲饮,忽然一只更滑溜的手往他面前一掠。仅一掠罢了,谢君和便只觉掌中一轻——该死的,酒不见了! 侧眼,老翁正咕咚咕咚喝个起劲!香醇的酒,顺着稀疏的山羊须滴滴滚落,晶莹剔透。谢君和的牙齿也随之嘎嘣嘎嘣作响。 二四七 迷阵冰寒(七) 老翁畅饮了一气,捋了捋须,又向谢君和似笑非笑地一展白眉,打了个饱嗝顺便喷了他一脸酒气——晦气!谢君和在心底暗暗地骂。可是自己刚刚说过戒酒,也不好发作,尽管这天香醉实在可疑。 老翁却不以为意地调侃:“徒儿如此谦让,直教为师感佩!” 一碗阳春面却悠悠然从一双白皙优雅的手中被递到谢君和面前。 谢君和心惊肉跳,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面很寻常,不寻常的是这双手。 “嫣红!”谢君和厉声道,“果然是你!” “书生说得一点儿没错,但凡有天香醉的地方,总能把你这狗鼻子熏来。”嫣红依然带着她柔媚的笑脸华丽丽地给谢君和递上筷子,“不过,刚刚那坛天香醉,已经是最后一坛了!这碗面,就算垫垫饥!” 谢君和一脸绿道:“我何尝说过要喝酒了?” 身旁老翁哈哈大笑:“是头蠢驴说的!”书生那俊俏的脸从折扇后幽幽地露出来:“蠢驴哪有这般嗜酒?别侮辱了蠢驴!” “喂!”谢君和突然觉得自己该找个地方烧个香去去晦气。比刀剑他心里有底,比耍嘴皮子,绝不是嫣红与书生的对手。把头埋进面里,猛吃。 嫣红手中鸡毛掸子朝他后背重重一扫:“别噎死,问你话!你在这儿,老大在哪儿?他把我们唤来,害得我匆匆盘了凝香阁的生意来此荒山野岭,自己却不见了人,为何?” 谢君和被这句话一提,胃口顿时消减了一大半,筷子一扔,眉头也凝成了疙瘩。 “唉!” “少主怎会在此时发信与我?谢君和莫非是你假传少主之令?”角落里裹着头巾的苍老面容突然惊悚地开口说话。 谢君和吓一跳,细看才认出来,汪鸿伪装成了西域商人的打扮,一直坐在角落里饮茶。 “你不是在碧莲洲么?” 汪鸿的声音犀利道:“本该是,不过,我得弄清是谁屡次假传少主之令,非来这儿不可!果然,又与你有关!” 谢君和大呼冤枉,却是百口莫辩。他和楚涛在一起,鸽书一封,署楚涛之名,盖掌门之印,绝非难事。但是天地良心,他怎么会这么做?随即猛醒,回头向刚才老翁坐的方向。奇怪,竟不见了人?! 恰此时,荒野上朔风起,呜呜鸣响,远远地,隔空飘来神秘的声音,回荡在四人的脑海:“烽烟汇聚,九死一生。萍水相逢,莫问因果。” “一定又是那老怪物!”谢君和骂骂咧咧道,“说是带我去找冷凤仪,却被支使到了这地方!都是他干的——不过他怎么能弄得到掌门金印?” “这是谁?”嫣红问。 谢君和道:“不知道,不过别人称那老头儿楚天阔。” 楚天阔?一脸泥灰也掩盖不住汪鸿面色的苍白,素来稳重的他竟脱口而出:“楚天阔?这个楚家的败类!老天爷还不收他去阎王殿?” “为何?”书生看不懂了。 “楚家门庭之辱,不提也罢!”汪鸿长叹。 二四八 迷阵冰寒(八) 谢君和着急地顶杠道:“你不提也得提啊,这家伙来路不清,让人防不胜防啊!” 汪鸿缓缓道:“楚天阔年轻时便因背叛师门,屠戮同族,大逆不道,被逐出了逐羽剑派。这还是楚老庄主那会儿的事。后来回来过一次,纠结百余魔道中人,誓要血洗逐羽剑派。那一战逐羽剑派损失惨重,接连折了十数豪杰。血战的后果是此人被楚老庄主废了武功,断了手筋,扁舟一叶,令其自生自灭。原是要当场斩杀的,楚老庄主不愿背同门自戕之名,才留他一条生路。逐羽剑派上下,没人认为他还活着。只是偶尔提起背叛者的下场时,会言及此人的恶毒。” “竟是此等恶毒之人?”书生叹息道,“莫不是我们要中了他的什么诡计?” “可他若别有图谋,为何又授我寒冰诀?”谢君和更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他。“砰”地,他猛一拍桌子,提剑而起:“我去找那老怪物算账!” 但是他刚踏步跨出酒家,嫣红的脸色就“唰”地一白:“别动!”凄厉的呼喊声里,一张巨网凌空而降,瞬间将谢君和裹挟在中心。 “跟老子过不去?是谁活腻了?”谢君和的骂声却不能改变这张网越缠越紧的架势。未及剑出鞘,那绳索已紧紧勒紧了皮肉。暗香袭来,他还没来得及说声“不”,便已失去了知觉。数柄长刀立刻森森然逼上。 与此同时,道上来往的武人竟齐刷刷抽刀出鞘,迅疾把书生与汪鸿扣在酒家内。寒凛凛的刀架着脖子,这滋味并不好受。书生笑道:“汪叔,早些识破这老头的诡计就好了!” 汪鸿却摇头淡笑,向着唯一没有被控制住的嫣红抬了抬下巴:“未必。有时,熟人远比生人危险得多。” 书生难以置信道:“嫣红,难道是你布下的陷阱?” “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汪鸿高声喊话道。 “是命……”嫣红凄凄地咬着嘴唇道,“还是迟了……” 其中一壮硕的汉子,上前就给了她火辣一巴掌:“你的命是主子的,你给我记着!躲在凝香阁有何用?以为楚家能罩得住你?” “我……”嫣红似乎想辩解什么,却望着受困的另三人,终于放弃了。她长叹一声,柔媚一笑道:“我跟你走,别伤害他们。” “嘿!”壮汉绽着贼眉,闪着鼠眼,猥琐道,“嫣红也有求人的时候?你用什么跟我换他们的命?这可是主子的猎物,值钱着呢!”油腻的双手已经搭上了香肩,轻抚。双目流光,分明是对美色垂涎三尺的迫不及待模样。 “不准动她!”书生急叫道,岂料脑后当即棒喝一阵,他便瘫软在地。棍子上殷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有了新相好?”壮汉颇有些嫉妒。 嫣红猛一甩肩膀,挣脱两步道:“你做梦!” 壮汉却笑得越来越不堪:“久未见,仍是如此烈性。唉,你不知道我就偏爱这种烈性的么?这才让男人有征服的**。再给你个机会,是让我快活,回去跟主子美言,还是等着主子对你痛下毒手?”他又近前一步,直接把手伸向了嫣红的衣领。 “呸!”嫣红毫不客气吐了他一脸唾沫。 “呵!”壮汉不怒反笑,“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带走!” 黄沙漫漫,一行人沿着大路迅速地撤去。片刻,便唯有艳红的酒旗迎着夕阳,空自招摇而已。一切都被裹挟进了尘埃,无论这究竟是谁布下的迷局,为何布下迷局。 谢君和的承诺,只剩了十日。 二四九 残恨何处(一) 望江台,楚涛独坐石亭,倚栏而憩。 澄澈的蓝天下,满园菊花正艳,泼泼洒洒的,或素雅,或热烈,或深沉。五彩的光华,在朝阳里炫然夺目。绕过小径的假山背后,秦石与他的新婚之妻子君正漫步花丛,携手相扶。采菊一朵,插于佳人的鬓角,立刻,对面羞涩的笑意如彤云。耳鬓厮磨,甜蜜若醉。 楚涛撇过头,淡笑着,仰望苍穹,正飞云流转,鸟雀欢腾。 嘴角微微扬起的时候,心底的疼痛也正追赶而来。那个在庭院里日日摆弄花草的女子,那份没有勇气面对的歉疚…… “兰……”他默念着,从幻影中抽离。 起身,欲饮茶,抬臂,望着自己手上裹缠满的白纱,又作罢。终不甘愿似的,以手去勾那茶壶的柄。手指触及壶身的刹那,却好似被轰然推进了深渊。那不是痛,比锥心刺骨的疼痛更难以让人忍受的是毫无知觉的麻木——就好像这双手从来不是他自己的。 苦涩一笑,他的手,如今端不起一只杯子。 遥远而又悠长的声音恍恍惚惚晃动在他的耳畔:“骨节尽碎,筋脉寸断,已不可治。”齐恒买通了北岸诸多名医,他们或不出诊,或以各种借口搪塞不来。碍于秦石的面子不得不来者,却抛下的是这样的话。更有甚者说他肺经已遭重创,活不过三个月。他像看笑话一样看着秦石把这些人轰出门去,听着他一路怒吼:“不治便不治,何故咒人死?”随后他再平静地劝秦石:人有旦夕祸福,身处江湖,生生死死哪有不习以为常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如那些名医所咒,只能活三个月,也不在乎他们到底愿意说多少天,哪怕他们说他活不过日落也无妨。但是他知道有一句话是真的:这双手算是废了。 重咳,声声牵连着心口的伤。 闭了眼,那砰然一声痛彻心底的重击就迅速击穿他的意识,让他再一次陷入全身麻木,沉沦在濒死的绝望。斧背的寒光,血色的飞扬,还有自己手指骨节碎裂的声响,混沌地缠绕在他的脑海里。 废了,意味着什么?在这之前他可从没想过。 当事态渐渐平息,闲暇的时日溢满了整个空间,不知该如何去度过的时候,这两个恶魔般的字眼终于找上了他。 废了双手,他便不能再弹琴了,那些清越悠扬,缠绵跌宕的琴音,从此与他无缘了。不能再驾马了,那个驰骋四方,身轻若雁的身影,从此与他无关了。也不能再握剑了,那飘逸凌厉,奋勇斩敌的豪情,从此再无处诉了。所有的梦,突然地,蒸发成了空气。仿佛,这躯壳,无着无落地,成了风中残叶。 他可以淡看生死,但——若这双手的生命戛然而止,那昔日里弹剑作歌潇洒风流的楚涛,又该往何处去?又岂有再活着的理由?行尸走肉地活,他一天也忍不了。可难道要他这样去面对死亡?没有尊严的死,会更让他屈辱。 无路可走,却又不得不走的残局。 二五〇 残恨何处(二) 他就站在石桌前,愣愣地凝视着触手可及的一壶一杯,任空气里弥漫着的苦涩气息缓缓凉透自己的心。 突然有一只手,轻松地提起茶壶,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谢。”他说。 但是壶嘴一歪,茶水竟径直倾泻而下,洒落满桌,流淌遍地。 楚涛这才意识到对面的人全无善意。满桌流淌的水,便是对他的嘲讽。缓缓抬眼望去,看到的是秦石的侍从章汉秋的脸。那是一张刚满弱冠之年的面孔,年轻好胜,满眼,是火一样的灼热——因为恨:“你以为,望江台的茶是那么容易喝的?” 楚涛笑了:“北岸人的心胸,竟连个残了双手的废人也不肯放过?” “有自知之明就好。”章汉秋道,“你至多也就是个废人。” “我这个废人就那么让你们害怕?你们岂不是连废人都不如?” 章汉秋却越说越来劲:“秦大少为了替你出头,连秦爷都敢顶撞,他和齐大少多少年的兄弟,却因为替你说话,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你楚涛算个什么东西?!” “看来,你很不欢迎我。” “望江台没有人欢迎你,趁早滚出这里!” “不是我不想走,是齐大少不允许我走。你也不必急,秦爷只准我住十五日,如今,只剩五日了。”楚涛又笑了。 “笑个屁!有种去找齐大少寻仇。”章汉秋越来越辛辣道,“不过,你拿什么去教训他?你的手么?我很感兴趣!”说罢,竟长笑着拂袖而去。 恶狠狠的笑声回荡在庭院,连带着幻象里齐恒的嘲弄,徘徊在楚涛的脑海。 “砰”地,碎了。 瓷壶瓷杯飞撞在石柱上碎成了满地残渣,也是他心弦崩断的声音。 “楚掌门?”不明就里的秦石匆匆赶来,“发生了什么?” 楚涛却竟平静着,丝毫不见怒意地,却又诡异地冷森森抬眼一笑:“我自己不小心,弄翻了茶壶,抱歉。” 秦石望着章汉秋远去的背影,琢磨着这一地的狼藉绝不会是不小心造成的,恨恨然道:“定是汉秋这厮无礼,冲撞了楚掌门,我这就去收拾他!” “不必了,”楚涛的眼中只有冷漠的淡然,“秦大少未必使唤得动他。” “什么?”秦石呆愣住了。 “我想这该是秦爷的人吧……”楚涛绽开眉间的朗然,“他在你的眼皮底下都敢放肆,背后,岂不嚣张至极?在这望江台,能有如此口气说话的,没个硬气的底子,怕就是疯了。” “楚掌门果然眼尖。”秦石听其慢悠悠地揭着自己的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尴尬着。 “若是秦爷的人,拦阻也不抵用——你即便拦得住他,又怎拦得住北岸诸人?开罪了秦爷,反而会让望江台的处境更为尴尬。到时候,非但我得失去望江台这避风港,秦大少也会失了秦爷的信任,一旦有裂痕,让别有用心之人插足其中,便不可收拾了。秦大少不必为我再得罪人了。枉然添了麻烦。” 愕然不知所措的反倒是秦石:“难道就这样……” “不妨事,无用之人,何苦与人相争?”楚涛望一眼自己裹着白纱的双手,无奈地笑。 二五一 残恨何处(三) “对不起。”温和的声音自秦石身后起。 是齐子君。 她看到楚涛明澈的双眼中,正压抑着深重的痛苦。她深知,弹琴之人,手若坏了,心中当是如何滋味。她看得清楚,短短十日,昔日如兰似玉的温润佳公子,如今形销骨立,瘦削似刀。一想起这竟是自己的哥哥所为,更带着深深的无奈。 “此话怎讲?”楚涛一直笑着,带着沉稳的儒雅,骨子里就散着淡淡的兰香似的,不觉,已是醉在了他的风度里。“江湖人,打打杀杀,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却哪里是简单的磕磕碰碰?秦石如骨鲠在喉。 子君却恳切道:“楚掌门当日仗义相助之恩,子君还未及相谢,哥哥却——也许是哥哥太过思念凤仪嫂嫂,才会如此,望楚掌门切莫记恨。” 一提起凤仪,又是百感交集。然而楚涛望着子君的谦和之态,不点头也不行。 秦石朗然地笑着,揽她入怀:“子君心善,事事都往好处想。” 楚涛望着这和美恩爱的一对,真不知该把目光落在何处。唯有温和地垂睑,作看不见:“倒是有一事,不得不麻烦秦大少。” 秦石慷慨道:“楚掌门但说。” 楚涛却放低了声音,略有为难地道“二位伉俪情深,引人欣羡,我便想起一个人来。劳烦秦大少仿我笔迹,去信一封,向家中报个平安,” “家中?”秦石一时竟想不起黑石崖还能有哪个让楚涛记挂的人来。倒是从不关心江湖的子君应和:“不知南岸哪家姑娘能有此福分,堪与楚掌门儒雅俊逸般配?想必楚家少夫人定是冰清玉洁的美人儿。” 楚涛却自嘲道:“她若嫁了寻常人家,也免担惊受怕。嫁与我,实是老天不开眼。” 秦石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想起楚涛还有位从不见光的妻子,抚掌大笑:“瞧我这记性,实在对不住!这算什么麻烦?楚掌门但说,我写便是。” 一声令下,下人便端上了笔墨,铺就了信纸。 楚涛口述道:“薇兰吾妻:虽有动荡,渐安无恙。勿念。” 秦石还等着他继续说,悬笔半晌,却没了下文,奇异道:“结了?” 楚涛点头一笑,眼中流光飞舞:“落款一楚字,便可。” 满心期待他会说上什么甜言蜜语,顺带嘲弄他几句英雄气短,未料想这难得的书信还能写得如此简单!秦石啧啧摇头,不得不叹,一桩怪事,怪事一桩。 鸽书立就。侍者双手一扬,鸽影便随秋风掠江而去了。秦石倚栏顺着楚涛的视线而望,茫茫烟波里,影影憧憧的黑石崖正在寂静里等待。楚涛的嘴角,忽然飞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立即又沉寂入了灰暗。 “好主意!”秦石突然拍栏大笑,“若让老师知道,我准又得挨板子!” 楚涛略一皱眉,也跟着淡淡地笑:“一箭射下那鸽子,也还来得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认输。”秦石朗声道。 楚涛微微点头:“承让。” 二五二 残恨何处(四) “不过下一次,我未必会输!”不服的声音,分明正耿耿于怀。 “我却但愿不要有下一次:但愿这双手,不至于连个字都写不了。” 齐子君却看不明白其中因由了,她愕然地望着秦石,期待一个解释。 秦石肃然盯着楚涛:“这封信,会不会到达少夫人手里,并不重要。老师与李洛、齐大少苦心在南岸布下谣言之网,定是有关于楚掌门伤势甚重,卷入命案等等。为见南岸动荡。可是南岸人若看到疑似楚掌门亲笔之信,消息必然顷刻间遍传。楚掌门能有闲心以私信报平安,定会引人浮想联翩,立刻南岸人会将所有一切归罪于北岸人的蛊惑。楚掌门举重若轻,却是结结实实把齐大少的谋划踩在了脚底。我能想象得到老师的长叹:功亏一篑!”秦石终于咀嚼出自己被下的套,只是越咀嚼,越是味同嚼蜡。 楚涛微展着双眉,倚着扶栏,搁着双腿,惬意地笑——那慵懒的潇洒,决然不似困居之人,更不似有伤在身。“秦大少不想看到两岸真闹得头破血流吧?不得已而为之,拖你下水,见谅。” 秦石突然觉得,谁说谢君和这痞子可恶?楚涛耍起心眼来,真真整死人非但不偿命还给他倒贴钱。“厉害!”他深深拜服道。 楚涛话锋一转,到了他处:“何来的厉害?连续数日,凤仪不见消息。我们却空坐着,白白耗费时光——” ( 重要提示:如果 书友 们打不开t x t 8 0 . c o m 老域名,可以通过访问(t x t 0 2 . c o m ) ,(t x t 0 3 . c o m ) , ( t x t 8 0 . c c ) , ( t x t 8 0 . l a ) 备用域名访问本站。 ) 秦石立刻无奈道:“齐兄已令人四处探查,父亲的夜枭们也已拉开了网。只是,既无逐羽剑派剑客的消息,也无凤仪嫂的消息……不知楚掌门有何高见?” “他们盯着我的人查,哪里查得到凤仪的下落?”楚涛冷笑一声,“你告诉齐大少,烽火岭,不容小觑,唐耀至今无甚动作,不会是袖手旁观隔岸观火。楚涛敢和唐耀合作,又能让北岸嗅觉失灵,多半……” 秦石惊呆了:“这……若是真在烽火岭找到凤仪,岂不又把你给拖下水?” “江韶云的算盘正是如此。那么多天,想他们也该到了吧……” “不可能,那一日起,长河上的来往船只便已受到秦齐两家严密监控,他们不可能走得出北岸地界!”秦石断然否决。 “秦大少若不信,楚某也别无他法。”对面,楚涛交叉着双臂,一副慵懒之姿,似乎真不再理会了。迷醉的双目含着动情的柔美,谦谦君子的风雅,却暗藏着不易察觉的犀利锋芒。爱听不听,这关他什么事? “这——我便原话转达。”别无选择,姑且一试。于是可料想,不多时,北岸的英雄将依楚涛之意,集结于烽火岭。如果让齐恒或者父亲知道这又是楚涛的主意,怕又是一场纠葛。 秦石原以为,此人手伤已至此,必是心灰意懒,一蹶不振。又有哪一个武林人能受得了自己在最好的年华里突然废了双手!谁知道他的心性竟是如此强傲,那是一种不可曲折的寒——暗暗觉得,齐恒活该碰了颗硬钉子,做了件大蠢事。 二五三 残恨何处(五) 秦石蓦地想起一段传闻:当年楚原猝亡,逐羽剑派动荡。五个船帮老大密谋对楚涛下手,彻底扳倒楚家。楚涛却迅速得到消息,当夜密信召集这五人,却早已亲帅二十勇士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围困于密室,绝水绝食五日。五天后,这五人终于“逃”回自己的帮派,却发现原本已联络好的关系网已被楚涛搅得支离破碎——他们早已被帮众抛弃,再也当不了老大了,从此隐匿江湖,再无消息。未见血光,但是却让人深深地恐惧。 那时,他与众镖师、趟子手一起,风里雨里,同食共寝:开航道,辟山路,走荒原,惩山贼,几乎走遍了整个南岸。南岸人至此才知道,楚涛绝非如他表面的优雅而已。骨子里的刚劲,让唐耀都不敢轻动,蜗居烽火岭数年。 再看着楚涛,忽觉几分可怕的意味。 毕竟,在秦石面前的,是自十四岁起就独揽大权的传奇。 “秦大少来找我,事实上,是为了——”楚涛气定神闲一笑。 “谢君和。”他们异口同声道出了这个名字。什么都瞒不过楚涛的双眼。 “十五日之约仅剩五日,楚掌门还丝毫不担心,莫非谢大侠已有所计划?” “秦爷要你来问?” 秦石点头,不用说的。 “你认为呢?”楚涛竟反问他。 “我可没见到你和谁有联络。楚掌门的鸽书甚是厉害,早已在北岸诸人的掌控之中了。如果你们有什么计划,当是早就订下的。不然,你怎能稳若泰山?”秦石小心翼翼地试探。 “若能算得如此精准,我就不会被江韶云坑了。”楚涛苦笑道。 答案有些令人沮丧:“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谢大侠他会如何行动?” “我只知道他一定会在最后一日回来。哪怕赔上他自己的命,他也会回来——至于究竟会不会带回秦爷想要的东西,我也没把握。” 秦石突然觉得有点儿可笑:“以他的狠绝,若事情不顺利,难道不会径直回了南岸,另立山头?你知道他有这资本,一则是你给的紫玉令,二则,北岸略有年纪的血鬼,也能受他使唤。你就那么信他会回来送死?” “没错,他有这资本。可……”楚涛的话就停在那儿,让秦石等得心焦。但他似乎不准备再回答,按理说此时谢君和想去哪儿他都没法阻止。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不必怀疑。“让秦爷耐心等着吧,大不了,我与那痞子一道受死。”他说。 分明确是笑着。 他绝不会相信谢君和会眼看着他楚涛人头落地。 这样的自信使得秦石更加不安:此人一旦离开望江台,会发生什么?齐恒抢走了他的至爱,废了他所有的骄傲,诬损了他的清誉,这仇恨岂是轻易能容忍?如他有害人之心,以他的本领,只要在南岸轻描淡写说几句话,就能激起石破天惊之力! 正在他遐想的时候,忽听得院外喧哗骤起,尘嚣直上,不知何故。 “何事?”秦石向院外大声吼喝。 二五四 残恨何处(六) 小厮匆匆忙忙近前,欲语,四顾,又不言。当他望见楚涛竟也在场,分明狠狠一个战栗,微微躲出了一小步。 “支支吾吾,究竟何事?若敢欺瞒,这望江台你便别待下去了!”秦石怒而斥责道。 小厮更是慌张,嘀嘀咕咕着“不敢欺瞒”,又生怕人听见似的,近前把秦石拽到角落里耳语了几句。秦石神色略一慌张,便转向楚涛作揖,三言两语地告辞,带着子君离开了。 楚涛故作平静地点头,心中却隐隐有了忧虑——他的听觉,连百步外弦响也可识别,更何况十步外几句话? 秦石转身踏出院子的时候,眼角突然闪过一阵凛冽:“吩咐下去——” 小厮低首。 “加强望江台四周戒备,一切可疑人等,无论是谁,凡图谋不轨者,杀无赦。楚涛到哪里都必须至少有三人跟随,切不可放松对其禁锢。可别小看了他,他的逐羽飞步独步江湖,若有心思离开,不知三人之力是否能阻得住他。” 小厮称诺而去,子君却吃惊道:“楚掌门到底有恩于我们,夫君……” 秦石沉重道:“我不会害他,却也不能纵虎归山。严加防范,终不会错的。” “可是,十五日之限将至,届时楚掌门若不得脱身……” “便唯有一死,我知道。” 子君听此言,撇过头去。 “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 秦石微微叹息,似乎明白楚涛抵死也不肯楚雪海学武的原因。妇人之仁,岂能在这世上立足?江湖的纠葛,在她们看来,究竟是太过沉重了。 子君却定了神,转过头来温柔地笑了:“我信——我信我的夫君,是个不一般的人。” 双手相覆,一生的依赖,不过是个最简单的字——信。 “刚才到底是什么事?”子君好奇。 “有个人突然来了望江台。我却进退两难……”秦石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个人,此时敢来望江台,实是抱着十二万分的胆量。我虽敬他,却不敢留他。可若不留他,又于道义不合……真叫人好生为难!” 子君柔声道:“此人必是与楚掌门有关吧!看小厮刚才神色,似乎生怕楚掌门知晓。” 秦石立刻投以赞许的目光。 子君便放宽了心,侃侃而谈:“其实夫君仍是想帮楚掌门的。子君虽不知道个中因由,却知,夫君既是坦荡之人,必不愿坐视楚掌门深陷于危局。不然,便不会四处为楚掌门求医。何况,楚掌门亦是坦荡磊落之人。”一语,已言中了他的心事。她的温柔目光,美得让人心动。 “可我若帮了他,父亲又该如何呢?”秦石背着手,英挺的身姿正昂首玉立,他早已不是烽火岭里的那个冲动少年,江湖风雨里,那些单纯的是与非,在他的脑海里早已不那么单纯。可毕竟总有一些心底最深处的真实,让他无法回避。 “我根本不知道:楚涛是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将来会对北岸利或不利?可若我不帮他,一则,齐恒的所为着实让人看不下去,二则,清白人委实不该受此屈辱,三则,我毕竟欠他人情。即便抛开这些,南岸此时若有人借题发挥,要向父亲复仇,折损秦家的名誉,挑动武林火并,秦家也是理亏。” 二五五 残恨何处(七) 南北两岸从来没有过信任,谁说如今的紧张气氛,不是一点就燃呢?至少谢君和放出的狠话是得到了验证,北岸客商还在逐羽剑派的控制之下,南岸码头早已封锁进出。这几天秦爷只能忙着四处抚慰人心,没空搭理他这不成器的儿子。 “世事烦扰,子君不懂。”齐子君轻轻挽着他的手臂,宽慰道,“可子君知道,问心无愧。夫君已是尽了最大的力了,后事,岂是人力可主宰?” 秦石眼前一亮,一把将子君揽至怀中,满目皆是惊喜,仿佛捧着珍宝:“子君!得你‘问心无愧’四字,此生何忧?” 羞涩的红晕浮上了佳人的面容,娇艳若花。 “我已明了。等我。”秦石贴近她的额头轻轻一吻,又恋恋不舍地凝视许久,终于匆匆地向前厅去,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首,向她笑道:“告诉楚掌门,他最想见的人到了!” 望江台外请见之人,白衣,长刀,药囊。苍老的容颜里带着憨厚的宁静。仿佛彻悟了红尘,消却了锋芒,出离于世外。只是腰间细长的刀却让人疑惑——形似剑的纤薄,却是单刃,鞘上修罗二字小篆颇有古风。这刀的气息与他的和蔼格格不入。但他坚实地肃立不动。 李洛带着几十个黑压压的血鬼将其围得水泄不通,猎鹰一样的眼神将此人从上打量到下。许久才抛过漫不经心的一个问句:“逐羽剑派的?” 答声却是风轻云淡:“老朽刘思仁。” 李洛又一次打量他,却轻蔑地笑着:“来看你家主子?别做梦了,你就当他死了吧,反正,废人一个了!给你个机会,回到对岸,重新推举个掌门!或者五天后来此给他收尸也不迟!”冷酷的言语激起四周讥诮的笑,尽是轻浮。 刘思仁深深皱了皱眉,又展平,不可捉摸地一笑,继续慢条斯理道:“老朽想找秦少侠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老头子,最好想想你自己。”李洛轻轻敲击手中的马鞭,低头道,“如果是来给你家主子收尸,我们便放行。如果不是,”马鞭“哗嚓”地一响,“危害武林之人,我可立时斩了你!” 刘思仁镇定道:“行将就木之躯,何惧之有?我只管行医救人,杀人之事,屠夫手段罢了。” “行医救人?你带着刀作甚?” “心坏了,无药可救!医人用药,医心用刀!”刘思仁戏谑道,“少侠眉间黑云笼罩,目中有阴沉郁结之气,却双颊暗红,心火浮躁。如若不治,终有一日,恨妒焚心,入魔成祸!” 李洛登时气血上涌,恶狠狠凶相毕露,咬牙挥手道:“上!” 换来的竟是一片狼藉,四围叫嚣声未止,刀剑已铿铿然落地。众人按着手腕叫苦不迭。唯见刘思仁手中药囊在空中飞掠成一道漂亮的弧形。他的脚步未曾移出半分,修罗刀尚未出鞘,但胜负已分。众人错愕,决然想不到此人出手如此迅疾。 李洛的右手腕也正火烧似的疼。他气得浑身发抖,先前的高傲已全然不顾了,毕竟,极少会在下属面前如此丢脸。 二五六 残恨何处(八) 他的左手已拔出了剑,先前的轻敌已经让他尝够了苦头,此刻,再不会了。 刘思仁的手也已挂上了刀柄。 大战一触即发,然而门内传令声忽起:“少主让刘前辈进去!” 悻悻然的愤慨顿时写满了李洛的面容:一旦让老头子进了望江台,就如同飞走的熟鸭子,与他无关了。不甘罢休,却也无用。虽然循着秦爷的命令而来,但秦石与秦爷毕竟是父子俩,如果闹出了不快,倒霉替死的还是他李洛。他最终狠狠瞪了刘思仁一眼,回头,挥手收拾队伍,郁郁而去。 须臾,楚涛在望江台的偏厅见到了刘思仁。 消却了惊喜,感慨,冻结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只有哀愁。 随着裹着伤痕的白纱层层揭开,刘思仁的面容一层凝重过一层。当白纱尽褪,露出触目惊心的惨景,原本恬淡憨厚的面容已近乎扭曲。骇然失色之中,刘思仁长叹道:“真真是深仇大恨!”如果不是深仇大恨,谁会把一双如此好手堪堪地毁成骨节尽碎呢? “怕是不能……”楚涛欲言,终于偏过头去不再作声。 刘思仁却道:“少主莫要丧气,天无绝人之路。老朽在此,无人敢再行不轨!” “这么说,前辈也是束手无策了?”他了解刘思仁,但凡他能治的伤,再难,总是嘿嘿地笑着,报上一连串稀奇古怪的药名啊治伤的原理啊等等,说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似乎这就是他的骄傲。 岁月的摺子在苍老的面容上凝结成愁,他从来不会说谎话:“便是不能复原,但若有一丝希望,老朽也当全力以赴!” 头脑中仿佛晴天霹雳闪过,楚涛忽地以袖掩面,咳得声嘶力竭,几乎要倒下。是刘思仁赶紧扶住,却也止不住他一阵阵冷飕飕的颤抖。他等了刘思仁很多天,因为他一直坚信,刘思仁那起死回生的医术总能帮上些什么。但是现在,刘思仁的话不吝于死刑的宣判。 “少主别多想……”刘思仁撇开头的瞬间,忍不住暗暗拭去眼角的泪。 “无妨,我承得住……”楚涛暗自隐忍着心口的疼痛,平静地吁出一口气,闭目。微皱的双眉里,尽是低徊不去的愁云。刘思仁知他极少如此,更是伤怀:天意何苦弄人? “前辈不该来此,太凶险!”唏嘘良久,楚涛只吐出这一句话。 “莫说这些无用的话。我若不来,难道坐视不成?楚原大侠昔日所托,如何敢忘?” 说起父亲,楚涛眼中又加重了一丝惆怅:宛若一场幻梦,许多事,终不能他亲手完成了。烽火岭中疑案,拨不开的迷雾,江韶云的猖獗,这些事,似乎在他的世界里越飘越远——虽有心,却无力了。 “怕前辈又是白费力气!何况,十五日之约,只剩五日了,君和毫无消息——” “既已来此,便当与少主共同进退。”刘思仁坚决道。 楚涛突然明白刘思仁为何会来。最后的五日,哪怕是殉葬,也必须坚守——两个人,总好过一人承受。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只是,微微撑起笑容,一如既往。 二五七 石狱情乱(一) 臭气熏天,四壁森然。 微小的窗格漏进一缕淡淡的月光。 书生在浑浑噩噩中从草垛里坐起,甩了甩脑袋,仿佛要摆脱一场噩梦。伸手摸了摸脑后,正肿出个硕大的硬块,一碰便火辣辣地疼。 四顾,自己从不离身的铁扇已不在身边。 “别忙活了,省点儿力气。”平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递而来。 抬头,那声音的来处与他之间隔了两道精铁的栅栏,黑魆魆地,书生只依稀辨出个轮廓。汪鸿依然一副西域商人的打扮,阴沉着脸,盘腿坐在阴暗处。只不过随身带的佩剑此刻也不见了踪影。他倒是巍然不动,让书生怀疑是不是每个从楚家走出来的剑客都有点儿血冷,或多或少沾染上楚涛的淡然。栅栏外,曲曲折折的回廊不知延伸向何处。 “这是哪儿,谁干的?”书生选了个舒服点儿的坐姿,问道。 汪鸿讪讪地笑:“书生无所不知,却竟不知道凝香阁的嫣红是天越门的人?” 天越门,烽火岭中唐耀的领地。书生抬头望了望四壁光滑的石墙,猜想一定是置身于天越门的石狱。一旦陷于此,真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脱身了。依稀曾听说,石狱之地,迫害致死者甚众,不乏误入烽火岭的英雄豪杰。 “我知道,”书生道,“不过她早已脱离了天越门——这是她亲口所言。” “女人的话,还是风尘女子的话,其中有几句可信?”汪鸿用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的神情抬眼望着书生——涉世未深的小伙儿最容易着女人的道,大约潜台词就是这样。 “我却是信的。”书生认真道,“她决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汪鸿笑得更加奇异:“能联合着楚天阔把我们陷于此处,自是不普通。都被关在天越门的地牢了,还不死心?” “不可能!”书生的脸上已有愠怒之色。 宛若沉闷的回音,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窗栅外透进来:“不可能。” 谁? 汪鸿警觉地抬头。书生却已一跃而起,可惜窗栅太高,站直了,抬头还可见一人高的黑墙。潮湿的石壁特别光滑,无论如何攀不上的。 “手脚灵便不?”低沉的声音发问。 是谢君和,不会错,汪鸿不会认错这让人一度咬牙切齿的声音。 “废话!你这缺德嘴啥时能讲出人话?”书生回应。 “我去去便来。” 外边刹那间便沉寂了下来,听不到任何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任何的说话声。 “这小子——”汪鸿摇着头微微一笑。想也是这样,唐耀的人,能有几个玩得过谢君和?只是不知这痞子又在打什么算盘。突然明白楚涛为啥那么器重这脾气暴躁的家伙,他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论危险成什么样,甚至都不消一声招呼,都会站在你面前。 “什么意思?”书生问汪鸿。 “等着。”汪鸿依然安坐在角落里。谢君和说出口的话,就没有做不到的。 黑暗中的等待格外漫长。静得只能听到墙缝里秋虫的鸣叫。 二五八 石狱情乱(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却听“当啷”一声,似乎是铁器击打石壁的声音——书生赶忙走近,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串钥匙。 钥匙?书生喜上眉梢。 且不管是如何得来的,立刻向汪鸿使了眼色,悄悄开了铁栅的锁。 二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向回廊的尽头去。过了三五间空石室,隐见微亮的油灯明明灭灭。满墙的刑具刑架血迹斑斑,看得人瘆得慌。却有人在谈笑风生,说来说去,不过是些酒肉美色的话题。 灯影摇曳,书生就着灯影与说话声确定:看守不过三人罢了。回头向汪鸿微微窃笑,汪鸿已明白了他的主张,点头表示默契。 三个看守嬉笑着,喝着酒,吃着肉,丝毫没有发现存在的威胁。逐羽飞步的轻功,足以调息凝气,让人浑然不觉。 “林老大去哪儿了,怎么解个手半天不见回的?” “谁知道咧?跌进茅房了呗!” “我看准是路上遇见个女人,把他魂儿勾走了呗!” “哈,没准儿,真是去看嫣红了!多勾魂的婆娘!” “管他呢,咱喝咱的,别给他留了!” 正当看守们讨论个起劲的时候,猛然寒光一闪,如翻江倒海。看守们慌忙伸手拔剑,然而腰间竟早已空了!这才发现,两柄剑已分别在书生和汪鸿的手中。第三个看守刚刚拔出剑,就已被汪鸿的剑光击中了手腕。当啷一声响,长剑落地。 “来……”未及呼喊,立刻地,剑光一闪而过,三人已无声息,血色里,齐刷刷三个身影仆地。 书生见血有些发懵,汪鸿又笑:“虽是死不了,不过得赶紧,不然死的便是你我。” 架子上正搁着书生的铁扇和汪鸿的长剑。 “还是自己的兵器顺手。”书生掂了掂手中铁扇,亲昵地挥了挥。 取过兵器开了锁,笨重的铁门应声而开。 汪鸿的步子竟深深一迟疑,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书生凑过去看,果然就在铁门旁的石阶上,坐着个壮硕的汉子——正是前日将他们抓来此地的家伙,曾对嫣红垂涎三尺。此刻他正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打着盹似的,手还搭在剑鞘上,时刻备战。 书生见这满脸横肉的家伙就来气,正欲一剑杀去,汪鸿却挡在他身前道:“死了,一剑贯心而过,甚是凶狠的剑术。”书生这才看到此人身下暗处隐隐的血迹。 “这痞子——”汪鸿轻轻抱怨一声,继续向前走。大约谢君和杀惯了人,挡路的都休想活命,这已成了铁律。只是这死得也太轻易了些,书生忽觉得心里硌得难受. 出了门就是幽深的巷道,迷宫似的周折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鞭响,几声哀嚎。一道道铁门,森森然隔绝着死囚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鲜活的生命锁闭在不见天日的空间。不看,不听,只径直闯过这座石狱,再也不想与这凝重的空气有任何瓜葛。 运气很好,他们几度与巡视者擦肩而过,却没有被发现。 二五九 石狱情乱(三) 半个时辰后,天越门背后的山岗上,汪鸿与书生喝着酒,啃着肉,填着饥肠辘辘的肚子——那是谢君和替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食物。要不是饿过了头,书生甚是怀疑这牛肉是不是用人肉烤熟的。 他不想知道谢君和是怎么从林老大身上弄来了钥匙,还能做到一个守卫都不惊动,顺便还从石狱里带出了嫣红——要知道他和汪鸿离开天越门的时候,身后的叫嚣与嘈杂简直震耳欲聋——搜捕行动当即开始了。 谢君和鹰隼一样的眼睛牢牢盯着山岗下,俯瞰着天越门全景,层层叠叠的屋檐在脚下铺排开。一段树枝在他手中,划过沙地,划出一条条让人看不懂的波纹。 书生很想问,躲在山上果真能那么可靠地留一条活路? 不过看来谢君和丝毫不担心此处会有人来搜查。嫣红告诉他们,这是天越门外被奉若神明的地方,一到夜晚阴风四起,鬼哭狼嚎,寻常人都不敢来。 四周的风声果有些诡异,仿佛从四方而来,甚至连头顶都会压下强烈的风,咿咿呀呀似有女子悲戚哭声,又似成群的鬼狐集结。 “慢点儿吃。”嫣红为他们捡了些柴,火石刚刚击打出火星,谢君和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她,踢飞了她手中火石。 “不要命的话,我径直把你送回去!” 三人都被他的冷语吓了一大跳。好在嫣红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气,一声不吭坐回了树下。 书生温柔道:“谢大侠也是为大家好,此时天越门定然四处搜寻我等,若有不明火光,定会招引敌方。” 气氛却就此尴尬下来,谢君和照样埋着头不知盘算些什么。嫣红背过了脸,融融月华正勾勒出精致而温存的美。只是满面的泪痕正闪着凄清的光。书生寻思着:但凡女人总是特别脆弱,哪怕像嫣红这样,在江湖混惯了的。近前,递上一碗水道:“放心吧,总能逃出去的。唐耀到底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别担心了。” 嫣红却更不客气地推开书生:“你别管!老娘没心情!” 谢君和的方向却冷冷抛来一句:“身上的鞭伤没好就别乱动。”他连头也不曾回。 这两个人都突然如同吃了火药似的,这让书生委实不解。汪鸿一眼瞧出两人间芥蒂不浅,便上前来,按着书生的肩膀,把他拖回去喝酒吃肉了。“来来来,唐家的美食,不吃可真浪费了!” 谢君和这才转过头,叼着草杆儿向汪鸿两人冷森森一笑:“吃饱了还得行动。” “什么时候逃出来的?”汪鸿问谢君和。 “刚刚过了唐耀的几大防线,进了天越门,我就不与他们再玩儿下去了。” “唐耀可真亏大了,原本想收拾你,谁料反而把你带到了他自己的老巢。” “这才有意思。”谢君和嚼着草根痞笑,“楚天阔那老头儿不坏,他说带我去找冷凤仪,果然,未曾失言。” “这什么逻辑?”汪鸿还是有点儿绕不过弯来。 二六〇 石狱情乱(四) 谢君和于是便继续分析:“险是险了些,也忒损。不过却是最快的找到冷凤仪的办法。省得我们几个在烽火岭突破唐耀一条又一条的防线,累人,更耽搁事儿。如今,我们这一刀,就直接插在他的心脏上!”“呸”地一声,一用力,手中树杈已深深地没入土中。 汪鸿吃惊道:“你是说,楚天阔其实是在帮我们?冷凤仪在唐耀手里?怎么可能?” 谢君和却答得肯定:“烽火岭就是江韶云的老巢,唐耀这老狐狸想在烽火岭一直待下去,不可能不巴结江韶云这一路人——墙头草呗,哪里捞得着好处他就倒向哪一边。” 他记得很清楚,凡事只要扯上烽火岭,就变得复杂起来。楚涛查到一半便按下不查的旧案,至今仍有若干细节蒙着雾一般不真切。楚原大侠之死,扯动的是整个江湖。也许有一日楚涛仍会查下去,而真相,却要让人大吃一惊。连楚涛都收拾不了的唐耀,也可算江湖第一能躲之人了。 “山匪行径!”书生愤愤然道。 谢君和却是平静:“我已查探过了,唐家后花园假山下有一处隐秘的地窖,那里偶有白衣圣使出入。莫扬那小子,也出没过。” “动作真快。”汪鸿难得赞扬了他一句。 谢君和道:“当然,得谢嫣红指路。唐家里里外外的布置,她最清楚。” “总算说了句人话!”一直坐在树下的嫣红依旧愤愤然难消怨恨之气。 书生推了一把谢君和,小声道:“嘴上积点儿德,什么大不了的,道个歉不就完了?” 谢君和一抖剑眉,戾气深重地向着书生道:“也就你这好脾气让人欺!她是唐耀的女人,暗地里给唐家通风报信坑害逐羽剑派。若不是唐耀现在过河拆桥要毁了她,这女人还一心向着她主子,甘当走狗!” “谢君和你够了!”嫣红猛一甩手中皮鞭,哗地一声,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鸿沟,“不消你说,我咎由自取!老娘我本不是啥干净的人物,比不上你心里那玉洁冰清的素素,但也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既然嫌我不干净,你救我作甚?何不由着我自生自灭?” 一霎时,如刀剜心,谢君和定在了原地,满目皆是阴云。 嫣红也呆了呆,愤怒总是冲口而出,然而,所造成的杀伤力却往往难以估量。气氛顷刻间竟转成了仇人相见一般。 谢君和脸上的黑云越聚越拢,悲切里,带着出离愤怒的怨恨。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正咯咯作响。素素,又是素素,这是永远无法触碰的伤痛。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阴狠:“你不必会错意,看着这群疯狗这么对付一个女人,不管是谁我都会救。” “我终于明白了,”他继续用平静的冷漠讲述:“是你为木叶提供藏身之地,让他在黑石崖下兴风作浪;是你漏消息给木叶,让他在戏台与我决战;是你装作素素的样子引开我的注意,害得楚雪海遭木叶所困!趁着楚涛受困北岸之际,与蒋爷暗中联系意图颠覆的,还是你!” 二六一 石狱情乱(五) 嫣红的面目苍白得几乎要被风吹倒。 “这是真的?”连书生也不敢相信,嫣红竟有这样的能耐?汪鸿也惊诧万分。 “原来你都听到了?我在唐耀面前的说辞……也好。”嫣红坦然道。她已了然于心,在唐耀审问她的时候,谢君和正躲在角落里偷听。自然什么都瞒不过的,曾经做错过的事儿,只有自己承担。也不必苛求什么原谅了,更不必解释什么不得已,反正自始至终命运就不曾给过她辩解或者选择的机会。 还有更多谢君和许是听到了又没有说的:她自小就是唐耀养活的,专门训练来对付江湖中人,搅混水的。她的柔媚,也是唐耀请欢场中人特地教会的。她只是唐耀的工具而已。一个在声色风尘里浸润的女人,会有什么人看得起? 她不明白谢君和那张刻薄人的嘴为什么不极尽诋毁之能。 望向他,却见他沉郁的双目竟空洞着,飘忽在黑色的天空,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她微红着双颊背过脸去,长吁一声,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不污你的眼睛。从今往后,我是生是死皆与你无关!”说着竟要往黑暗中去。 “你疯了?”书生立刻伸臂拦住她,“此时唐耀还不漫山遍野地搜索你的行踪?你能去哪儿?这可是烽火岭!” 嫣红依然是满脸泪花,不吭一声地撇过头。书生早已习惯了她魅惑的笑,哪见过她的泪水?冷漠的战争更让人心焦。 汪鸿轻轻推了一把谢君和,耳语道:“到底是个女人,何必如此为难她?” 书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呵斥他道:“痞子,别过分!” 谢君和仰头半晌,忽然如同泄了气似的转换音调:“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这么个可恶得让我恨不得一剑劈死的女人,却会因为我对着唐耀吐口水……” 另二人更加愕然了。 书生听出了些许辛酸的意味,而汪鸿却是没想到这铁石心肠的谢君和也会叹息得如此悲怆。但是谢君和没再说下去,似有千言万语梗在了喉间,倾吐不得。蓬乱的须发掩着他的面容,也悄悄掩起伤怀。一切愁绪全浓缩在那身枯瘦的黑,郁积成心魔。 而嫣红的泪水也再次夺眶而出:“我……我离开烽火岭,只是因为……”她又突然止了眼泪,敛了话语,似乎觉察出这话题的尴尬。而多年来,习惯了左右逢源,逢场作戏,她也早已分不清楚自己讲的哪一句话是真心。 何必呢?话锋一转道:“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她又突然笑,努力地勉强着自己,“我不想听唐耀说我的酒客是个无赖。只是这样。” 谢君和嗤笑一声。他看见的又何止是嫣红朝唐耀吐的口水?垂睑沉默许久,他才道:“身上的伤……到底不轻,书生,你照顾着点儿。”这便是给了嫣红一个台阶了。“罢了,论说做过的坏事儿,你还抵不过我一个指头。江湖没必要添个枉死之人——这会儿离开,必死的。算是我不对,别折腾了。” 二六二 石狱情乱(六) “是啊,留下吧!”书生与汪鸿也劝。 嫣红许是没想到谢君和突然道起了歉,一时感怀,反而不知所措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也曾是个杀手,也曾过着被人呼来唤去的日子。如果没有素素的事儿发生,也许今天他会坐着李洛的位置继续乐于被人呼来唤去风流邪尊修仙记。“个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谢君和轻轻叹息,“都别提了,今日错在我,到此为止——书生,你不会胆敢拿老板娘编排段子吧。汪叔,嫣红的事儿连姓楚的都别告诉,万一如果他还不知道。” 另二人点了点头。 寒风呼啸而过,嫣红深深打了个哆嗦。 “书生,你照顾着点儿她。”谢君和又重复了一遍。说得书生反倒浑身不自在。 未及嫣红回应,谢君和那冰凉的黑影又抛出一句话来:“另外,我杀了林老大,这小子敢欺辱你,我看不过去。” 汪鸿想起石狱门口的那具尸首,叹息,竟是这样的原因,林老大才招来杀生之祸?这是算咎由自取么? “他?”听到林老大的时候,嫣红竟一阵惊颤,随即无法抑制大颗大颗泪珠的滚落,捧着脸,几近失声——泪如决堤,宣泄着多年来积攒下的怨怒。不知多少回,她曾因恨而被杀意吞没,却又在理智中挣扎。如溺水者在巨浪里的浮沉,如今,仿佛有枷锁断裂了,锁闭在心底的恨竟一泻千里。 没有人会去揣测这个已死的男人曾经给过她多深重的伤害。严重到谢君和要让他一死来偿赎的,总不至于太轻的。 书生适时上前一步,给了她一个依靠的肩膀。“过去了……”他说。 黑夜里,净剩下了狂风的呜咽,还有无声的泪。 二人便于月下奇怪地依偎。不是情人,也不是亲人,说起来连朋友也算不上。书生望着谢君和的方向,很想臭骂他一通:既然不愿怜香惜玉,又为何让别人代替着做护花使者?有那么不厚道的汉子么?然而他只看到一个萧瑟的背影。 谢君和背过了身,立在树下,望着黑沉沉的山谷,任自己的黑袍在风中颤动,静默不语,似乎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不曾看见也不曾听见那些悲戚。 汪鸿打破了这沉默:“怎么救冷凤仪,你想过没有?” 大家关注的焦点又重新回到了“十五日”之约。谢君和到时若赶不回去,北岸和南岸都得出大乱子。可现在,十五日却已只剩了七日。然而从烽火岭赶回望江台,一路换快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都至少需要七日。 “赶不回怎么办?”汪鸿问。 谢君和冷冷地扬眉:“不到最后一刻,不作其他打算。等着吧,看谁玩得过谁!” 汪鸿揣测他该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却怎么也放不下心。 “挪窝吧,他们该想到我们的下落了。”谢君和突然把满地的沙土画抹平,堆上树枝,“赶紧的!”话音落,手中火石一闪,那树枝顷刻间燃了起来。一把耀眼的火升腾燃烧在黑夜之中,触目惊心。 嫣红简直目瞪口呆:“你!”这不是故意把自己暴露在敌方的獠牙之下? 谢君和却干脆翘起二郎腿,大大方方坐在原地了。先前不是还说撤退吗?怎么这就开始等人了?嫣红着实有些郁愤。 “立刻会有人来接我们去见冷凤仪。”谢君和不紧不慢道。 正在说话的当口,黑夜中立刻浮现出迷迷茫茫的白影,闪回在山道上。起初只是若隐若现的一两个,后来,越是靠近就越发明目张胆,直到层层叠叠地从四方盘桓堆积而来。 “谢君和?哪里走?”掷地有声的呼喊,破风啸响。 宁静的夜晚,碎了一地。 二六三 火中取栗(一) “莫扬!”谢君和警觉地拔剑。 但,那白影竟如闪电般砸下。 “小心!”嫣红一个箭步挡在谢君和的前方。 一道剑光迅疾地晃过嫣红眼前。让她完全来不及防备。倏地,一道血线在玉肌上裂开——长剑刮破了嫣红的手背。 莫扬的剑光是奇快的、压迫人的。这点与谢君和的剑如出一辙,然而莫扬的剑光里却又带着精巧的灵性。得江韶云所传授梨花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阴郁冰冷的铜面具映射着犀利的刀剑光。他似乎想速战速决。 然而嫣红宽袖一扬,仿佛有桃花的气息拂面。与此同时,数十枚银针牵连着红线如流星般射了出去,在空中上下翻飞成一张巨网,将对面的威胁紧紧缠络其中。 叮叮的脆响声里,银针擦着剑刃而过,又回旋地紧扣住了剑刃。莫扬的剑原是想割断那丝线,岂料那丝线竟不知是何材料,非但不能轻易斫断,反而将莫扬的袖子裂出三道口子。这才发现红线上暗藏着细小的金属锋刃,可抵刀剑之利。莫扬应该庆幸自己不算太轻敌,躲得快。迟半分,破了皮肉,那么红线上的毒液就是更致命的武器了。 未及反击,红线已迅疾地收回嫣红的袖底。 一个美艳若彤云的笑容抛给了冰冷的铜面具——书生觉得生生地浪费了。 天越门有两样东西冠绝江湖:一是暗器,二是毒药。很不幸地,嫣红都已熟知。 冰冷的铜面具背后咧过一丝恶毒的笑。 黑暗中嫣红就听身后粗野的嗓门道:“有两下子,交给你了!” 再回头,谢君和与汪鸿的身影已掠过夜空,消失在山林某处,全然不见了。 “混账痞子!敢拿老娘当诱饵?”嫣红咒骂了一声,从腰际抽出一条闪亮的九节鞭。狂若行云,飒飒挥响。簌簌风舞之间,只见一道道光轮划过夜空,划成神奇莫测的图案。一时间,对谢君和的愤怒,全然被宣泄向了莫扬。 但这时候莫扬竟纹丝不动。 直到,九节鞭尖端的倒钩已逼近了他的胸前,如张牙舞爪的蛟龙,几乎要将他吞噬。 关键时刻却见莫扬手中长剑突兀地一卷,将那鞭身迅疾地搅紧。一股强大的涡流随剑而起,将嫣红连同她手中九节鞭绷紧若弦。 嘎嘎作响,是绷紧的每一个关节摩擦而起的火星。也是嫣红的马靴蹭过地面的声音。 胶着之中,嫣红正一寸一寸丢失了自己的防线,而莫扬擎着剑的手臂却更加有力了。得势之时,那张铜面具更为冰冷。 堪堪一声脆响,有一道光,飞盘似的击向莫扬的方向,却重重击打在剑光之上。嫣红只觉手中一抖,对面的剑顷刻间弹射出巨大的气浪。 颤动欲裂的九节鞭在空中崩若星辰,那倒钩也猛然调转了方向,向嫣红处来。 一切皆已失了控,无论是手中还是脚下。嫣红几乎坠落在地。 万分危急,却恰有一阵冰冷挡在她的胸前,砰然的巨响之中,手臂一阵酥麻,九节鞭应声落地。她的身体却被另一只肩膀所承托。 二六四 火中取栗(二) 挡在她胸前的是书生的铁扇。 回眸,书生正冲着她温柔地笑:“别这么看着我,老板娘,会被你迷死的!” 这铁扇虽比不上谢君和的残剑那般犀利,好歹,也有对敌的霸气。 莫扬低声笑道:“也好,一对阎王殿前的鸳鸯。”他向身后挥了挥手,树丛中立刻冒出成片的白衣人,苍白的纸面具,在月光和火光的辉映下,分外如鬼魅。 铁扇一拢,不知书生触动了什么机关,竟散成十数柄飞剑,闪电般向莫扬身后去。 嗖嗖地,来不及哀鸣,飞剑的寒光掠过来者的咽喉,又飞旋回了书生的手中——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听话。立刻,有六七个白影倒伏在地,不再动弹了。 但是没等书生得意多久,莫扬手中的剑凛然一寒,忽然就抖出层层叠叠的剑花来。 “糟了,梨花剑!”书生一声惊呼,张开铁扇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但是立刻,四周竟猛地亮如白昼! 抬头,只见漫山星星点点闪耀的火光,错落着被点燃,若海涛一般随风此起彼伏的亮光,散布四野,大有燎原之势。 莫扬收势怒道:“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身后只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吐字道,“刚才搜山……亦不曾觉察……不知何来……”顷刻间没了声息,是莫扬反手一剑将其搠倒。 周围一片死寂,办事不力者,素来是以死谢罪。谁让这家伙那么倒霉,正巧今日巡山呢?一张张冷漠的纸面孔映着血光,纹丝不动。 血光之中,莫扬恨恨然咬牙怒吼:“谢君和,你这厮太过猖狂!” 震天撼地的怨气,却只招来两道燃着火的“霹雳”咻咻地从他的头顶掠过。是火弩。 “你小子玩够了没!”莫扬继续向空中怒吼,冷不防换来的是另一方向的火弩。 这些火弩无一例外全是冲着莫扬去的,仿佛在看不见的背后都长着一只只神秘的眼睛。 “走!”书生拉上看白戏还没看过瘾的嫣红,趁着莫扬自顾不暇之际,一跃隐入了身旁的灌木丛。 “追!”莫扬几乎要被他们气炸了。 然而,漫山遍野萤火虫般的光亮,到底哪个才是藏人的地方?白衣圣使们已彻底迷糊了。出动的人手越来越多,甚至连唐耀的人也惊动了,纷纷往山上聚集。但始终没有找到嫣红与书生的具体位置。 似乎,他们已从烽火岭的空气里蒸腾无踪了。 片刻后,天越门的若干元老已经集中在议事的天威堂。 唐耀扫一眼阶下窃窃私语的众人,窃笑:“如何了?” 瞬间鸦雀无声。 唐耀一抬眼,背着手走过天越门三大长老跟前,一步一句道:“昔日言:南岸翻天覆地之日该是此时。江韶云正是我烽火岭救星。暗中襄助必有百利。” 三大长老似乎只有低头装咳才能避免因喘不过气来而一命呜呼。 唐耀厉声呵斥:“是谁说楚涛有去无回,逐羽剑派迟早崩裂的?” 二六五 火中取栗(三) 人群中被推搡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分明四肢颤抖,作好了替死的准备:当初的众口一词,歌功颂德,如今成了一口巨大的黑锅。 “是谁放走了谢君和?又是谁看守不力,令嫣红等人脱逃?” 四个黑魆魆的影子被推了上来,皆以黑布蒙面,五花大绑。 有长老见情势不对,赶忙劝道:“掌门,这几位亦不是有意作乱,实不知那谢君和……” 唐耀眼中寒光一闪就打消了他的后半截话。 “不见血,有人便不知天高地厚!”唐耀干净利落一挥手,屋中立刻激起一阵哀怨的求饶之声。 然而,立刻有刀斧手进逼而来,凛凛的大刀映着来自地狱的寒气。 但是未及刀斧手行动,突然间,一个土灰色的人影从院墙外一跃而入了天威堂。 顷刻间绳索被齐刷刷挣断,那四人瞬间从原地跃起,夺了刀斧手的兵器就往天威堂外一路奔将出去。所有人目瞪口呆,来不及拦阻已让这些人逃出了生天。 唐耀恼怒中定睛一看:“汪大管家?” 汪鸿立定在唐耀面前,众目睽睽之下,沉稳地掸了掸衣上的尘:“唐掌门便是这样待客的?” “呵呵,”唐耀的面部无意识地抽动着,微微扬起嘴角堆起假笑,“谁曾想逐羽剑派的汪大管家竟会屈尊至此?意料之外,意料之外啊!”毕竟在表面上,唐耀还正与楚涛合作着,轻易撕破了脸,唐耀的生意就难做了。 汪鸿继续笑:“我可本不愿来此,还是唐掌门请我来的,莫非顷刻间便忘了?” “呃,”唐耀的脑子正飞速旋转着,只是脸上依旧刻着木讷,“莫非其中有何误会?” 汪鸿实在没想到此人翻脸也翻得如此沉稳,摇头道:“唐掌门的石狱,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既非待客之所,汪某只能自行前来此处与唐掌门会面了。” “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唐耀叫苦不迭,慌忙令人上茶看座等等,甚至亲自把汪鸿领到了座上,抱拳相敬,鞠躬致意,好一番着急的奉承。“啊呀汪大管家,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海涵。粗鄙之人到底不懂规矩,唯望汪大管家以大局为重,不必与小弟斤斤计较。” 见汪鸿不动声色,唐耀更是迫不及待自降一格。 “看座,上茶,好茶!”他的眼睛已瞟向左右。左右心领神会地下去了。 汪鸿不吃这套,依然立在原地,肃然道:“不必,南岸最好的茶,在黑石崖。喝惯了黑石崖的茶,他处的喝不惯。” “汪大管家,汪爷,您这是何必呢?”唐耀越唤越离谱了,神色也越是殷勤。“难得汪爷来此,怎敢怠慢?若是让楚掌门知道,又怎担待得起?”说着他便接过侍者手中茶碗,亲自敬上热茶一杯。 汪鸿也不客气,接过了笑:“白衣圣使满后院,倒是不怕让楚掌门知道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唐耀一边叫苦不迭,一边冲着身旁使了个眼色。人群逐渐散去,似乎真就各忙各的去了。先前热闹的天威堂渐渐降了温度。 二六六 火中取栗(四) 然而,阴风席卷,汪鸿略略地闻到了风后浓重的金属味。天威堂外,此刻必是四面埋伏,当他前脚跨出,后脚必有武师手起刀落。危险从明处转向了神秘的暗处。也算是老江湖了,唐耀的手段骗不得他。 而此刻唐耀仍然在口沫飞溅地辩解着自己的所谓冤屈。何来的白衣圣使呢?何来的江韶云呢?他江韶云出没于烽火岭素来行踪不定诡异至极,唐某人躲之不及,又如何敢去招惹呢? 汪鸿默默地听着,轻撇了撇茶盖,一口未饮,就把茶碗搁在了花架上。待他说完,才慢条斯理道:“唐掌门,汪某不愿拐弯抹角,此来只为一人:冷凤仪。” “呵呵,”唐耀冰冷地笑了几声,“楚掌门可算是痴情,追女人追到我烽火岭来了。” “确是受楚掌门之命,只是,楚掌门的消息从未有出错之时。”汪鸿不理会他的弦外之音,只坚定道,“愿唐掌门实言以告。” 唐耀笃定地反问道:“汪爷在我这儿也算住了一住,可曾见着冷凤仪了?冷凤仪既然被江韶云掳了去,如何会在唐家?” 汪鸿近前一步,作揖道:“后花园假山下,汪某斗胆,请唐掌门开启石窖。” 空气突然间凝固在凛然的杀意之中。 唐耀眉峰一抖,立刻又熨平了笑:“何意?” 汪鸿又紧逼一步,直视唐耀,双目透着炯炯的威严:“如若问心无愧,何不以示坦荡?” 唐耀若有所思地与他对视良久,忽而呵呵冷笑一声,整张脸都冻成了青灰色的阴郁:“唐某何曾有愧于心?唐家人,做唐家事,也要楚家人教?”转身一拂袖,“砰”地,花架上汪鸿刚刚摆下的茶碗瞬间碎了遍地。 四壁屏风瞬间迸裂,喊杀声若潮涌激荡,长刀组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径向汪鸿围拢。更不必说院外已是被武师挤得水泄不通。刀光顷刻间几乎要将汪鸿吞没。 但几乎同时,汪鸿抽剑出鞘直取唐耀。逐羽剑法,轻灵,勇毅。在不可捉摸的飘忽里,剑光搅动成雾,唐耀的宽袖破,衣袍裂。顷刻间,杀意已直逼唐耀的咽喉。 半寸。 汪鸿甚至觉得只要身体略微再前倾丁点儿,唐耀这厮便跑不了。如果拿下唐耀,不怕他不放冷凤仪。 但是轰然一声炸开在眼前,烟尘弥漫之中,黑压压一道铁栅从天而降,横亘了整个屋子。 汪鸿匆忙撤剑,凌空而起,踏着身后人的刀刃躲开了一劫。 然而唐耀已趁机一个箭步窜到了铁栅后。这只狡猾的狐狸立在天威堂牌匾下的出口,向着汪鸿眯缝着的小眼睛,一副小人得志的架势。谁也不知道他深邃的眼睛里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汪鸿望着大堂唯一的出口,颇不甘心地皱了皱眉。二十步就可到大堂外,可是这二十步的空间已密密层层站了七八十个刀斧手,齐刷刷排列成方阵。 今日要脱身,怕是难了。 唐耀呵呵地笑:“汪爷,对不住了。这烽火岭里的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既然能发现唐家后花园里的不同寻常,我便不能留你在这世上了,抱歉。唐某从来只相信一句话:只有死人才不会乱嚼舌头。” 弥漫的杀意,浸润了空气。 二六七 火中取栗(五) 恰此时,后院的方向突然传来混乱的呼号:“救火!失火了!” 攻击之势停滞,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判断消息的真假。 急切的声音先至,一股刺鼻的气味随风渐渐散播,夜空也随之突然亮了几分,却是亮得发红,暗暗透着血色。而后,浓烟与热浪尾随而来?——想必这火势顷刻间燃起,甚为凶猛。 随即,隐可见屋外的人匆匆退去。唐耀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悦。奔进一个小厮,匆匆向他耳语了几句,他似乎更加愤慨。 看来消息是真的。汪鸿渐渐放下了心。谢君和的计划便是如此:火一起,唐耀必乱,汪鸿便可趁乱逃出。后院乱象迭生,该是营救冷凤仪最好的时机。 惊惶之音传遍了整个大堂,却没有激起半点儿波澜。刀斧手一个也不动。 死寂之中,汪鸿仍是以一敌众,与天越门对峙着。 实在是奇怪。汪鸿的心中突然闯入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并迅速膨胀。 “又是谢君和的招数?真老套。”唐耀依然不紧不慢。 但是汪鸿的斗志却越来越低沉了下去。显然,这招骗不了唐耀。 唐耀闭着眼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他的说辞:“难怪汪爷你竟不怕死。在我书房纵火,无疑是想让所有人都赶去救火,谢君和再趁乱救人罢了。不过,你们真的以为冷凤仪就在后花园的假山下?”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尖刻得汪鸿简直不敢回头看。 “那儿有白衣圣使出没。”汪鸿说着谢君和查探的所见,心中着实没底气。 “就让你死个瞑目吧,我唐耀在江湖混了那么多年,竟被汪爷认为是善欺之辈,不知是您老眼拙,还是我对逐羽剑派退让太多。” “狡兔三窟。”汪鸿抢先道。 唐耀朗声大笑:“算你是个明白人,不过明白得太晚了。” 这是个恐怖的事实。汪鸿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如果冷凤仪不在谢君和揣测的地方,那里必然又是一个陷阱。这痞子若贸然前往,岂不危险?强中自有强中手,他们是彻底被算计了…… 奇 书 网 w w w . 3 q i s h u . c o m “江老爷子说得不错,楚涛那小子必然会派人来这儿。他特意让我在此张网等待诸位。果不其然,你们正是冲着冷凤仪来。原以为你们逃了一次就难再让你们上钩,谁料还有这主动送上门来的美事。汪爷,这怪不得我。”唐耀悠悠地冷笑,眼睁睁看着外面的火越燃越不可收拾。 汪鸿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沉稳道:“我已逃离一次,怎知,没有第二次?唐掌门还是小心谢君和把这庭院拆了吧,他真有这能耐。” “我会让他化成灰——那石窖里有机关,一旦有生人闯入,便会瞬间被烈焰吞噬——有如地狱之火。”唐耀笃定地笑着,看了看被烟尘所弥漫的天色,“指不定这会儿他已上了西天。” “你!”汪鸿再也沉不住气了。谁会想到呢?唐耀故意选了个隐蔽的地方,故意让白衣圣使出入,却悄悄在那里布下机关,只等着他们送死? 二六八 火中取栗(六) 正当汪鸿侧身向唐耀的方向退了半步,轰然一声,又有三道铁栅从三面狠狠砸下,将他与众刀斧手隔绝开来,围困在屋子的正中。 “唐耀,你不得好死!”汪鸿几近咆哮。 刀斧手冷漠而有序地退了出去。汪鸿费尽全力想要摇撼这四面坚固的铁栅,只希望挣脱这座牢笼。但是显然,这铁狱轻易是逃不脱的。 “江老爷子让我给你捎句话,在你死之前。”唐耀也退到了门边。他把香案上的香炉随手转了个个儿,就只听得满屋子铿铿的机械响动:地板下,房顶上,齿轮、铁链的运作似有地动山摇之势。 “他说,他会让楚涛生生看着自己身边的剑客一个个惨死——楚涛是怎么对待木叶的,今日,就让你还了。” 木叶是怎样死的?汪鸿渐渐明白了。 四面降下数十张蓄势待发的弩机,早已瞄准了汪鸿所立的位置。 大门自动紧闭。随着唐耀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所有的窗格骤然间被锁闭。屋子里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夺走。黑暗中,只有唐耀恐怖的笑声回荡。 汪鸿紧紧握了握剑柄。 一个剑客,即便没个体面的死法,也终必须死得像个剑客。在漆黑的沉默里,他仰头,豁达一笑道:“少主……” 屋外,唐耀吩咐早已就位的武师道:“乱箭射死,取了人头送去望江台。” 武师应声之际,他已走出了十步外。 漫天凄切的红艳,遍地灼烧的火舌。大火依旧在天越门蔓延。众人纷纷忙碌着救书房处燃起的大火,满院子的奔忙错乱。 “谢君和这家伙!”唐耀扫了一眼花园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寂静。 片刻,有小厮来报:花园假山下突然浓烟滚滚,不知何故? “哈哈!”唐耀舒心畅快地笑了几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你小子再蹦跶?还敢放火烧我天越门?看看是谁把谁烧成焦炭!”似乎谢君和真的已经灰飞烟灭了似的,唐耀摇晃着略显发福的矮小身子,迈开大步,向里院而去。 里院是眷屋,素来住着唐家的家眷。高高的山墙阻隔出了一方僻静安宁之所。唐耀曾经下过死命令:无论屋外闹成了什么样,这里的侍卫都不得擅离职守半步。因此尽管火光冲天,只要大火未曾波及此处,侍卫们仍好似铁打一样不动。 唐家女眷们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喧闹,闭着窗户,做着红烛下只属于自己的香梦。 直到穿过一进一进的安详,跨入了一方荒芜的院子,唐耀才止步。杂草丛生,一幅缺人打理的模样。院子里只有小屋一间,院门前两个侍卫,屋前又是两个侍卫。在屋后临着山墙的地方还有两个侍卫。 “如何?”唐耀发问道。 “照常。”门前一侍卫作答。照常,就是没有人关注过这方庭院的意思。 唐耀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开锁。” 四个侍卫同时在场,将四把特制的钥匙插入对应的四个锁孔,才打开铁链的缠绕。 二六九 火中取栗(七) 铿铿然的声响解除了束缚。开门的瞬间,却释放出一股浓重的霉味,令人掩鼻。本是朝南的屋子,却被木条钉死了所有的窗格。光照不足又不透风的屋子,上了油灯,依旧昏暗。一灯如豆,明明灭灭,映出一道纱帘,与纱帘背后影影绰绰的美人身段。 冷凤仪在纱帘后枯坐于几案前。铁链锁着一只玉腕,连着身后的墙。 “冷美人?”唐耀掀开纱帘缓缓走近,满目皆是不堪的笑容。 侍卫们皆退了下去。 凤仪憔悴地抬头,空洞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凄怨。却不发一言,固执地扬着嘴角。 “名不虚传!”唐耀轻轻拍了三下手掌,低头瞧见铺在她案前白花花的纸,与早已被抛去墙角的笔,更不堪地笑了。冷美人之傲骨,足令男子汗颜。 可惜唐耀从来不是个缺少手段的人。 他俯身捡起了笔,亲自往砚台里加了点儿水,一边研墨一边道:“三日,不着一字,江老爷子如果见此,一定勃然大怒。为免尝苦头,冷美人还是……” 一声冷哼打断了这番说辞,凤仪大笑道:“我若轻易写下了,还能活到现在?” “啪”唐耀扬手就是一巴掌,在那憔悴的脸上留下了鲜红的掌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蚀心散的滋味,你还没尝够?!” 冷凤仪灰白色的容颜,立刻闪过一丝惊恐。蚀心散,听到这个名字,她微微闭上了眼,低垂的双睫,正凝愁。此药能致人眩晕迷离,一旦毒发浑身陷入锥心刺骨之痛,只要服从下毒之人的指令就能减轻痛苦。 她还记得前些天那蚀骨的折磨。仿佛置身炼狱,整个身体都要碎裂成千片似的。一声声充满诱惑的逼问道:“长河吟曲究竟何解?” 她艰难地提笔,似乎只有提笔才能减轻内心的痛楚。然而,却是一个字也不能写下。且不说她几乎不知道长河吟曲的所谓用途与解法。即便知道些皮毛,也不能吐露半分。 冰冷的汗水沾湿了散乱的发,原本清丽的仪态再不见半分,唯有彤红的双眼,带着仇恨。对面的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却张牙舞爪,露出狰狞的笑,好似野兽的獠牙。可她心知不能再错了。脑海中唯有那个紫色的幻影,似一片温暖的云笼住她,隔挡下万道剑光。 “楚……”眼中热泪翻滚。 她端起笔,写下斗大的四字:无可奉告! 顺手,笔被重重甩了出去。 而后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将意识瞬间抽离出了脑海,等待她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这便是蚀心散。 冷凤仪思量了许久,以至于唐耀幻想着美人妥协的样子。但是从那个晦暗消瘦的身影里悠缓吐露的却是这样一句话:“蚀心散用得过度,说不定哪天,我就记不起长河吟曲谱的解读了。”她微笑着,向着唐耀道,“你不敢杀我,你们都担心与长河吟曲从此断了联系……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二七〇 火中取栗(八) 唐耀简直怒到了极点,一把卡住了她的脖子,强行掰开了她的嘴,未及她挣扎抵抗,便灌入了一些白色粉末。全身酥软之际,唐耀的蛮力已将其揽入怀中。 一阵不怀好意的笑荡漾在黑夜:“蚀心散,会让你乖得像只小猫!” 美人入怀,唐耀笑得更加猥琐:“美人儿……”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拒绝美色当前,尤其,冷凤仪的美貌,当世无双。粗暴的手松弛了她的衣领,拂过玉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身体,能让楚涛痴迷,让齐恒神魂颠倒。” “无耻!”冷凤仪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一阵阵恐惧的战栗,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恨自己总是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任人摆布。唐耀的手越发地不规矩起来。沉沦在蚀心散所致的锥心的痛楚之中,虚弱的她已无力抵抗。 唐耀的声音带着恶魔般的震慑:“再给你个机会,写,还是不写?” 写,也是死,不写,也是死。 写,也是受辱,不写,也是受辱。 她再清楚不过这些人的卑劣,唯求痛快一死。 但是唐耀也突然不能动了。悄无声息地,一柄利刃抵在他的喉咙。就连冷凤仪也感到了唐耀身后所传递过来的肃杀之意。 “要你的命,还是要她,你看着办。” 是他!心底绝望的黑幕瞬间被这话语划出一道光亮。她奋力一推,挣脱了唐耀的束缚,退到墙角。 只能是他,黑衣,枯瘦,残剑,杀气。 谢君和抵着唐耀的咽喉,勾着犀利的嘴角,半句废话没有地,笑看着唐耀张口欲骂而骂不出口的模样。 “混账痞子!”唐耀刚刚嚼舌头,谢君和就一击正中他的神阙气海二穴,只觉一股寒气一击入腹部,顿时全身瘫软若泥,毫无反抗之力。谢君和手上的劲道和爆发力,素来惊人。 唐耀吞吞吐吐道:“你,你怎么会在……” 谢君和不以为然道:“我就知道你这老狐狸不会轻易让人查到冷凤仪的下落。于是故意放了把火,烟火迷离,谁都以为我会去地窖救冷凤仪。” 谢君和道:“可是,谁让你那些个侍卫太忠心耿耿?外面闹得不可开交,只有这几位,严守这庭院。当然,此处必然对你唐耀重要无比。当我看到你亲自前来,更加深信,冷凤仪便在此处。” 唐耀大声疾呼:“来人!” 但是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别白费力气,我若进得来,就证明门外的人早已趴了。” 唐耀当然不愿死心:“不可能!”门外六人,皆是天越门一等一的好手。 “紫依兰蕊这东西挺好用。”谢君和一脸贼兮兮的痞子笑,“没想到不仅仅是木叶有这玩意儿,你唐家药库里也有这奇香。分量还不少,于是顺手牵羊,唐掌门莫怪。” 唐耀恍然之余,只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愤怒了。这愤怒还不敢宣泄,只有凸着灰白的双眼等谢君和发号施令。 谢君和望了一眼冷凤仪的方向,回头逼问他道:“钥匙,解药,拿来!不然,老子让你去见阎王。” 二七一 火中取栗(九) 唐耀不服道:“开罪了天越门,你就再走不出烽火岭!” “呵,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谢君和笑了,“容易,我可以让罗昂帮忙,他在你的欺压之下活了大半辈子,我把他扶正,清剿了你天越门,如何?” 唐耀简直快被气疯了:“你他娘的在和谁说话?” “老子没心情与你啰嗦,紫玉令在我手里,楚涛的人我想调用多少就有多少。他想养你这只老虎,不代表我也想让你活着!”话音落,那剑锋真就割过他的脖子,立时见血。 “慢!慢!谢……谢大侠……”痛感的逼迫之下,唐耀不得不放软道,“我给,给就是!您悠着点儿……” 谢君和早瞅准了他腰间的一串钥匙,顺手一摘抛给冷凤仪道:“试试!” 同时又从他略显发福的腰间搜出了一个红瓶子,与那蚀心散的纸包放在一块儿。 “这便是解药,”唐耀学乖了,立刻便解释。 谢君和也长了个心眼:“万一是毒药?你唐家多少药罐子,我哪分得清?”立刻便往唐耀的嘴里不由分说灌了两滴,再抛给冷凤仪。 唐耀一边咽着苦水一边赔笑:“如何敢骗谢大侠?” 谢君和看着冷凤仪服了解药,痛苦略微平缓,又开了锁恢复了自由,便点头道:“外边儿等我。” 冷凤仪抱拳相谢,拖着略显疲软的步子,推开门出去了。 黑色的屋子里,只有谢君和与唐耀四目相对。唐耀脖子上的伤痕尚在汩汩流血。 “胆敢与江韶云联手?”谢君和粗着嗓子骂道,“你不想活了?” 唐耀却反而笑得坦然了:“天越门正处江韶云的枕边,我若不听他的,还能活命么?楚涛这小子想管这旮旯的事儿,他倒是来管一管?可就算是楚涛又如何?他能救我这一干帮众的性命?如今他自身难保,我天越门难道要为他陪葬?” 谢君和愣了愣,低头默然。要说这理由,也不算太过分。 为求自保,烽火岭素来在江湖没有自己的立场。做他人的依附,哪里还有自己? “冲你这句话,我留你一命。”谢君和叹息道,“话虽如此,不过,人总得有良心。助纣为虐,终是要遭报应的。上次蒋爷与木叶合作,正是借你的名义勾搭上的。这次你又掺和进北岸的事儿里,最好别再惹祸上身。再有下一次,我就杀得你天越门鸡犬不留!” “这话……” “我做得到。” 唐耀有点儿担心,当年赵家十六口,谢君和一人之力一晚上杀得干净利落。他还曾与莫扬合作,替秦啸做过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儿,直杀得北岸人心惶惶。他若真集结人手围攻天越门,必不是善茬。 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刚刚怎么对付汪鸿…… 至于此人能不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就只有问老天爷了。 谢君和妖魔般一发狠,一掌斫向他的风池穴,唐耀便立刻瘫软在地。 谢君和满意地转身向屋外,却发现院子里空空旷旷,除了那几个被放倒的护卫,竟哪里也找不到冷凤仪的影子了! 奇事!他敢发誓就算是楚涛的轻功也做不到这般,能完全骗过他谢君和!眼皮底下消失了个大活人?!这是什么路数?谢君和心底一阵紧张,匆匆跃上屋檐张望。 长夜里,一道白影,正拖着另外一个娇弱的身躯,飘飘渺渺,向远处的山脊而去。 如鹤舞长空。 二七二 阴阳错合(一) “莫扬!” 谢君和声嘶力竭地翻过山脊奔驰过原野,如黑色的劲风刮过,又如灼热的烈火卷过。周边的草木随他的步伐而顺风倒下大片。 他的愤怒已将他化作离弦的箭。 莫扬,趁他不觉带走冷凤仪的只能是莫扬! 从那个格外高大壮实的背影可以断定,从那能够骗过他的身手可以断定,从他现在尚且活着这件事,他敢说如果不是莫扬,他甘愿砍了自己的人头。 如果是火蝶或者方夕,在他放松警惕与唐耀说话之时,尚在背后现身,必是要痛下杀手的。白衣圣使之中能留他一条性命的,就只有这个——昔日并肩而战的人。 这个曾经古道热肠的青年如何会成了杀人的魔王?他坚不相信。然而个中的因由他已无暇去追问。 白影始终在眼前晃动,不能挣脱他,也不让他靠得太近。真是一场无休止的拉锯追逐,好似两颗行星的运衍。待荒原上秋风隆隆作响,惊了谢君和的耳膜,他才想起来四顾——却竟是枯木成片,瓦砾纵横的焦土! 宋家火场? 谢君和一慌,脚下急刹,凝息定住了心神。这个想起来就发怵的地方已让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想起去年在这附近的遭遇就气闷:白衣圣使死命追杀,一夜奔逃。若不是楚涛亲自出手,把他背回段家寨,天知道还得出什么乱子。如今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是睡倒在附近的哪座山头了,更不必说睡倒之后的事儿。 他敢肯定,江韶云的巢穴就在这附近。莫扬该不会故意把他往江韶云的巢穴里引? 迟疑之际,莫扬的铜面具就停在他的正前方,狰狞地闪着光。冷凤仪正被其挟持在胳膊下,眉目低垂,花容失色,已无力挣扎。从她脸上晦暗的神情可以推断,蚀心散之毒尚未得解。 谢君和向着铜面具朗声呼喊道:“莫扬,你当真决意助纣为虐了吗?” 铜面具一声冷笑:“师弟,有这么和师兄说话的?” 谢君和突然沉吟,接不上话了。与莫扬面对面的时候,终究气短。 “这女人,你想救?”铜面具再度笑了起来,“你一个老江湖,看不出这女人就是红颜祸水?她这煽风点火的本事连江老爷子都佩服。” “她哪怕是毒药我也得救。”谢君和坚决道,“事关另一个英雄的生死。” “我劝你放手。”莫扬肃然道,“师弟,别让义气毁了你的理智。” 谢君和望了一眼冷凤仪,又用余光扫向四野的荒凉,摇头:“你若已在此处布阵待我,又何必与我废话?比比谁的拳头更结实,不是更干脆?” 莫扬冷冷一声哼,抛出一句话来:“二里外,江老爷子正亲自等你。” 谢君和的身子一僵,也同莫扬一样地一哼:“这算是饶我一命么?” “臭小子!”莫扬的眼中射出凌厉的光,“你以为我会轻饶了你?以你谢君和的为人,此时,会轻易罢手?”他早已把谢君和里里外外看透了,“你这家伙,不见棺材不掉泪。” 二七三 阴阳错合(二) 说话间,他把冷凤仪卡得更紧了。“上次在陋巷,我让了你一回,这一回,不会了。” 倏地,谢君和手中长剑已抽出了半截,压低身子,退半步一个起势,就待莫扬行动,他便出剑。 宝 书 网 w w w . b a o s h u 6 . c o m 莫扬却纹丝不动地立着,单手卡着冷凤仪的咽喉,把她的娇躯抵在自己身前,摆出一副要掐断她的脖子的架势。冷美人双眉紧锁,唇齿间漏出一丝闷哼,终是抵不过此人的蛮力。 谢君和犹疑了一瞬,左思右想居然找不出莫扬的破绽。若轻易出剑,或许会伤及凤仪。不得已只能立剑旁观。莫扬咯咯地笑道:“楚涛黑石崖下一夜砍杀白衣圣使甚众,后又击杀木叶,这仇,江老爷子已经记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搅进这闲事,必死无全尸!” “木叶是我杀的,那些喽啰的死是被你们逼的。”谢君和辩解着,明知莫扬并不在乎他如何说。四下里风过,草木间正窸窸窣窣地作响。人的气味,还有剑的气味,仿佛暗流,潜藏在不同的方向,悄悄涌动。这正是谢君和止步的原因。 猜想莫扬特地在此设伏,也许是想亲手结果了他,再提着他的脑袋去见江韶云。 “也好,既然师兄要取我性命,痛快了断便是!”望着冷凤仪因窒息而扭曲的一脸青紫,谢君和心知拖不了多久了。唯有快刀斩乱麻。 然而偏偏莫扬却又不似要赶尽杀绝,又拖延道:“且慢。师弟,以你杀手最敏锐的嗅觉说说,今晚,你带着冷凤仪全身而退的希望有几成?” “杀手的嗅觉只用来判断对方的虚实,从不探成败。”谢君和淡淡一笑。 莫扬不屑地耸了耸鼻子。 “杀手只有一击,只能做到必胜,从不会去问有几成希望。”谢君和继续道,“还有个家伙告诉过我,有些事儿,哪怕一成的希望都不到,该出手时,不可有半分犹疑。” “楚涛么?”莫扬笑,“那你今日便铁定要做个重情重义的冤魂了。”一声唿哨,立刻,远远的呼唤声传来,仿佛是席卷天地的浪潮,无数个低沉压抑的喉咙正重复着同一句话:“拭天之盲,血以血偿!”一浪高过一浪的声势激荡起一浪高过一浪的仇恨。这些被江湖同道所唾弃的幽灵,正从四方向宋家火场遗迹集结而来。 谢君和忍不住大声呵斥:“为什么在你眼里重情重义的竟只有冤魂?” “素素姑娘如何?”莫扬极不客气地回敬了他一句,而后,是尘嚣直上的冷酷笑声。“没有比她更重情重义的女子,可如今,香消玉殒,不过地府一缕幽魂。” “你!”谢君和胸中已然怒涛翻滚。 “今日你肯为楚涛出手,不惜拼却性命,又怎知他日,楚涛不是第二个秦啸?人还是顾着点儿自己的活路。”莫扬眉目一敛道,“何况,你是压根玩儿不过楚涛那小子的。” “可笑的挑拨离间!” “可悲的剑客……”莫扬低首,冷笑。“上天最是不仁!”他抛开了虚弱得无法动弹的冷凤仪,封住了她周身的血脉,随后起出了自己的剑,颇值得玩味地一皱眉:“真是遗憾,原以为能劝得动你……我俩十年后再度相见,终成了敌手!” 二七四 阴阳错合(三) “对不起了,兄长!”谢君和手中寒光直冲云霄。 剑锋直逼莫扬的要害,但是,莫扬却迟迟不动。 直到二人交身的刹那,“砰”地,莫扬手里的剑锋刹那间劈出一道剑气,谢君和只觉虎口深深一震,旋身退出了好几步。 紧接着那剑气又抖成虚虚实实的剑花,四散着飞扑而来。 “糟糕!”梨花剑的威力正迅速膨胀,谢君和立剑横剑格挡,却听得“铿铿”数声,剑花直落在残剑的剑刃上,闪出耀眼的火星,几乎要将他手中残剑斫断。在剑花之后暗藏一股劲猛的剑气,骤然如火山喷发,掀起层层叠叠的银色剑浪,逼得谢君和接连退出十数步外。 冷凤仪的娇躯卧于远处树下,经了数番折腾,已是气若游丝。谢君和离她越来越远,暗暗思量,今日要再带冷凤仪全身而退,必是难事。 白衣圣使的声浪愈加亢奋激越,眨眼间已合拢包围似铁桶。剑与剑相接,队列正顺向逆向交替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一旦身陷其中必被绞杀,找不出半丝可逃生的缝隙,连一只飞鸟都不能闯出去。颇为眼熟的阵法。 哦,谢君和想起来,这不是罗昂家的铁桶阵?由此剑阵而观,江韶云把罗昂的那一套都已收归囊中,稍加变化就威力惊人。看来江韶云早已是烽火岭真正的主宰。 便放手一搏吧,谢君和心道。 谢君和凌空而起,残剑霹雳般斫下,喷薄的剑气顺着剑锋呼啦啦地涌出,径取莫扬首级。 但莫扬早已料到,嘴角一凛,举寒剑向头顶一挡。“铿铿铿”地,二剑在空中交错了数下,火花四溅,热浪穿梭,如置身冶铁的灶台。 谢君和依然没有得手。并且铁桶阵已将他锁死在十步内的空间。一旦退出十步,便是刀山剑墙。他暗自腹诽道,楚涛那小子当初也不知怎么竟能从铁桶阵逃出去的。莫非他还是属鸽子的? 而冷凤仪的身影竟已被湮没在白衣组成的人墙背后。 一道道白色的影子,一片片锃亮的剑光,在谢君和眼前飞旋,飞旋如迷雾,激起沙石无数。渐渐地,人和沙似乎融成了一体,搅成了震荡的杀气。 迷雾中,莫扬的身形突然变幻莫测起来,仿佛迷离在这片杀气的背景之中似的。又仿佛有千万个莫扬的幻影在眼前,无论向哪一个进击,都只是扑空而已。 谢君和接连刺了五六剑,每每怀着必胜之心,却总是在剑光逼近之时,莫扬突然移了身形似的,让他的剑偏离了方向。眼睁睁看着铜面具背后的笑容更加犀利猖狂。 是幻觉?还是特别的法术? 正当犹疑之时,那瞬息万变的幻影突然纠合成惊天一道寒光,直抵谢君和的后背。 幽然的冷,平地里刮成飓风,那剑光带着比风更快的魄力,刹那穿透了黑色的衣袍。 谢君和已然惊觉,一个侧闪,在剑锋裂衣的最后瞬间,手中残剑向外一挑,“当”地,恰好架住这霸蛮的一剑。右胁下的黑衣却是自上而下裂出一道不小的口子。 二七五 阴阳错合(四) 然而剑锋的冰冷之气却丝毫没有刹住。谢君和只觉腰腹处一阵钝痛,似被那股气力拦腰截断了身体。手中残剑也不免一抖,疼得差点下盘不稳。残剑剁地,凝气屏息,勉强撑住,才不至于真似风中落叶般飘散。 莫扬的剑光映在他灰色的眸子里,泛着慑人的气魄:“梨花剑中的两招,幻光离,惊风斩,联合起来的滋味如何?” 梨花剑。谢君和丝毫不惊讶,只抬眼笑:“还有第三招,化骨柔?今日你尽可一试。” “杀鸡焉用牛刀?”莫扬轻蔑道,“我再出一招,落英舞,便足以将你剁成泥。” “好,让师弟我开开眼!”谢君和半不正经地嘿嘿笑着,仿佛全然不知道对手是在要他的命。不觉,斗志已在他的胸膛被点燃。 剑鸣声此起彼伏。四周白衣圣使长剑里的气浪也正欲燃。莫扬手中寒剑一立,顺势向前一扫,滚滚沙尘便扑向谢君和,势同虎啸。 谢君和这回反而不出招了。“铿”地,残剑剁地,地面随之结结实实地震颤了一下。 莫扬的沙阵却只才开了个头罢了,迷离的狂沙背后,白衣若鹤舞九霄,翩然于长空。倏忽间在谢君和的头顶闪耀起破风的光辉,飞旋成剑网,堪堪地压下。那变幻的身形顷刻间已迫近了谢君和眼前。 谢君和嘴角一勾,冷冽点头。看清楚了!正当剑网吞噬着四周的尘埃,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躯壳之时,残剑拔地而起,向天冲出一道光柱,直击莫扬的心窝。 立刻,残剑的流光扯碎了这张巨大的剑网,一切都因这一击而骇然。 白袍一缕,纠缠在残剑的剑尖,莫扬的幻影消失在谢君和的正面。 同样的把戏再玩第二次,对谢君和就不管用了。只见残剑突然撤下,谢君和头也不回地径直反手一剑刺向身后。 没人看清残剑是如何在他手中迅速翻覆的,只道雷电般地一闪,莫扬的身子便定住了,剑锋依旧高高扬起,迈开的弓字步却不能再向前挪移。 这一刺在靠近莫扬心坎的瞬间突然幻化成一截,将莫扬手中兵刃斫断了。残余的半片刃在空中飞舞如落叶,不规则的轨迹惊起一阵慌乱。血光掠过人群,铁桶阵就此裂出一道口子。 莫扬万万没想到,落英舞,竟未曾施展而戛然止住。 他更没想到的是,一袭翩然的绿霓裙,踏着人墙跃入了铁桶阵中,衣袂的飘飞与眼角勾人魂的犀利正交相辉映——冷凤仪。她的手里也有一柄剑,是从白衣圣使手中抢来的剑。她站在谢君和的背后,沉稳道了声谢。刚才阴霾的脸色已无迹可寻。 “不可能!”莫扬不敢相信,难道刚才封穴之功与蚀心散之毒竟对冷凤仪毫无作用?或许真没什么作用吧,不然这女人何以能夺了白衣圣使的剑闯入阵中?只是被个女人骗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女人到底是不能信的。”谢君和眼角的余光往她身上淡扫,又吃惊又有所料似的哼哼然笑。 二七六 阴阳错合(五) “江湖女子,尔虞我诈从不嫌少,岂敢输于尔等臭痞汉子?”凤目流光,淡眉斜扫,冷凤仪霎时千娇百媚起来,水绿的霓裙,在月色中澄澈如翡翠。白衣圣使们的目光似乎都从她手中的剑移到了她的身上。 谢君和莫名被顶了一句,冷哼半晌不语。 “杀!”莫扬一声令下,白衣圣使的阵法骤变,立刻有人墙将莫扬等阻隔在了另一边。剑气与尘埃飞旋成流,迅速地推移出一张太极阴阳图。 长河吟曲的推演中也曾有此阵!谢君和突然记起。 “不难。”冷凤仪却气定神闲地指挥起来,“谢兄往北,我往南,将此阵横向拆作两截,令其首尾不得兼顾,此阵便自解。” “提防阵中之变!”谢君和抛下一言,便向北方队伍流转相接的节点而去。残剑的锋刃呼啦啦席卷而过,逢不见一个可堪相较的敌手。 队伍的流转却未曾停。迎面,片片剑影削来,凌乱若漫天飞花,乱中却又暗循章法,滴水不漏。 随着谢君和与冷凤仪的分头进击,太极图案的剑阵忽而从中间分裂成两半,又分别合拢成两个剑阵,将二人的身影吞没。 “这……”冷凤仪似乎没想到还会有如此局面,惊讶之余,只敢全力出剑,迎击四周向她而来的一道道剑光。错杂轻灵的剑光里,绿霓裳飞旋若舞——好歹也是离尘剑派的少主夫人,也算得了齐家真传,以一敌众而不见惧色,见招拆招。只是这剑光的幻化太过于密集,使她有心杀敌却无力自保。 这么拼下去,她有些担心后果。尤其,莫扬尚在剑阵外旁观窃笑。暗暗想刚才趁着谢君和与他交涉之际,不管这儿的闲事,转身撤了,该有多好? “寒冰诀!”一声吼喝激起一道冲天的白光——竟是谢君和怒而冲阵!冷凤仪只见耀眼的白光之中,残剑若蒙霜,一记横扫,直将那尚未成形的松散队伍扯裂出一道豁口。剑气如决堤之江河,翻滚奔涌着,直向莫扬之处。 不可否认这是破阵的良机,但凡而阵衔接之时,总是最为脆弱之时。可怜这套阵法的设计居然忽略了这一点,向敌人暴露了自己的要害。谢君和该庆幸莫扬布阵之法尚未炉火纯青,让他找到了天大的漏洞。 厮杀之中,冷凤仪感觉得到脚底的寒气上涌,更不必说周围的飞沙走石,更感觉得到扑面的冷裹挟着直刺入心窝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冰冻。与这股力量交织在一起的,是梨花剑的剑气,两股力量似一场龙争虎斗般胶着。 莫扬愣了神。 眼前白衣圣使的身手也如同冻僵一般迟缓下来,冷凤仪趁势双手握紧了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劈去。一道道剑光撩过,出剑便是血光,杀!剑若生风,脚底也若生风,一路飞踏,将那道道白影踩在脚下,半含着逐羽飞步的凌厉潇洒。居高凌下,仿佛王者。每一剑撩去,都有一个白色的影子碎裂在剑风里,仿佛被霜雪凝冻成的石雕再也禁不住重击而崩裂一般。 二七七 阴阳错合(六) 眨眼,谢君和又站在了她的身边。冷凤仪偷瞟向刚才谢君和站立的位置,月色下,只有遍地的白色灰沙而已。不是雪,却比雪的力量更震撼人心。 不管梨花剑多么不可一世,这些白衣圣使终不能再害人了。谢君和仰天,淡然一笑。 绿霓裳婉约飘落,似仙子降临。冷凤仪半含着隔绝了红尘的傲笑,低眉扫向脚下不能动弹的残躯。眼前的白衣圣使皆已幻灭在了黑夜之中。 死寂,除了莫扬握着断剑的枯槁姿态——却也是濒死的绝望。 “果然女人不能招惹。”谢君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了一句。 正松了口气,却见莫扬的铜面具狰狞地扑到了眼前,猛一阵风潮席卷,她瞬间被气流震慑得晕头转向。恍恍惚惚里,莫扬的断剑几乎就要勒住她的咽喉。原以为此人该是束手就擒了,岂料哪怕只剩一柄断剑,依旧不死不休。扑面而来的分明是炽烈的仇恨! 再无生路了么? 心慌意乱之中,却听耳畔“铮铮”的剑鸣,残剑的锋刃格过断剑,连击数下。谢君和的嘴角正荡漾着杀意。连续的进击,真似惊雷的魄力,直压得莫扬连招架的机会都不存,只缩在断刃的背后,苟延残喘。 终究是需要这么一击,莫扬只顾着接招,身后已漏出了致命的空当。 冷凤仪抬剑,向那可怜的背影笔直地一刺。 铜面具从莫扬的脸上滑落,谢君和的剑尖挑落了莫扬的伪装,露出那因练功而扭曲如腐尸的面容。他的嘴角已淌下血痕一缕。再张狂的笑也掩盖不了眉间深重的落寞。也许他没有料到,自己并不是死在谢君和的剑下。 冷凤仪的剑已从后背穿透了他的胸膛,殷红色的血顺着血槽无声地滴落。佳人格外苍白的容颜,因血色而显出几分诡异。起剑,血色飞溅,浸染了绿霓裳。莫扬的手护着自己的心脉,艰难地跪地,以断刃支撑着自己的身子。 “咎由自取……”他嘴唇翕张,向着谢君和,笑得依然桀骜。 谢君和注视着冷凤仪手中鲜血,分明觉得透不过气的压抑。 “不料师弟如今大有所成……更不料,竟没有死在师弟的残剑下……”他絮絮叨叨着,全然没有了大战时的果决,仿佛热血流干,也把他的气魄散尽了…… “养虎为患,不若斩草除根。”冷凤仪点破了谢君和的心事——肯挑落对手的铜面具,却不愿伤他的性命,这作为绝不似一个曾经的杀手。也是一个剑客不该有的不冷静。 谢君和低首,晦暗着双目,收剑背手而立。 “莫兄……”惆怅的呼唤,仿佛穿越时空而来——那时候,他还是血鬼堂最瘦小的弟子。那时候,莫扬的眉间尚未染上致命的杀意,只有纯朴如阳光的笑。那时候,谢君和满身戾气,杀人,只为一杯酒。谁想数年后,二人的命运竟交错向了相反的极端! 莫扬艰难吐出几个字,冷凤仪听得真切:“无悔,却可惜……”他笑了,然而那笑容刚刚绽开,他便无力地仆倒在地。 二七八 阴阳错合(七) 谢君和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胳膊托起莫扬的身体。 “没救了。”冷凤仪知道自己出的那一剑有怎样的后果。 谢君和也知道,却只是松不开手。 “尚有一事……素素……”莫扬费尽全力嚅动双唇,忍死以告,“素素的事,欠你一声对不起……” “你说什么?”谢君和万不曾想莫扬会在此时提起素素!难道他知道素素的下落? 莫扬的眼神渐渐涣散开去,他用身上余存的全部力气道:“素素……活着……在……” 渐渐地,只有嘴唇的翕张,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莫扬的头低垂了下去,只有尚未冷却的血还在流淌。 话终是未说完,风已裹挟走了他的灵魂。 谢君和紧紧握拳,瞪着充血的瞳仁:“江韶云这厮!”数年来他一直认为,只是因他的疏失,才使得素素姑娘深受苦难,不得不以一死求清白。只是现在莫扬怎知素素的下落?他越发觉察到,此事的背后,还有更多深不可测的玄机。这个可怜的女人…… 冷凤仪沉默着,肃穆地立在谢君和的身后。不知是因为不懂,还是因为太过了然通透。 谢君和替他整了整衣衫,将那张恐怖的铜面具又重新盖上他的脸,放平了他的双手,才缓缓起身。至少,给旧友一丁点儿尊严。离开秦家之后,昔日的莫扬就被掩藏在这张冰冷的面具背后了,直到,被日趋扭曲的心魔所吞噬。 “拭天之盲,血以血偿……”谢君和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个可笑的表情,“你信吗?”他问身后的冷凤仪。 冷凤仪只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她的答案必然是与谢君和一致的。 “告诉你个故事,”谢君和低沉着声音道,“很多年前有个气魄的生意人,甚至独揽北岸油米生意。可惜太气魄的人,也经常目中无人。那一年饥荒,饿殍遍野。他却把自家的粮仓屯得满满。于是秦啸出面,请他放粮。结果他让秦老爷子碰了一鼻子灰。” “他说,生意人,是把生意当作命的。秦老爷子若真仗义得想救天下苍生,不如十倍高价买了他的粮。秦啸气不过,你既不要命了,我便收去!于是这件事就交给了血鬼。” “刺杀许惊凡一家?略有耳闻。原来不是遭遇水贼,而是血鬼所为?”冷凤仪道。 谢君和淡淡地点头:“莫扬与我,二人同行,我听他的令行事。可是杀机已至,我却听不到他的哨响,生生等到天都快亮了。再迟,便做不成了。我猜他那头遇到了什么麻烦,便一个人,手起刀落,血染大江。”谢君和惨笑,“血鬼出手,没有一个不狠绝的。” “可是莫扬那晚几乎什么都没做,除了——当我忙着对付许家的几个武师时,他一剑替我撂倒了身后许家的管家。卸了那把差点砍断我脖子的刀。”谢君和摸了摸他脖根上已淡去的刀疤,摇头。 冷凤仪微有些吃惊,原来正因为这样,谢君和才不肯使出全力与莫扬相争么?但那样的举动,真就是这如今杀人不见血的莫扬所为? 二七九 阴阳错合(八) “到现在我也没明白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站在船头望着大江告诉我:有些人该死,有些人罪不至死,如果还有选择,他希望所有人都还活着……该是怎样美满的一家子……他说:他的剑只有这一晚才是干净的。” “此后江湖便没有莫扬了。”谢君和长长地叹息,“那么多年,背着个背叛者的骂名亡命天涯,够他受的了。只是他怎么会甘受江韶云的利用,再出来杀人?”谢君和与她一样疑惑。是什么让莫扬变了? 难道仅仅是为了江韶云的一句话? “拭天之盲,血以血偿……”这八个字组成的音节似乎随着白衣圣使们的呼号而凝结在空气里,再也散不开了。 冷凤仪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道:“数年前,我听家兄提起,说是个码头的装卸工手起刀落把一个阔少拦腰斫成了两段,他和秦家的李洛问话半日才弄清楚,这装卸工以前做过血鬼,阔少自挑事端,羞辱了不该招惹的人。既然和血鬼有关,他就和李洛四处查访此人的下落。你也知道,血鬼堂对背叛者一直是痛下杀手的。结果他们在一家当铺查到了那人惯用的剑。家兄说,被逼得连剑都当了,与死无异。” “后来呢?”谢君和漫不经心地听着,却在冷凤仪停顿的时候表现了对此事的兴趣,“我是说,那人还活着吗?” “李洛一个多月后才来我家与家兄饮酒,说起这趟苦差,直皱眉头。辛苦奔劳了一个月,就为追踪一个没人记得他名字的旧杀手。最后在一个乞丐窝里发现一个剑坠,一张当票。乞丐们说此人死也想把剑赎回来,但是一身伤病没钱治,饿得只有爬的力气,哪里有什么希望?没人记得他哪天出现在这儿,又是哪天消失的。许是在哪个角落饿死了,也没人知道。” 冷凤仪的故事戛然而止,谢君和却突然冷笑了三声:“终是死了,好过活着。”不知道他是在感慨莫扬,还是在感慨故事里的人,或者,都一样。 江湖多困厄,总有人,在困厄中迷失了自己的本心,也总有人,在困厄里越发清醒。 冷凤仪听他说了一句:“我欠他一杯酒——将来再还吧!”而后,黑袍在风中一扬,往远处的山岗。将来?还有将来么?冷凤仪回过头望着莫扬的尸首,又望向谢君和渐行渐远的黑影,一知半解。 “去哪儿?”冷凤仪问他。 他没有吭声,只顾埋头前行,决绝得惊人。 才走出二三百步,把火场遗迹抛在身后,入了黑漆漆的林子。迎面飞来一样重物,低着头的谢君和猛然警醒,跳到冷凤仪的身前,一胳膊护住她,另一手的剑鞘果断地挡下此物。 黑袍一卷,此物已落在他的掌中——酒葫芦?! 谢君和惊得眼珠子都差点儿凸出来:“老头儿!” 微风拂过,寂静的树丛里,鹤发的矮个子老翁背着斗笠摇摆着身子晃悠出来,嘿嘿地笑:“徒儿要喝酒,师父当然不敢怠慢!” 不诉离殇 很久以前写的楚谢小剧场,改了改,扩充之后,额,决定放在外传里独立成篇。 初逢: 若干年后,谢君和只记得,那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大,那一年冬天格外冷,冷到钻心刺骨,让人绝望。 若干年后,楚涛时常笑:要是没有那场雪,自己也不会那么不靠谱地当街与一个“乞丐”大打出手。 若干年后,汪鸿还是时常摇头,感慨自家少主做得最不靠谱的一件事,就是当街拉了个乞丐要他进逐羽剑派——开什么玩笑,逐羽剑派是什么样的门庭?这可不是丐帮啊少主! 谢:“你又打不过我,凭什么使唤我?” 楚:“谁知道呢……我何曾输了你?” 谢:“昧良心的事我不做!” 楚:“脏了手的事我也不做。” 谢:“给不给酒喝?” 楚:“办完事,自然有人结你的酒钱。” 第一年: 只有汪鸿知道楚涛这辈子有多痛恨酒。楚原大侠过世之后,“酒”这样东西就几乎再没进过楚家。 汪鸿却想不通,凭什么那小子可以畅饮达旦无视铁律?更倒霉的是自己还要按时给他结酒账! 汪鸿更想不明白,无论是用冷水泼还是用棍子揍甚至用鞭子抽,这家伙的命偏就跟酒缸连在了一起。 谢:“老子喝酒的时候最恨有苍蝇!” 楚:“苍蝇闻了这酒味都该醉死了!” 谢:“不是挺好?反正你又不是苍蝇,熏不死。” 楚:“你!” 谢:“这酒可是我拿工钱换的,怎么,堂堂逐羽剑派还赖账?” 楚:“我可以给你三倍工钱,只要……” 谢:“再好不过!再多的钱,我都能换成酒!” 第二年: 汪鸿曾经无数次联合长老们要求掌门将这不靠谱的家伙扔回大街上去——哪里来的,回去哪里。 楚涛只是笑:好主意啊!一样的剑客,不喝酒的,你们找一个来,我立刻把这家伙扔大街上去。 楚涛当然笑啦,明摆着他就知道这些老家伙找不出第二个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儿的家伙。 谢:“哟,出手够阔啊!能换不少上等好酒。说吧!” 楚:“略有凶险。” 谢:“废话,不凶险的我才懒得去!” 楚:“找个像样的地方专为了丢掉性命?” 谢:“倒挺了解我。” 第三年: 楚涛私下里曾说,谢君和还是有那么些本领的,比如说,只要张嘴就能把天下脾气最好的人活活气死。 剑客们表示:掌门还是很公道的,比如说,纵容着某个家伙屡犯禁酒令后,总能找个借口结结实实抽他一顿。 酒客们却纷纷惆怅:凝香阁里没了这货,该少了多少谈资?尽管有这货在更加鸡飞狗跳一不小心鼻青脸肿。 谢:“你一出现,准有人要倒霉。说,是谁?” 楚:“没法指望你这张嘴吐出人话。” 谢:“你从来只指望我手里这残剑,要我的嘴作甚?” 楚:“还是好好用你的嘴来喝你的酒,别用它说话吓人。” 谢:“甚好!小二,再给一坛,楚掌门结账!” 第五年: 天上的鸽子一定比剑客们跟痛恨谢君和,只是它们有苦难言,除了咕咕叫唤,就不会其他的求救方式了。 当剑客们望见一地鸽毛,就断定,这将是逐羽剑派最为腥风血雨的夜晚。 其一,掌门一定会扔东西,被砸中者活该。其二,谢某一定会被拉出去揍。其三,最可怜那些无人祭奠的烤飞鸽。 谢:“你那管家够烦人的,我又不是逐羽剑派的!谁都知道!” 楚:“打了我的人还那么强词夺理的,你算是第一个。” 谢:“见到酒惊得好似见到鬼的,你也算是第一个。” 楚:“非但打人,还打我送信的鸽子,它在天上飞着也碍着你了?” 谢:“我想喝汤了,不行么?你不会连喝汤都想管?再说一遍我不是你那破剑派的!” 楚:“那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谢:“行,酒钱留下!” 第八年: 有时习惯并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当你习惯了一个嘴贫人赖模样臭的家伙在眼前晃悠而眼不瞎心不烦。 这是不是审美崩坏症?逐羽剑派的众人表示非但对帅得没天理的习惯了,甚至对臭得没天理的竟也能习惯? 反正吧,没这煤灰痞小子在,做事儿,总感觉不那么踏实。 楚:“又要来麻烦你……” 谢:“那么客套?这南岸都是你的地头了,还有谁那么大胆子?” 楚:“江湖,高处不胜寒……” 谢:“知道了,明天让你看到结果。” 楚:“也别太让北岸难堪……” 谢:“放心!” 第十年: 痞子会靠谱吗?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靠谱的痞子。就像谁也没见过谢君和不喝酒了。 北岸来的家伙?秦家的杀手?楚涛还敢留他?不要命了?也许这掌门也是个不靠谱的料吧!南岸剑客们说。 众人终于等到了掌门的逐客令,就差欢呼雀跃,可谁也不知道,那一夜,柴房的门,是楚涛亲手解了锁。 楚:“十年了……你还停留在原地……” 谢:“一醉十年,大梦方觉,换了人间。” 楚:“你又醉了……我只想说:别再走错路了。” 谢:“我早辨不清哪条路是对,哪条路是错。” 楚:“这回,选错了便拆伙。不过,谢君和从没让我失望过。” 谢:“看来,不敢选错了。” 第十一年: 当一个成天没个正经的人突然正经起来的时候,我们往往会感到害怕。 当一个成天正经的人突然没个正经的时候,我们的心里往往会着实一痛。 谢:“我留下,掌门。” 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从庄稼地里长出来了?” 谢:“没有太阳,从来没有过。但我必须留下。” 楚:“我这儿可不是酿酒的作坊啊,哪天饿死谢大侠可就罪过了!” 谢:“我戒酒了。” 楚:“我还以为这话只能在你将来给我上坟时才听得见。” 谢:拳头永远比说话更有效率。 第若干年: 谢:“答应你的,我不喝酒了——其实,那是因为没人给我结酒账了。” 谢:“你那妹子,你尽可放心……” 谢:“南岸一点都没变,大家都不希望它变……只是哪儿都看不到鸽子,心里不踏实。” 谢:“不喝酒了,也不会再糊涂了,当然不会再走错路。” 谢:“你小子,倒是乐得逍遥了。” 谢:“有我一天……南岸剑客就不会低头!” 二八〇 青冢抒怀(一) 飞起一道直线,谢君和把酒葫芦奋力朝老翁砸过去。 “哟,那么好的酒,徒弟不喝?”老翁稳稳当当地把酒葫芦接在手中,半不正经地拖长了音调摇头晃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谢君和厉声质问:“老怪物你去哪儿了?故意把我们送给唐耀的人,是何居心?” “喂喂,这是对待师父的口气?没有为师指点,你找得到你身后那美人儿?没有苇荡几日,你悟得透寒冰诀?这没心没肺的,过河拆桥啊!”老翁大言不惭地笑着,似乎也并不生气,兀自拔开葫芦盖儿,美美地喝着酒。他身后的灌木丛正窸窸窣窣地摇曳着枝叶。 灌木丛里传来更欢乐的笑声,宛若银铃:“我们还没问你这痞子去哪儿了呢!就为这么个美人儿,连同伴都不要了!”嫣红正笑颜如花。在她的身后,书生正搀扶着受了伤的汪鸿,蹒跚地跨过荆棘而来。 “说得是,”书生也数落道,“你个家伙,只顾着让汪叔引开唐耀,害得他差点儿连命都丢了!回到凝香阁我定是要加个段子,烽火岭见死不救,赖痞子枉护美人。” 汪鸿的身上有多处被利器划伤的痕迹,左肩有一处创伤,很是不浅。 “汪叔?”谢君和关切地上前。 “不碍事,幸有楚老前辈出手,才从唐耀所布的铁屋中捡回一条命。”汪鸿慢悠悠地喘着气,忍着伤处之痛。 “楚老前辈?”谢君和对这个称呼格外在意。要知道前些天汪鸿听说了楚天阔的大名,那冲动的架势恨不能亲自为楚家清理门户。 “喂,什么楚老前辈!”老翁突然跳将起来,把头摇成拨浪鼓似的,“你们哪儿见过什么楚老前辈了?” 谢君和深深一愣:未料想这世上竟有比他更是没脸没皮的家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或许是有什么隐衷吧,可怎么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失言,失言。”汪鸿竟一脸歉意地笑得客气,顺着他的脾气而已。 哼,莫不是受了别人的帮助,就嘴短了吧。不过随着别人打哈哈可不是这位汪老爷子的作风。想到汪老爷子为了他的事儿与楚涛喋喋不休地顶牛,再看这会儿的光景,谢君和向老翁微斜了一眼,表示强烈的不满。岂料嫣红也一改泼辣,顺着老翁的脾气道:“多谢老先生出手,才能让我等躲过天越门的追杀,与谢君和在此处会合。” “呵,我可什么都没做啊!”老翁摇晃着手里的酒葫芦,“平生向来管酒管肉,余事不问不听!不过手痒,陪天越门的小子们玩了两手。真不禁戏弄!这会儿,还有点儿困倦了呢!”说着就真摆出一副诸事不管的姿态,赖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翘起了二郎腿。 谢君和走近了就死踹他一脚,他却一骨碌闪得极快,让谢君和扑了个空。越发是赖着不肯起来。“徒儿啊,师父可不是你那楚掌门,想揍就揍!” 二八一 青冢抒怀(二) 这话揶揄得恰到好处,众人憋笑,谢君和火冒三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少废话,你不是楚天阔会是哪个混蛋?!” “嘿,徒儿这话说得有意思!”老翁越说越来劲,“楚天阔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还敢自称楚家剑客,该骂!” 谢君和不依不饶道:“你若不是楚天阔,那追杀你的人何故如此称呼你?” “追杀?嘿嘿……有趣有趣!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闲人会追杀我这糟老头子?” “那你又是谁?” “无名无姓,无根无尘,随波逐流一渔翁。” 谢君和差点没被他气背过去。 “有其师必有其徒啊!”嫣红拍了拍谢君和的肩膀,换来谢君和的斜睨。 谢君和想他自己虽然有时也无赖,却不至装疯卖傻到这地步:“这刚刚杀了个遍地尸首,莫扬还说江韶云在二里外专等着我们。你爱耍酒疯你一个人疯去!老子不玩儿了,管你姓啥名啥,我走我的不行吗?”他就差没跳将起来。 众人互视,确实,这宋家火场的焦土里实在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于是谢君和一领头,大家都随他去了。 还没走出二十步,身后慵懒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不必去段家寨,段霆远的船已在长河边候着诸位,径向北走,翻过山头,定能看得见他的船。” “前辈已给段霆远送了信?”汪鸿吃惊极了。 “哎呀,怎么又是我?不是说过了我啥都没做么?”老翁继续演绎他那没脸没皮的姿态,呵呵傻笑。“哦,是有个叫楚天阔的家伙,以楚掌门之名,给段诗雨捎了消息。他说段霆远未必肯为楚涛出手,但一定肯为女儿出手。” “前辈不与我们一起?”不明就里的冷凤仪回头问。 “别吵别吵,你们走你们的,我睡我的!”老翁一扬手,合了眼,竟靠着树闷头大睡起来。 已走出一段的谢君和又折返回来,与汪鸿交换了眼色,双双向老翁的方向抱拳一敬。 但是树后,只传来一阵阵卒不忍听的呼噜声,若天边滚雷。 “天底下为什么有这样的人?明明是他做了那么多,却为何抵死不认?”嫣红不解地问。 “伤心之人,自有伤心之事……”书生揣测着,“不妨事,既然他不希望我们知道,我们便作不知道吧!” “哪是伤心之人?”谢君和嗤笑一声,“怕早已是淡看红尘,醉卧云天了吧……” “呵,痞子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嫣红揶揄他道,“我看你过八百年也修炼不到这境界!” “醉倒是不用修炼……”书生在一旁帮腔。结果还没等笑出声,迎面正赶上一记铁拳。 八_零_电_子_书 _w_w _w_ .t _ x_t_ 0 _2. _ c_o_m 打闹的工夫,树丛忽而摇曳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似有不可捉摸的人迹晃动。谢君和分明感觉到了一丝武人的气息,但又不似白衣圣使。 “赶路吧!”汪叔催促,是,不可再耽搁了。 不觉,东方已渐露曙光。夜幕正迅速撤退。一行人穿过密林,往北翻过了山,很快就到了长河边。 二八二 青冢抒怀(三) 杂花生树,丹枫流彩,碧草幽香。正日出时分,一片凝紫的朝霞,把整个河面染出了画一般的绝美。迷蒙的晨雾里,果有一艘灵便的快船驳岸,段霆远岸然地立在船头,向着烽火岭的方向远眺。 “千峰凝翠,一江烟霞。真是山水绝景!要是有张琴该多好……”冷凤仪仰头陶醉在清脆的鸟鸣声中。 “更有英雄儿女,肝胆相照。”书生立刻凑合上一句。 “斯文人说话到底不一样哈!”嫣红笑得柔媚婉约。 谢君和却脸色一沉,对冷凤仪道:“若是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你还能在这儿看风景,我谢君和便真是佩服你了。” “他……”冷凤仪自然知道说的是谁,回想起离开齐家时的光景,心中略有忐忑,“火蝶与方夕没对他怎么样吧?” “相比你那夫君,他们下手还算轻的。”谢君和冷嗤一声。 嫣红也想起来道:“话说近日没有老大任何消息,他到底怎样了?”汪鸿与书生也望着他,毕竟传言太多,已分不清真假。 谢君和驻步扫了一眼众人,又不放心似的望了一眼来的方向。随即一摇头撇开了这个话题,下定了决心吩咐道:“六日内赶回望江台,若迟了,北岸人会要他的命。”话音落,长长一声唿哨,招来一羽白鸽,停在他的肩头。 “书生,你给秦大少去封信,告诉他冷凤仪安然无恙。有人若胆敢再动楚涛,就等着让冷凤仪喂了长河里的鱼。” “他究竟如何了?”冷凤仪凛然一惊,想是预感到了什么。 谢君和并不理会,转身向汪鸿交代:“碧莲洲劳烦汪叔坐镇,稳住江韶云。另,到了碧莲洲,立刻给风前辈去信,告诉他,七日内,如楚掌门未有归信,便集结人手,给秦家一点儿颜色看看。” 汪鸿拱手答应。 “你要去做什么?”嫣红忽然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怪异。 “死不了,你们快些登船吧!”话音落,就见黑袍一扬,谢君和已折返回去。 渐亮的曙光里,众人疑惑地望着他突然的渐行渐远,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送人送到一半,这不像他。什么事能让他扔下楚掌门的托付不管的?”嫣红摇着头,破解不出其中悬疑,“莫不是有心事?” 冷凤仪摇头道:“当年北岸最让人恐惧的杀手,如今南岸最狠的剑客,担心也是多余。我们尽早平安抵达,也不枉他一番苦心。也许北岸的楚掌门才更令人担忧。” 满帆,清风送舟,顺流直下。 谢君和却已一路飞奔回了宋家火场附近。是心中不祥的预感让他折了回来。老翁的装糊涂,绝不会那么简单。更不必说刚才树林背后的异相。 火场附近的老翁已然没了踪影,只是果然有一个九尺壮汉,盘桓在废墟之间,粗阔的嗓门声声切切唤着“楚天阔滚出来”,提着一柄阔剑从远处追索而来。这便是前些日子在长河边撞见的汉子。 二八三 青冢抒怀(四) 谢君和横步拦在他身前:“你为何找他?” “你又是什么人?”壮汉横刀与他对峙,谢君和在他的面前看起来矮了一截。 “管闲事的人。”谢君和微扬嘴角,“苇荡边你可没打过我,这会儿,最明智的做法是把你的事儿告诉我,看看我能做什么。” 壮汉瞟一眼他的黑袍与怪异的古铜色剑鞘,再加一张满面胡茬乌发蓬乱的黑煞脸,呵呵地笑:“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山贼匪类,不就为了几两银子?” “谁他娘的是山贼?!”谢君和登时怒气冲天,果断出剑。 对某些人,打一架,解决问题永远会比说一百句话强百倍。 还没等对方手中剑气扬起,谢君和只出了两剑,一虚一实,一正一侧,就直接晃过了大汉略显笨重的身躯,格开了他挥舞中的阔剑。飞起一脚,只见壮汉手中武器当啷落地,整个人失了控,歪斜到了一边,跌坐在地。谢君和一步踩住他的阔剑,手中残剑支立于地,问话道:“什么名?” 壮汉见他果有身手,出剑如此凌厉果决又无加害之心,不免苦笑:“是条汉子,栽你手里不亏。” “别废话,你姓甚名谁!” “凌远声。” “与楚天阔有何仇?” “灭门之仇。” 谢君和微怔,口气也缓和了几分:“何以灭门?” 壮汉抬眼忽瞥见他腰间所悬的紫玉,震惊道:“你……逐羽剑派的?” “你认得紫玉令?” “呵,紫玉令?休要拿块儿紫石头来糊弄我,见紫玉令,如同见掌门。谁不知道逐羽剑派掌门楚涛风流倜傥?” “疯了你!还有资格见掌门?”谢君和阻止他继续唠叨下去,大约自己也没打算让这家伙相信自己是逐羽剑派的角色,自己的斤两自己掂着最清楚:“说你的事儿!” “不管你是不是逐羽剑派的,你都不必插手,我这事儿怕是楚涛那小子也管不了!” 听着这个家伙直呼楚涛之名,谢君和忽然觉得有趣:“南岸敢当着生人的面大喊楚涛那小子的,唐耀算一个,蒋爷算一个,我也勉强算上一个——你有什么本事,敢和南岸盟主叫板?” 壮汉一字一顿道:“就凭凌家上下三十多口,为南岸所做的牺牲!” “说吧。”谢君和凝重了脸色。 “那时楚老庄主刚刚离去,楚原大侠承其衣帛,立府于黑石崖,打理南岸江湖是非。却偏有楚天阔这样的败类,叛出同门,聚结一伙居心叵测之人,意图趁此时机杀回楚家。凌家世代做着水路生意,和水上大小船帮皆有联系。一日叔父出船,赶巧撞见了几个凶顽的船客。叔父多留了个心眼,结果居然听到这些人在商谈楚天阔复仇的计划!” “叔父不动声色地送他们去了目的地,又惊惶地赶回家中,一封鸽书把消息报给了楚大侠。岂料,不过转身之间,刚才的人已带着他们的门徒杀来。凌家无一幸免——我若不是随长辈在外打渔,也必遭横祸。” 二八四 青冢抒怀(五) “从此我发誓,不杀楚天阔,枉活此生!” “此事略有蹊跷。那时的楚天阔不是已被楚老庄主废了武功?” “果不其然!同为楚家人,这惩罚,有几人肯服?何况凌家遭遇灭门之祸,楚原大侠也未曾说上半句惩治凶徒之事。就算楚涛这小子若是找到了楚天阔,也一定与你同样的口气。我所看到的是:楚天阔仍然活着,我的家人却已死去了。”壮汉胸中积压已久的怨气瞬间爆发出来,激荡成一声狂啸。 谢君和冷笑:“可你即便杀了他,你的家人就能活过来了?” 一声悲泣,带着拖长的音调。家人的惨死,似乎成了他无法释怀的心结。数十年间,习武竟只为报仇。似乎寻找楚天阔已竟成了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亲人皆已不在,凌家独我一人,孑然一身,唯求找到楚天阔,了结此恩怨!” 谢君和默默地听着故事,却突然觉得,故事里的人就像是自己。当年素素出了事,他也只想着复仇二字而已,却是活得越来越痛苦。“省省吧!你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去教训那混蛋老头儿?你的家人见你如此活着,又当作何感想……”他伸出手,拽起壮汉的胳膊。 壮汉推开他忿忿然道:“恁多年,走南闯北,我只为寻他!除了报仇,别无他念!” “那你可知,楚天阔又是怎样待你?” “他难道不希望我死?” “长河边你挨了我一剑,几乎没命,他救了你。” 壮汉微有些愣神,而后,浮现了一脸彷徨:“呵!你跟他一路的!我不信。”他说。 “你追杀了他那么多年,他若真有心想杀你,你能有命活着?” 壮汉的彷徨更加浓重了,整张脸都蒙进了迷雾之中,他深深地沉默着。 谢君和话锋一转:“不过老怪物想是并未走远,风中还残留着酒的气息。我们四下里找找,指不定还能找得到他。” “你不怕我寻仇?” “呵!你有这自信当着我的面伤到他?” 凌远声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跟着他,满山遍野地跑。谢君和循着微弱的酒的气息,与模糊的脚印,向山林更深处去——这方向,既不是西边的段家寨,也不是北边的长河,那里,崇峦叠嶂,紫雾缥缈。 一片幽谷漫溯在紫雾之间,犬牙交错地,向更不可测的山峦里延伸,水声隆隆作响。谢君和记起了些许,第一次来宋家火场,正是走的这条路。顺着溪涧,他坐着老翁的竹筏,绕了不知多大的圈子。在这里,他逢见了末儿,还有无辜遭难的村人,更有一句至今无解的“铁尘诀”。 如今此地只有死一般的寂寥了,没有了挥汗如雨的耕者,也没有了清亮的牧歌。就像那藏在山深处的断魂岩、幽冥桥,但凡活物,皆已被那不知名的力量所吞噬。 他突然想回那个村子看看——既然老翁能把他送到这附近,显然,他与那片村子也存在着某种关联。 二八五 青冢抒怀(六) 凌远声却忽地止步不前。谢君和听到了身后的停顿,回头,却见此人面色煞白,腿脚竟也发软,他瞪着宋家火场遗迹的方向,听着寒鸦此起彼伏的呜咽,似乎是惊吓过头了。一条壮硕的中年汉子也能被吓成这样? 谢君和哑然失笑:“无妨,跟着我——你要找的可不是寻常人。” 凌远声定了定神,才下定决心似的迈开了步子。 半山腰的村子,若干破瓦房还疏疏落落地立在原地。只是,已没有了半点活人的气息。蛛网缠结里的断壁残垣,篱笆皆已倒伏。浓重的焦黑斑斑驳驳,蔓延在残壁,显然是过火的痕迹。凌远声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谢君和瞥见他的满头汗珠,不由得想嘲笑——不过,这江湖能有几个人像他自己那样把行走在死尸堆中作惯常事?没这定力,如何面不改色地在烽火岭里穿梭? “村民……村民去哪儿了?”颤抖的话语将凌远声的恐惧显露无疑。 “都死了。”谢君和在村子的中央驻步,举剑向村后空地处一指。那儿,堆叠着成片的土丘,土丘旁以木桩为碑,高高低低十数个,排列成阵。一看便是坟冢。 上次离开这儿的时候,只顾着把末儿带离这片绝境。留下遍地遗骸,是谁将他们归葬?又是谁洗去了血色? 已无从知晓。 可是显然,后来,一定有人来过此处。 谢君和走近那片坟冢地,将目光投射向角落里唯一的一座石冢,冢外围有乱石堆砌的石栏,厚重的青石立碑显示出此冢身份的与众不同。此石冢独立于林木之间,居高临下,受苍苔所覆,枯草所掩,更有参天大树所庇护。 墓碑上镌刻的三个字经历了岁月的剥蚀,已渐模糊,依稀可识别为:“菊隐冢”。 “菊隐冢?菊隐?”谢君和的心中闪过一丝光亮。那不是楚老庄主的别号么?相传他弃印离开逐羽剑派,便再无踪迹。 低头,竟见坟前摆放着一只被磨得光亮的酒葫芦。这不是楚天阔拴在腰间不离身的物件么?拾起,晃了晃,空了。诡谲的酒香馥郁,熟悉的酒香,其烈如燃,其深若渊——有人读书过目不忘,谢君和则是饮酒过喉不忘。何况还是这差点把他吓个半死的酒,集百毒于一身,又可解百毒,如此奇酒,世所罕有。 细察,朴木色正泛着岁月的柔光,系绳不过是拿破布条随意编成,断了又缠,缠了又断。唯酒葫芦上一行墨汁浸润的行书格外清晰,那墨迹似乎已牢牢地渗透进了骨子里,随着刀刻的痕迹,穿透了时空的枷锁:“醉饮疏狂歌遍,浮云沧浪帆悬。无剑无根无尘,随风随兴随缘。” “难怪楚天阔如此放肆,原来,能制住他的菊隐老人已谢世多年。”凌远声话未尽,转到墓碑后,却发出一声惊叹。 原来,墓碑后刻着几句祭文。 “平生寥落,悔多苦短,四海无处归家。角弓玉剑,鲜衣怒马,少年意气风发。偶入歧途,急雨狂浪,刀剑交加。幸得良师,浪子回头,悬崖勒马。百转千回,满鬓华发,笑里浅酌漫夸。虽不忘故人,却不见故人,愿不负故人。誓此生,不除凶魔,不出凶岭。——楚天阔敬上” 二八六 青冢抒怀(七) 谢君和读着这祭文,颇不是滋味。 “看样子楚天阔很是后悔当年做过的事儿啊!”壮汉微微叹息。看来,楚天阔后来在这里遇上了菊隐老人,以菊隐老人为师,浪子回头。也算是奇遇吧。只是他们又为何会在此相逢?是萍踪浪迹的偶然,还是…… 谢君和盯着“不除凶魔,不出凶岭”八字,凝视良久,又望见自己手里酒葫芦上的题诗——这是怎样的誓言啊?谁又相信这是放浪形骸的人立下的誓言? 他突然又想起秦石所讲述的江韶云的故事,江韶云与楚老庄主也有一段不小的交情,他出现在烽火岭,不太像是偶然。菊隐老人又为何选择此处为生命的终点呢? “老怪物!出来!”谢君和仰头大喝,却只听松涛阵阵,绝壁回音,片刻,一切都恢复了沉寂。他仍不死心,又吼喝一声:“老头儿,你连你徒弟都不想见了?!” 没有动静。 谢君和明白,老怪物刚才一定就在这附近。既不愿现身,自是因为不愿见他。 这怪老头,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认,又怎会告诉他菊隐老人之事?他暗中做的那么多事,又有哪一件是他愿意亲口承认的?默默收起酒葫芦,悬于腰间,只希望下一次见到老怪物的时候,有机会还给他。 “这村里的人,都是因为凶魔而死么?”凌远声仍死死地盯着石碑,细细地读。 谢君和点头道:“白衣圣使作祟……数十年,烽火岭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 “凶魔为何杀人?” “不知道,因为没有一个知道真相还敢开口的活人走出这里。”谢君和长长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石碑沿,“连他都没能走出去……” 菊隐老人的实力,自不必说。一种抑郁而恐怖的气息在二人间弥漫。 凌远声定了定神道:“楚天阔的这祭文,最后一句话,就是写给这些凶魔的?” “应当是吧!”谢君和点了点头。 “甚是气魄啊……我若一路追着他不放,岂不让这些凶魔得意了?” 谢君和向凌远声故作轻松地一笑:“唉,凝香阁那书生若是同来,还不得高兴坏了?多好的故事!”于看客只是个故事,于亲历者又怎是故事而已?多少年,多少人,巴不得逃离魔掌,却竟有两个人坚守在恶魔的榻旁,不为人知,年复一年。 只是终于没能守住这片宁静…… 语落,竟沉默良久。 “喂,”凌远声忽道,“楚天阔果真救了我?” 谢君和点头:“他说,当年之事,其中有误会。” “又有什么误会不能解释?”凌远声话锋一转,似乎与先前的态度极为不同了。 “想是不愿让人知道的事儿吧!这老怪物!”谢君和斜眉一挑,“看来今日要找到他绝非易事。” 凌远声却朗声大笑:“今日找不到,还有他日。我信你一回吧!下次与他见面的时候,我会先问他个所以然。” 谢君和认真地望着对面的脸,敛了杀气,却立刻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痞样子:“那么,下次见我的时候,请我喝酒?” “呵!”凌远声慨然一声哼,“你怎知我不想杀你?要知道你可是楚天阔的徒儿!” 谢君和冷笑三声,捋了捋自己略有蓬乱的浓胡茬:“倒是不错,或是打得赢我,或是请我喝酒。打架和喝酒,人生两大美事。” “我现在打不过你,怎知我三年后打不过你?说定了,三年后我去逐羽剑派找你!” “你找谢君和。” 凌远声略有些恍惚,一脸吃惊,而后又半带狐疑:“紫羽黑煞……逐羽……剑派——最霸道的剑客?”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谢君和腰间所悬着的紫色石头。 “逐羽剑派头号无赖。”谢君和大笑道,“我可不像那老怪物,做了事儿不敢认,虽然嘴贫人赖,不过有人请喝酒的美事儿绝不会说不。” “哈哈哈哈!爽快人!”凌远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君和瞬间觉得这大汉到底有几分蛮力,冷不防差点儿被拍散了架。话说这膀大腰圆的身架,本就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耳畔却突然一声鹤唳般的啸响。 “江韶云这混账!”谢君和的黑袍一扬,一掌将凌远声推出五步外。 二八七 相见不见(一) 三枚闪亮的蝶形镖沿着不规则的曲线扬翅而来。 剑光一寒,三声脆响,蝶形镖刮过剑锋,又呼啸着向来处飞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是什么?”凌远声惊惶道。 火蝶的赤眉闪现在葱茏之间,带着妖冶的残忍,谢君和下意识挡在凌远声之前——就像曾经挡在末儿身前。“小心,他们便是烽火岭里的凶魔。” 说话的瞬间,越来越多的白衣圣使已围拢过来。数百,成千。密林中,残垣断壁后,甚至更遥远的荒原上,一无遮蔽之地,如同一群饿狼盯紧了孤独的困兽。 “拭天之盲,血以血偿……”又是那铺天盖地的声响,浪潮一般压来,瞬时将二人吞没。谢君和想起莫扬的话:二里外,江韶云正亲自布阵以待。只今怕是一脚踩进了他人布下的陷阱。 “你先走——”他对身后的凌远声道。 凌远声却抽剑而出,背过身去,迎向谢君和身后的敌人:“既是凶魔,算我一个!” “呵——呵——”火蝶的身影缓缓从密林中踱步而出,声声冷笑,“临了拖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孤寂!” 谢君和紧了紧手中的剑:“也就些喽啰,活动活动筋骨,来个痛快!” 忽地,“笃——笃——”竹杖声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地面,自他的身后款款而来。 谢君和顿时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僵硬欲碎,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气渗进心坎。 凌远声面色煞白:“独臂,白衣,鹤发——是您?” 苍老的声音带着些风轻云淡的宽和:“老朽江韶云,二位,别来无恙!” “你见过他?”谢君和立刻洞察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凌远声颇有些悲哀地笑了笑:“正是此人,几次雇我跟踪并干扰楚天阔的行动,包括在这烽火岭中留住你!” “干得好。”果然江韶云一早就算计了他,谢君和丝毫不意外。 凌远声叹息:“不过未曾想,自己却是做了别人的诱饵。” 江韶云的空袖子在风里飞扬,眼中依然只有淡然的微笑:“二位皆是英雄豪杰。只可惜,知晓过多,对老夫而言,便是威胁。” 只是在微笑的同时,竹杖骤然分成两截,一道寒光迸射而出,卷起腾腾的杀意。 凌远声心下一沉,来不及挥剑,就已被谢君和一胳膊撂倒。耳畔“嗡”地一声如惊雷炸响后,便只剩了一片混沌。 这一胳膊撞击使他一路翻滚出数步外。抬头,已是白衣圣使的剑丛,如雨般密集地落下。一个鱼跃,绝地挺身而起,手中阔剑横扫,激荡出巨大的力量,让人墙骤然退出十数步。阔剑铿然剁地,入土三分,飞溅出层层的尘浪,迷了对手的眼。 “哈哈!”他大笑两声,回头,谢君和的残剑已与江韶云缠斗成一团。立刻赤眉的火蝶与另一彪形大汉也反扑上前——不用说,便是方夕。 凌远声默默地感激,刚刚江韶云突兀的一剑,自己断然是挡不下的。如此,要离开这儿,只有与这刚刚认识的谢君和合作,杀出一条血路不可。 但是刚刚退却的白衣圣使立刻又反扑上来,那声势竟一波比一波凶猛。 二八八 相见不见(二) 江韶云手中寒光正森森然地明亮着,飘飘洒洒绽放如花雨,带着击碎一切的气焰。剑光过处,残木也好断石也好,皆化作了齑粉。一招过后,火蝶与方夕的剑与暗器齐发,有星天崩坠之势。废墟在剑气纵横里崩塌,混沌。那架势,几乎要搅翻天地。三人不遗余力地向谢君和逼去。 谢君和在废墟里一路闪避格挡,只见残剑迅速变幻着位置,滴水不漏。剑刃上火花阵阵,让人目不暇接。只遗憾,找不到任何反攻的破绽。“厉害!”江韶云收势的瞬间,谢君和退至一片平坦的土地,横剑,微微喘息,却笑着。 低沉的声音宠辱不惊:“楚涛都不是梨花剑的对手,你又能如何?” 谢君和只是稳了稳自己的气息,手中的剑便又一次飞扬起来,在身侧撩出两道格外耀眼的光轮:“寒冰诀!” 江韶云凝眉一退,火蝶与方夕同时挡在了他的身前,抬剑相抗。 这两道光轮以异乎寻常之迅疾飞掷出去,未听到金属声,已把阻挡的二人掀出三步外。紧接着凌空横击一剑,催起的剑浪击得眼前十余白衣圣使不约而同软下身子,吐血仆地。唯江韶云不动,毫发无伤地支着他的细剑,捋了捋白须,如同看戏。 这怎么可能?就连远处的凌远声也看傻了。 “主上……”火蝶勉强支起身子,按着胸口,恶狠狠道:“此人必杀!” 方夕也与他差不多的情况,应和道:“没有他不死的道理!” “木叶,正是死于此人之手?”江韶云淡淡地发问。 “就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哈哈!”谢君和笑得猖狂,“正是爷杀的。” “甚好。”细剑突然狂卷,越过人墙,推出一阵飞沙走石的剑气。谢君和一见其抬手作势便知不妙,飞身一跃向身旁一垛低矮的土墙后去。只是未及他到达,那土墙已在剑气下化为乌有。 顷刻间周身皆已被剑气裹挟吞噬,仿佛有千万柄利刃割过他的皮肉,寒气入骨,要将他的躯体撕裂肢解。狂沙迷离了视线,无从抵挡,因为根本不知道这力量来自于何方。只知仿佛陷入了刀剑的牢笼。 混沌之中,他只依稀记得寒冰诀破碎的句子:“无根无尘……”下意识地,抬剑格挡,身体里凝聚起一股不明所以的能量。忽见对面,闪电般的一道寒光划破混沌,径向他的心坎而来。 手中剑深深一颤,脚下便彻底失了控制,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飘忽地,没了重心。只觉得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缠斗、纠结,好一会儿,才淡下去。 脑海中想起楚涛挨的那一剑——莫非——这便是化骨柔? 支剑而立,只觉浑身皆似在烈焰灼烤下一般,使不出半分力气。 “呼”地,一道寒光掠过身后,飞溅起血光一片:凌远声的阔剑正横斩过白衣圣使的肩膀,留下一道恐怖的血线。阔剑顿击地面,击出的沙浪又杀退一波。仿似一块坚实的盾牌,护住了谢君和的后背。 大汗淋漓的二人同时朗声大笑。 二** 相见不见(三) 谢君和道:“我还能撑几个回合。” 凌远声又笑:“别诳我,你伤得不轻。” 火蝶呼喊道:“主上!此二人已是垂死挣扎!”方夕又道,“斩草除根,此为良机!” 天色倒是亮了起来,江韶云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阴郁,不见半分血色,简直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老夫一年前犯了两个错误,其一,没有看透楚涛身上的韧劲。其二,没有发现谢君和才是逐羽剑派最可怕的利刃。” “今天你还在犯错。”一个嘹亮的声音从密林深处掷过来,穿透了蠢蠢欲动的人墙,极具魄力。 “谁?” 就连谢君和都有些惊愕,脑海中有个习惯性的错觉闪过。真是,明知道不可能是他,却到底放不下。 一杆银枪风驰电掣而过,径直穿透人墙。毫无防备的白衣圣使骤然裂出一条血路。 江韶云抬手又是一击,剑气贴着来者的衣袍向长空消散。 但是银枪的枪尖已不客气地顶上了江韶云的胸膛。 错身,空刺。 来人已有所料,一刺未完,枪杆已在手中翻转了方向。往后一搠,一股猛劲直落方夕的心窝,断了后援。往外一拨,枪杆正架住江韶云手掌直击而来的劲力。再奋力一刺,江韶云眼疾手快用胳膊一格,枪尖简直擦着江韶云的脖子而过。 “好个银叶枪!痛快!”谢君和赞叹。 沈雁飞的墨竹色锦袍在晨风里飞洒着光华:“江韶云,你记住,重情义的剑客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这样的祸害留在人间,惹一世猖狂。” 江韶云沉默了一瞬,凝望着沈雁飞,悠然笑道:“年轻人,不知江湖深浅。看在齐爷的面子上,老夫可赠你全尸。” “小心!”谢君和提醒身边的沈雁飞,“梨花剑之力又在他手中蓄起。” 沈雁飞只是扬了扬嘴角。 突然,有绵长的琴音回荡在这人迹罕至之地,清雅与苍凉并存,诡谲与阳刚同纳。 “这是……”谢君和微微醒悟的时候,暗处箭雨纷纷,兜头向着白衣圣使而去。杀意浓重的琴音带出了惊人的杀气,摧折万枝,击落万片秋叶。 “主上!”火蝶方夕异口同声,焦急地呼救。 沈雁飞向谢君和使了个眼色,后者已然会意。撤! 谢君和的残剑加上凌远声的阔剑,顷刻间又将人群撕裂出一道血口。寒冰诀,极阴之气聚于剑尖,一路杀将,一路冻寒。 顷刻间,长河吟的曲声起,曲声之中的磅礴力量,竟飞沙走石,将一柄柄白衣圣使的寒剑碎裂开来。江韶云大呼:“楚天阔!果真是你!” 轰然一声,一股不知名的强大力量从此人身上迸发而出,随即,所有的箭镞,所有琴声里的杀气都炸开似的反弹向四周,村庄的废墟顷刻间成了寸草不生的荒野,焦土欲燃。谢君和勉强以寒冰诀的内力防护,却也被卷得没了方向。 只记得他挡在凌远声的身前,却不知被何物击中了头部,咚地,失了知觉。 二九〇 相见不见(四) 醒来的时候,眼前已没有了村庄,也没有了白衣圣使。只有一条不知蔓延向何处的山道。嶙峋的巨石悬空,脚下则是百丈悬崖。再没有苍翠之色,目光所及,唯有灰黑冰冷的岩。凌远声与沈雁飞靠着山道上的石壁气喘如牛。谢君和摸了摸潜意识里记得被砸到的头,有黑色的血凝结,坐起来骂了声“窝囊”。 “这还窝囊?秦老爷子都不敢单挑江韶云,你谢君和敢在重围之中一挑三,还能留着命!呵呵!”沈雁飞见他醒了,略松了口气,又开始调侃起他来。 谢君和却没心情说笑:“刚刚江韶云出了什么招?” 沈雁飞诡异一笑:“铁尘诀,终是落入魔掌了。” 谢君和不解:“什么铁尘诀?” “逆天擅杀,碎刃化尘。非人间之术。”沈雁飞低沉着声音道,“今日得活,实乃侥幸。” 谢君和更不解:“你又怎会在此处?你与烽火岭究竟有何瓜葛?” 沈雁飞一抬眼,立刻换上慵懒的笑:“你那掌门在齐家时,我与他议论过几句,听他话中的意思,冷凤仪该是在此处,齐大少在北岸遍寻不着人,我便带人往烽火岭来碰碰运气。我的人这会儿已退去前面渡口了。” “我看你可不像是来寻冷凤仪的!”谢君和不客气道。 “你信或不信,这会儿都只有一条路,去渡口与我的人会合。别无选择。” “不对!”谢君和倔强道,“我分明听到了长河吟曲!老头儿在哪儿?” 沈雁飞不答,凌远声干脆撇过了头。 “难道他……”谢君和心中一阵恐惧。楚天阔的琴声引得江韶云等群起而攻之。这该如何脱身?谢君和旋即执剑返身而去,多一个人,至少有个接应也好啊! “不可!”凌远声一个箭步拦住了他。 谢君和苦笑一声:“怕我拖累你们?无妨。沈雁飞你尽可带上你的人先离开。” “你不用去了。”沈雁飞低沉道,“你应该知道,我们能脱身,老前辈功不可没。但若你返身回去,枉费老前辈一片苦心不说,楚掌门又该依赖谁脱险?” 提到楚涛,谢君和的心立刻就被触动了。但是他只思量了一瞬,又铿锵道:“说得不错,可我做不到你这样冷心冷血!” 沈雁飞呵呵一笑:“你若一心求死,我无异议。” 谢君和低头正望见腰间老翁的酒葫芦。酒葫芦上的题字他竟已记得熟透:“醉饮疏狂歌遍,浮云沧浪帆悬。无剑无根无尘,随风随兴随缘。” 迈不开步子,不知是何原因。反正不是因为凌远声壮硕的身躯堵住他的去路。这家伙莫不是复仇不过瘾,还想着被胖揍一顿? “冷静些。”他命令自己。也许往日里,他早一拳揍上了这人的脸。 凌远声的粗嗓门半带着些憨厚:“老头子说,与你小子有缘,这葫芦便赠你留个纪念。还有两句话:萍水相逢,不必挂怀。江韶云横行江湖再无顾忌之日,便是楚天阔身死之时。” 谢君和突然一个趔趄,握着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听得懂话中的意思。 二九一 相见不见(五) 沈雁飞继续道:“老前辈既已决意此生与烽火岭为伴……我们便遂了他的意愿吧。现如今,只有老前辈的剑术才可与江韶云一抗到底。” 谢君和忽然明白楚天阔不再愿意见他的缘由,也忽然明白菊隐冢背后题字的沉重。 生死之诺,不是轻许,而是一世的践行。 无所谓名,无所谓利,只愿换一个清平。 人们已经忘记了楚天阔,也不会有人知道,楚天阔做过些什么,也许依然是一段骂名。垂垂老矣,却持剑而战,仿佛是戏台上孤独的歌者,为自己一人而歌唱。 谢君和默默地向远处的山脊眺望。难得一见的艳阳与蓝天。只是烽火岭里的一切,还深深埋藏在驱不散的云气里。不知日晖何时能拨开云雾的面纱,得见烽火岭的真容。更不知何时这云霭又将蒙了日影,让一切回归混沌。 此消彼长,此长彼消,诸事陷入了无止境的因果循环。 只是故人又在何处呢? 仿佛在那渺远的云端,还可以听得到无赖戏谑的笑声:“无名无姓,无根无尘,随波逐流一渔翁。” “喝我美酒,学我武功,得我琴谱,还不是我徒儿?” “寒冰诀,可杀人,亦可活人,一切源于本心,望善用之。” 葫芦里的酒已尽了,谢君和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楚天阔独自回到楚老庄主的墓碑前,最后一次与故友把盏。他一气饮尽了葫芦里的酒,把这用了多年的葫芦交托给故友,而后,起身,走向自己的宿命,义无反顾。 “谢君和,记住,你是楚天阔的徒儿。”他在心里说。 沈雁飞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长影,在山风里,那般萧瑟,寂寥,又固执。 义无反顾,谢君和突然回头道:“老怪物,后会无期。” “我还是不与你们同行了吧。”凌远声告辞道。 仈_○_電_ 耔_書 _ω_ω_ ω _.t x t 0 2. c o m 君和问他:“去哪儿?” 凌远声憨厚地笑:“我去找一个傻女人,她说,等我不再想报仇的时候,累了倦了的时候,她会等我回去。如今,是该回去了。” 谢君和也笑:“替我问候那个幸福的姑娘。也有一个傻女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可我没来得及回去。” 两相告别,生人已成故友。 茫茫栈道,却不知何时再相见。 纵相见,不如不见,不念。 云遮雾罩下的重岭叠嶂,掩藏着烽火岭不为人知的地宫。 漆黑的巷道之中,火把次第点燃。映照出江韶云白似鬼魅的面容。一路要隘,白衣圣使低首抱拳:“主上!” 风一样的步伐,风一样的衣袍,在石门一道道开启又合拢的隆隆声里穿梭而过。不一会儿,已到了石室——正是上次秦楚谢这三个小子闯入的书室。随手一抛,青竹杖回到了架上——原本这个位置,搁着逐羽短剑。 慵懒地坐回宽大的石椅,仰首闭目。 侍者轻手轻脚地燃上了一段香,便退了下去。紫依兰蕊的神秘香气缓缓而起,和着沉香木的温雅,雪菊的清朗,茉莉的柔美,灵香草的馥郁…… 凝神静气,偌大的石室唯剩他一人。 二九二 相见不见(六) 风忽过,灯火摇曳。 记忆里的声音闯入这片宁静:“师父,近日在山外又收得些许沉香木,徒儿已将之与紫依兰蕊等调和,以备师父练功所需。” “是木叶回来了?”暖融融的微笑。 右胸一阵急痛,气息的断裂几乎将他的胸膛撕碎。冷汗如雨。鲜红的血从口中喷溅而出。霹雳一般的现实打断了他的念头:木叶已经不在了。 “主上!”火蝶与方夕飞奔而至。 “如何?”冷冽沉静的双目,淡淡扫过这二人。 二人立刻止住了步伐,低首,不再动了。 江韶云的目光落在案头一枚箭镞。箭镞上依旧凝着血。 “主上又在思念大师兄了吧?” “人死不能复生,主上节哀珍重。” 江韶云微微闭目道:“十八年师徒一场,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十八年前,没有白衣圣使,也没有这庞杂的地宫。只有一老一幼,相偕江湖。他用尽身上的积蓄,买下这戏班孩子的一条命。 同是遭世人所弃的命运,同是不甘堕落,非要活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眼看着当年美艳的孩子长成冷艳的杀手。“师父的仇,便是徒儿的仇!道貌岸然的人,终要付出代价!”木叶极少言语,但每语皆得师意,江韶云的偏爱自不加掩饰。 可是,如今只剩了火蝶带回的冰冷箭镞,甚至连个缅怀的地方都不存了。江韶云最希望见到的人,如今,都已见不到了——无论是唐雅芙,还是木叶。 他没有处罚火蝶与方夕接应不力,只感慨,莫不是真的老了…… 微咳几声,又一次牵动了伤处的疼痛。 “主上伤情可要紧?”火蝶小心翼翼地试探。 换做木叶,也许早已端上了茶水。 “除一劲敌,当是一大喜。”江韶云依旧冷冷端着架子。 “楚天阔虽有万般本事,怎敌我主神勇?” “梨花剑万夫莫当,我白衣圣使秉承天命,岂会有败?”二人一前一后地附和。 江韶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自后半年,我当闭关,一来养伤,二来研修这长河吟曲中奥义。尔等不可荒疏了武艺,更不可轻易挑起事端。棋已布下,如今的武林,只待他自己乱起来。” 二人作揖道:“受教。” 奉承之言他已听得太多。自知楚天阔那七根琴弦所包蕴的杀意,绝不是梨花剑可轻易抵挡。即便那铁尘诀也……好在刚才一战,他把楚天阔逼上崖顶,一招“化骨柔”将之打落悬崖,不死也是重伤,想是活不成的吧。 想来却有些可惜:十数年,这楚天阔就在他的身边,魅影一般总在关键时候坏他的事。要说愤恨,必然。只是突然间没了这对手,又有些不自在的怅惘。 伤处又是一阵急痛,化作猛咳数声。 “主上保重!”火蝶关切道。 “主上安心疗伤,帮内事务,我等定尽心打理。” 江韶云缓缓摆手,示意无碍:“找到楚天阔的尸首了么?” “下属们皆已尽力寻找,却未曾搜见。” “不急。唐耀那厮可曾唤来?” “已带至偏厅。”火蝶从袖底抽出一卷书递上。 二九三 相见不见(七) 江韶云顺手接过,翻看了几页,那泛黄的纸卷记录的尽是些毒药的炼制之法,害人的手段简直耸人听闻。他微微点头,淡然地一扬嘴角,伸手,竟把那秘卷就着油灯点燃了。石室忽亮,又在纸灰飞扬里渐渐黯然如常。火光映照出江韶云眼中的残忍恶毒:“敢在秘卷上做手脚?” 火蝶与方夕同时变了脸色。 “纸页里掺了毒——疑魂散。长久阅此书者,待毒发,便终日疑神疑鬼,惊恐万状,直至被自己活活吓死。这种老套的用毒把戏,也敢用来对付老夫!” 听得此言,火蝶就连腿都发软了:“唐耀那厮竟有此心机?断不能留了!” 江韶云缓缓开口道:“我本就没打算留他……要他唐家毒谱不过是寻个借口。今日毒谱藏毒,这老小子是活腻歪了。” 方夕小心翼翼道:“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我的百毒蛊还差一味药便可成——吃里扒外,阳奉阴违之人,其血最毒。” 二人听罢,面面相觑,皆已有些哆嗦。 “记得,要是活人的血!”话音落,江韶云挥了挥手,疲累地闭了眼转过身。他似乎连唐耀的面都不想再见一回了。 他静静地躺在石椅之中,在昏黄的灯火里闭目冥想。唐耀这厮,碧莲洲之事,若不是这老小子得了楚涛的好处,磨蹭着迟迟不肯出手,也不至于那么快就落入楚涛之手,木叶也不至于…… 蓦地,从偏厅的方向传来惊恐的骂声:“江韶云!你不得好死!” 仇恨的火顷刻间在胸膛里燃烧。江韶云握紧了石桌上那带血的箭镞。手中强烈的刺痛感与那声嘶力竭的咒骂和挣扎交织在一起,好似一条勒紧喉咙的毒蛇,让他窒息,也让他的血液迅速沸腾。“呵哈哈哈……”他阴沉地笑出了声。 突然,连续几声撕心裂肺的惊惧之声穿透了整个地宫,由短促而绵长,由痛楚而绝望。就连烛火都随之恐怖地一亮。而后突然死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从阴暗的角落传来的毒蛇毒虫行进的窸窸窣窣声响。 想到这狡猾的家伙周身爬满毒虫垂死挣扎的痛苦模样,江韶云漾开胜利者的笑,转身,触动了椅背上的机关。 椅背后的石墙嘎嘎地翻转。一串黑褐色用血书写的名字触目惊醒地显现着。每一个名字,都曾经在江湖掀起过一番腥风血雨。这堵墙,简直是一张英雄谱。许多名字都已经被墨色勾去,包括楚涛的父亲。还留存着的名字排成了整齐的一排。 唐耀、罗昂、齐天健、秦啸、楚天阔、楚涛…… 黑色的墨迹划过唐耀的姓名,又划过了楚天阔的姓名——反正,已死的,将死的,终是一样。 火蝶又进来了,端上一钵黑红色尚且带着温热的毒血。 方夕的手里捧着个鲜血淋漓的铁盘,铁盘里是一张刚刚剥下的人面皮。 他们的身后,跟进一个与唐耀身材无二的中年汉子,连长相也有几分酷似。 取笔,沾着这毒血,在墙上刻下另一个名字:谢君和。仿佛是用上了所有的恶毒诅咒,将这些人的性命钉在了这堵墙上。 冷酷而张狂的笑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窟。 二九四 金蝉脱壳(一) 出了烽火岭,沿长河顺水一路向东。段霆远的快船乘风破浪,日行千里。 半道忽见楼船若干,将水道堵个结实。原来恰逢赴烽火岭的齐恒。冷凤仪头一回觉得看此人的貌相而欣喜。急忙过船探问,话语中言及自己受火蝶等绑架的坎坷历程,好一番唏嘘。到底骨子里是柔弱女子,见齐恒劝慰不止,反倒落泪。又道兄长过世,母亲一病不起,更为悲怆,良久方才止息。 齐恒问她该如何对待楚涛,话中竟有欲加害之意。冷凤仪只答:“他人救我于水火,我岂能不仁不义恩将仇报?传至江湖岂不丧了齐家英名?”齐恒干笑许久终是无话。 凤仪回到北岸的第一件事就去拜访了秦家父子,澄清了她失踪之前那一夜的混乱,以及冷英华遭白衣圣使所害之事。 嫣红与书生即刻便催促秦家放人。 秦啸犹疑半晌,亦是如齐恒一般,神秘莫测地干笑。 “少夫人如何能证明白衣圣使的存在?又如何能证明楚掌门与白衣圣使毫无瓜葛?”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谁都清楚秦家突然开始打什么算盘。 书生放话道:“谢兄与秦盟主早有约定在先,如今我方既已信守承诺,还望秦盟主及时兑现诺言。无信则不立,兹事体大,请秦盟主慎重。” “父亲的意思是,查核真相需要时间,请诸位耐心等待。不日,定还楚掌门一个清白。”秦大少赶紧接话,缓和气氛。 明摆着的拖延之辞令人愤懑。嫣红的不悦之色尤甚。细眉轻挑,满目妩媚,却暗藏刻薄:“秦大少真是少年英雄哈!莫不是要惩处了白衣圣使,将烽火岭翻个底儿朝天,您才罢手?” 秦石躬身道:“诸位放心,楚掌门与刘前辈的安全,我以性命担保。” 秦啸也客气道:“楚掌门是客,我等理当款待。” 楚涛倒是半点不介意,温雅的笑意从不曾淡去:“不妨事。权当品赏北人风土。秦大少既留客,我便却之不恭了。” 归事竟就此作罢。 数日转瞬即逝,谢君和与秦啸约定的日子已过了五日。 望江台寂静如旧。 青石棋枰,琉璃棋子,日子就在落棋的流光中淌过。 “楚掌门也太坐得住了些!”秦石真真看不懂此人气定神闲之能。 “大好光阴,却陷俗事之扰,岂不憋屈?知音在前,美人在侧,琴棋书茶皆备,人生当浮一大白。”楚涛故作不正经地瞟一眼身旁侍女,小姑娘霎时脸红若彤云。“哈哈哈哈!”望着秦石如同被噎着似的模样,他放肆地笑起来。 楚涛的玩心连刘思仁都没辙。也罢,爱玩总好过愁眉苦脸。 刘前辈便日日守在望江台的柴房边,搭上个小火炉,晒上一地的草药末儿,捣药声从早到晚。但凡他要的草药,秦石必让人即刻采办。十多天的工夫,楚涛的伤已大为好转:创口已渐愈,知觉亦渐有所感,只是毕竟伤重,终带着无法复原的遗憾。 二九五 金蝉脱壳(二) “楚掌门难道就不担心父亲留有后手?连我都看出此举暗藏锋刃。” “他还敢吃了我?”楚涛打趣道。 “莫不是你也?”秦石略担心着。 “我哪知道?紫玉令在君和手里,此刻,我可管不着他!” 经了这么一提醒,秦石才猛醒似的:哦,难怪总觉得忘了什么东西,原来是这个不曾回来的谢君和啊!不过这痞子能在暗地里谋划什么呢?他不过是个杀手,最大的动静,莫非是要从望江台把楚涛劫走?他笑自己的念头荒唐无聊。 “秦大少不必多想,时机,可遇而不可求。”楚涛一边玩弄着手里的棋子,一边端茶自饮。举杯的手仍僵硬,只是那神采已与晚霞一起,融进了绚丽的天空,自在飞扬。 “少主,冷少夫人求见!”章汉秋瞟一眼楚涛,谨慎禀报。 “机会来了。”楚涛停下了数棋子的动作,一拂袖向院落深处而去。紫衣飘拂,宛若出尘。“若她是来寻我,就说我不见!” “这……”秦石略一吃惊,细细揣摩着他的话,终不得要领。此人之谋,实难揣摩。 “知道了,请她偏厅等候。” 章汉秋竟迟疑未行:“冷少夫人要见的确实是楚掌门。” 骑虎难下。秦石倒吸一口冷气,往偏厅走。 空旷的殿堂,佳人独立,斜光漏过琉璃瓦,投射出一地古雅。金钗玉钿,花映娇容,素白罗裙与珠花尽显旖旎。 望见秦石,突然那美丽的容颜便晦暗下来,若西施捧心,颤声道:“他……” “少夫人若有话,我代为转达。” “他为何不见?” 秦石咽下传话之人的苦恼,淡笑道:“他自觉双手已废,颇为颓丧。就连逐羽剑派的剑客也不肯见的。” “呵!”凤仪冷笑一声,“楚涛是什么人?颓丧?罢了,我自知伤他太深。秦大少不必寻这种借口打发我。” “少夫人倒是爽快……”秦石松了半口气。 “我是来下帖子的。多亏逐羽剑派相救,我才得以从烽火岭脱身,故三日后在花月楼设席,款待逐羽剑派众英雄,并北岸众侠。可不能少了楚掌门!” 秦石一听,面露难色:“恕我冒昧,楚掌门若偏不去呢?” “你便原话告诉他,莫不是怕了冷凤仪一介女流?”明摆着犀利的激将法,秦石咋舌无语。立刻,大红的信封里夹着一张粉色的画笺,干净利落地被抛到秦石手中。 “另外,家兄与楚掌门私交甚好,过南岸时领受南岸铸剑师吴越子锻造白羽神剑一柄。曾有约,楚掌门有一日若到北岸,便以冷家至宝一件相赠。如今只遗此物,冷家非背诺之人,愿使家兄走得安宁。” 待秦石回过神,佳人已信步而出。只留满屋脂粉余香,还有矮桌上一锦盒。 无奈,哪怕是装着一锦盒的火药,他也只好原封不动给楚涛送过去。 “去!珍馔佳肴,莺歌燕舞,美人赔笑。为何不去?”楚涛在自己的屋里笑出了只属于谢君和的无赖。 秦石被他整出一脸黑。心道,不见的是你,要见的又是你,糊弄人也不带这么过分的啊!想起来自己刚才笨拙的借口,苦笑。难道你连冷凤仪想设宴款待你也能料到? 二九六 金蝉脱壳(三) 却听刘思仁惊叹一声:“果为至宝!” 原来锦盒里竟是一副精巧的白犀皮手套!白犀皮细软坚实,各接缝之处由细密的银丝连缀缝合,坚韧无比。细观,指节处还有倒钩暗藏,此物非但可挡刀剑,更可作伤人利器,还可增强握力。更奇的是,此手套之轻巧贴合,远胜过其他皮物。 “这竟是冷家祖传护手:曦月?”秦石瞠目结舌。 楚涛细细摆弄良久,目光中似灵光一闪般了悟,又浅笑着搁置一边:“于我这双废手何用?” “楚掌门不必如此。”秦石心中一凉,冷凤仪送这礼物不是往他心头又捅上一刀?说话间刘思仁已收了礼物,退了下去。 楚涛向空旷处凝神许久,又突然感慨:“凤仪到底是个重情义的女子。冷兄所托,终不负。” 秦石冷笑暗思:你这家伙挨了刀子半年就忘了疼?“既肯赴约,为何又不肯见她?” “徒惹误会,不如不见。” 语罢,秦石倒是恍然,却又多了几分哀伤。此二人,断断是要怨结一辈子而不得解。四顾,章汉秋不在,其余侍者皆心领神会地退出了屋外。闭户,秦石低声问道:“莫不是你打算利用宴请之机,离开北岸?又怕将她卷入?” 楚涛的双目闪着迷人的光:“幸好秦大少无害我之心啊!” “可齐家必有戒备!兵行险招,最是不易。” “他当戒备森严,我可见缝插针。”楚涛摆手调侃道,“唉,不敢多说了,秦大少太厉害!” 秦石略有领悟,微笑道:“如有需要,楚掌门尽管开口。父亲下令北岸商船非他允许不得擅自离港,不过,如你所言,见缝插针,仍大有可为。” 然而没想到,楚涛竟婉言谢绝了秦石的介入。 “你担心汉秋?还是担心我的立场?”秦石略有无奈。他几乎忘了作为秦家长公子本该有的立场。 楚涛摇头否定:“秦大少身为秦家继承人,更是未来武林盟主备选。明目张胆助仇敌脱困,恐有失声誉。失去北岸众派的支持,只怕将来举步维艰。” 秦石顿时觉得被小看了,正色道:“徒留所谓声誉,却不能匡扶正义,要这虚名何用?我秦石绝非沽名钓誉之辈!” “好气魄!”楚涛颇为赞赏道,“不过,南北两岸怨结,非一夕之寒。我可不希望因为此事而使秦大少受排挤。于长远看,弊处实多。不瞒秦大少,他日若能走出此处,楚某有一心愿,当求秦大少之助——长河会盟。” “长河会盟?”秦石心中一震,“延续数百年来南北武人的集会?也是数百年来南北商贸的规程?却因战事纷争而中断了将近百年?”他记起红霜镇初会,此人便已提及会盟之事。如今想来,当时的随口闲聊,颇值得玩味。 “秦大少意下如何?”楚涛似乎专等着他点头。 秦石肃然道:“此非易举。楚掌门若果有此志,秦某愿效犬马之劳。”他更察觉:如此重要的话皆已放开了说,看来,楚涛必已作好了周密的部署。 二九七 金蝉脱壳(四) 只是章汉秋日日盯着楚涛的动向,却丝毫不见动静。楚涛总摆出一幅山中不知岁月长的模样,把望江台每一处都赏玩了个遍,消遣着自己,也顺便消遣着紧盯他的每个人。于是北岸居然有人感慨:楚涛盛名在外,不过尔尔。 秦石听到了许多消息:沈雁飞的人从烽火岭回来了,他们与白衣圣使在烽火岭交战一场,未分胜负。又遇到了谢君和,同行了一程,但刚刚靠岸,他就混在庞杂的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汪鸿在碧莲洲以楚涛之名发出一道召集令,逐羽剑派的剑客们与南岸游侠等迅速在黑石崖集结,不知何为。逐羽镖局的事务全权托付于段诗雨,风若寒钱铁犁消息全无,动向不明。 齐家父子焦急万分,一日三次派特使向秦爷探口风。来自南岸的巨大压力在数日内已令北岸诸人人心惶惶。 秦爷倒是不慌不忙,一招手,从望江台请去了张洵老先生。 至于张老先生,多日来他只说了一句话:困虎缚龙,非利器之功,只赖刚柔之术。秦石猜测他们是想将楚涛长期留在北岸,瓦解南岸江湖人的斗志。人心离散之时,便是秦家入局收网之日。到时楚涛就算有南归之机,时过境迁,怕是积重难返。 待机而动,成了秦石唯一的选择。 眨眼,冷凤仪设宴之日已至。 这一日,花月楼灯红酒绿,霓裳歌舞。北岸江湖的头面人物齐聚,客堂包间皆已挤满了人。北岸往秦家贺婚的宾客大多还未散,就着看热闹的心态也来赴宴。秦石也在某个角落的包间找了张座儿,看戏。 楼外戒备森严,齐恒亲自领队,齐家卫士列阵,清街。五步一哨,半刻一巡,将花月楼围了个水泄不通。闲杂人等连围观的机会都不曾有。 楚涛是坐着秦家的马车来的,万众瞩目之下,紫衣玉带,腰佩长剑,更有白色手套一副,掩盖了手伤。他一闪身,就入了与凤仪相约的戏堂雅间,躲进了纱帘后。但明眼人皆感慨,想当年南岸赛马会的一骑绝尘,何等风姿?这南岸最爱乘马的人,却没有乘马! 戏台上自顾自地唱着,戏台下有私语之声窃窃作响,话题无非有关齐恒与冷凤仪青梅竹马更可堪配,还是楚冷的知己邂逅引人欣羡。江湖从来少不了闲言碎语,当事者也从不在乎闲言碎语。 “恭迎楚掌门。”冷凤仪已盛装在雅间久候。 除了她,只有她的侍女秋菱。楚涛也只带了刘医师。偌大的华屋,却是清静。 “如何?春风拂面,想是无碍。不过令兄之事,实在抱歉,我无能为力。”楚涛解了白狐裘,顺手往门边一挂,温柔地笑,一如初见。 侍者立刻奉茶上菜,满目珍馔,足让人眼花缭乱。 “呵,夫人何必如此破费?”一语,骤然间生分了。 对坐两边,相视,竟尴尬无言。 秋菱使了个眼色,刘思仁心领神会,二人便悄悄退了出去。雅间外,影影绰绰,可见楚涛紫色的背影与冷凤仪的金钗玉钿,风雅卓绝,一双璧人。 二九八 金蝉脱壳(五) 凤仪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戴着白犀皮手套的手上,一种难言的悲切微微泛出在眸子里:“容我代夫君说声对不起。” 楚涛从容把盏,不在意道:“不必,遭了江韶云的算计,只怪自己不够聪明。” 冷凤仪却悲伤更甚:“你便是恨我报复我也好!” “我何曾恨过你?” 冷凤仪偏过头去,独自向隅道:“我做过些什么,你心知肚明!你知道叶晓声的事,你知道赛马会,你也知道上次的宴席,这都是我的安排!祸起于我,你却为何如此?白衣圣使快剑之下,你明知自己的伤禁不起一战,还拼尽全力挡在我身前。”这些话,压抑在心中太久,“楚,难道你忘了,当年我已拒绝?” 楚涛在沉默里苦涩一皱眉,冷峻道:“莫非你以为我还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突然间,如利剑穿心,冷凤仪深深地战栗:“不是这样!”为什么?明明当年是她拒绝在先,却为何心中作痛?莫非自己到底还是放不下?她苦笑。 楚涛凝视着这个曾经爱过,如今已嫁作他人妇的女人,许久:“凤仪,火蝶方夕在前,不管我身后是谁,死战都是必然。我楚涛不会允许有人当着我的面随意伤人。至于君和赴烽火岭救你,也只是为证我清白。木已成舟,你我殊途,这一点,我自知分寸。” 冷凤仪的泪水冲淡了妆容。楚涛的任何一句话,都好像尖刀:“别说了……” 他不再说话,只徐步到了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厚实的温热再次激起她眼角的泪花,原想装作坚忍,却哭得梨花带雨,凄怆心碎。 无声胜有声。 唯听得戏台上咿呀吟唱,丝竹婉转。 泪渐止,对视,相笑。 “谢谢。”她说。 轻咳数声,楚涛摁着心口,忍着伤痛。 “对不起。”她又说。 “无妨,一点小伤,若能让你在北岸过得安稳,也值了。” “楚,让我帮你一次。”冷凤仪道,“这间雅室有扇窗可通后巷,夜黑时沿屋瓦而行,一定能避得开盯梢的人。我便在此留守,天亮前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行踪。” 楚涛丝毫不觉意外似的,缓缓踱到内室的窗边,向外查探,果如凤仪所言。他倚着窗栏,抱着双臂向冷凤仪道:“我若离开,你呢?” “我便说,是你把我打晕了。齐恒不会把我怎样。”退路也已周全。 楚涛抬眼望着她,不答应,也不拒绝,但是那深邃的眸子显然早已洞悉一切:“我若没猜错的话,这应是一笔交易。” 凤仪点头:“对你而言,举手之劳的交易。” “若是因令弟冷英实,倒真是举手之劳。”楚涛轻松道,“他如今是齐家的镖师,常在长河一路行走,我会让我的人多加关照。” 冷凤仪愕然地望着他:“你可真让人吃惊。”对面那双足以洞穿人心的眼睛,犀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什么都逃不过他的关注。 楚涛的话锋却突然转了向:“不过我不习惯与人做这样的交易。”他离开了窗边,向着纱帘后的戏台微微一瞥,调侃道:“大戏尚未落幕,主角儿怎能离场?我可不希望被别人砸场子。” 二九九 金蝉脱壳(六) “你——打算留下?”她不解。 楚涛又笑了:“这与你无关,凤仪。你已经帮了我一把,足够了。”楚涛扬起他的一只手,白色的犀皮手套——“曦月”在灯火中素雅着。此举,自是不容她再言。 楚涛继续说道:“别以为齐恒就没什么心眼。他能同意你设宴款待我等,必然会想到你我之间的这一层——兴许,也算是一种考验吧。或者说是男人的嫉妒心。如果他突然发现我不在这个屋子里了,以他行事的作风,不会容你辩解半句,一板斧就能把你结果了。他很在乎你,凤仪。” 冷凤仪欲言又止,终究惆怅凝眉。 楚涛的眼眸温煦如暖阳。“抱歉,凤仪,如今的楚涛,既不能为你弹琴,也没法为你遮风挡雨,更不能娶你为妻。于是我只好放手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把冷凤仪带去何方。他们彼此交身而过,皆已行得太远。 情难自禁,凤仪一个箭步上前紧紧环住他,倚着他的肩膀,如同靠着一棵大树:“可是,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懂我,信我。自相逢,他便再没走远。”她知道,他一定会走,这一别,怕真是相见无期。只是希望,这样的时刻略久一些。 “别这样,凤仪。”他依然在笑,却是疲累地笑着推开了她。他已承载不起,甜言蜜语背后的铁石心肠。一次次受伤,他累了。当从冷凤仪嘴里听到的依然是“交易”这样的字眼,他只感觉不曾有过的心累。 她坐到了琴前,拂袖,悠扬的琴曲激荡。 酒入琉璃杯,满屋芬芳。多少年没喝过酒的楚涛竟自斟自饮。烈酒入喉,立刻便激起猛烈的呛咳。苦笑,再饮。 防止失联,请记住本 站备 用域名: t x t 0 2 . c o m 她的琴音,早已在他之上了吧。又想起那一句:“断弦哥哥。”苦笑。 当年的冷凤仪,又岂是真要他教琴? 别离之音,一丝留恋,一丝怅惘。 曲终。 “谁都回不去了……何苦借酒消愁?”冷凤仪摁住了他手中的酒杯。 “我楚涛会借酒消愁?谁信?”他呵呵地笑出冷漠,忽又沉寂道:“自是,相忘于江湖。别让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相忘于江湖……”泪水又一次润湿了眼睛。冷凤仪轻轻叹息,又不置可否。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悲:突然发现,自己当年所放弃的,才是一心所求。她终于明白,忘记一个人,永远比爱上她困难得多。 但是楚涛已经背过身去:“走吧,给外面的宾客一个交代。” 冷凤仪望着他执杯淡笑的样子,怅惘若隔世:“酒,于伤不利。” 楚涛却彻底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屋外去。屋外的刘思仁望见少主手中的酒杯也甚是一惊。二人瞬间交换了眼色,刘思仁也不再言语,只随着他的步伐他的笑,向众江湖同僚,一路笑迎一路醉。 留下冷凤仪,呆滞在原地,秋菱唤她,她迟疑许久才应答。 第一次惊觉,他该是忍着多大的心痛。许是他一直笑着,才让她迟钝了:原来,她竟伤他至此!却再也无法挽回了。 三〇〇 金蝉脱壳(七) 一夜笙歌,觥筹交错,起坐喧哗。嫣红,书生,刘思仁都愣了神——眼睁睁看着,楚涛一桌桌地与北岸江湖人打着招呼,像北岸人一样豪爽地灌着酒。连北岸盯梢的人也愣了神,只见紫衣穿梭流连于众宾之间,哪里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曙光如期而至。虽余兴未了,也已曲终人散。将熄的灯笼在微蓝的天色里点照出一路昏黄。清冷的长街被车马喧嚣打破了宁静。 守候了整夜的齐家武师疲倦地打着哈欠。当远远见紫衣人披着白狐裘迈着微醺的步子走出花月楼,上了马车时,众人不约而同松了松懒散的筋骨。齐恒也松了松久握竟夜的斧柄。恰好凤仪的身影也从花月楼出来,他朗声笑着迎上去:“凤仪!” “父亲说,你也许会……让我留个心眼。我才不信呢!”他憨憨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随即一胳膊把她紧紧揽在怀里,“我就知道你不会负我。” “留什么心眼?”凤仪反问。 在冷凤仪面前,堂堂齐大少,竟憨厚得像个孩子:“啊,没什么。父亲怕我比不过楚涛那臭小子。唉,赶紧回家吧!” “别总和他比,你是齐家长公子。”冷凤仪难得给了他温和一笑。 齐恒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天大亮。回到齐府,往床上一横,睡了个香甜。 若不是有人硬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能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哪个家伙那么胆大包天?正欲把来人骂个狗血淋头,定睛一看,还是冷凤仪:“嘿嘿,媳妇儿?”咧着嘴,把满脸横肉笑得颤动不已。 冷凤仪却是一脸愁云惨雾:“楚涛没有回望江台!” 齐恒半醒不醒地含混道:“呵,不是亲眼见到他上了秦家的马车?莫不是秦大少又邀他去哪里玩了?” “马车是回去了,人却不见了。秦家的人问我们可曾有盯梢的发现异样。”凤仪瞟一眼仍然迷茫的齐恒,叹息:“不过据我看,实在没什么好多问的了。雁飞看情况不对,已带了一队人去追。” 齐恒如梦方醒似的一跃而起:“这小子!我砍了他!”即刻披衣撞出门去,跨过门槛时狠狠一个趔趄,幸有凤仪相扶,才没有摔成狗啃泥。 秦家的特使已经等在前厅。没有恁多废话,直奔主题:“清晨时分,望江台的侍卫发现不知何时少了两样东西:楚涛的龙冥剑和驭风。不一会儿赴宴的车马回来,这才发现楚涛的马车是空的。一直跟着他的刘前辈也不曾回来。” “谁有这能耐从望江台偷走东西?”冷凤仪好奇道。 秦家特使回话道:“楚家的逐羽飞步,这轻功少有匹敌。少主是这么说的。张老先生说,所有人都去了花月楼,秦家正防卫空虚,下手的人必然清楚这一点。” “剑不在了,人也看不住么?”分明,冷凤仪有些幸灾乐祸。 齐恒一声怒喝:“阿青?” 负责盯梢的剑客连滚带爬地被从人群里推出来:“路上……半途停了一会儿……也许,是那时……只有那时……” 三〇一 金蝉脱壳(八) “何故停下?” “当时车马聚集,争道者层出,秦家的车一直走得很小心,可是,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突然出现了个挡道的醉汉,有马车避之不及,一下子拥堵成一堆。开始还以为有人要劫车,结果大家见不知是哪个喝醉的游侠,就把他抬到路边。片刻工夫车马就通了。当夜楚涛喝了那么多酒,都醉了,我们就也没留神周围的异常。” “没有异常?大活人不见了,你们的眼睛都瞎了?!”齐恒暴跳如雷。剑客们瑟瑟发抖。 凤仪笑:“喝醉的游侠呢?” “呃……”那个被叫做阿青的回答,“当时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儿,等想起他来的时候,早不见了!”[ “不会是个穿着黑衣,蓬头垢面的邋遢家伙吧?枯瘦枯瘦的,撒气泼来肆忌惮。也许还提着柄古铜色的剑。” 阿青讶异道:“夫人说得好像见过此人似的……” 齐恒几乎要跳起来:“谢君和?!一定是谢君和!逐羽剑派还有哪个赖是这模样?” “驭风,剑,人,都不见了,谢君和也卷入其中,显然他蓄谋已久。”凤仪分析道,“如今之计,只能是尽快找到他们。” “凤仪说得对。”齐爷也被惊动了,缓缓从后堂走出:“雁飞刚才派人传来消息,和逐羽剑派有关的剑客在宴席散后都已不见了踪影。这小子显然早有计划,说来奇怪,秦家的望江台对楚涛看管甚严,他是怎么和他的部下联络的?” 冷凤仪猛然想起那副白犀皮手套,还有楚涛的话。难道会有人对这犀皮手套做了什么手脚,传递了消息?忽然记起她在准备犀皮手套的时候曾与沈雁飞相遇,闲聊了几句。沈雁飞也曾把手套借去在手中赏玩了一番,才还给冷凤仪。一来一回,莫不是他暗中做了手脚?没有实证,不可妄言。 齐恒茫然道:“偌大的北岸,他能去哪儿?” “飞叶渡。”冷凤仪估摸着按照时间,楚涛论如何都该到飞叶渡附近了,就算齐恒插上翅膀也追不过,这才放心道:“秦齐两家的码头断然排除,能够藏得了大船,又对南岸人而言比较熟悉的,就只有飞叶渡了。” “赶紧派人往飞叶渡!”齐恒下令道。 门外却跑进传令的小厮:“糟了,齐爷,飞叶渡方向有狼烟!” 齐爷却不慌不忙道:“飞叶渡么?呵,雁飞已经先去了,这小子,真有先见之明啊!天乔与英实也一起去了。不知能否拦住他们一行。” “备马,我也去!非收拾了那小子!”齐恒匆匆提着板斧而去,一路叫嚣。 百感交集,冷凤仪竟不知如何自处。楚涛应当是能够安全离开的吧,那么齐恒呢?这江湖的成败之争,何时才是个尽头?“齐爷,若雁飞拦住了他们……”她不放心地追问。 “斩草除根,格杀勿论。”齐爷铁着脸道。 凤仪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这……南岸……” “不必担心,”齐爷一脸阴郁地笑,“英实知道怎么把活儿做干净。对南岸只消说,楚涛已自行离开,生死我北岸人法作保。他楚涛自寻死路,我就帮他一把,一代豪杰,葬身鱼腹!呵呵!”阳光下,他的面容深藏在黑暗的剪影之中,连同他那见不得人的手段。满面纵横的皱纹里,深刻着多少江湖恩怨, 凤仪只觉心底凛然。一阵紧似一阵。 三〇二 天堑飞渡(一) 飞叶渡,苇草如浪,长河苍茫。一切都迷蒙在朝阳里。 谢君和玄色的背影在渡口被晨光拉得更为瘦削。他正独自回望广阔的原野,和更远处起伏的山脊。等待,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忽然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 青白色的高头大马若旋风一般掠过原野。马背上披着白狐裘的影子便是那驭风的人。身后三骑随行,有风雅的书生,有妖娆的女子,也有须发飘然的老者。更远处,跟着五个前去接应的剑客,个个都怀着凛凛的风姿。 “死小子!”楚涛一纵身直接从马背上跃到谢君和的跟前,轻撞了他一肘子。 “手伤好了?”谢君和冷眼一瞟,“没好就别得瑟,你揍不过我。”[ “就你这没皮没肉的铜筋铁骨,揍你还怕硌着手呢!”嫣红咯咯地揶揄回去。 谢君和照样杀气腾腾瞪着楚涛,和他的驭风。 “呃……”刘思仁叹息道,“少主的伤,本不能乘马……” “刘前辈!”楚涛一个打断,刘思仁便不再说了,只是谢君和的眼神更犀利了几分,逼得刘思仁进退两难。楚涛笑了:“君和,前辈面前,知点儿礼数!别整天跟个野人似的到处吓唬人。” “我听传言说你的手……”谢君和顿了顿,吞下半句话,又不放心道:“省着点儿用,若真这么废了,将来我找谁打架去?” 气氛怪异了起来,嫣红颇为怜惜地叹息。余人皆低首沉吟。 “哈哈!”唯楚涛不在意道,“你这家伙搁哪儿都能和人打起来,还怕找不着对手?放心,驭风性子温顺,随我多年,便是没了这双手,也不会有闪失。” “疯子。”谢君和狠狠骂了一声,向码头边去。一路士气低落。 飞叶渡上,航船正满帆,停于苇丛之中,四野皆静,不似有追兵。 “干得不错。”楚涛点头赞许,“不过……” “紫石头很好用。”谢君和掂了掂手中紫玉令,“还没试过逐羽剑派那帮欺负人的老家伙能有那么听话!老风说,只要把你活着带回去,提什么要求都行。我从他那儿调来些人手,一条船。顺便讹了他三坛酒。” “是谁说要戒酒的?”书生不客气道。 “呃,当然是回南岸之后。那时喝酒,合规矩吧?”谢君和居然认真地向楚涛请示。 “哪有不喝酒的醉鬼?”楚涛冷笑道,“你这家伙,随便往地上赖着一躺,都分不清真醉还是假醉了,谁敢拦着你?” “得得,”谢君和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臭,挥着拳头恨恨然道,“也就你这疯子肯收我这醉鬼!还敢收不明来路的俩贼!”把自己拖下水的同时,他把嫣红与书生也拉下了水——谁让他们负责偷出了楚涛的长剑与快马?书生的逐羽飞步,那可是楚涛亲自教的。 楚涛朗声而笑,清亮的眸子甚是撩人。闹够了,眼前的众人再也不纠结他的伤势,阴霾俱散。他才不紧不慢地摇头:“别高兴得太早,此处安静得过分,显有异常。君和,你可查探过?” 谢君和迈出了几步便撑开双臂挡在诸人之前,不动了。 三〇三 天堑飞渡(二) “血腥味。”他低声道。 “从长河边来……”刘思仁也发现了。 风猎猎而过,吹得秋草如波涛。带来了浓重的血的气息,还有铁器的寒冷气息。楚涛侧耳:“箭弩,两侧各十架。”岂止箭弩?细碎的脚步声、极力压抑的呼吸声皆在耳畔徘徊。葱郁的苇荡深处,潜藏着伏击的力量。 已来不及后撤了。谢君和的脸色霎时冻成一片灰紫的恐怖。他站在栈桥上,握紧了残剑,任风吹打着黑袍,却纹丝不动。船就在几步外的芦荡里,按约定,满帆即是安全。但谢君和此刻盯着鼓起的船帆半晌不吭声。 “该是有三位船工……”他的声音居然有些发抖。此刻,船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这让身后诸人也不寒而栗。没有接应者,八成——正想着,水面上铺开了隐隐的一缕血色。[ 楚涛淡然一扬手:“摆阵!” 众人立刻两两并肩,围于楚涛四方,先头谢君和一人独立栈桥,已横剑待战。 恰此时,风中一声呼啸,利箭迅疾闪过,帆绳应声而断。而后,仿佛是在巨大力量的动下,桅杆倾斜,径向水面翻覆,吱吱嘎嘎巨大的木具肢解之声回荡在整个河岸。 “小心!”楚涛厉声制止正欲往前的谢君和。 那支箭只是一个讯号。讯号一过,四处密密匝匝的箭矢已如飞蝗般扑来。正当众人躲闪着神出鬼没的箭羽,谢君和已一怒冲天,淋着箭雨径直扑向苇荡,伸手提出个背着箭袋操纵着弩机的家伙,一臂扔到了栈桥上。 特别高壮的身躯笨重地摔在木质地面上,众人只觉脚下摇撼了半瞬。 “别……别杀我……”哆嗦的声音充斥着恐惧。黑衣,蒙面,是个血鬼。 箭雨骤停。 谢君和扯下他的面纱,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一声怒喝道:“凌远声!果真是你小子!” 这小子竟在暗处一路跟着他,直到在这里搅他的局。他只道凌远声自述与楚天阔有私仇,而后私仇消弭,却不知这能是血鬼堂给他按下的套!他卡紧了此人的脖子,举在跟前,眼中燃着烈火,只听得骨节摩擦的咯咯声。 凌远声虽壮硕,却已毫还手之力,只空舞着双手,垂死挣扎。 不为人注意的苇丛深处忽然一阵奇怪的摇曳。“君和,冷静!”楚涛呼和之间已一跃身挡在谢君和身侧。恰寒剑出,锋芒毕露,若白虹贯日。楚涛脚一点地,飞鹤凌空,在接近寒剑的刹那猛一记扫腿架开剑,又连击数回,将那拔剑的黑影踢落在栈桥,离谢君和仅五步。楚涛与谢君和比肩而立,握拳待战。 “李洛。”谢君和甩开了让人厌恶的凌远声,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我……我不是……”凌远声涨红了整个脸,捂着脖子喘着粗气,从喉咙底挤出辩解的声音,惊惶的样子,与烽火岭中判若两人。 “楚掌门有两下子。”黑色锦袍下的苍白面容带几分素雅沉着。“没错,他是我的人。”李洛阴鸷地笑着,杀人的双眉凌厉成剑,薄唇轻扬成钩,黑袍裹挟之下,只给人带来濒死的绝望。“凌远声的传说,楚天阔,江韶云,多动人的故事!也只有这样才能接近你。” 三〇四 天堑飞渡(三) “不!不是这样!”凌远声近乎绝望地呼喊,浓眉之下,映满了悲戚。 “不管怎样,还是你小子卖了我。还有那混蛋——”谢君和沮丧一叹,望着李洛,后者依然冷酷着,似乎在场所有人的生死都任凭他操纵——执掌血鬼堂多年,杀人对他而言,只像吃饭睡觉那么简单。千算万算布好了局,甚至借助了沈雁飞之力联络上了楚涛,却在长河畔被一招釜底抽薪给整得没了生路。 “你沉了船?”谢君和问道。 “是。” “船工呢?”[ “按规矩放干了血,喂鱼。”李洛向着沉默的楚涛笑道,“怎么?楚掌门听了不习惯么?妨,主子的意思,你们一个都走不了。待会儿,你就能尝到被放干了血慢慢死是什么滋味。” “休想!”残剑一出,那光芒惊退了诸多血鬼——毕竟当年的谢君和,也算血鬼中一段传奇。君和低声对楚涛道:“你带人退,我断后,从长计议。” “不急。”楚涛望着远处的星点帆影,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天塌不下来。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局棋还没有下完。” 恰此时,李洛一扬手道:“格杀!” 顿时密密匝匝的箭镞又一次扫向诸人。 谢君和大呼一声直扑李洛。凌远声痛苦地呼喊一声,箭镞射入了他的胸膛。呻吟之中,楚涛一卷袍子,挡下了飞向他的箭矢。逐羽剑派众侠立刻围了上来,将二人护在阵中。凌远声胸前一片殷红,力相谢,勉强点头作意。楚涛淡然道:“容后再议。”心中却思量:李洛真可谓心狠手辣,一朝用,则弃如敝履,生死不顾。 箭雨过后,便是处处剑影。 谢君和与李洛,两个黑影缠斗交织,身形迅速的变幻里难分彼此。 嫣红的九节鞭、书生的铁扇、刘思仁的修罗刀,还有余人的利剑,一切都交错于空中,你来我往地对峙。狼烟在不远处熊熊升腾,遮天蔽日。 进,则有长河相阻,退,则有血鬼纠缠,此局甚是奈。或可如君和所言,一力杀出一条血路,找个藏身之处。不过——楚涛望着远处的谢君和,冷冽一笑。 李洛的剑正拦腰斜劈而过。谢君和一个后仰,鹞子翻身,从剑锋下穿过,抓准了空档一脚踹上李洛的脸。李洛侧身一躲,剑锋一转便当头截下,贴着君和的面门而过。谢君和往后一让,手中剑气已迅疾斩出。冰寒的力量,可阻挡。但是李洛早已不在原处。拔地而起,一纵身已到了君和的身后! 这可不妙,让这痞子留下对付这群不要命的家伙,他还真有些不放心——毕竟这痞子也是个不要命的主。 危急之中,楚涛一纵身冲上前。连续的飞踢,将人墙扯开一道缺口,未及李洛作出反应,便一脚踢中了他的右肩,“喀”地一声,李洛顿时疼得面人色。谢君和恰调转剑锋,横削而过,一片血色飞溅,左膀上划开极大一道口子。 数个血鬼立刻横插在李洛身前,将他护住。 三〇五 天堑飞渡(四) 但是谢君和的剑忽地劈出一波强烈的剑气,猛然间飞沙走石,击得十数个血鬼们措手不及,东倒西歪。嫣红等面前聚集的血鬼忙不迭回身应援,却因阵脚不稳,瞬间被刘思仁的修罗刀扫荡得七零八落。 李洛痛苦地以伤臂支着剑,躲藏在散发后的目光森森地泛着寒气:“便是杀了我,你们也走不脱。” 楚涛微笑点头:“马蹄声,我也听见了。不过,你只对了一半。” 确实,隆隆的马蹄叩击着土石路,从身后山坡背面传来。“两队。不下百人。”楚涛自言自语着,向栈桥的终点退却。嫣红等八人殿后,押送着凌远声,连带着他们的马,一起排成两列。“还有架打?不错!”谢君和一跃从楚涛身边跳到了队伍最末端。 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旌旗。叫嚣之声亦如雷贯耳。两个带头的人,一是齐天乔,一是冷英实。“这俩小子倒是容易收拾,不过……姓楚的你难道想游过长河去?!”大敌压来,谢君和仍是有抬杠的精力,这让嫣红很是光火:“你才游过长河去,脑子里除了酒还装得了什么!”[ 大老远地,就听见冷英实的怒骂:“楚涛!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会叫的狗咬人不疼。”谢君和调侃道。 “得了痞子!”楚涛打断了他,“你若没打够,一个人留下慢慢打他几天几夜。风前辈允诺的三坛酒,我便分给兄弟们喝了!” 谢君和狠狠“呸”了一声:“再给三坛,半个时辰替你收拾干净!” 书生呵呵地笑:“齐家三少爷若是知道自己只值三坛酒,能气得吐血。” “三坛凝香阁的天香醉。”楚涛大声道,“不过你最多出五剑。” 所有人都为他的话一怔,却见他背手而立,沐着晨光,笑得风雅。沿江居然有船靠过来。芦荡遮挡了大家的视线,应援之人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以至于楼船近前,众人才是吃惊。没有旗帜的楼船,空空旷旷。 船上的汉子呼喝道:“各自住手!奉秦爷之命,特送楚掌门南归!” “胡说!何处小丑,哗众取宠?”李洛愤慨至极:谁信?是秦啸专令他守候在此,难道还会有个相反的命令坑他? 船靠近了,应援的两队人马也同时集结完毕。 却从船上抛下一绢帛。李洛看完,只觉血气上涌,差点两眼一黑倒下。真是秦爷放行的指令,论措辞,还是那熟悉的朱红印章,根本找不出半点儿漏洞。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动。 “得罪了。”楚涛抬手一揖,气定神闲地踏上船板。众剑客随后。 “秦家人不敢动,我们上!”冷英实一招呼,后来者纷纷涌上前。 “谁敢?”谢君和立剑一剁,瞬间沙石飞扬,木制的栈桥也为之松动了几分。诸人都随之不由自主一哆嗦。 人群中却爆发出两声呼喊:“我敢!”冷英实与齐天乔不过弱冠,却有幼虎之勇,径自翻下马背提剑从两侧包抄而来。 三〇六 天堑飞渡(五) 不待二人近前,谢君和的剑锋已贴地掠过,左右挥舞,唰唰两下,二者便踉跄着仆地。各自双腿,皆是鲜血淋漓。见首领受伤,齐家剑客红了眼,一拥而上。却见一道剑光横贯过眼前,十数剑客捂着自己的脖子,带着一手的鲜血栽倒下去。 李洛暗自庆幸,刚才这痞子对血鬼用的招还算是轻的,不然再多人都禁不住他的乱砍。 “君和!”众人皆已上船,楚涛已在船舷催促。 李洛也不知哪儿来的抗令的勇气,一扬手:放箭! 数箭齐发,却多半都射在船帮上,楚涛依然站在原地,犀皮手套里抓着一把空射而过的箭,招摇地笑——百步闻弦之雅,说不定还胜过他的剑术。[ 人再敢上前,谢君和已退到了船板下。奋力斩出一剑,重重地砸向栈桥,木质的栈桥在嘎吱作响之中断了十数尺,将追者可奈何地困在岸边。随剑光而起的冰寒,在水面上溅起朵朵冰花,反向仍不死心的诸人。只换来哀鸿遍野。 船板撤,迅速。 楚涛笑着站在君和的身侧:“刚好,五剑。” “留住他们!”一骑嘶鸣,从山巅迅疾地俯冲而下。一杆银枪,带着破风的呼啸,“砰”地,砸在楚涛的脚边。枪头深深地把木板凿出个洞。沈雁飞姗姗来迟。 只隔百步,却隔着长河天险,非神力莫可挽回。 谢君和拔出长枪,对楚涛道:“我替你还他!”退开一个弓步,举枪奋力一掷,银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擦着沈雁飞的脚边深深没进土中。雁飞的神情里有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哀伤。 再没人能留住他们。 冷风悄悄地相伴,拂过分外宁静的水面。北岸的一切都越来越远。 楚涛却突然扶栏一阵猛咳,郁积的黑血溅开在唇角。 “少主!”刘思仁疾步上前相扶。 “不妨事……”答话声却竟柔弱到让人心疼。任谁都不敢想像刚才面对李洛的凌厉与此刻这晦暗虚弱的面容居然是同一个人。“有前辈此等医术,这点小伤,实不算……咳咳……”他一边试图宽慰身边众人,一边论如何止不住咳血。 越帮越忙,越劝越乱。 “听我的!”谢君和的脸色更黑了,“刘前辈,带他去歇着。把凌远声那厮扔去舱底。其余人警戒。你——”他指了指刚才对李洛发号施令的人,“告诉老子你从哪儿来——别他娘的以为老子真会信你是秦啸那老狐狸派来的!” 众皆愕然。 “君和……”楚涛对此君的野蛮甚是语。 谢君和径直吼喝回去:“闭嘴!边儿去!” 明知有伤还大动干戈,楚涛此刻确实只感到疲惫,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浑身的力气都抽空了似的。他苦涩一笑,扶着刘思仁的肩膀道:“替我问秦大少安好。” 秦大少?大家都吃了一惊,但楚涛已消失在船帘后。 陌生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道:“确是奉秦大少之令。不过他不在这条船上。”[ “他什么意思?” “在下只负责传令,余事,谢大侠若想知,倒是可以随我见一人。” 三〇七 天堑飞渡(六) 谢君和向身后挥了挥手,余人各就各位。他自己则随着陌生男子绕过侧舷入了楼船的舵室。齿轮罗盘等机械之间,有一方脸汉子:灰布袍一件,古铜色宝刀一口,勾勒出粗犷的线条。“程云鹤?!”谢君和认出了这家伙,却半天反应不过来到底咋回事。 “谢大侠,别来恙。”云鹤拱手行礼。 “你不是齐爷的跟班么?” “呵呵,确实。不过恩人之情,云鹤当报。” “恩人?”谢君和越听越糊涂。[ “秦大少与子君小姐行大礼的那夜,可谓乱象丛生。”云鹤缓缓解释道,“若非楚掌门事先给予的解毒之香,我与子君小姐皆已丧命。一琴之力,与江韶云数倍之敌相抗,云鹤敬佩他这样的英雄,实不忍其遭戕害。故秦大少一言,云鹤便自告奋勇。谢大侠放心,这船上总共四人,皆是我程云鹤的生死弟兄,万不会有加害之心。” 情理虽通,戒心却不可除。谢君和仍旧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从来不愿多说一句废话的壮汉:凌远声暗中所为,不也让人咋舌么?“你怎会来飞叶渡?这船从哪儿来?还有,秦爷的红印又从何而来?” “秦大少早有意出手襄助楚掌门,故而借秦爷外出之机,已备好了假令文,并假报船遇风浪失航,趁着此船未进港而藏匿于长河边。船上的弟兄不得已让他们受了点儿皮肉之苦,皆被囚在空置的水贼屋——待你们离开,我自会放了他们。” “秦大少一见楚掌门没有回望江台,便知时机已至,故意拖延了些许时间,才上报秦爷,并传消息给齐家——你们能靠自己的力量走脱是最好,可惜消息刚刚传到秦爷那儿,秦大少就知道李洛手里控制了一个人,此人因家人受胁迫,不得已揭了谢兄的底。” “怪不得!”谢君和道,“凌远声?!” “正是。”程云鹤道,“秦大少见事情不妙,便立刻令我出发,往飞叶渡接应——好在齐家诸人今日晚到片刻,不然……” 谢君和听着这个分外曲折的故事,竟不免唏嘘:“楚涛这小子真是运气好。” “未必全是运气。”云鹤神秘地笑,“谢兄可知北岸近日有谣言,说沈雁飞身份不明?” “何来此说?”谢君和更觉怪异。 “要知道,他可是第一个带着齐家大队人马赶出来的,结果,竟是最后一个抵达……”云鹤言至于此,不再说下去,大约是因为在背后编排人确非英雄所为。 谢君和自觉甚可说,只简单转达了楚涛的谢意。 “不必,一报还一报。”程云鹤客气道,“再一程,我与兄弟们自会乘小艇回去复命。他日再相见,我还是齐家剑客,或许,又得战上一场。届时,只得求请楚掌门谅解我等失礼冒犯了。” 终究殊途。谢君和冷冷一扬眉道:“我等着便是。” 胸中却是万千感慨翻江倒海。 他年他时,只因门户地域,便非得举剑相向么? 一转念,又惊讶:楚涛怎么那么肯定秦大少会暗中相助? 三〇八 天堑飞渡(七) 回到船舱里,楚涛正静卧于榻上,先前俊逸的神采此刻只剩了虚弱憔悴。他双眉紧蹙,暗暗咬着牙,忍着呻吟。刘思仁小心翼翼地取下白犀皮护手,却见内里缠指的白纱竟已是一片绛红。天知道这一路是怎么死撑过来的。 谢君和实不忍见,明明闯了进去却又退了出来,呆立在门外许久。 直到刘思仁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深呼吸一口,进屋。 黯淡的斗室里,楚涛斜靠在榻上,迷离的双目,与略颓散的发,带着些诱惑人的魅力。躺着倒也悠闲。双手重又裹上了厚重的白纱。望见君和,不由自主地又笑了:“别跟见了鬼似的。坐吧。” 谢君和临着船而坐,故意地,把目光投向外面的苍茫,不看他。[ “你有话问我?”柔缓中透着直指人心的犀利,楚涛的每一个指令都让人没法招架。也难怪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都愿听他使唤。他呵呵地笑,连程云鹤这种死心塌地为齐家拼命的人都肯暗中帮他,服了。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原本想问,沈雁飞到底何方神圣,想问沈雁飞棚屋密谋时那个未露面的幕后之人是不是他,更想问,沈雁飞要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与他有否牵连。但是现在,这些在他心里缠绕已久的黑云终是被抛到了脑后。他更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家伙比阳光更灿烂的笑。 “可曾是为雁飞?”楚涛反而问了起来。 谢君和也不掩饰:“他帮我从齐家的船上消失,帮我通消息联络你,自然不会是为了今天把我们一网打尽。” 楚涛笑了:“他应该不会与你说更多吧!” “他说,如果楚涛愿意开口,自不必他大费口舌,如果楚涛不愿开口,他便只可沉默。” 楚涛闭目,似乎是放心,又似乎带着难言的惆怅:“我也得沉默,对不起,君和。” 谢君和却是早不打算追问了,不在意道:“北岸对沈雁飞不利的言辞越来越多了,连程云鹤都看出不简单,需不需要提个醒?” 楚涛摇头道:“他看到凌远声与我们同行,自然想得到李洛的怀疑。多此一举,反致其遭猜疑。” 如此回答,倒是坐实了楚涛和沈雁飞之间的联系,谢君和呵呵冷笑着,倒是实在没想到楚涛居然那么老谋深算!他把玩着手中的紫石头,偷瞟着对面榻上的人,暗暗骂了声:“狐狸的祖师爷!” 楚涛目如新月般弯成了温暖的弧线,深邃里藏着甜美,他的心计,当不至于行毒辣之事吧!谢君和突然有点儿后怕,也许自己先前真是醉糊涂了,不闻不问地,就帮着这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南岸人做事。如果他当真不是什么好人?或者一开始,他就没觉得楚涛身上有什么让人看不惯的邪气吧。 吭吭地,楚涛又咳了起来,一咳便又是血溅白帕。心口剧烈的疼痛扭曲了他俊美的脸。 谢君和一臂将他扶起,替他端过桌边的茶。茶碗却被他的手臂挡开。望着那双缠着纱的手,谢君和默默放下茶碗,深深知道这不肯示弱的家伙此刻怕是连个茶碗都端不稳。 “怎么伤得那么重?齐恒那小子可没这本事!” 三〇九 天堑飞渡(八) 急咳过后,满是黑血的帕从楚涛手里滑落在地。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冷汗涔涔地沾湿了他散乱的发。 “江韶云……”他道,“旧伤加新伤。长河吟曲,终还欠几分火候,可我的手……”垂睑,愁云低锁。一股恨意凝结在眉间。 “总会有办法。从长计议。”谢君和轻拍着老友的肩膀,但他知道,什么样的慰藉都减轻不了这倔强的人心里的痛苦。 “等不了了,君和。”楚涛突然沉痛道,“江韶云不会给我时间……若颓丧地眼看看着他猖狂肆虐于人间,倒不如此刻便一死百了……” 执念难消,心气郁结,竟至口出不祥之语。[ 谢君和深深摇头,脑海中浮现出四个曾经不太懂的字:“过刚易折。”不会的,他立刻驱赶了那一丝不祥的念头,楚涛哪那么容易就放弃?只怕天塌了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发号施令指挥底下的人如何补天吧。 “抱歉。”楚涛自己的话反给谢君和添了困扰,立刻收回,然而阴云已驱散不了。 “如此拼命坚持,是为了什么?”谢君和问他。 楚涛却反将了他一军:“你不惜用十年时间跑遍江湖大小酒馆寻找一个不知生死的女人,又是为了什么?” “你拼不过江韶云。” “你又岂能轻易找到素素?” 相视,苦笑。明知不可为,却义反顾,明知粉身碎骨,却一往直前,或许这就叫做悲壮吧。 殊途,同归。 楚涛慨然道:“活着,总有些值得你我守护的东西,终一生不悔。才对得起曾经握在手里的剑。我楚涛虽不是好勇斗狠之人,但也绝不至做个懦夫。”言尽,咳声又起。 刘思仁听到咳声赶来了,谢君和望着刘前辈分外凝重的神色,知道是不能再打扰了,旋即起身。“放心,紫玉令,我会好好照看。” 船舱外,云帆直挂,青山飞行向天边。 谢君和独自咀嚼着楚涛说的话,望沙鸥翱翔,浪卷云低,忽觉几分释然。 “如此壮美良辰,岂能酒?”酒香,还有女人的胭脂味儿。是嫣红。开了坛的酒直接被递上来:“地窖里找到的,我喝了半坛,余下半坛归你。” 谢君和似笑非笑,没有立刻接。 “怕什么,不是我的酒,又不收你钱!”嫣红魅眼流光,双颊微泛酒晕,勾人魂魄地笑着:“喝啊!老娘提得手酸!” 谢君和在她准备把酒坛子扔进长河之前接了过来,一饮见底,甩手,空酒坛入水而沉。酣畅。 “以后不准再说什么戒酒的鬼话。” “为什么?” “醉鬼都戒酒了,老娘还做什么生意?”[ “哈哈!”谢君和实在没想到嫣红那么能开玩笑,禁不住拍栏大笑。 嫣红抬头认真地凝视着那张被风霜洗砺得猜不透年岁的面容:“认识你那么久,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那么欢。” /> “你今天也笑得特别漂亮。” “心芥蒂嘛!你以为老娘真那么乐意对你们这些臭男人逢场作戏?” 谢君和微微有些愣神,美人面前的习惯性迟钝,以前只发生在楚涛面对冷凤仪的时候,并被他笑话过数次。不明白自己怎么也突然有些语拙。 她轻轻揍了他的肩胛一拳,像个女汉子:“别成天臭着脸,不痛快的时候,来凝香阁,老娘陪你划拳。” “你替我留个座就行。” 应答的时候,她已挥挥手,行远,火红的裙,与天边霞光炽烈成了一体。 风起云涌,谢君和却迎面向风。他清楚,那儿才是他的方向。于刀锋剑丛,寻一立锥之地,不违心,不背诺,此生足矣。低首,腰间还挂着楚天阔的酒葫芦。“醉饮疏狂歌遍,浮云沧浪帆悬。剑根尘,随风随兴随缘。”他在心里默念。 这个故事,等楚涛伤好些再告诉他吧…… 三一〇 夜屠血祭(一) 又是一年,江湖的日子飙风而过。 没有一日淡去过血色,也没有一日平静过波澜。 烽火岭之夜,星。血月映着长空。空气里弥漫着混沌的雾,带着沉闷的压抑感,迫使四野所有的生命都沉寂。 不祥。 段霆远亲上楼头,远眺。远方黑魆魆起伏的山峦宛若奔腾,又似一场魔舞。满目是神秘不可揣测的黑色未知。段家寨就在这片未知的包围之中,一年年地守着脚下土地的宁静。只祈祷,每一个夜晚都快些过去,让那些只能在黑暗中生存的妖邪力量没有可乘之机。[ 身后宁静的山寨,只愿它永远宁静下去。 不知为何,近日楚涛连续发来数道鸽书,言说江韶云近日有蠢蠢欲动之势,劝他远离此地,起初以为这贤侄自受伤后便谨小慎微,一笑置之不予理睬。不料后来几封鸽书语气生硬得简直像是命令,一怒,但凡楚涛的消息都不理会了。 类似的消息以往常有,但是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他深信,多少年了,这伴虎的日子,江韶云已经遗忘了他。他金盆洗手置身事外,是一道免死金牌。 何况,烽火岭里若有动静,他段霆远会得不到任何风声?江韶云至少要有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吧!更何况,藏于烽火岭深处的那位故人,也未曾有任何消息。 只是心中的不安却因夜色深沉而更甚。 忽地,远远地,在起伏的山脊背后,幽幽的火光晃动不歇,若隐若现,一会儿又藏进了烟云里。莫不是自己老眼昏花?他糊里糊涂地揉了揉眼睛,火光更加奇诡地聚集成片。 嗖地,电光般迅疾地一道,划破夜空,猛地钉在紧闭的寨门。 一丝微弱的桐油气息缓缓向四周散播。 “不好!”段霆远大声吼喝。所有的不安顷刻间化作现实。 众侍卫惊起,纷乱。 “当!当!当!”笨重的警钟催命似的作响,敲醒了浑浑噩噩中的人们。连片的白影,一霎时从各处涌现,向孤立援的段家寨飞扑而来。真的是白衣圣使! 兵器鸣声震天,几乎要把段家寨吞没。三位小厮匆匆来报,三扇寨门同时遭到了围攻,后山之路遭巨石封堵,临河之路大火已起,船坞被付之一炬,正门,江韶云亲自带人冲阵!也就是说,水路不通,山路不通,想要往正门出去也是异想天开。 蓄谋已久的屠杀,段霆远算是明白了。手心一用力,多少年没有沾染血光的快刀应声出鞘。既然不允许放下刀,便只有拼死一战了。哪怕当年西域神侠的威名已是过眼云烟。寨门垛口万箭齐发,箭羽却在冰冷的剑光里偏离向四野,毫威胁。仿佛,有一张牢不可破的巨盾掩护着这群杀戮者。 立刻,雪片似的白影已翻上了木质的寨墙。 然而戍守寨门的诸位只觉得浑身乏力。刀枪盾剑,没有一样能够轻松地举起。更多的人头重脚轻,在被唤醒了之后,又重新埋头于睡梦。稀里糊涂地,倒下了一大半。 段霆远也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莫非中毒了?”他立刻想到了段家寨前的小溪,原本寒鸦戏水的地方,如今,只漂着星点死鸟死鱼的尸体。 三一一 夜屠血祭(二) 仰天长叹,后悔不迭。生平最大的过错竟是没有听楚涛的建议:“伴虎之日,终非长久,飘然远翮,乃作良谋。”现在,谁还能走得了?但他是这寨子的主人,唯有他,不能绝望。 段霆远怒发冲冠,带领着尚清醒的诸位,苦战:明知凶多吉少,也必须为大家争取一线生机。他吩咐众武师论如何顶住,至少顶到天亮,那时,长河边码头逐羽剑派的人会发现这里的异常,至少他们不必孤军奋战。 杀!连续左右挥刀,一刀一个,七八个白衣圣使在他的扫荡之下跌落仆地。“连环斩”的威名,丝毫不逊色。众人纷纷叫好,也因其勇毅而受鼓舞振奋。但是二十多个白衣圣使组成人墙挡在栈桥,将他们围堵。手中刀光凝聚:“覆天撼”!众人一心,澎湃一击,开天辟地般压下。瞬间杀出一大片人地带。 利刃,毫不犹豫地向白影削去。 烽火,在黑夜里孤独地燃烧。[ 没有哪怕一个人来支援。排云阁,天越门,好似一夜蒸发。就连那个只要段家寨会有危险则必然出现的人,也没有发来任何警告。他们似乎被世界遗忘了。 越来越多的白衣圣使翻过了第一道寨门。 投石机不管用了,退守到第二道门,弓箭不管用了,退守到第三道堑坑。第三道门若破,全寨再抵抗之力。白刃的光辉,在寨楼上下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终于,寨门在猛烈的冲撞之下,轰然洞开。 段霆远只觉得心弦绷断了似的一痛。忽地撞上个血人,吓一跳。竟是传令的小厮浑身是血地倒在他的脚边,忍死报告道:“三处寨门皆已失守,强敌蜂拥而入,不计其数……”而后,便气绝。 悲愤交加。 嘈杂之中,更嚣张的口令声起:“凡活物,一个不留!” 他只听到江韶云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却看不见片片相似的白衣里,江韶云究竟站在何处。剑光交织成的网,将所有人围困。四望身边稀稀落落站着的二十余个满身血污的好汉,他沉重道:“愿逃命的,杀出一条血路来。愿随我共死者,取下江韶云首级!” 好汉们应声排成方阵,向白衣聚集的地方杀去。但是还没有找到江韶云的方向,这队列就被连续数道颇有压迫力的剑气冲散了。更多的人在梨花剑神秘的力量下按着胸口倒下。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黑夜里,被那白色的魔影撕成了碎片。血色翻飞,哀鸿遍野。反抗的人,死于利刃,没做反抗的,便被捆绑在门柱上,在烈火的舔舐下助地哀嚎,直到与被点燃的段家寨一起灰飞烟灭。烈火烧红了整个天空。处处可闻崩塌之声。惨烈的废墟里,狰狞的恶魔挥舞着兵器,在死亡的乐章里欢歌狂舞,叫嚣。 这是怎样的惨景?叔侄,被砍成两截,侄媳被一剑剖腹。老管家为了护住他身中数十剑,成了混沌沌的血人。兄弟皆被斩断了手足,乱剑之下活活剁成肉泥。段霆远老泪纵横。挥舞长刀,却不知刀锋究竟该向何处。他发现自己谁都救不了。太多了,那些精于剑术的白衣圣使,飞蝗似的除不尽,消不灭。 三一二 夜屠血祭(三) 晕眩越来越厉害,脚下轻重难辨,一是因毒,一是因力竭——看来今日此地已是绝命处,望着刀锋上不断流淌的血,还有一道道致命的豁口,冷冷地绷紧了嘴角。忽想起当年宋家绝境,何其相似?他这才真正认识到江韶云的残忍。 忽然听到女眷们撕心裂肺的惨叫,一阵惊恐穿透了他的心。奋不顾身冲向后寨,身上已伤了七八处刀口。却见貌美的兄嫂蓬乱着发,衣衫凌乱地在群魔的爪下挣扎:“救我……” 女眷的住处,已是一片狼藉,本是手缚鸡之力的人,怎经得起白衣圣使的剑光?被蹂躏残杀的惨景,让人法直视。 江韶云站在制高点,冷笑着授意他的门徒胡作非为。 “禽兽!”[ 段霆远大喝着挥刀,只求驱散这群耻之徒。不知什么时候,能够举刀而战的,只剩了他一人。然而白衣圣使却越聚越多。这些催讨着血债的厉鬼,已在人间犯下了滔天的罪孽。当然不在乎再多毁几个女人,多毁几条性命。惊呼声又起,趁着他的缠斗,那些恶魔再次扑向了手寸铁的兄嫂。他已没了其他选择。 一脚勾起地上的长剑,向她飞掷而去。 鲜血如泉般喷出数尺。刹那,一切都停滞下来…… 长剑洞穿了她的胸膛,将她钉在木墙。她嗫嚅着嘴唇,气若游丝地呼唤着:“谢……”嘴角血迹未除,却挂着凄楚的释然,似乎在感激他,给自己一个干净的了断。眼神,逐渐涣散。 唯有死,才是解脱。 段霆远眼前一黑,已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就连长刀也法撑住自己的身躯。 江韶云却一剑挑落他的战刀,顺手卡住了他的脖子:“我问你,当日宋家两个遗孤,丁点儿大的娃娃,究竟有没有来找过你?” 段霆远闭了眼,已一心求死,只冷笑着咧嘴,吐出几个嘲讽的音节:“什么娃娃?什么宋家?” “你与楚家合作,竟不知道么?” “呵呵,当然,楚涛定不会饶你!” “垂死的挣扎只会让你更痛苦……”手中一发力,段霆远分明听得到自己颈骨错位的咯咯之声。也好,他束手待毙。 在他咽气前,江韶云却停了手,冷笑着,拽着他的衣领贴近他道:“没有用的。我知道,铁尘诀的终章,长河吟曲的关键,自是在你们手中。楚涛被废了双手,从此世上再长河吟。烽火岭寸草不生,铁尘诀的奥义,也从此消失在人间。世上已人可胜我!” 段霆远喘着粗气,绽着绝望的笑容道:“还……还有……” “楚天阔么?”江韶云不屑道,“可惜啊,你很快就能与他在阎王殿里相会了!” 段霆远的身躯惊恐地一颤:难怪……但楚天阔又怎会…… “他冒死给你和楚涛传递消息,却中了我的陷阱——他到死也没想明白,袭击段家寨的消息,是我故意放给他的,只是为了要引出藏在暗处的他。我当然也截下了他给你的消息,待他一心赴段家寨欲救你之时,中了我的埋伏!”咯咯咯咯,嚣张的冷笑如刀。 三一三 夜屠血祭(四) 段霆远心骤然冷了几分,一字一顿怒骂道:“恶贯满盈,迟早自食恶果。若更违天逆行,人将不食尔肉!”靴子里藏着的尖刀突然出鞘,偷袭向江韶云。 江韶云轻轻松松,一掌劈落尖刀,反手扭断了他的胳膊。众白衣圣使一跃而上,将其摁倒贴地。 “还想死得像个英雄?罢了,至多是贪生怕死的蝼蚁。”江韶云讽笑不止,“还有你的女儿。你以为交给逐羽剑派就万事大吉了么?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你!”这才是真正戳准段霆远痛处的杀手锏。然而死命的挣扎亦济于事。 “愿不愿开口说几句,换个痛快的死法?”江韶云青色的狞笑如同厉鬼。[ “做梦!” 江韶云懒得再与他纠缠,白眉轻描淡写地一撇:“看来段寨主是拼死也要守着你的同盟者了。我便成全你。”他吩咐手下道:“给他点儿苦头,等这寨子里的人一个个死绝了,再取他性命。” “好咧!”白影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笑,“段寨主,得罪了!” “啊!”绝望的叫喊里,白惨惨的利斧,一节一节剁下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剁去他的手臂。撕心裂肺的痛渐渐麻木了知觉。英雄了半生的人,此刻竟只能任凭摆布——任由着自己的战栗和鲜血点燃恶魔们的狂欢叫嚣。 月,亦在这残暴之中,以红云覆面,不忍再睹人间。鲜红的血色,与烈火中歇斯底里的惨叫,弥漫了整个段家寨。雄极一时的堡垒,在主人的目睹之下,一点一点黯然成血的地狱。再所谓英雄,所谓恶魔,最后一点微弱的人的气息被生生掐灭。 “杀了我!” 大地在绝望的呼喊里渐渐复归平静。晨曦再临,烽火岭里依然飞鸟盘桓,群芳争艳,却不知那满山杜鹃的红艳,皆是冤魂的血泪。 江韶云站在山头,望着脚下的废墟,唇角绽起一丝刻薄的笑。唐雅芙的青冢在他的身后静默。不远处,是木叶的衣冠冢,和死去的白衣圣使的名墓碑。竹杖分,寒光现。举剑,问这麻木的江湖,究竟是谁欠了谁? 如今的天越门已是他的天下,如今的段家寨已成平地,如今就连楚天阔也再不能与他作对。小小的排云阁主人罗昂还能呼风唤雨不成?更何况,他早已收到这识时务的小子甘听差遣的讯息。烽火岭,已在他一手的把控里。铁尘诀,长河吟,梨花剑!他自诩,是上天交付给他神力,要他惩戒这些蝼蚁般卑微的江湖中人。他所失去的,终究是要慢慢夺回来! 火蝶与方夕会意地领首而呼:“拭天之盲!血以血偿!”立刻,遍山的呼啸,如同狂风肆虐——白衣圣使,再不甘隅于烽火岭这狭小的一角。这场血的祭奠,宣告着一股可怕的势力从此走出了牢笼。 但是就连一贯清醒的黑石崖,也还沉睡在宁静安详的睡梦之中。更多的江湖人,只知武林的三大家族:秦齐楚,依旧为着长河两岸码头货运的利益争得不可开交。 三一四 千里梦魇(一) 夜夜笙歌,但愿长醉,今朝有酒,乐而忘忧。 一豆微光,在逼仄的墙缝间透亮。陋巷的更漏声过后,酒馆门前传来悠长的吆喝声:“谢爷慢走!”吆喝的人捧着手中碎银,点头哈腰,笑得猥琐不堪。 依旧是黑色的布袍,蓬乱的短胡茬和不受约束的油腻头发,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称呼却变了。如今的黑石崖下,知道“紫羽黑煞”的渐渐少了,却没有谁不知道“谢爷”。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爷照旧是凝香阁的常客,偶尔也来这陋巷里打探消息。 黑暗里经行,耳旁窸窣嘈杂不断,皆是捕风捉影,上不得台面的段子。诸如楚涛和冷凤仪的风流韵事,嫣红和唐耀的过往纠葛,秦大少和齐家大公子之间的是非。冷笑,这些比凝香阁那书生的故事有趣多了。书生若是听见他们怎么风传嫣红和他自己的段子,一准气得歇业不干。 编排故事的人,有朝一日,自然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故事。[ 谢君和倒是听不到别人怎么编排他,料想是自己杀气太重,没人敢活腻了做这不要命的尝试吧。 醉者不知醒者忧。君和嗤之以鼻的一笑。 时常在陋巷走,只是为了凌远声的事。毕竟此人也曾是逐羽剑派的一员,楚涛让他做了镖局的镖师。但家人的下落却是论行至何处都放不下的牵挂。于是谢君和便派人四处走访,李洛这小子究竟把凌家人怎样了。 有时候,身处江湖,没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就如同十年来杳音讯的素素。以谢君和对李洛的了解,深知这一家子凶多吉少。 但当他掂量着手中千方百计寻得的半块血玉时,依旧有几分心痛。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他也会从陌生人手里接过类似的物件,断送了所有的期待。 凌远声在凝香阁等他——说是相约喝酒,其实只是谢君和思量着万一带来的不是好消息可以随时用上的一条退路——他打心眼儿里不希望用上的退路。 但是今天,只有二人对坐,各自杯满,对饮而已。直到三杯过后,凌远声眼中的期冀一点点被消磨殆尽。他才抛出那半块让人绝望的玉佩,血色之下,语,已是不祥。凌远声心知肚明,也不问,只摆出另半块血玉,并于桌案,凑成一对。 “多陪我喝两杯。”他道。 谢君和便为他斟酒:“明日我换赵镖师出工,想喝就喝个够。” “都说谢爷冷血冷心,其实也不尽然。” 谢君和一笑置之:“所幸李洛那破小子没让他们吃太多苦头,我已让人想办法把墓葬迁到黑石崖后山。若是念想着,将来随时可以去看看。”他偏过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色里,飞鸽停在棂,不合时宜地叫唤着。谢君和拾起个石子就扬手砸过去,鸽子极有默契地一躲闪,俏皮地盘旋了两圈,飞回黑夜中。楚涛不知又有何事催命。 “嫣红!照顾好凌大侠,今晚的酒记在我账上!”话音落,他便重回长街,留下悲戚中的凌远声,独自吞噎着烈酒和热泪。 三一五 千里梦魇(二) 夜半,楚府早已灭灯,院门紧锁。奈,又只好老套地爬墙。一边翻墙一边咒骂着楚涛不厚道:哪有半夜飞鸽急催人回结果又锁着门不让人进的? 楚府戒备森严,偶尔撞上一两个侍卫,被当做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同这些平日一本正经的好手们过过招也甚是有趣。只要别惊到楚涛,一般总是能与揍他的人握手言和。万一冲撞了太岁,也大不了柴房里蹲几天。不过,谢爷被扔进柴房之类的小道消息会有哪个活腻了的敢外传呢?逍遥的,兀自逍遥着罢了。 正想着今日聊,居然一个能打的都没撞上,就听后院一声凄厉的哭喊,仿佛利刃划开夜幕,揪心的悲恸。四周的灯火霎时亮如白昼。 糟糕!方向是雪海的院子!谢君和一路狂奔而去。 楚家最安全的后院,会有什么大事?脑海中闪出千万个问号,甚至以往雪海遭人劫持的场景也追随着冒出来。踏进院子,却只见围观不见危险,雪海还冷静地沏着温茶,被吓出一头汗的谢君和有一种骂人的冲动。[ 愤怒渐渐消散,因为隔着门帘,他看到,屋里的床榻旁,段诗雨掩面而泣,耸动的肩膀显露着压抑中的痛苦,一阵阵哆嗦,是因为惊恐。论侍女如何劝慰,她仍是一言不发地哭。谢君和被搅出几分心乱——认识她的时日不短,与她共同合作走镖的日子也不少,从不曾见过她的眼泪,更别说如此伤心的痛哭了。 谢君和再次习惯性地在院中四顾,从房顶屋檐到转角围廊,没什么不该有的响动。想必不是楚府的戒备出问题,放下半颗心来。不过询问是少不了的:“哪个犊子敢吓着诗雨姑娘?你们这些守夜的,看见啥没有?” 众人皆摇头,与他一样不解。 史薇兰也循声从芝兰苑赶过来,追问情况。 “君和大哥,没什么事儿,诗雨姐姐做了个噩梦,让雪海来应付吧。”楚雪海鬼灵精怪的大眼睛一眨,手臂一挡,另一手就已把史薇兰拽进了屋,顺便一胳膊把他撂在了门外。 剑客们私下嘀咕着:“不会是什么仇家吧?” “北岸人哪敢来这儿?” “南岸人哪会用这等下作手段?” “谢爷说是谁,准定是谁。” “夜半喧哗,成何体统?”姗姗来迟的楚涛一出现在院门口,杂音瞬间烟消云散,剑客们低头拱手,不辩解,也不议论。按规矩,在女眷住处外没休止地讨论江湖恩怨,重者是要被杖责的,更何况还是半夜。“如异常,便散去吧!”他挥挥手,顿时皆作鸟兽散。该警戒的重新上岗警戒。 楚涛向谢君和抛下一句:“书房等我。”便也往雪海的屋子里去了。 什么噩梦能让段诗雨这样坚强的女孩突然吓坏一整个楚府的人?谢君和满怀狐疑却又没辙,只能在书房坐等。 足足在黑暗中坐了半个时辰,坐到昏昏欲睡,才听到略显沉重的脚步,还有吭吭的咳声。楚涛含着略带倦意的笑容踏进屋,劈头盖脸道:“又是爬墙回来的?” 三一六 千里梦魇(三) “还敢说?下次再故意锁门,你这些破事儿老子可不管了!” “我若不锁门,什么泼皮赖浪人醉鬼都往家里闯,如何使得?”楚涛一边揶揄他,一边回头望身后点着油灯的薇兰,嘴角微微一勾。薇兰只顾低着头,为他披上挂在书房里的大氅:“夜凉最易致肺寒,夫君久病体弱,小心为上。”一转身又在屋子里重新生起了炭火。优雅的馨香随着火光的跳动而弥漫。 “去休息吧,妨。”略带僵硬的话语,好似逐客令,她便匆匆退了下去。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楚涛才累到极点似的往椅背上一倒,火光只惨照出一脸的白。 谢君和一眼看穿:“一夜没睡?有坏消息?”[ 楚涛略略点头:“父女连心,真真不得不信。” 君和心中明白了**分:“段家寨出事了?” “大事。”楚涛从书桌里取出一封信,“烽火岭发来的信,江韶云有动作,数日前有调集人手的迹象。汪叔也抓到个白衣圣使,据他所言,他们早已在段家寨附近集结了。我已飞鸽通知了段寨主,可惜逐羽剑派鞭长莫及。” 谢君和接信一阅,这笔迹,又是仿楚涛所为。莫非…… “楚天阔。”楚涛点了点头,“你的恩师。” “他还活着?”谢君和眼中放出了异常耀眼的光,“若是他在,江韶云不敢轻易行动。如果他也插手段家寨的事,我倒觉得不必过于担忧。” “但愿……”楚涛回答得勉强,“我原本也这样想,可……” 谢君和知道,也许是诗雨的噩梦让他改变了想法,但毕竟梦只是梦。他宽解道:“早几日不是也有类似的消息?你每回都给段寨主提醒,又有哪一回当真出事了?指不定又是江韶云虚张声势。” 楚涛摇头道:“段寨主不当一回事,这才可怕。十日前有白衣圣使在黑石崖活动,被游侠们解决了几个。其中一人临死前却说,武林改天,唯欠血祭。我琢磨着,好像是江韶云故意漏给我的消息,告诉我他要做一件大事。我有预感,君和,这回,不是小事。” “多想也是用。明日赵镖师有一趟镖,往段家寨方向去,我让他沿途多留心眼。” 岂料楚涛立即否决:“不,你多派一队人,再换条路线——” 谢君和不以为然道:“谨小慎微,不像你。” 楚涛微咳了数声,皱着眉道:“诗雨梦见了她的父亲,在段家寨的门楼盼着她回家,倏忽间剑影起,将之吞没在万道血光里。不知何处而起的烈焰熊熊,将整个门楼包裹,也把诗雨隔绝在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浑身是血地遭受烈火焚身之苦。尽管是一场梦,可是失去亲人的痛感,足以击溃任何人。” 他疲惫地闭着眼:“当年父亲被凶手生生勒死在我眼前,君和,我知道这有多痛苦。不能再有人遭江韶云的毒手。也许你不信,整整十四年过去了,可只要我闭上眼,脑海里就只剩下这场景……每夜,皆如此……” 三一七 千里梦魇(四) “可你不那么痛恨酒了。”谢君和顺口调侃了一句,却发现,言语竟如此苍白力。 他依旧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平静下来:“这是个噩梦,君和。江韶云一手制造的噩梦。我真怕有一天,他在每个人心里都种下这样的噩梦……” 谢君和愣愣地凝视着这具过于消瘦的躯壳,忽地想起十二年前的大街上,那阳光一样热烈的微笑,还有张扬到云天里的自信,着实有些伤怀。似乎还没到感慨岁月不饶人的年纪,可似乎,总有些东西在不经意间老去了。 太多放不下的东西需要他去守护,以至于,原本闯荡四方的雄心,只默默盘踞在狭小的黑石崖,如同折翼的鹰,唯一丝不熄的斗志,守望。 “别苦着脸,陪我一局沙盘。”楚涛挥挥手振作起精神,从架子上取下一盒算筹,撒在书房的大沙盘上。这沙盘上,依旧是烽火岭——碧莲洲一带的地势图。[ 大半夜的玩沙盘?谢君和不耐烦道:“风前辈才是高手,找我有什么用?唯一一次在碧莲洲之战前赢你,那是因为你故意让我,好让风前辈放心我。” “算了吧,在我的手能完整地奏下长河吟曲之前,他老人家可不愿见我这个不合格的学生。” 谢君和望着他至今不很灵便的手,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味道。如今也就只有沙盘可以让楚涛骄傲了。勉强弄弦,其声惨不忍听,真不知何时才能奏下长河吟曲。挂在墙上的龙冥剑也已积灰深重。 楚涛的手哗啦哗啦拨弄着木质的算筹:“与我战一局都三阻四?谢爷好大的谱!” 谢君和微微苦笑。本该劝他歇息,但见他在这沙盘前双目炯炯的样子,便知这长夜难以消磨。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什么谱不谱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各拾算筹,各领地盘,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彩便在沙盘上铺开。 你争我夺,你攻我防,清冷的屋子突然在炉火前热闹起来,随着炉火的跳动,两个不再年轻的大小孩儿拼杀不止,争论不休。 时间不知不觉流淌而过。 八*零*电*子 *书 * w*w*w * .t *x*t *0 * 2 . *c*o*m 直到楚涛把谢君和的势力逐一清剿,将他困在沙盘的死角,满意地抱着双臂,谢君和才发现,屋门前,窈窕倩影默默端盘而立,苍白的素颜静静地绽放,若一株深谷幽兰。 “咳咳!”谢君和故意清清嗓子,给楚涛递个眼色。楚涛如梦方醒似的抬头,一眼望见了她,愕然之中,柔声道:“兰?” 细目低垂,满面彤云,薇兰羞怯不已:“我做了点儿点心,打算给诗雨雪海送去。正好有剩余,就又熬了碗参汤……” 尴尬的沉默。 “哟!有好吃的!”谢君和两一步接下托盘,端去桌上。各种造型的糕点,颇为痞气地啧了啧嘴,伸出了黑爪子。爪子却僵在半空中不知从何下手。再细瞧,分明这糕点都是成双成对,又是鸳鸯糕又是蝴蝶酥的,唉!左手在右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三一八 千里梦魇(五) 薇兰掩嘴偷笑:“谢大侠饿了吧!本就多做了些。” “不不不!”谢君和拼命摇着头,“我可不是馋嘴的人。还是什么参汤,又不是酒!”他顺便了一把仍站在沙盘前的楚涛,把他撞到了薇兰跟前,“别傻愣愣的,你小子又不是不会说甜言蜜语。我去雪海那院给那俩姑娘找点儿乐子去,你俩随意!”絮絮叨叨的话音落,人已经到了屋外。 “痞子!”楚涛淡笑着朝门外狠狠骂了一句,转头,牵起她的手。 冰凉,微微发抖。 “你站了很久?”[ 点头,又细语道:“我是不是搅了夫君的正事?” “傻!”楚涛胳膊一揽,将她揽在温软的氅子里,她却一个战栗,似抗拒,又似奈。楚涛满目柔光,凝视着她越发害羞的脸庞。“为何怕我?” 她不敢说,当日被驱离书房时的委屈,只道:“怕做得不好……”言语未完,额头上已迎来温热的一吻。只觉得,心中最脆弱的一角,仿佛被忍下的泪水濡湿了。 烛影映出相依偎的一对剪影,在一片昏黄里,格外温馨。 谢君和最后张望了一眼,嘀咕道:“小子,三生修来的福份!”便快步退出了院子。这个不言不语的女人瘦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当楚涛从北岸归来,望着自己重伤昏睡的丈夫,她没有流一滴泪,只默默握紧他的手,默默照顾他的起居,默默为他祈福。明知等他醒来,也许自己是最快被忘却的那一个,却是依然平静地,不争。 猜不透,也不愿去猜,楚涛受困于北岸的日子,她又是如何独自捱过的。 在楚涛的伤好了大半的时候,却又回到了从前。芝兰苑的恬静在江湖的喧嚣里,简直成了不可思议的存在。 但愿……谢君和抬头望向星空祈祷。 忽地,一颗石子呼啸着掠过谢君和的手背,另一颗直接击中了后背。 暗暗摇头。 “哈哈哈哈!”檐下的女孩儿却拍手称快,蹦蹦跳跳。“打中了!君和大哥,怎样,我厉害吧!”当然,只有楚雪海有这胆子,拿石头扔了他还来讨要赞扬。银铃一般的笑声成了夜色下最欢快的旋律。段诗雨略有羞怯地把脸躲在轻纱后:“抱歉,谢大侠。” “刚想夸雪海长大了会安慰人了,唉!”谢君和揉了揉自己因喧笑而略微胀痛的脑袋,语。一个大老爷们儿总被小姑娘欺负,造物的神仙们也太没天理了! 雪海杏眼中秋波一闪,调皮道:“谁让你正好路过呢!诗雨姐姐心情不好,看到你的铁脸心情说不定更差,我就先下手为强咯!” 越说还越有理,谢君和一摊手:“奉着你哥的令,来看看你们。不过看样子你们不欢迎我……”说着便转身要走。 “真小气!”雪海一撅嘴道,“走吧!什么好吃的都不给你吃了!” 诗雨却温和地笑:“谢大侠留步。雪海刚才还说,薇兰嫂子做了那么多点心,值此花月良宵,要是谢大侠在,共赏美景珍馔,这才是……” “啊呀呀呀!”雪海跺着脚打断她继续说下去,“谁要理这大老粗!”谢君和颇为好笑地看着雪海遮着自己红透的脸,亦不多言。 三一九 千里梦魇(六) 诗雨径直从屋里端出一盘新鲜的糕点。请谢君和在院中一坐。 却之不恭照单全收是谢君和的优点之一:“被你哥叫去摆弄了好一阵沙盘,结果一点儿吃的都没蹭上。这会儿可真是饿了。”黑爪子直接抓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的糕,一口鲸吞。端茶又是一阵海饮,咂着满嘴的食物道:“好吃!好吃!” 雪海立刻捧上两块糕,往诗雨的方向一挪:“诗雨姐快吃,看他那三天没吃饭的饿狼相!眨眼都被他抢了去。”美食在前,诗雨却没有半分胃口。 谢君和也不恼,呵呵地捋着自己的短胡茬,犀利的目光把雪海诗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先拿石头砸我,然后又是吃又是喝的,两只鬼丫头莫非有求于我?” “嘿嘿!”雪海贼贼地一笑,眼睛弯出了月牙般的美,“还算你聪明!不过,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谢君和稍一思量道:“若是想打探什么消息,该是贿赂你哥去。不过他那水米油盐点滴不进的样子,想撬开他的嘴,你怕是只能求风前辈出马了。” 雪海笑得更得意:“所以找你嘛,哥哥有什么事儿定是第一告诉你!我可不想在我的灰狼哥哥那儿碰一鼻子灰!” 诗雨也道:“刚才我问楚掌门段家寨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他回答得闪烁其词。许是怕我多想,不肯告知实情。楚掌门与父亲有约,带我离开段家寨,自是为我安全考虑。所以段家寨若有意外,我自有心理准备,谢大侠尽可直说。” 谢君和望着段诗雨,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段家寨的消息,我也不甚清楚——我只替他管生意场上的事。近日里商船在长河上走,并不同寻常之处。诗雨姑娘放下心来吧。立刻又有商队去段家寨,若是有什么书信物件,我可令人转送给令尊。” 诗雨眉目低垂,许久,才凄伤地一叹:“如此看来,果真不是什么好消息。多谢了……”聪明的姑娘,嘴角还扬着倔强的笑,回屋的步子却有几分踉跄。若不是雪海扶着,真怕她倒下。段家寨近年所受的胁迫,她怎可能不知?连谢君和都不肯说,自然,麻烦了。 谢君和随意找了个借口告辞,转身逃离这让人窒息的尴尬。但是雪海立刻就追了出来。 “君和大哥!真的没办法帮帮诗雨姐姐么?连哥哥也没办法?” 雪海问得极认真。想必她也知道,段家寨定然遇上了大麻烦,段诗雨才会如此忧伤。可谢君和却给不了答案:“你哥也在等消息。也许这回,真等不到太好的消息。丫头,她与你走得最近。这些天多陪陪她。” 雪海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朝着院子的方向不放心地望了一眼:“你们担心诗雨姐姐一个人跑回段家寨去么?我也担心——当初知道哥哥有危险的时候,真的很希望,能和他在一起也好……放心,我不会让她独自去冒险的!” 君和颇有些惊讶地望着雪海,想不到她居然会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 “诗雨姐姐很坚强,这一点,我比不过她。” 君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雪海,到底是长大了。” 三二〇 誓将去汝(一) 十日后,楚涛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里听着赵镖师的汇报: 段家寨一夜焚为灰烬,段家上下家丁护卫镖师在内两百余口一生还,废墟内难见全尸,多已法辨认。段寨主手足寸断,被剥去面皮,唯凭血衣玉佩才可勉强辨认身份。同一日,逐羽剑派所驻码头遭不明身份的白衣人围攻,虽保住了货仓,只损失了两条货船,然而,逐羽剑派驻守当地的五十个镖师趟子手,在汪鸿赶去支援的时候,仅剩了十人…… “知道了……”他斜倚着椅背,苍白着脸色,漠然地回答。手中紧紧地攥着汪鸿从碧莲洲送来的信笺。该说的一切,都已在信中言明。 赵镖师却在原地战战兢兢,低头默默地等待训斥或者责罚。 只是,什么回应都没有,楚涛只自顾自微仰着头,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 谢君和挥了挥手连带撵地把赵镖师赶了出去。老友的面容已经僵得没法儿再看了,他就这么杵在这儿,不是给人添堵么?何况自己还有更让人不痛快的消息。 “说!”楚涛都不用睁眼就能知道谢君和在想些什么。 “你不发火,但也别憋闷着,我便说。” “有点儿难。”这玩笑让楚涛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说吧,再不说我可真发火了。” 谢君和叹口气才道:“清早,蒋爷与唐耀同时派人到镖局问候,询问楚家损失该如何分担,言下之意是不愿再与楚家合作。我告诉他们,货款,楚家还赔得起。不想做生意的,趁早退出这一行,我们乐得一家独大。” 话音未落,“啪!”楚涛一掌击打在桌面,震得桌上所有的物件深深一颤,桌上一叠卷轴仿佛小山崩塌,哗啦啦地落了满地。所有压抑多日的愤恨,都在刚刚一掌之中宣泄。然而之后,便是久咳不止。 谢君和愣了愣神,等来一声嘶哑低弱至哽咽的“对不起”。 这事儿落在谁身上还能不怒呢? “诗雨可曾知道?”楚涛追问。 谢君和点头:“瞒不住,她今日与我一同去码头等消息,第一时间便知道了——哭得让人心疼。不过有雪海寸步不离陪着她,不打紧。” 楚涛闷声摇头,说不出地惆怅着:“雪海她……” “她懂事多了,你放心。” 沉闷的咳声穿透了整个屋子。殷红的血沫飞溅在白帕里。撕心裂肺地延续。楚涛深深陷在椅中,晦暗的双目力地空洞着。 “大家还等你拿主意,你可不能倒。”谢君和的话,就像空气掠过。 “自我掌事以来,十四年,争端不少,风浪迭起,可逐羽剑派从未丢过一次货……此事一出,看我楚涛笑话的人该是得意了——让我拿主意?如今南岸还有几个人愿意随我一战?何况我这双手根本提不起剑!”拳头再一次砸向坚实的桌面,却是麻木而不觉痛。 薇兰赶忙探进头来,默默低头沏了杯茶,收走了带血的帕巾。“南岸大局仍是夫君做主,保重为上。闲言碎语不必理会。”她难得开一次口。 楚涛抬头颇为异样地瞟了一眼,冷语道:“没事,你别添乱……” 三二一 誓将去汝(二) 薇兰眼中悲戚的光一闪而过,弯腰拾起地上书简,细语道:“夫君伤情未愈,不可动怒,江湖事,强求不得。” “江湖事与你何干?” 半点不留情面的一句话,让薇兰怔了神,自知楚涛有言在先,是她先越了界。不反驳,也不争辩,只一个转身,留一道悲伤的倩影,默默地退出屋子。他的世界,她依然被拒绝进入。 “喂!”谢君和有点儿看不过去。 楚涛自觉过分了,苦笑着上前牵住了她的衣袖:“兰,我还能应付。”[ 却被猛地奋力甩开——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突然有那么大的力气。醒悟过来的时候,握在手中的竟只剩了一缕清幽的花香。斜阳下,只有那瘦弱的身躯奔逃向院子深处的剪影而已。楚涛微微觉得双目刺痛,却终没有收回目光。 “自找的!”谢君和抱着双臂咒骂了一声。 心血来潮似的,楚涛突然道:“陪我出去走走。” 谢君和着实不乐意:“喂,这好像不在让我帮你管事儿之列吧!” 楚涛迷人的双目含着促狭的笑:“有酒喝,去不去?”这张欠揍的脸,仿佛瞬间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没等谢君和答应,楚涛已披了氅子戴上犀皮护手,向外面去了。 “去,当然去!你付账,不许耍赖!”谢君和疾步跟上。两个长影就在夕阳里一前一后地出了楚府。 青石板路映着余晖,洒一地金光。午市夜市交替,街面上正是喧闹的时候。做生意的,散步的,朋友相约交游的,人潮汹涌。 谢君和细望着货郎手里短刀短剑之类的家什,心知此类物件中看不中用,正窃窃地笑,又想起雪海日日缠他挑把宝剑送她,不免又叹息。这丫头能把木头的剑使得行云流水,偏偏楚涛这死脑筋坚决不准她碰铁剑。抬头突然发现楚涛不知去了哪里,片刻才见他从窄巷子里迈着悠缓的步子出来,沿途,与熟识的众人打着招呼。 还不等他表示不满,楚涛先揶揄道:“怎么,想把手里那破家伙换了?库房里有几件上等的,比这些强多了。” “免了!我的老伙计比你那些金贵的玩意儿顺手多了,抗打耐砸!” “敢情那卷了刃的豁口是让你砸出来的?对你的老伙计也太粗蛮了吧!”楚涛一边笑一边把一个信封拍到他手里,“收好!” 谢君和刚想问,却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把闹市口堵个水泄不通,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稍后再议。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冲着久未现身的楚涛来的。自受伤后,有关他的传言纷纷扰扰,游侠们也再没收到他的鸽书,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突然露面,众人皆欲争睹其风采。 楚涛除了清瘦了些,一如故往。这对南岸江湖来说真是个太好的消息。 谢君和替他挡开众人的簇拥,一路向凝香阁去。 人群里却突然冒出一个霸道的声音:“丢了货,残了手,废人一个!还敢来大街上丢人?”仿佛专在喧嚣处等着楚涛,要与他宣战似的。 谢君和一怒就要冲上前去与人算账,只是胳膊被反力一拽,楚涛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笑着,他也只好咽下火气。立刻,刚才寻衅的声音就被人潮淹没得没了踪影。 三二二 誓将去汝(三) 短短百余步,却走得格外艰难。 谢君和细观暗处,果如楚涛先前所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不计其数,不怀好意的目光逡巡满街。他虽然没有楚涛那么好的听觉,却也不聋。诸多扎人心的话语好似刀剑。不外乎说楚涛年轻风流难成器,为了个狐狸精断送了双手,没什么实力偏要与烽火岭硬抗,白白糟践了逐羽剑派的声名,以至连家底都守不住,如今镖局的老本行都得被人抢了生意。 忍气吞声的本领,谢君和承认自己修炼得太欠火候。 顶着一脸青绿跨进凝香阁的时候,竟已至掌灯时分。 谢君和依然径直走向自己的专座,楚涛坐到了他的对面。巧笑,步摇闪烁,嫣红温柔地端上一盏茶,一壶酒:“二位,如今是稀客啊!”[ 谁知楚涛一摆手道:“不了,今日,上三坛酒,取两只海碗来。” 嫣红的美目吃惊地一闪:“楚掌门莫不是有喜事?” 君和嗤笑道:“不能喝别逞强!到时醉得让我背你回去,街上那些疯子们又该说楚涛这小子窝囊到连酒都不会喝!” 楚涛低沉着声音,冷冽一笑道:“痞子,真以为我喝不过你?上酒,就你平时喝惯了的天香醉!喝多少都记在账上,明日自有人来结账。”解了白氅,一幅要与人狠狠打上一架的凶悍神情。 谢君和起身要走:“那可是烈酒,你那伤根本不能沾酒,不要命就直说!” “啰嗦!”楚涛道,“认识你多少年了,都没与你喝过一场酒。当我是朋友,便坐下喝了今天的酒。不然,拆伙。” 火星四溅,嫣红真担心这俩家伙能打起来。 谢君和很想揍过去,不过他知道今天楚涛是动真格的。 这家伙一旦动真格,便是水泼不进刀戳不穿的固执。 他吩咐愣神的嫣红:“按他说的上酒,找个人去五条街外的医馆,把刘前辈唤来。” “谢君和你铁了心要与我抬杠是么?”楚涛冷笑,“不必去,刘前辈今日在竹苑与老友叙旧,明晨才回来。” 电光火石似的争吵戛然而止。没了后援,嫣红与君和都可奈何。 酒至,琼浆入碗,香气四溢。 楚涛目中刺人的幽光忽地黯然低垂。 “你不记得自己立下的禁酒令了么?”谢君和叹息道,“你那破规矩可没少让我蹲柴房!” “我记得!为什么禁酒,我比谁都清楚。”举碗,一饮而尽。玉颜随之苍白了三分。 “你更清楚,一醉,解不了愁。当年你怎么劝我,不至于忘了吧?” “当然。我最不屑做这蠢事。”清酒盈碗,再饮。恨恨然一哼。 “我所认识的楚涛,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没了骨气!”谢君和只觉自己快被心火燃成了灰烬。[ “你以为,楚涛会颓唐不振?”楚涛斜眼一睨,笑得锋利若剑。立刻,第三碗酒也一滴不剩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谢君和的酒碗还原封不动地躺在桌面上。 三二三 誓将去汝(四) 楚涛取过食盘里三个酒盅,同时斟满:“我只是为他们心痛……他们,受我楚涛拖累而徒遭横祸,魂留他乡。他们为道者所杀,却得不到半点同情。” 气氛更为压抑了。因为枉死者太多太多。 谢君和答应道:“我与你一起敬他们几杯……你少喝些……” “第一杯,敬段寨主及其一族。第二杯,敬逐羽剑派戍守在外的镖师。”晶莹的光泽在杯中闪动,泼洒入土,只留一缕幽香。不知入土者可曾感知人间的忧伤。 谢君和亦随着他饮尽了两碗酒。烈酒焚心,更添豪迈。[ 第三个酒盅面前,楚涛迟疑良久。 谢君和知他有话难言,放开酒碗,猜测道:“不会是楚天阔吧?” 楚涛再瞟他一眼,颔首,不得不言:“汪叔在寨外的高坡上找到了他:身中数十刀,握剑跪立不倒,却已气绝。” 谢君和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层,尽管早有预料。他呆愣愣地望着楚涛把最后一杯酒倾覆在地,却分明觉得,魂虽入土,怨气不散——楚天阔终还是死了,一如他生前所言,他身死之日,便是江韶云横行之时。他把自己一辈子的生命都禁锢在烽火岭,为了践行与楚老庄主的承诺,凭一人之力,与强魔相敌。可是,江湖在他离开后却依旧混乱着…… “这代价太大了……”谢君和深深感慨。他取下拴在腰间的酒葫芦,脑海中莫名地流淌过老翁精矍俏皮的笑。忽然想起他怪诞的酒,想起他神秘莫测的行踪,还有倾心托付的长河吟阵法与寒冰诀。 难道说彼时一别,楚天阔已预料将来终有一日会招致不测? 明知必死,义反顾? 谢君和不敢再想下去。他哽咽地笑:“说走就走,也不知道和自己的徒弟告个别!”可惜,一句惜别的话也没有留。他也没哪一回是恭恭敬敬地和这师父说过话。“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当年为什么叛出师门——不会只因为离经叛道吧!一个离经叛道的人,收了个离经叛道的弟子……唉!” 楚涛自顾自地喝着酒,风若寒告诉他,往事不可追。争执争执,皆因执念而争。若非受人挑唆,愤恨已极,万万不能弃同门性命于不顾。如今,不管楚天阔曾经做过什么,他都愧于楚家剑客的名号。 楚涛道:“我已令汪叔在碧莲洲勒石祭奠。若得闲,代我拜候。” 谢君和点头,兀自饮尽了海碗中的酒——这是那么多年来,最饮之苦涩的酒。他开始明白楚涛为什么非得来凝香阁找醉。只有这样的烈酒烧灼,才能压下心痛之感,不忘,将来终有一大战。 “货款,楚家还赔得起。可是……”楚涛的眼中燃着痛苦的烈火,这火燃自心底,却将他整个灵魂都包裹其中,“死去的人,永远——法追回——” “会讨还的,江韶云欠下的血债。”谢君和补充道。 “不杀此人,我此生不得心安。”楚涛说得斩钉截铁。这誓言,似已随着烈酒融进了他的血液。 “算我一个。”谢君和道。 合掌相击,举碗对饮。 三二四 誓将去汝(五) 嫣红在帐台后向着他们默默地笑:满座乌七八糟的宾客,唯这一对最让人赏心悦目。 灯火渐明。大堂里的嘈杂包围着他们,只是他们却如同隔绝在喧嚣外。 “另有些事,君和。”楚涛吩咐道,“刚才给你的信封……”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谢君和取出信封打开来看。只有一张手绘的图纸——双剑,三尺青锋,二指余宽,精细异常。剑背刻字:一为“飒雪”,一为“澹海”。一则梅纹苍劲,一则浪纹雄奇。 “漂亮!”谢君和拍案惊呼。[ 楚涛不动声色地笑道:“四个月后,雪海的生辰前,你让人去陋巷的棚铁屋取。” “咦?你不是不准雪海碰刀剑么?”谢君和想不通。更不解的是,楚涛居然会亲自为她设计了灵巧的双剑,这是怎样的矛盾? “雪海已是大姑娘了,总有一日将远嫁。平日娇宠惯了,闹腾得紧。他年,我若不在,又有谁来照顾她……”语中,甚是不祥。 谢君和甚至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替我教她些防身之术。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君和。”楚涛郑重道。 谢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想。 楚涛却话锋一转:“我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此番与江韶云交手若侥幸胜之,我便退隐。若败,则唯有一死。这南岸盟主,这逐羽剑派掌门之位,都非我所求。只是彼时年少,不得不为。到如今,只换得一身伤。”一碗接着一碗的酒灌入喉中,楚涛双颊绯红,目光里带着迷离的忧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谢君和不得不承认,多年来,陪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风景,却依旧看不明白楚涛:“我也想问你,何求?” “我只是不希望,原本用来守护生命的剑,如今成了杀戮的工具。可是,想守护的,却一件件失去了……”楚涛仰头长叹,咳声尽碎。 谢君和心中一痛:谁说楚涛呼风唤雨?在最肆忌惮的年纪,他就失去了亲人,在一群挑剔的老家伙中斡旋,为逐羽剑派争一席之地。在最春风得意的年纪,所爱离他而去,自是,唯有彼此休止地伤害。他目睹着一个个实力不俗的长辈遭江韶云谋害,却更目睹江湖同道罔顾正义自相戕害。如今,只落得一副沉疴之躯,一双废手。 似乎,江湖的路总注定着一所有,却依然有人前赴后继。 谢君和原是想离开的——既然素素还活着。只是这十多年的交情,如何忍心看楚涛撑着病体去和江韶云这等疯魔对抗? 谢君和一咬牙道:“明天,我去一趟碧莲洲,查清楚那老贼究竟在做什么。等我回来,一起行动。” “去碧莲洲之前,替我约见蒋爷……他该闭嘴了。”楚涛会意地点头:“到了碧莲洲,别告诉汪叔我喝了酒。” “当然!汪叔这老人家唠叨起来我可受不了!” “他是替我爹看着我……” 沉默。 楚涛苦涩一笑,似乎想收回沉重,然而沉重的气氛依然蔓延:“我一沾酒就想起那件事,对不起,搅了兴。” 三二五 誓将去汝(六) 君和插嘴调侃:“不是酒的错。” “不说,喝酒。” 君和招呼嫣红:“帮着劝老大少喝些,他还带着伤。” 嫣红摇头,又端来一坛酒:“这坛算我的。让老大喝吧,他心里不痛快。” 忧伤在心里埋藏太久,发酵出的能量是可怕的。接连失去的太多太多,以至于,只有凭着一场宣泄,才能麻木了肩上的担子。[ 一海碗接着一海碗,楚涛忘记自己喝了多少,也忘记喝了多久,只记得身边熙熙攘攘的人影渐渐淡去,四周渐渐沉寂,静得只剩下了火烈的酒,火红的灯笼光。他在酒意里沉醉,在酒意里沸腾,甚至,忘记了天地…… 他醉倒在桌边的时候,谢君和翘着二郎腿,扬着微醺的赖笑容:“没想到不喝酒的人,拼起命来,比我这酒鬼还狠……”扫一眼桌上战败倒伏的坛坛罐罐,冷冷地撇着嘴角。 “不要紧吧?”嫣红端上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谢君和轻松摇头:“醉了也好——他醒得太久,看得太清。难得糊涂一场。” “老大撑得太辛苦……不过你这家伙,即使是他醉了,你也得醒着。不累么?”嫣红绽开甜美妖娆的双眉,把热汤送到谢君和手里:“喝吧,除了浓茶,还有十几味草药呢!” “草药?”谢君和的眼睛警惕地一眯,捋着胡茬。 “我在唐家住过,从唐家的药师那儿学来的,放心,不敢要了你的命。你若没命了,我卖酒给谁喝去?” 谢君和低头呵呵地笑,暖热的汤,从手心传递着温度,直沁入心:“要是你有更烈的酒,让我也醉一场,也许比这玩意儿管用……” 嫣红身子往桌边一靠,坐在了谢君和的身旁:“我不会让你醉的。因为你的醉梦里只有一个伤心的幻影。你得醒着,醒着才会看见我……”谢君和一惊,却发现她正火辣地注视着他,不羁地扬着朱唇,满目光华,逼人地汹涌着柔情。 “我……”君和不自觉地敛了眼中的犀利,低头苦笑,“我醉不了,又不愿太清醒。对不住了。”一口气,喝酒似的饮尽了醒酒汤。 “呵呵,”嫣红惨淡地笑着,“那又怎样?” “不早了。”谢君和起身,该离开了,不管这个荒诞的夜有多长,总有醒的时候。 “我去不了碧莲洲。”嫣红冲着他背手而立的侧影道,“唐家人不会放过我,我去了只会添乱。你一定小心。” “当然,我出手,谁能奈何?”谢君和轻蔑地绷起下颌僵硬的线条。 “我给你留着座,等你回来喝酒。你可一定得回来!”话音落,嫣红已背过了脸。谁都知道这时候往烽火岭方向该是有多大的危险。此一去,真不知何时再见。 “好,还让这家伙结账!”谢君和指了指熟睡的楚涛,笑出几分促狭。但是他已经看不到嫣红的表情了。从默默耸动的肩膀里猜测,也许这个天天笑脸迎人的女人,也会有柔弱的一面。可惜他天生不会安慰人。 默默地,背上老友,一路,向黑暗里颠簸。 章节目录 三二六 誓将去汝(七) 楚涛在一缕淡淡的兰香里醒来,只望见阳光透过格照出满室温煦。挣扎欲起,只觉心口旧伤撕扯般一痛,浑身虚脱疲累,似乎燃尽了一生的力气。 他静静躺在自己的睡榻上,顺手接过纤纤玉手递过来的热汗巾。 没错,史薇兰,守在他的床榻,寸步不离。 “兰?”他努力绽开笑,却觉言语梗塞。“君和呢?”费力的吐字简直要把他扯成碎片。 薇兰道:“他说,不宜耽搁,先行一步。还有,他替你约了蒋爷,未时,蒋爷当登门拜访。料想那时夫君的宿醉该是解了。”[ 楚涛微微点头。 轻柔的手替他拭去额角虚汗,瘦弱的臂膀又将他扶起,端上解酒的参汤。他欲自饮,她却摇头,执勺,轻吹,一勺勺送到他的嘴边。 入口,恰温热,甘甜的气息立刻缓解了喉肺的干疼。忽然觉得,阳光侧照在薇兰的脸颊,那柔美的轮廓,煞是好看。轻轻地,抬手拂过她的容颜。立刻,羞怯的红晕泛起,她似受惊的小鹿,侧过脸一个避让,把参汤塞在他的掌中,躲开了。 他笑出了声,笑中带怜:“兰,过来。”他本意伤她,奈何多年,因为他固执的遗忘,致她似活在冰窖。然而在他重伤的日子里,日日相伴,不曾离弃的,只有她。忍着他伤后暴怒常的脾气的,随他呼来喝去的,亦只有她。 她听话地坐回床侧。 楚涛搁开了碗,一臂将她轻揽入怀:“昨天的事,对不起。” 换来的却是胆战心惊的回答:“我不该提江湖事,你不喜欢我过问,对不起。” 他的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阻住了她的道歉:“是楚涛负你。” 她全然没想到他竟如此说,僵愣了片刻,竟语。 楚涛欲言又止,只是哀怜地望着她。他不懂女人,尤其不懂面前的女人:何以,自己错了那么多,却没换来半句怨恨的话语。一任她轻靠在他的肩头,放心地笑。这才知道,她是如此容易满足。想说些什么,却又哑然失笑。当年与冷凤仪之间一切的甜言蜜语,如今皆已若流水残花,随风而逝。 他只是拥着她,轻抚着她温顺的长发:“江湖事,尽力远避。近日府里不甚太平,你要小心自己,还有云逸的安全。事大小,都可去找刘前辈。” 她听懂了其中暗藏的危机,紧紧攥住他的手:“可是夫君……” “妨。伤已好了许多。我自会应付。”他淡淡地笑着,似乎真的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院子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啼哭。 “是云逸。”薇兰立刻听了出来,不放心地往外偷望了几眼,“不知又在调皮些什么,弄痛了自己。” “去吧,我没事了。”楚涛道,“淘气的孩子,别惯着他。” 薇兰满目慈爱地往屋外去:“将来也是个翻天覆地的大英雄吧。” “告诉他,男孩儿不准哭鼻子。如果成天撒娇欺负他娘,爹可是会揍人的。”楚涛枕着双臂,俏皮地笑着。薇兰回眸一笑,便径向院中。院子里的哭声一会儿就停了,不多时又尽是银铃般的欢笑。 那笑让楚涛也忍不住起身悄悄探头向院中张望。[ 如有一日,隔绝江湖烽烟,于山野之中,过上一阵子寻常人家的日子…… 但现在,这一整院的人,都需要他的守护。 《长河惊涛》26426手机用户访问wp 想到这里。楚涛踱步至剑架旁,亲手拭去剑鞘上的尘灰,盈盈的双目闪过一抹醉心的微笑,自语道:“江前辈,你若执意宣战,我便舍命作陪。” 三二七 芳丛邂逅(一) 扬帆启程。 没有多少人知道,这艘不船会与接下来的腥风血雨有多大的联系。 一间客舱,谢君和只身一人——他把凌远声留给楚涛看着镖局,把书生留给嫣红看着凝香阁,其余人等,一个都不带。一则为自由,二则为掩人耳目,三则,一旦失手,自然也没有受牵连者。 只是冷不丁地,就听到走廊里熟悉的嬉笑声。 “嘻,你说他会不会吓一跳?”银铃般的笑声格外迷人。[ “不太好吧……” “怕什么!有哥哥这只大灰狼,他敢欺负咱俩?” 嘻嘻,屋外的女子笑成了花。 谢君和却慌得撞门而出,糟糕。呵呵,对舱果真有两个人。 一位面目清秀唇红齿白的公子,还有一位面具遮脸的娇小书童。 “你们俩搞什么玩意儿?”破嗓子匡匡地震响。 “谢护卫,怎可以下犯上?”清丽干净的声音从书童的躯壳里发出。公子则凶巴巴地瞪着一双杏眼,端着架子道:“谢护卫,楚某可有得罪?”那口气分明就像楚涛生气时问话的架势。谁敢相信一个是段诗雨一个是楚雪海? 倒是谢君和傻愣在了当下。船上人杂,万一不小心捅出了这俩丫头的真实身份,一路上的麻烦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四望不见异常,便把二人拉进了他的舱室,闩了门。 雪海见此计得逞,谢君和断不会冒险赶他们下船,得意之色溢满了水灵灵的双目:“君和大哥,诗雨姑娘的安全,可是交给你咯!” 谢君和怒瞪了她一眼,惹得她一咧嘴,笑得欢脱。 八!零!电 !子! 书 !w! w !w!!t !x !t ! 0! 2! . !c!o!m “诗雨姑娘,此行甚是凶险。掌门可知?” 段诗雨轻轻摇头:“谢大侠,若我上报掌门,他必不肯容我西行。父亲将我相托于他,我自然不能让他为难。满门遭害,诗雨是唯一幸存的段家人。如何能够坐视?”她抬眼倔强地望着谢君和——冰冷铁面具后的眼神,自然不是协商。 这面具是为了掩饰姣好容颜上的伤疤——对烽火岭的恐惧,自幼时便伴着这道疤深深刻在她心里。但是此刻,从这瘦弱的躯体里爆发出的复仇力量,却早已战胜了所有的恐惧。“诗雨只想还父亲一个公道,还段家一个公道。谢大侠,求您……” 谢君和轻拍她的肩膀道:“但是,先保护好自己,才不负段寨主的苦心。” 见谢君和答应了,这真是比什么都快乐。雪海嘿嘿地笑个不停。 这让君和又一次杀气腾腾地皱起了眉:“楚公子!” “哦!”雪海立刻换上庄重的石膏脸,就像自己的哥哥那样拿腔拿调道:“甚好,甚好。一路有谢护卫周全,我等可高枕忧了。”转头朝诗雨一挤眼,又是笑面如花。诗雨亦是窃窃地掩嘴一笑。 谢君和忍着笑,瞟一眼她的腰间,别着一柄短小轻灵的铁剑。“呵,又从你家库房偷了啥东西?” “不许在哥哥面前告我状!”雪海一紧张,下意识护住了短剑。[ 谢君和凶悍地咧嘴笑了:“呵呵……你哥还哪里管得住你?他说了,过几日,定是要找户厉害的人家,抽你的筋扒你的皮。” 三十六 拨云见日(上) 春寒料峭。冰雪未及消融。残竹的旧绿交杂着积雪的纯白,铺排在静谧的竹苑。融水汇聚,从叶尖滴落。一阵风吹过,似雨非雨,叮叮咚咚地敲击着瓜藤架。沉香半炷,石桌一张,黑白的琉璃棋子在初阳下流光四溢。清茶两盏,白玉瓷杯,腾腾雾气一缕缭绕在四围。 竹篱轻响,老者微一扬眉,手指一拨,那白玉杯径向微掩的柴扉射去。一只白暂有力的手稳稳接住,一滴未洒。楚涛的笑颜在柴扉后绽开:“先生又考我。” 老者呵呵地笑:“还有一题。” 话音落,只闻院中各角落弓弦细响。楚涛脚尖一点,便高高地跃起,一招青云流转,十指已把从各方而来的竹箭收拢。挥袖一抖,十支竹箭一枝不少地排列在瓜藤架前。 “百步闻弦,仍是此题。”楚涛微笑着,颇为自得。比起飞步踏浪的轻功,蛟龙出海的剑法,这百步外辨识出弓弦响的听觉,放眼江湖决然找不出第二个。[ 老者似仍不尽兴:“来看风某,可有见面礼?” 楚涛一招手:“末儿!”门外的孩子就怯生生沿着墙根闪进来:“给前辈带来个小徒,灵巧得很。”他简述了孩子的身世,转身把末儿揽到跟前打趣:“怎么样,这个师父总好过那只会喝酒的家伙吧?” “不许这么说师父!”末儿居然不乐意了:“师父就是师父,何况谢大侠救过我的命,他永远都是我师父。”不光楚涛,连风若寒也开怀大笑。 “那么,你就不要眼前这个师父了?” 末儿想了想才问:“我能常常回去看谢大侠吗?” “若你太调皮,就不行。” “末儿从来不调皮!” “末儿如果乖,我便派人来接你。” 末儿又想了想:“不许骗人,拉勾!”大手勾着小手晃动两下,这协议才算达成。 楚涛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轻他一把:“还不快拜见师父?” 末儿上前认真一跪一抱拳:“拜见大师父!” 长长的白眉展成垂杨一般,点头笑着把孩子扶起:“不错不错!”随即招呼小僮,安顿下末儿。 楚涛恭敬行礼:“风前辈,逐羽剑派旧事,你可曾知些许?” “贤侄莫急,且待我破此局。”风若寒半点不急,只顾着手中黑白棋子交替演。楚涛遂席地坐于对面,静观其变。却见那残局僵持,互为攻守,贸然进击则必漏出弱点而遭反扑,一溃千里。忽而,白棋在关键处一占,全盘皆活。立时,成败分晓。白棋先前蓄足的气势在此刻一泻而出,黑棋再挣扎,也已难挽颓势。 “对敌之势,只在一击。所谓厚积薄发。先生是要我蓄势吗?” 风若寒捋一捋银亮如雪的长须,略略点头:“南北僵局,缺一活棋。唯有蓄力,尚可一争。” “虽处江湖之外,却将大局了然于胸,不愧为竹苑三杰之首,晚辈叹服!可惜,先生不肯出山。” “好小子,我那两个师弟,尚脱不得苦海。你又来拉我下水。” 楚涛憨厚一笑:“自是不敢。”[ 竹苑三杰,素为楚家效力,老大风若寒,精于音律,熟谙兵法。老二钱铁犁,臂力过人,老三刘思仁,识百草,擅医各种刀枪棍棒之伤。楚原逝后,三人看破争伐,相约退隐。是楚涛一番恳切相求,才有了重出江湖之念。然风若寒自觉年事已高,只愿在竹林中终老。除非楚涛入山求教,其余一概不应。 “江韶云绝非善类。与之交手,不得不慎!”风若寒提醒。 楚涛轻咳几声,江韶云的一招所造成的伤至今未曾痊愈:“我自会小心,先生可曾听说铁尘诀?” 风若寒一惊:“你从何处得知铁尘诀?” “烽火岭中一村民口中,他遇害前最后的话,就是这三个字。” “此人经历一定非比寻常。”风若寒长叹一声:“铁尘诀,那已经是另一个世界的武功绝学了。早在三百年前,铁尘诀的最后传人死于长河之上的一场混战。这是一种极神秘的心法。相传为鬼谷子首创,中原早已失传,唯剩一苗人部落掌握,历代单传于巫人,后不知何故传入魔教。因而中原武林对此知之甚少。传说若炼成此心法,十步之内的刀剑兵器,凡有进击者,瞬间碎成齑粉。可近身之利刃,更不必说血肉之躯,从此敌于天下。却又有一恶毒诅咒,苗人认为此术有违神旨,擅自操纵生杀,是谓逆天之术,得铁尘诀者,必不得善终。” 楚涛惊奇:“世上竟有此等绝学?” 风若寒直摇头:“皆已是传说了。世上有没有这铁尘诀,尚且存疑。要知道这传说最大的漏洞,便是那场混战:能将刀剑化尘的高手,最终死于刀剑之下如何让人相信得了呢。” 楚涛忽然皱了皱眉,但笑而已。 在这个江湖,真真假假的传言太多了,听着道貌岸然的,实则一场虚幻。听着不可思议的,倒确真如此比如梨花剑,比如宋家火场的乱象。谁又能保证铁尘诀从来没有出现过?谁又能保证作茧自缚的事从来没有在江湖发生过?何况这江湖从来是你争我夺的地方,文第一,武第二。谁能保证自己的贵躯始终在河边走而没有一不留神湿了鞋的时候? 湿了鞋还算轻的。在江湖的巅峰久了,结果闹到家毁人亡,身败名裂的,太多太多了。 风若寒一声疑问把他的思绪拉了回来:“不过,一个山野村夫,决不可能轻易知道铁尘诀这么高深莫测的绝学。必是卷入了什么事端。” 楚涛便将宋家火场的遭遇原原本本地道出。 “若如此,便不难解释。”风若寒补充:“十数年前,倒真是有传言,说铁尘诀已被宋家后人所得。却谁也没见过宋离使出如此神功,自然都是不信的。然而如此看来,宋家肇祸的根源,极有可能正是铁尘诀之争。”风若寒起身,背着手,在庭院四处跺着步,平静的神色里,带着些许凝重:“又或许,有人利用铁尘诀的传说故布疑阵。不然,三百年前的绝学何以重出江湖?” 楚涛悠然一笑:“先生讹我。” 风若寒瞬间面如死灰。 “先生分明知晓,父亲名义上为调查宋家血案而赴烽火岭,实际正是去追寻铁尘诀下落。如此神术,让段寨主闻其名便惊恐不安,若重出江湖,必是轩然大波。按武林人的心性,岂是听过便能打发?” 风若寒只淡笑语。虽不愿楚涛重蹈覆辙,却终还是绕不过将来一场苦战。 他沉默了半晌,才下定决心似的告诉楚涛:原来,十二年前,楚原去烽火岭前找过风若寒,他曾从宋离信誓旦旦的言谈中猜测铁尘诀确实在宋家手中,因此当宋家遇难,便怀疑这是江湖同道的暗算,他担心铁尘诀已落入图谋不轨的人手中,接到来自烽火岭的邀约后,更是坚决打算彻查。他担心自己会有危险,便告知风若寒其中内情,让后来者警惕。未想果真一去不复返。只是当时楚涛尚且年少,风若寒担心他行事过于冲动,一直保守秘密至今。 楚涛顿时愕然:“莫非唐宋两家争夺铁尘诀,才闹出那一场大火?而父亲查知了真相,唐耀便……” 风若寒浅淡地摇头:“风高浪险,人心难测啊。” 楚涛知道事情远远没有那么简单,若是唐耀一手所为,为何楚家的短剑会留在江韶云处?若非唐耀所为,那封奇诡的匿名信何以提示他唐宋之争?他越来越感到,烽火岭里藏着的分明是一张巨大的网,将所有人都编织其中,一旦被卷入,谁也法挣脱那越缠越紧的痛苦。[ 查,还是不查? 这个问题又一次挡在他的面前。 风若寒刚才的那一局棋重又跳进他的视线。蓄势,而后强敌可破。一霎时有如醍醐灌顶。楚涛向风若寒深深一拜:“谢过先生指点!”换来的,是先生捋着银须悠悠地笑。 何必将目光纠结于小处?他必须观清全局,找出最为要害之处,才可伺机而动。而这大处,恰在江韶云。他早该抽身而出,不然,终也只将是那张大网里的一颗棋子。 三十七 拨云见日(下) 然而,江韶云觊觎的,却是楚家历代相传的紫玉令?自命清高的楚家哪里会和这妖邪之术扯上联系?楚涛更加茫然了。他把逐羽短剑、金印、紫玉令放在风若寒面前,追问不止。 风若寒大笑不止:“少主越来越性急了啊!”说着,他把楚涛领去屋里的琴桌前,又是一道考题:长河吟曲可曾记得? 这可难不倒楚涛:稳坐琴前,抬手一拂,那激昂澎湃之音便从七弦之间倾泻而出,宛若江水汹涌,一往前。万里卷怒涛,一剑定乾坤——这首从小便熟谙于心的曲子,是父亲和风前辈手把手教会他的,言犹在耳。 岂料风若寒突然出手按弦:“杀音如此之重,老朽恐难为师了。” 楚涛慌忙起身行礼致歉。他当然记得风若寒的话:琴音以清和淡远为上品,兼具幽古雅润之气。杀伐之气乃是琴家大忌。只是不知何时起,指间的长河吟曲再不如少时的沉静。一起手,绷紧的琴弦总暗藏着沙哑,到激越处,腾腾的杀气如奔腾的千军万马一般不可遏制。似乎,琴曲已不再受他操控。[ 风若寒摇头:“琴为心声,少主志在乾坤,不必勉强。只是此音,实乃大凶之兆。隐藏锋芒多年的逐羽剑派怕是要有一劫。” 外叶声簌簌,楚涛离座,望向竹林一片静谧:“先生教我,不平则鸣,学生断不敢忘。逐羽剑派古训必不能葬送于楚涛之手。” “我却未曾教你奋不顾身——”风若寒幽幽地叹息。这个我行我素惯了的徒儿早就一心只剩了逐羽剑派,任谁都拉不回了。 “先生到底还是没有说,这紫玉令和短剑里藏着什么秘密。” 楚涛缠得紧,风若寒实在辞不得:“逐羽剑派的秘密,其实藏在长河吟曲之中。只是这靠着掌门口耳相传的曲子究竟有何玄机,谁都不清楚了。外界笑谈逐羽剑派在黑石崖下枕着千年宝藏,皆是不明所以之人姑妄传之。短剑与紫玉令是破解此曲奥义之钥匙,唯有缘之人能识其面目。这是楚原大侠留下的告诫。甚至连他都不知道,这首曲子何以与短剑金印紫玉令一起被逐羽剑派掌门历代相传。未知少主是否与此曲有缘,能破解玄机,还其本来面目。然此曲一出,江湖上免不了又该起一阵风浪。江韶云先得短剑,后又觊觎紫玉令,许是听说了什么吧。” 楚涛不可置信地细细端详短剑,实不知有何奇异之处。 外,白鸽扑楞着翅膀,盘桓院中,楚涛一出屋子,它就轻捷地跃上肩头。展信一阅,忽而,凝重凄冷的黯然蒙上了原本清亮的眸。顾不得尚未解释的疑惑,匆匆行礼告辞,只说改日再叙。字条在他手中飘然而下,人却已到了柴扉外。 风若寒顺手拾起,展开只见:齐使冷氏,早备钟鼓。微微摇头,长吁着,把手中字条投入香炉。 凝香阁。 从烽火岭回来的谢君和依然维持着自己蓬头垢面的酒疯子形象,找自己最钟爱的角落翘着二郎腿,沉醉在酒香中,听酒客漫谈。 多日不来,这酒这店也都换了味儿。左楼一张张棋局正胶着,右楼的雅士们指点着一幅幅书轴画卷评头论足。主楼的戏台上,时不时有些流浪艺人或唱或评书,给酒客们添上些热闹气氛,江湖人大多仍嗅着酒香而来,在纷纷扰扰的大堂稍坐。后楼棋牌骰盅哗哗作响。另有花园一片,亭台楼阁之中,美人婀娜的身段时不时飘过,在管弦丝竹声里轻歌曼舞。比起原来众生百态交杂的图景,更吸引了富商公子诸多名流。这里的主人竟已换作了烽火岭外与他交过手的嫣红。 微酌慢饮,谢君和的视线追随着这个女人殷勤招呼客人的身影。天生尤物。细软似蛇的腰肢,仿佛流动一般。不必骚首弄姿,只魅惑一笑,荡漾的秋波里已把风姿韵味尽显。甜美柔缓的声音,只怕酒客们未饮已先醉。不知又有多少人,纯是垂涎她的美色而来。她却在酒客们饿狼一样贪婪的目光里,若即若离地进退自如。 四下忽地寂静。一楼的江湖人对门外来客肃然起敬。他却旁若人地径直向谢君和走来。谢君和还牢牢粘在座位上,杯子悬在半空。不是因为不想起身,而是因为没想到楚涛会到酒馆来。在他愣神的时候楚涛已经坐到他的同桌:“怎么,见到我不痛快?” 爱理不理一斜眼,照喝不误。 一碗茶水立刻由嫣红亲自端着送到楚涛面前。 楚涛疑惑地望向君和,君和抬眼用下巴指了指嫣红。 嫣红巧笑一声:“来来往往的有哪个不知道楚掌门?放眼南岸让大伙儿不约而同起身的能有几人,敢招惹谢大侠的怕更是非您莫属。楚掌门的禁酒令和您的风流潇洒一样出名,嫣红怎敢不知?” 楚涛放声大笑:“待我品过你的茶,看看是否同你的嘴一样让人叹服。” “老大要是说声好,我这儿哪还怕没生意?”[ “老大?”他摇头:“说得我好似土匪头子。” “我却觉得老大这两个字好,粗是粗了些,不过自是有味可品。做老大得照顾着弟兄,担着风险,和大家过一样的日子。不像那掌门之类一听就想到权势。在这江湖做得真正像个老大的,除了您还有谁?”她净拣着些奉承之言。 他一手端茶一手扶盖,轻撇开茶沫,嘬了一小口,放下茶碗道:“这茶也如同你所言,粗了些,但有味可品。禁酒令让你少了的生意,可以用茶补。”嫣红得了这话便如获至宝般离去。 “怎么认得她的?这样精明能干的女子可不多见。” 君和永远改不了那没个正经的腔调:“啥时换了口味儿?”楚涛不言,端起茶碗喝了一小口,嘴角微微牵动,眉间被一闪而过的苦涩收紧,忽又松开,似笑非笑间颇有些玄妙。君和不由地正襟危坐,老老实实把烽火岭外与嫣红交手的事告知楚涛。唐耀的人明目张胆地安插在黑石崖,必有所图。 “他们不动,我也不动。”楚涛从从容容放下杯盏:“总是喝酒,甚是趣。随我走趟黑石崖?” “又去看长河?趣!”谢君和赖在原地不肯动。 楚涛顺手一提他预备沽酒的葫芦就往外去。谢君和一急窜身而起。 楚涛大笑:“两匹马,你先挑,先到黑石崖为胜。我若输了,预支你三个月酒钱,你若输了,三个月不准喝酒。赌不赌?” “废话!”谢君和连个招呼都不打地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说书人在他身后憋不住笑。嫣红问他笑什么?他笑得更欢:“想起个故事。”酒客们一听“故事”,迫不及待围拢,直待他展了纸扇,步向戏台,悠悠然开讲来。 飞马似猎鹰一般在山道上驰骋,马蹄声响若战鼓,马鞭如霹雳。 黑石崖顶,楚涛孑然而立。阳光冲破云层,射向东去的大江,新绿已悄然萌发,一片片嫩枝在微寒的风里颤动。再过不久,便是花草争艳的时节。石阶、石亭积雪未融,尚可见斑驳的白。此处人迹罕至,他却时常来这里,凝望飞云翻滚下的长河水,还有对岸起伏的轮廓。也是个欣赏日落的好地方。 谢君和的一身黑仿似乌云一样压来:“疯了吗?是骑马还是玩儿命?” “你输了。”楚涛扬了扬手里的酒葫芦,奋力一抛扔下万丈悬崖。 “喂!”谢君和火冒三丈,却已来不及阻止。 “愿赌服输。” 谢君和干愣愣瞪了他半天,想不出什么反驳的话,一赌气坐到树下翘起二郎腿:“输便输!”随手拨弄起满地风中招摇的草叶。只怪自己心血来潮答应了与他赛马,难怪跨出凝香阁时那说书人偷笑不止。细想来,自己怎么都是输:当年南岸赛马会多少英雄都挡不住楚涛一骑绝尘,何况这条山道他已跑了二十年,多少沟沟壑壑,再熟悉不过了,哪有输的道理?楚涛本就有意不准他喝酒,找个借口罢了。 “那凝香阁要是出什么事我可不管了!” 楚涛半分不妥协地下令:“今天起,你住楚府后院,负责楚府戒备与齐家特使的安全。至于人手,汪叔已指派。若不足,凭紫玉令随时抽调。他们就快到了。” “派出个谁来要那么兴师动众?” 楚涛惨淡一笑,吐出三个字:“冷凤仪。”[ 齐家特使竟是她?谢君和放声大笑:“上回她和她哥一起来也没见你这样。” “闭嘴!”楚涛竟高声吼了回去。 只好一声不吭地随他的背影发呆。 “齐爷准了她的主动请缨。有如此胆识,我楚涛佩服她。然鹿死谁手,尚未可知。”铿锵的声音掷地有声。楚涛已经太久没有提起这个名字,自从冷凤仪离开南岸,周围人也再不敢提起。 “穷折腾!”谢君和起身一抖身上的草灰,反掀起弥漫的尘土:“我找汪叔去。” “你让他日落在书房等我。” 楚涛面对着江风,桀骜地昂着头,尽管,阳光刺眼得紧。四野皆静,空荡荡的天地间只剩了他和这石崖,默默注视着长河。多少江湖恩仇,皆因这一江水的阻隔而起。黑石崖的树丛背后,是否还会走出昔日那样穿着绿罗裙的女子,带着阳光般的微笑,簇拥着争显妖娆的花?不会了吧。他知道,纯净的年华早已被是是非非搅得零碎不堪。 可他依然在原地等待,日复一日。 冷凤仪终于要回来了。 黑石崖上的冷凤仪却一去不复返了。 三十八 唇枪舌剑(上) 码头。楚涛肃立岸边亲迎北岸来的使者,左右站着汪鸿与谢君和。其次是若干逐羽剑派的侍卫以及仪仗。锣鼓笙箫不绝于耳。人们簇拥着争相围观北岸齐家的特使。 程云鹤先出舱下船——高大魁梧的身材,方脸,浓眉,表情极为严谨。一袭灰布袍,腰间古铜色的宝刀一口,脚下简简单单一双黑棉布鞋。极简单的装束更显他的干练果断。 “不好对付的一个人。”汪鸿悄悄对楚涛耳语。谢君和“哼哼”两声,仿佛他说的是句废话。 齐家武馆豢养武师三千,齐爷只从中提拔一个程云鹤作贴身护院,自由出入齐府需通报。这个千里挑一的武师向来随行齐爷左右,此刻却被派往南岸,不容置疑,齐爷实在担心自己长公子在楚涛手里的命运。 跟随在程云鹤身后的是几个侍从。其中一个侍从升起帘帐,从帐内伸出一只纤纤玉手,紧接着出现了冷凤仪柳枝般轻盈婀娜的身段。[ 明月一样的肌肤白里透光,青烟一样的眉细长如缕,眉梢微挑,散在淡淡的斜红里,深邃的眸子闪着雨露般的光泽,朱砂一样的唇薄而精致,高挺的鼻梁如秀丽的山。一股傲然之气扑面而来。雪白的纱衣,浅蓝的披风,青绿的罗裙。襟上裙边点缀着手绣珠花。行云流水般的衣纹,仿佛深谷中飘来的幽香,莫非这女子是从画卷中走来?她立刻成为周围人品赏的焦点。 楚涛一番客套,云鹤谦恭作答之时,凤仪淡眉轻挑,微微摇头,发簪在她的鬓外华光点点摇曳生姿:“楚掌门莫非以为我与云鹤是来说笑的?” 气氛陡然僵死。在场之人不尴尬。 楚涛竟也愣了愣神,维持着笑容道:“冷姑娘直爽依旧。” 凤仪却毫不含糊地朗声冷笑:“直爽的言下之意莫不是尖刻吧?!齐大少现在何处,这才是关键。” 楚涛极力稳着自己的声音与面容,却已将如刀的锋芒暗藏于双目:“来者皆是客,我自不会亏待了他。姑娘稍后便能见到了。” 凤仪那如沐春风的笑依然洋溢了满脸,魅惑的秋波闪过南岸众英雄木愣愣的脸,颔首而行,却故意在与他交身的刹那,用只有他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好一个囚居之客……” 眉角微微一抖,一阵阴郁的雾迅速地闪过他的双目深处,然而立刻又仿若事地转向程云鹤。 一番简短的寒暄过后,两位特使被请上了车马,至楚府。 楚家的正厅已经很久没有这般热闹了。楚涛设宴款待来使,整个厅里摆满了桌子。凤仪和云鹤列于客席之首,齐家的诸多侍从也纷纷入座。南岸,除烽火岭,其余门派的长老都已到齐。逐羽剑派除楚涛以外,汪鸿、竹苑三杰、段诗雨都已到齐,按次入座。谢君和没有入正厅,正厅没有他的座——楚涛给他下了死命令:领队守于阶下,负责警戒,非异常不得入内。只闻得酒香,偏不容他沾半滴酒。 席间,盘盏如玉,盛放着各色珍馔,让人目不暇接。且不说口味如何,单香气便已折服众人。管弦丝竹声不绝于耳,歌者婉转,舞者娇媚,和谈笑声、觥筹交错声交织、融合。 楚涛以茶代酒,频频举杯敬各路豪杰。 大家回敬楚涛之时,目光频频落在冷凤仪身上,大约秀色也能让人胃口大开。南方女子的妖娆闻名于世,却怎能同她的冷艳相媲美? 楚涛举杯敬来使,一直是程云鹤匆匆应答,而冷凤仪只是浅浅淡淡端起酒杯以袖掩嘴抿上一小口,算作回礼,也不多言。 不知不觉从正午到黄昏,夕阳正红。歌舞助兴,不谈正事,来使们渐渐坐不住了。 一个齐家剑客忽然近前抱拳道:“江湖人欣赏不得歌舞,在下请为楚掌门舞剑助兴。”不容楚涛答应便亮出了剑。 程云鹤正欲阻止,凤仪在桌下扯了扯他的衣袖,妩媚一笑,他便作罢。 楚涛挥手令歌舞退下的同时,若有所思地瞟了一眼冷凤仪,后者细眉淡扫,秋波微闪,昂首傲然地举杯一饮。 听得刀剑声,君和立即回到殿前。[ 只见寒凛凛的剑光闪烁在宴席上,映出一张张面如死灰的脸,不知惊落杯箸多少。谁还有心思喝酒谈笑?唯楚涛一如既往面不改色,端茶自饮。只是那剑光越逼越紧,刚刚还在正厅中央,一会儿就到了他跟前,在桌前晃动不止,分明是冲着他而去。谢君和不由握紧了剑柄,立于门槛边,只等着行动。 那剑客得寸进尺,竟挺剑向楚涛直刺。 楚涛依然不动。 君和顾不得许多,黑云压城,风驰电掣的一剑直指向对手的咽喉。 逐羽剑派的剑客们“唰”地站起。 剑锋停在离楚涛手中的茶碗不到三寸的地方,被楚涛的左手二指紧紧夹住。而谢君和的剑已架上了此人的脖子。 楚涛在一片死寂中招呼大家退下:“冷姑娘安排的这个见面礼,楚某收下了。然而刀剑杀意过重,恐伤和气,请暂收。”话音落:“啪”的一声,剑尖已被手指轻巧地折断,楚涛把手中一段剑锋抛到地上,随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揭盖饮茶。 君和胸中怒气翻腾,愤然收剑,余光扫过凤仪的座位,竟站到楚涛身边不肯走了。楚涛再次下令,他才扔下句话:“非掌门之令,绝不甘受此辱!” 黑云散去,楚涛轻轻一挥手。女子的香气伴着甘洌的酒香又一次弥漫殿堂。 琉璃杯轻轻晃动,酒面立刻折射出通透的五彩。 红唇微饮,低首一笑:“皆言酒如其人,谢大侠之血性,恰如烧酒浓烈。南岸的水土竟出此等英雄,实在令人惊异。” 楚涛不答,只冷冷地以笑回应。 汪鸿插话:“依姑娘所言,南岸该出何样人物?愿听高见。” 凤仪举杯离座,侃侃而谈:“此酒清甜温润之中淡香盈盈,后劲不可估量,倒似楚家淡雅风骨,暗藏利刃,却怕沾了过多的书墨香,也顺带染了文人的木讷柔缓。” 汪鸿一惊,脸色已微红,想反驳,却见楚涛撇过头干笑不止,倒只好沉住气听她说下去。 “南岸人好饮果酒,酒香中兼具果香花香,一口下肚,却清淡如水,更余韵可谈。好似南岸人城府颇深,却失了血气,争心不足。譬如唐掌门之流,通熟奸邪之道,却目光短浅,自困于深山。北人惯饮呛人厚实的麦酒,烈性得仿佛全身都燃烧着火焰,寻常人不必说饮,一闻便醉。譬如北岸秦家志在天下,刀法狂放有余却准信不足,四处交友,也四处树敌。更有西北边地人所酿,酸辣爽口,粗俗之中酒劲十足,饮之必醉。仿佛街头的粗莽汉子。譬如齐家武功,以蛮力胜,却是破绽穷。只是北酒之爽烈,到底胜过南酒索然味。”话音落,挑衅的目光掠过首座,纱袖轻扬,杯中酒缓缓倾覆,流淌一地。傲笑之声回荡。 众英雄被她说得脸上一阵阵烧灼,却又不知如何反驳。 “依姑娘所言,岂非南岸英雄?”座中人插话。 “至少英雄不当出以客为质之举。”冷凤仪成竹在胸:“楚掌门此行激起烽火岭各派怒火,并让人误以为北岸也卷入烽火岭之争,端扣留齐大少,实非君子所为。为平息各方怒火,请楚公子放回齐恒少爷,退出烽火岭。如此,齐爷可既往不咎。” 之前蒸腾的战火还未散,转眼又添一重。 众人停杯投箸,聚焦在楚涛身上。 三十九 唇枪舌剑(下) 楚涛依然干笑着:“被姑娘这么一说,只怕大家纵有美酒在前也不敢下咽了,不如上茶。” 挥挥手,侍者鱼贯而入,一个个热气腾腾的茶碗飘散着微苦的气息。 来使揭盖,一碗青绿的茶汤里浮着几片半透明的细长嫩芽,如女子黄绿色舞裙般妖娆。茶盏刚刚靠近嘴边,不由咂嘴吐舌头:满嘴清苦,简直难以下咽。众人面面相觑,怒容毕现。 冷凤仪举托茶碗端详,不动声色一笑。 唯楚涛安然揭盖,撇去茶沫饮之而不变色:“真英雄者,不见其色,不闻其香,不识其味,然,余韵悠长不绝。愈品愈甘,愈闻愈香,才为好茶。”[ 众人不觉随之饮第二口,忽觉苦味减淡了一半,悠悠的甘甜从舌根悄悄蔓延,果是奇茶。甘苦交织中,喉间浓醇的酒意早已被一股清香所压制。 “世间名茶数,皆不及其苦,更不及其余韵悠长。此南岸特产,以墨冰草芽为茶——此草南岸随处可见。其香温厚如墨,其色纯粹如冰。沸水久煮,本色依旧。其味苦而不涩,饮之余韵如甘泉,历久弥香。” 众人点头称奇之际,话锋一转。 “然则,南岸人温润如水,坚韧厚实。任你干柴烈火而不移。苦熬中透着浓香。不见锋芒,只因锋芒收敛在内,当出之时必有雷霆之击,粉身碎骨在所不惜。” 满座噤声。 唯听冷风穿堂而过,如刀似剑,刮在心坎。 死寂之中,凤仪拍手三声:“好一个以茶论英雄!” 楚涛淡笑一声,挥了挥手。 齐恒被领了上来,在末座添了酒菜。两个剑客近身侍立,把他夹在当中。满桌佳肴在前,他偏不动筷,扫一眼堂上宾客,目光触及冷凤仪,霎时惊怒交织,起身粗着嗓门指着楚涛就骂:“小子,不敢和我明着过招,就拿个女人来折辱我!”侍卫踢他一脚,硬把他按回座上。 程云鹤惊问:“楚掌门何意?” 一青衣前辈离座对答:“并非楚家有意刁难,诸位也看到了,齐大少生性冲动好斗,若不加以管束,只怕南北两岸将深陷争斗的泥潭而永宁日了。此番,若不是齐大少率人于烽火岭伏击掌门在先,亦不会有此争端。齐大少可是口口声声要我家掌门的性命啊!烽火岭中罗掌门、北岸秦大少皆可作证。若非掌门身手矫捷,反将其制服,后果实难预料。掌门不与之较,丝毫不怠慢,好吃好喝地请其寄住楚府后院,已是宽宏大量。冷姑娘适才所言,似乎并不符实情。”说话的正是竹苑三杰之一的刘思仁。 “看来,其中很是有误会。”程云鹤赔笑道:“齐爷只知齐大少喜爱游山玩水而赴烽火岭,端被扣,却不知还有如此纠葛。兴许,两方人马正巧于山林狭路相逢,大少爷以为楚掌门将与他不利,便冲撞了楚掌门,实非有意为之。若是如此,我当禀明齐爷,并代齐爷与大少爷向楚掌门致歉。” “只是齐公子似乎不曾这么看。” 齐恒有了说话的机会,大声道:“程云鹤你急着道什么歉?分明是楚涛这厮要害我,扣了本少爷,还打算要挟我爹,这种混账,凭什么向他道歉!” 反咬一口,只让局面更加混乱,两方各有见解,争执不下,加入口舌之争的人是越来越多,齐恒得意的叫嚣声越来越响,却都于事补。 冷凤仪忽的又站了出来,向齐恒横眉淡扫一眼,齐恒顿时没了声响。 “楚掌门,齐大少便是有不当之处,烽火岭之事也已过去,何苦纠缠不放?若真宽宏大量,既然他并没有给逐羽剑派带来损失,何不就此一笔勾销?如若还有什么条件,明说就是。” 刘思仁冷笑几声:“齐爷好生健忘!碧莲洲古渡的租约,早已过了期限。” “续约容易!”凤仪答道:“我已带了齐爷尚赊欠的租款,结清后,再依楚掌门之意,另拟一约。我可代齐爷作主,订立条款……”[ 八`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0 2 . c o m “不。”久未发话的楚涛突然打断:“姑娘错了,我打算收回碧莲洲。” 严峻的声音在每个人的心头回荡不止。 碧莲洲,长河以西的一座小岛,横在两岸之间,宛若踏进烽火岭的一块有力跳板,进可直攻烽火岭腹地,退可扼守长河水路。碧莲洲上的渡口,本是楚家祖业,虽各方觊觎,却未曾失过手。十二年前齐爷趁着楚原刚刚去世,逐羽剑派分崩离析之际,以楚家经营不善,代为接管为由,率领武师强占此地,逼迫楚家签下租约。楚涛虽坚不同意,拒不承认,却也奈于门派内众人的妥协。一拖就是十二年。 冷凤仪凄凄地笑,她知道没有什么能阻止他已说出口的话:“齐家还有选择权吗?” 齐恒咯咯直笑:“笑话,齐家在那里经营了十二年,你自己借出去的地方,一句话就想收回?” “论是十二年还是二十年,那里都是逐羽剑派祖辈留下的根基。当年北岸强,南岸弱,于是北岸人恃强凌弱,南岸人有苦难言。今日逐羽剑派绝不再甘受羞辱。租约既已到期,请齐爷尽快撤出碧莲洲。办妥交接之后,我自会派人护送齐大少回去。” 他深深领教过诺言二字之于齐家父子不过是转移视线的谎言。齐爷应该清楚,十二年后,局面已是完全反转。当年嚣张的要挟者,今日必须要尝尝反被要挟的滋味了。 程云鹤摇头叹息:“齐爷的意思,什么条件都能商榷,然,凤仪姑娘与大少爷即将择日完婚。希望楚掌门能成人之美,尽快放人。” “是吗?”楚涛悠然一笑:“先恭喜二位。不过,我只能答应齐大少暂且在南岸可自由行动。我也乐得成人之美,就等齐爷的好消息。” 齐恒咬牙切齿地张狂大笑:“楚涛,我倒要看看你敢把我怎么样。既然你乐得成人之美,我和凤仪成亲的喜酒,你论如何是要喝上一杯的吧。噢,我倒忘了,楚公子素不饮酒,何况是苦酒!” 整个厅堂里,唯听他一人尖酸刻薄地笑着,仿若疯狗。 冷凤仪怒视他,他也不理,早已忘了自己的处境。 程云鹤焦灼不安,生怕得罪楚涛。 而楚涛根本不抬眼看他,只是低头。微一抬手,伴着一声杯盘落地的脆响,让齐恒满面的红光顷刻间燃成死灰。 茶水横流,满桌狼藉。 众人也惊出一身冷汗。冷凤仪呆了呆,正等着下文,却只见首座上的那张脸笑得平和、意蕴悠长。 “失礼,抱歉。”楚涛拱手行礼,从容离座,去屏风后整了整衣衫,又从容坐回原处,平静得让所有人怀疑这不过是个偶然。 等他坐回来的时候,汪鸿早已令侍者收拾了残局,重新换上茶盏,左右剑客更是早已夹着吓呆了的齐恒下了堂。 夜幕降临。上灯以后,楚家被一片火红的喜庆色彩所笼罩。月色也格外清亮。 只是齐家的使者决然高兴不起来。云鹤一再为齐恒的失礼而致歉,楚涛却镇定仿若事般劝酒。南岸各派列席的要人之间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不绝。 程云鹤摇头不止:“齐大少还真是……率性……” 凤仪苦笑低语:“不计后果,丝毫不知形象,他不总是这样?放心吧!楚掌门还真不会把他怎么样,不过多个要齐爷难堪的筹码罢了。以他的高傲,齐大少还入不了他的眼——若没有碧莲洲这一回事,指不定他早就放了齐大少。”[ “照此,碧莲洲,他十拿九稳,我们还来谈什么?” “他从来只做十拿九稳的事等着看吧!”双眼一眨,嘴角一扬,便是一张倾倒众生的脸。举杯,正对着楚涛若有所思的凝视。一饮而尽,眼看着对面原本清亮如寒星的双目逐渐沉郁灰黯。 “嘭!砰!”四周忽然一亮,又瞬间熄灭。绚烂的烟花在楚府上空惊艳地绽开。众人纷纷围聚庭院,仰头惊呼,欣赏漫天的辉煌。 此起彼伏的人声背后,凤仪靠在檐角廊柱下,任月光把她藏匿在暗影中,默默地注视着院中一张张高大魁梧的背影,仿佛唯有这样才能把这世界看得透亮。在她的面前,一池的碎月在寒风里泛着冷清苍白的光今晚的天空,只属于烂漫之色。 楚涛悠缓的步点在她身后三步外静止:“一起去看看?”亮光正打在他肃然的脸上,映照出冷漠的苍白。 “我不喜欢这些,你知道的。”妖娆的目光在他身上一晃而过,不作任何停留。 “莫非姑娘仍是喜欢赛马?可惜赛马会在秋天。”轻笑里满是不屑。 愤怒地回视:“时节不同了,楚掌门!” 依然是默然声的笑,却只带着彻骨的寒:“最短的时节,莫过于烟花盛景,稍纵即逝。”再一次踏着悠缓的步子,从容地融在一院江湖客的黑影中,不可寻见了。 倔强地扬起嘴角,泪水却不争气地顺着眼角滚落。低头,冰冷的石板地面正映着自己的长影。冷凤仪,你什么时候也学会了顾影自怜?她告诫自己,在这个庭院不,是整个江湖,从来没有人会怜惜一个女子。 烟花的五彩光芒里,她任自己化作一抹剪影,只停留一瞬间,便随着光芒的消逝,黑夜将她擦除,不留任何痕迹。 四十 不得于飞(上) “误几回,天际识归舟……”琴谱扉页上题着一行潇洒从容的字迹,力透纸背。 冷凤仪从行箧里取出这琴谱,在油灯下轻轻摩挲:拂去星点尘灰,期待它在暗夜里的熠熠生辉。她到哪儿都带着这张琴谱,如是,五年了。 焚香,净手,摆琴,端坐。玉指细细摸索过琴板上状如梅花的断纹,挑弦侧耳,空弦之音的震荡中,仿佛听得到岁月的流转。这是一张极名贵的古琴,也跟随了她五年了。不知道是谁赠给了她的兄长冷英华,又流转到了她的手上。兄长从没告诉她,她也曾笑:哪个不知趣的粗人,竟把如此一张良琴送给一个不懂琴的江湖人。幸好,她懂,让这琴又有了知音。 一夜琴音,追随着缠绵的檀香,在驿馆里徐徐浸染开。良琴,知音,还有一本满含情愫的琴谱,夫复何求? 闭眼,纯净深邃的蓝天,童话一样烂漫的阳光,把江水也映得碧蓝碧蓝。铿然有力似钟鼓的琴声引得她一步步往更明亮的天空而去。石亭里,四方琴客聚拢来,或把盏,或静听。名琴若干,错落地摆放。琴桌前,一紫衣公子正挥袖拂弦。焦躁急促的短音交织之下,仿佛演着一场激烈的交锋,听得人呼吸也随之绷紧,半刻不得翕张。绷紧的弦随时都会挣断似的震颤不已。[ 十步之外默默摇头微叹。琴客突然抬头,吃惊地与她对视,手下一紧,弦果真断了。在座之人不扼腕叹息,一片唏嘘。“失礼,诸位。”年轻的琴客起身致歉,苦笑不止。 绝没想到这声微叹居然入了他的耳。红着脸,在他诧异的注视下,终于忍不住插话:“悲愤躁急过甚,琴中戈矛之音交横。如此琴曲,实为不祥。何况,琴弦都快紧成弓弦了,能不断么?广陵散虽激越,也不至把琴音作了金石钟鼓之用。” “姑娘亦是懂琴之人……”对视,他的双目盈着醉人的柔光:“只是广陵飞雪里引刀就戮的嵇康,如何不愤激于世俗凄冷?” “可——琴弦断了。” 众人哗然而笑:“楚掌门到底也有失手之时!” 那年轻的琴客也不生气,只微红着脸苦笑:“琴艺不精,让姑娘见笑了。” 她依稀有些明白了他的身份,打趣道:“琴之人,必清心脱俗,不然,实在糟蹋了琴音雅趣。不知身处江湖的楚掌门,如何让这七根细弦承载握剑之蛮力?” “这妮子好生礼!”有琴客打抱不平。 他却依然沉稳不怒:“看来,不支像样的曲子,姑娘是不肯放我过了。今日便破例,以补适才失手之过。”众人听他愿再一曲,尽皆叫好。冷凤仪更是不解:何以这群人如此爱他的琴声?莫非南岸人都爱奉承? 换弦试音,梁父吟的悲声立刻响绝黑石崖的上空。葬歌凄切,宛若哀鸣,又似警醒。绵长的愁绪譬如抽丝剥茧,层层进,化作沉重的哀痛,声声叩击众人之心。 幽幽地,在遥远的云端,似有仙音和弦而唱,若有若的厚重——不知是不是琴音在内心深处的回响激荡。 “步出齐城门,遥望荡阴里。 里中有三墓,累累正相似。 问是谁家墓,田疆古冶子。 力能排南山,文能绝地纪。 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 谁能为此谋,国相齐晏子。” 琴音本刃,却竟真可比刀剑之力。 她恍然,他的琴音绝不甘沦为寻常之调。当众人以掌击节之时,回环的乐曲陡然迸出更强大的力量,譬如万夫开关延敌之勇,似乎整个黑石崖都在为之摇撼。她也随之鼓起了掌,恨不能成为其中的一员,与他们同悲,与他们同袍而战……[ 当琴音休止,楚涛已然立在一步之遥的面前,她才突然惊醒似的,一转身,飞步逃离了他温柔似水的目光。“姑娘从哪儿来?”她听到了身后的追问,却作没听见似的,跑得更快。她不敢回答,内心被强烈的恐惧所裹挟——她在干什么?她知不知道那个人在南岸掀起了多大的风浪? 为什么偏要做对手呢?抬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只是因为她生在冷家罢了?只是因为齐冷两家世代交好罢了?只是因为这两岸没来由的恨意罢了?挂了泪痕的脸哑然失笑。 几日后的驿馆里,侍者递来一个上了封的漆匣,漆匣里仅一琴谱:“误几回,天际识归舟。”没有落款,送来谱子的人也不说其来源。疑惑之中摆琴奏,十指的震颤里,情丝纠缠,不得解脱。她懂得了这一句题诗。 猜想除了他没有人会在南岸给她送琴谱来,还是如此柔肠牵结的琴音。 猜想,他终于是知道了自己的身份可却为什么要送琴谱来呢?既然他知道,终有一天,这琴声将作敌音?但她也没有扔开这“敌音”,却默默将琴谱收起尽管知道,不是每一场等待都能有美好的结局。 再逢之时,已是驿馆里:他来拜访英华兄长。 高拔俊美,长身而入,徐步,微揖,朗声,稳似不可动摇的山石。她不自觉地将他与南岸诸公子一一作比,再出其右者。 他与兄长侃侃而谈,足有聊了半日,她只能默坐着听说的内容如今再不曾记起,倒只记得兄长退席的片刻,他在沉默之余调皮地笑:“琴曲可合姑娘之意?” 不客气地回敬:“愁思缠结,不免英雄气短。” “姑娘可知愁思因何而起?” 这一问倒是把她给僵住了,笑而摇头道:“改日,愿听楚掌门指教。” 他依然朗声而笑:“怕姑娘又该笑我断弦。” 宴席之上,她鼓琴而歌,奏的是他的曲。宴席过后,兄长的脸色已灰暗似铁石。“真不该带你来,凤仪。” 兄长说错了,是她自己偷偷跑上了出使南岸的航船。只因为她在北岸厌倦了苍蝇一样不知其臭的齐大少、整日唠叨着婚事的母亲、还有左一声令又一道令的齐爷。她有这样的本事,能将与齐大少的婚事一拖再拖,甚至拖到今日,可她偏不想再困在趣的北岸。但是她没有想到会遇到这样的楚涛。 她也曾取笑过楚涛:“你若真那么厉害,那曲广陵何以断弦?” “姑娘不是已经知道了么?琴之人,必清心脱俗。”楚涛狡黠一笑,又把目光闪烁去了别处。 她继续装着糊涂:“非我断弦,我又怎知?” 他只是笑着,微红着脸躲闪她的目光:“你当然知道。” 她应该知道,心乱,则弦断。 手里的琴弦也同样乱了章法。起身向驿馆深处,望着池中被风吹皱的月影,听着清风穿过回廊,倚栏静思。这风里的声音,是厅堂里与兄长的高谈阔论,是驿馆花园里的琴歌剑声,还是黑石崖山道上的纵马驰骋?抛开那些是是非非,在南岸的那段时光,依旧透着年少岁月的静美华光。 四十一 不得于飞(中) 然而齐爷让兄长来做什么的,她心知肚明。说白了就是明里相争,暗中搅局。齐爷是论如何不甘心看着弱冠之年的楚涛一步步爬上南岸武林盟首之位,非得给他的镖局生意制造点对手,给南岸另几个门派施加点压力,随后看笑话似的等着他从高座上跌落。 楚涛却偏表现得一所知似的与兄长套着近乎。可是兄长每每独坐驿馆时的怨愤又颇耐人寻味——她必须行动。 “赛马会?”楚涛惊疑不已:“这可不合适。说是赛马,实则马上格斗,且都是要立下生死状的。” “兄长也这么说。不过,大家都说,要会一会南岸各派高手,绝佳之地便是这赛马会。切磋技艺,开开眼界,自然是在场子里更佳。何况有楚掌门在嘛,南岸盟首,还能被游侠们比下去?” “姑娘这是要拖我下水?”楚涛目光一闪,已看穿了她的意图:“不过,逐羽剑派本来每年都会派人下场子,姑娘要是有足够的胆量,安全倒不必太过担忧。令兄若是答应,或可一试。”他总是这样,丝毫不含糊地接下招,仿佛早有一种必胜的把握。[ “黑旋风?我便要这一匹。”眼前的马通体黑亮,筋骨健劲,闻人声而焦躁活跃不止。 “姑娘好眼力,不过……”楚涛走近:“此马可不温驯。要小心。” “怎么,怕我选了匹好马,在场子里让南岸剑客们汗颜?” “什么话?”楚涛只柔声一笑,转向他处,在一匹独处的老马前驻足。他听到了哀切的嘶鸣。马场主感慨,当年塞外身经百战,是匹良马。如今遭弃流落民间,日渐老迈消沉。看它可怜,故而买下。举起手,轻捋它的鬃毛。通了灵性似的,灰暗的眼睛闪着忧郁的泪花,早已雄风傲气。 “交给我,一个月,我要它作头马。” “怎么可能!”她脱口而出。 马场主倒是不吃惊,只追问:“但不知楚掌门当派何人?谢大侠么?” 楚涛轻松一笑,满眼的柔光投射在冷凤仪身上,意味深长,似要抚平她的讶异:“又不是寻仇,派他作甚?” 然而楚涛意图亲自出战的消息一夜间传遍江湖,惊呆了众人。不用说,自是她的波助澜——南岸盟首,说出口的话,岂是轻易能翻的?但这一句话却差点把逐羽剑派折腾得鸡飞狗跳: 他十二岁第一次参加了赛马会,虽在格斗中败下阵来,其轻巧身姿却让众英雄感慨后生可畏。但回到家就被楚原关了十天禁闭,抄了一万遍家训——“习武,难道是让你出风头?”此后,楚涛虽年年旁观,决不再试身手。哪怕做了掌门,也只端坐看台,微笑,不动声色,暗中为逐羽剑派物色优秀武师而已。今年这是怎么了? 于是整个逐羽剑派都在闹腾:他们的掌门居然为了北岸来的黄毛丫头一句话改了主意!听说汪鸿在他书房门口站了整整一夜要他收回这疯狂的决定。但消息漫天,已是箭在弦上。 微皱的眉,谨慎环视。她却喜上眉梢。六个身强力壮的高手从各个方向把楚涛围死在赛场一隅,有北岸的陌生面孔,也有南岸的游侠。暗处还不知道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目光。刀剑格斗一局,五十多个高手只争七张决胜的签牌,先胜出者先入障碍冲刺,率先夺标旗者为胜。她以为,只要一开始的死命纠缠压制其锋芒,就足以让他这个南岸盟首颜面扫地。 然而,对面略微的不安却转瞬即逝。“姑娘,此马虽善冲击,然烈性过甚,小心。”楚涛紧了紧缰绳,郑重留给她一句忠告。 一场尘沙飞扬里的混战。马场里刀剑光的交织中,甚至法看清对手。合围,纠缠,楚涛的身影已被淹没在马蹄激起的狂沙背后。冷眼旁观,众英雄矫健的身姿飞舞,一张张签牌先后落入他人之手,随即就被更激烈的拼抢所吞没,时不时有人被打倒,落地而出局。随着时间的流逝,一匹匹飞马摆脱开争夺,驰入赛道。她抓紧了时机飞身鱼跃,把最后一张签牌牢牢握在手中,身旁的侠客们蜂拥而上。顿时深陷四面刀枪合围之中。左躲右闪的对抗之中,刀剑丛生,应接不暇。 胯下的黑马却似失了控,扬蹄四跃,她的身体被重重地抛掷出去。刀光也随着下坠,进逼到了眼前。却闻脆响一声,眼前迸着明晃晃的火花。她没有落地,一股力量稳稳承托住了她的后背,把她从绝境里拉了回来。回眸,正与楚涛沉静的双目对视。发髻倒散,及膝的长发随风飞扬。她倚在他的怀抱,深深苦笑。楚涛是怎么冲脱高手们的围追堵截的,她不得而知,但是腰间的签牌已落在楚涛手中。 轻轻一,她借着他的力一跃上马。高手们已把利器指向了他。他高高亮出签牌,肃然环顾,四周尖利的锋芒居然退却了一大半。相持之中,竟人出手。“承让。”一抱拳,飞马纵身跳脱出了包围。她不甘心地吹响利哨,被冲散的北岸侠客们重又围拢了来。然而,只一剑虚晃,高手们连近身之机都没有,就眼看着他绝尘而去。 毕竟是晚了,她依然扬着嘴角,决不信最后一个出发的他还有翻盘的机会。 然而,马的稳健,已与他融为一体。仿佛紫色的暴风刮过,论是浅滩还是甚至巨石、栅栏的障碍,都甚至法让它减速半分。飞扬的紫色如行云流水般接连超越着对手。马的斗心四起,似乎又回到了年轻时征战沙场的岁月。它有足够的经验越过一切障碍。冷凤仪恍然,楚涛早已清楚他将面对的是怎样的局面,才选了这样一匹稳健的战马。但她仍惊讶,如此短的时间,是如何让这马改头换面? 冲刺的最后关头,楚涛竟已进逼到了第二。却还差至少三个马身,而老马的体力早已到了极限,逐渐减速。那飞驰在首位的骑手离红色飞扬着的标旗仅五步之遥。众人扼腕而叹。[ 忽听一声惊呼从首座而起,是冷英华不可置信的喊叫。众人随即尽皆伸长了脖子:惊见他松开了缰绳,双手一撑,脚尖一点马背轻跃而出。 所有人为之起立,屏息凝神。 那骑手的胳膊伸向旗杆的瞬间,另一只强有力的手已抢在他之前握紧了标杆。 一道漂亮的回旋,掠过空中,如滑翔的雁,又似蜻蜓点水,把标旗从骑手的手边夺走,稳稳地落在马背上,飞驰向终点。 马背上的楚涛,挥舞着锦旗,一路驰骋,赢了满场的喝彩。 老马骄傲含泪,嘶鸣不止。仿佛回到了大漠决胜的时光。它仍是最强的,永远都是。 她轻抚飞扬的长发,迎着风,笑靥如花,却不知为什么?泪水肆意流淌。 四十二 不得于飞(下) 冷凤仪斜倚回廊,抹不去的泪痕在月下闪着莹莹的光。睁开眼,眼前只是一片寂静的虚。怕回想这样的交锋,却又总是逃不脱地记起。“哥,对不起,我赢不了他……”可是对于齐爷来说:“赢不了”意味着什么?她深深清楚。 “合作吧!哥。只有这一条路,劝齐爷与楚家合作。” 兄长的笑声带着刺入骨髓的冰冷:“那小子教你这么说的?” “哥!合作,于三方皆有利。若如此交锋一路败绩,你真的以为齐家和冷家还能一直如故交?”话音落,一记响亮的巴掌落在她的脸上。妆镜前,泪痕阑珊,兄长青灰绷直的脸上只看得到切齿的愤怒——冷英华绝不是个容易动怒的人。她已触及了兄长的底线。 “凤仪,你得知道,齐家和冷家唇齿相依。”[ 她记住了,直到现在。于是,她只能接受自己的命运。似乎还能听见回荡在园中的笑语,似乎还能听见井台边的脚步,似乎还能听见凉亭里棋盘上簌簌作响的棋子声,似乎还听得见更漏彻夜嘀嗒。但这一切都已不值得留恋了。更何况,她不想做扑火的飞蛾。 黑石崖上,楚涛猛然止住了她的弦。她不敢抬头,怕一旦触及他少有的犀利。 楚涛慢慢撤回手,转身面向奔腾着的长河:“凤仪,即便怨我,也不必拿琴出气。” “楚掌门赢得漂亮!”她忽然抬高了声音:“论威望,你一呼百应。论武艺,你横扫对手。论生意场上,齐爷即便财大气粗,也争不过你。兄长昨夜收到齐爷的信,或是三日内取你性命,或是三日后他提头去见齐爷。这大概是你最想看到的一幕,你赢了。” “冷兄……是个义气人。”平直的语调,却分外冷漠:“他本已占了上风。若够狠,加之齐爷支持,我断然没有活路。南岸蒋爷数次邀约他联手切断航道。水贼肆虐,杀人越货,实是司空见惯的事。要不了几次,逐羽剑派必然威信扫地。但他迟迟没有回应,却给了我清理对手最好的借口。” “听着自己的兄长如何被整垮,实在很有趣!” 楚涛没有理会她的怒火,兀自坐到自己的琴前,撩拨出一曲“凤求凰”。却已不是原调。清脆优雅的琴音里,夹杂了难以言说的悲凉。 “窈窕佳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凤飞翱翔兮,四海求凰。奈佳人兮,不在东墙。 将琴代语兮,聊写衷肠。何日见许兮,慰我徬徨。 愿言配德兮,携手相将。不得於飞兮,使我沦亡。” 她当下愣在了原地,涨红了脸,直到乐曲止在一个极沉郁的音上。 “转告冷兄,他若愿留下,齐爷能给他的,我加倍馈赠。对不起,凤仪。” “不得于飞”,这竟是他们的宿命?她知道,她必须离开了。 然而在她收拾着东西的时候,就听“砰”的一声巨响,楚涛不顾一切地门撞进了她的闺房。向来洒脱的他脸色苍白,满目哀愁,额角鬓发也散乱了些许。身后紧紧跟着一大群人。谢君和最先跟上来拽住他,却被他奋力顶了一肘,退出好几步,把冷家的侍卫们惊得不敢擅动,挤挤挨挨站了满院。冷英华最后跟来,铁青着脸,已出离了愤怒。 四目相对,她说不出话。 楚涛的声音凄凄地冷:“不能留下?” “是。” “不能延期?”[ “是。” “出于自愿,非他人所逼?” “是。” “没有半点回旋余地?” “楚掌门,你以为你改变得了什么?别总自以为是!” “我不喜欢被人嘲笑。”楚涛笑得很委屈,随即转身对冷英华说:“抱歉冷兄,我今天非常失礼,不过你一定理解虽为一派之首却留不住自己喜欢的女人时的心情。”他用了“喜欢”两个字,深深叩击着凤仪的心弦。 冷英华极力克制着,平静地言道:“小妹与齐家大公子早有婚约在先,实在不堪与楚掌门的风流倜傥般配,恕冷家高攀不起。想必楚掌门这等身份气节断不会棒打鸳鸯。请楚掌门高抬贵手,放小妹北归。此次小妹私自南来,为兄已有过失。掌门若有不满,英华一身承担。” 楚涛的语音沉静苍凉:“我没说她不能走。也不会为难你。”他转向她:“若你亲口告诉我:楚涛自以为是令人生恨,你甘愿嫁入齐家,永不后悔,我立刻吩咐人准备车马船队送你上船。但只要你愿意留下,我立刻派人把冷家人全接来这里,剩下的一切后果,天翻地覆也好,天塌地陷也罢,我来承担。” “这不是闹着玩!”谢君和大吼。他的决定会吓到多少江湖人,简直法预料。 冷英华又一次拱手作揖:“楚掌门三思。” “我不信齐家能把这里踏平。至于南岸,若有人敢聒噪半句,我知道怎么让他们闭嘴。最坏的后果,大不了,这掌门谁爱做谁做去!凤仪,我只等你开口。” 她抬眼一笑,摇了摇头,从嘴里蹦出极低沉的几个音:“出去!” 楚涛盯着她半晌都没有回过神,直到她再次重申:“出去!”他微皱了皱眉,随后,一言不发,一个手势也没有地转身退了出去。他的步伐特别快,一瞬间的功夫,已经离开了她的视线。冷英华重重叹息了一声,为妹妹擦去眼泪:“齐楚两家,我们谁都开罪不起,委屈你了,凤仪……” 她和楚涛的最后一次对话,就这样匆匆收场。一场随时都要席卷江湖的轩然大波最终居然悄声息地落幕。一切都结束了,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不到三个月,楚涛娶了史家千金薇兰为妻。那一日南岸灯火通明。江湖人彻夜狂欢。有人赠给楚涛一个“忘情公子”的头衔,他笑而领受。 又是风静静地吹,又是清冷月色,又是独自漫步在空荡荡的庭院,她知道,他不会来。形单影只,空中飞过离群的雁,满院孤高的梅花落了一地的花瓣,如同一张银色的地毯,枝杈正倔强伸展,似要撑起整片天空。然而楚涛不会来了。黑夜中檐下的红灯笼明明灭灭,如同她永远没有结果的等待。也许他早已忘了吧!然而论铭记还是遗忘都毫意义。 只剩了每个寒夜里,撞进梦境的一缕幽香。 一道白影不合时宜地划过庭院上空。轻捷傲然的身姿,似故意要挑起她注意的嚣张,停留在檐角霎时,又从容隐去在重檐背后。她警觉地大喝:“谁?” 四十三 潜龙囚渊(上) 黄昏。齐府的高塔。 冷英华面向着南方凭栏远眺。身后是齐家的一干随从。西边的落日把世界映得红透,可在他这个位置至多看得见花园的全景和远处高高的城墙被深埋在红色之中而已。其实他的视线早就越过这些事物,直指天边。他的心也远远飞了去。 “冷大侠,时候不早了,回屋吧。”其中一人劝:“齐爷晚些时候还约了您下棋。” 他半天没吱声,只等余晖撒尽,天地昏暗,才返身下了高塔。到最底层,心里猛一沉:齐爷竟笑脸盈盈地在塔下等他,一见面就说:“还不放心你那妹子?” “不敢。齐爷有什么吩咐?”[ 齐爷“呵呵”拍了拍他的肩:“哪里说得上‘吩咐’?英华,一家人还客气些什么?楚涛这小子开了条件,碧莲洲。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果然,他意在烽火岭。真要是给了他,就算是十个唐耀也招架不住这夹击之势。到时我们再想插手南岸,绝可能。他若想要一鼓作气染指北岸,不过举手之劳。当年齐爷您不正为此才趁楚家自顾不暇之际先取此地?” 齐爷点头认可:“只是如今主动权不在我手,怕是留不得这地方了。” “凤仪心高气傲,却未必周旋得过他——以楚涛的为人,接回齐大少容易,然碧莲洲早晚一战。好在楚涛不会轻易翻脸。对他来说,一旦开战,就从优势转成劣势。不如,我们暂退一步?”齐爷的脸当即就绿了,双眉犀利地倒勾着,两眼烧火一般迸射出愤怒的光,嘴唇紧闭,喉结微微颤动。他一言不发地盯着冷英华的眼睛,等待冷英华垂下头来。 “这可不是什么妙招!”沈雁飞突然加入其中:“齐爷,到了鹰嘴里的肥肉,还可能要回来?” 齐爷瞟一眼雁飞,淡笑:“说说。” “备战吧!齐爷。以我对他的了解,不管我们如何让步,碧莲洲他都不会松口。除非,南岸出了什么岔子,让他自顾不暇。” “南岸?能出什么岔子?” 沈雁飞欲言又止,似胸有成竹地笑。 “南岸最大的岔子,不就是江韶云吗?”洪亮有力的声音从庭院一角传来,秦石踏着从容的步伐向齐爷打了个招呼:“只是倘若等江韶云风生水起,北岸也没多少可以插手的机会了。楚涛剑指烽火岭,正是冲着他去的。我们都能看出来,江韶云不可能不防备。如果要插手,现在是最好的时机。齐爷若不舍碧莲洲,大可与楚掌门交涉拖延,接回齐大少后在碧莲洲给他迎头痛击。父亲若再派人伪作梨花剑重出江湖,煽风点火,大事可成。” 齐爷朗声大笑,直夸赞秦石考虑周全,随即鹰隼一样的目光扫过冷英华,让他不寒而栗。 “冷兄所言暂退一步,大约也是类似的意思吧!”秦石笑着打圆场。 “齐爷,碧莲洲四面环水,只要咬住北岸与之水路的联系,守住那唯一的渡口,楚涛断然是不敢强攻的!”沈雁飞忽然着急起来,加快了语速匆匆道来:“何况那易守难攻之地,即便他强攻也不占任何优势。我们何必借助外人之力?” 秦石莫名听出几分敌意,尴尬不已。 “雁飞何必多虑?我早已有了对策。”齐爷没有再回转头,拍着秦石的肩膀,招呼着沈雁飞,向大堂的方向而去。火一样的大红灯笼妆点着一府的喜庆,丝竹管弦莺歌燕舞夹杂着觥筹交错的嬉笑声。齐府大宴。是齐爷在宴请秦家父子。 冷英华尴尬地立在原地片刻,便回了自己的厢房。 打开,隔墙的一片欢愉论如何走不进墙内来。屋里只有灰灰惨惨的土墙一面,薄薄硬硬的孤衾一床,明明灭灭的残灯一盏,干干净净的空桌一张,还有一个遭际堪忧的冷落人。 他本该是齐家座上最负盛名的幕僚,然而三年前他在南岸被楚涛整得大败而归,齐爷虽没要他的人头,却极少再将要事托付。 如此处境,只怕多半还是看在冷凤仪的面子上——当初齐冷两家指腹为婚,凤仪的聪慧冷艳把齐大少迷得晕头转向,齐爷也格外器重这未来的少夫人,甚至不惜放权,任其作为。在北岸,冷凤仪游刃有余地奔走于各派的利益空隙之间,从来没有让齐爷失望过。[ 可这回她的对手是楚涛啊!冷英华重重叹息。 冷风带来一阵琵琶曲,一样的寂寞忧伤。披上斗篷,门而出,活动活动腿脚,便朝琴声起处而去。 那是在花园的深处,小小的凉亭中。 走过蜿蜒曲折的回廊,拨开重重云雾般的纱帘,直到最后一道纱帘下。冷英华怕有所惊扰,悄悄躲在柱后。几盏灯笼点缀着漆黑的背景,亭里的烛台亮着昏黄的光,朦朦胧胧映出弄弦人的轮廓。纱帘后是如花般温婉的笑容?还是一脸略带凄伤的惆怅?猜想,同是月下寂寞人吧。 这曲声与妹妹的倒有几番相似。心中时时刻刻记挂的形象格外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是一张挂着泪痕,梨花带雨般清傲的面孔。不知他那倔强异常的妹妹在南岸可好,楚涛究竟将如何待她?旧事重提,触景伤情,她又将作何感想? 他十分清楚,凤仪只是为了冷家才会听命于齐爷。羞愧难当,感佩之至,有如此体贴重情敢担当的妹妹。 许是太沉醉了,直到曲声戛然而止,他才回过神来,只见羞怯的身影抱着琵琶匆匆遁入夜色,而自己的身后竟然多出两个人来。 秦石微笑道:“冷兄在此听曲呢!宴席上的那些同我不搭调,闷得慌,正想找个人下棋,却哪里都找不到冷兄。没成想居然在这儿……”沈雁飞冷若冰霜的面孔直对二人。冷英华匆匆抱拳行礼:“听到小姐的琵琶声,不觉而入,实非擅闯,望恕罪。”秦石不明就里,目光凝结在子君离开的方向,久久都收不回来:“雁飞,刚才这位竟是?” “齐爷的养女,齐家二小姐,名子君。”沈雁飞一字一顿地作了介绍,同时一展胳膊指向院外。 “走,去我处下棋!”冷英华拽着秦石的袖子,直接把他带了出去。身后响起沈雁飞的柔声细语:“惊扰小姐,雁飞失职。”秦石微微叹息,听不到答声,却可穷极一切想象揣度。这是他从未触及过的领域,仿佛茫然的空白里忽地飘来馨香阵阵,惹人探究不止。 四十四 潜龙囚渊(下) 一杯淡茶,一张棋盘,远胜过戏台上红红绿绿的歌舞。便哪怕没有这些,与旧友闲聊几句也更容易打发聊的时间。 “秦大少烽火岭一行收获不小啊!单是与江韶云一战,就足够名扬四海。秦爷有什么嘉奖?” “什么名扬四海,有去回还差不多。若不是楚涛挡剑,哪里还能坐在这儿?” “楚涛会替你挡剑?”冷英华颇觉不可思议。 秦石重重点头:“算是个不错的对手吧。英华兄几年前不也与他打过交道?”[ 冷英华摇头不止,颇为气馁:“可怕的对手,滴水不漏。你也知道,我在那儿住了两年,横竖挑刺也没找出他的疏漏。始终就像朋友一样相处。但是一夜之间,他就把我在南岸的关系网清理得干干净净。所有意图对他不利的人都被他牢牢攥在手心。我这才知道南岸人何故怕他一个后生。若是他有野心,北岸也许只有秦爷能与他一较高下。” “可是?凤仪妹妹却评他‘争心不足’,不知是何道理。” 冷英华也“呵呵”地笑:“丫头嘴毒,见谁都不放过。” “要说,凤仪妹妹最是熟悉他。本想找她问问,楚涛到底是怎样的人。” 冷英华皱了皱眉,仰天:“那些没来由的传言可害苦了丫头。”立刻转开话题道:“适才秦大少解围,还未曾相谢。与楚涛相争,我实在没什么底气。帮不了你,对不住。”秦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喝着温热的茶,却倍感落寞。 “冷兄认为齐爷将如何行动?沈雁飞似乎很希望两家开打?” 冷英华想了想:“那是因为他懂得齐爷在想什么。齐爷更希望看到的是两家狠狠来一场交战,大挫楚涛的锐气。多年来这简直就快成了他的心病。他一直对几年前那场惨败耿耿于怀,而齐恒少爷更是恨着那些空穴来风的传闻——此战是绕不开了。” “其实冷家还是有不小胜算的吧。” “辛苦经营十二年,当然不至于拱手让人。” 话音落,院外传来侍卫的喊话:“冷大侠,齐爷让您立刻过去!” 冷英华万分惊异:“何事?” “碧莲洲百里外的长河南岸,有百余逐羽剑派剑客先后频繁出入,烽火岭内红霜镇、排云峡,皆有他们的踪迹。碧莲洲上的兄弟们寝食难安。” “楚涛想干什么?!”秦石大声疾呼,冷英华按了按他的肩膀似在示意他冷静:“凤仪定会与他交涉。剑走偏锋,希望他不要玩火。”转身提上了自己的佩刀,辞别秦大少,吩咐侍卫带路。 秦石随父亲上马车的时候,他又回头望了一眼齐府,意味深长。“石儿!”秦啸催促着他,他不敢怠慢。当马车飞驰,秦石不自觉地掀开车帘,往车外瞥了一眼。转过头来发现父亲严肃的目光正落在他的身上,只觉得后背一阵寒,老老实实坐稳了不再动。 “假作梨花剑重出江湖?说得轻巧!”秦啸冷冷一哼,把秦石逼得大气不敢出:“都和楚涛交过手了,还没有半点长进!烽火岭我看你是白去了!” “有什么不妥吗?父亲?” “楚涛和江韶云早已交上手了,还需要你去搅和?多事!别成天自作聪明。” “那么父亲有什么好主意?” 秦啸对着外轻轻一笑:“齐家父子都太过急躁。楚涛这样的对手,一招制胜是绝可能的。好比熬一锅鲜汤,文火慢炖,才见滋味。一个碧莲洲,真心要夺回来,烽火岭归途就可假借齐恒之名,几艘大船,一群好手,兵不血刃。齐家老头子怕是连跺脚的机会都没有。楚涛却拐了个大弯,一本正经地要和齐家父子商谈,闹得天下皆知。你当他果真失策?”[ “我也奇怪,和齐爷有什么好谈的?即便签下合约,反悔也是常有。兴许他不愿与齐家结仇吧。” “齐家那小子早就和他闹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了。” “难道整出那么大动静只是想让大家知道这个事实?”秦石想不明白。 “他在等。碧莲洲将要易主,那些在暗处的角色必然一个个粉墨登场。把暗处的敌人诱到明处,各个击破,这一手才操控得漂亮,才真正像楚涛惯用的手段。” “既然他只是在等,为什么又让人屯在离碧莲洲如此之近的地方?我看不像!” “单靠这百余人,能收回碧莲洲么?”秦啸摇头不止:“虚晃一枪罢了!” “可这也太过分了吧?齐爷真翻脸了怎么办?” 秦啸冷冷发笑:“南岸盟首,在他的地头上随便调用一批人手,事后还怕找不到借口?碧莲洲百里外,不近不远;百余剑客,不多不少。长河边,来往船只频繁。楚涛是故布疑阵,让大家猜他的心思。齐爷担心着齐大少,一开始就落了下风。等他在疑阵里自乱阵脚,后面的文章才是正题。石儿,总是围着对手转,你会被蒙蔽双眼,失了自己的判断。不若跳出局外,迷局自解。” “照此说来,我们也只能等?”秦石终于有些明白父亲的主张。 秦啸略略点头:“快了,有人可比齐家父子更心急。二虎相争必有一番缠斗,何况如今的乱局?小子,学着点隔岸观火的本事。觉得齐子君小姐怎样?” 这话好似尖利的匕首,突然剖开他的心,将他的心事直白地袒露在太阳底下。可这种事如何经得起父亲那样的毒日暴晒?何况还在他毫不防备的时候?秦石有苦说不出,支支吾吾应答:“父亲在说什么?孩儿实在不懂。”秦啸不多说,只用极严厉的眼光直勾勾地注视着他。他早该知道,父亲要知道什么事情还不容易么?他只好交待:“我只是走错了路,没别的意图。” 秦啸冷笑了几声:“小子,就那么丁点心思还装着,累不累?”秦石宁可继续装着也不想说实话。秦啸继续把话往他耳朵里强灌硬塞:“你也不小了,别天天耍着性子不知收敛。从明日起,每月你留在望江台的日子不准超过三天。我和你齐叔有很多事需要你帮忙。有交狐朋狗友的空闲,多学着点本事。”例行公事的关照里,秦石只是倔强地眨了眨眼作为回答,连点个头都懒。可是说完后,两个人之间的沉默又压得他连气都喘不过来。 在他被沉默逼得咽气之前,秦啸重新开始了追问:“你到现在还没回答我怎么看待齐子君。” 秦石硬着头皮说出了评价:“不坏。” “可以。”似乎秦啸也没有期待他能给出更好的答案,看来是过关了,秦石略松了口气。 安静而又漫长的一路,疑惑伴随着他。路的尽头等待他的是怎样的答案?他懒得再去想。只愿立刻回到望江台。美酒、射猎、棋局携三五好友共同欢歌的日子,不知还剩了多少。 四十五 深庭蝶舞(上) 漫天的烟花“噼啪”闪烁,映照出雪海天真的脸。 她坐在阶下,把手臂支在膝盖上,托着头,瞪大眼睛愣愣看着天空。从“一二三”开始数,数到几十几百,渐渐连自己都忘了上一个数字是什么?抓抓脑袋,又从一数起。 “傻丫头,发什么愣?”谢君和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身边。 “没。”她嘿嘿一笑,眼睛弯成了新月状:“君和大哥不是和哥哥在一起么?” 君和坐到她的身边:“你哥?忙着哄女孩儿呢!”[ “女孩儿?哪个?” 他挠了挠头,疑道:“今天不是诗雨姑娘的生辰么?” 雪海的脸一霎时绿了,一窜身立起,攥着拳头怒道:“哪有他这样的哥哥!” 躲在院门后的诗雨端着点心不住地笑:“谢大侠别拿她开玩笑了。楚掌门怎么会记错自己妹妹的生辰?脱不开身罢了。” 她皱了皱眉,冒着火的双眼简直想掐死谢君和。 谢君和若其事抬眼道:“他去镖局了,要处理一些文案,还要跟几个镖头商量送镖的路线,今晚不回来,就支使我过来应付你。” “谁要你应付?诗雨姐姐别理这坏人!” 段诗雨呵呵地笑:“谢大侠故意逗你呢。尝尝这些糕点,你不一直嚷嚷着嘴馋?” 雪海霎时眉飞色舞地上前闻了闻:“香!真香!”形状各异色彩缤纷的糕点看得她口水横流。 诗雨客气道:“谢大侠也尝尝?” 雪海一撅嘴:“别给他,一口也不!” 谢君和一伸手把袖里藏着的一支银发簪拍在餐盘上,仰头看天:“段家寨,端茶送水的事毕竟不是小姐做得了的。算我还你人情。我去找你哥。”话音落,已大步流星踏出了院门。 诗雨咯咯地笑:“谢大侠还真有心。” 雪海拾起发簪,在指间转了两圈,插上鬓发微微一笑:“指不定总欠凝香阁的酒钱,就去讨好嫣红姐姐,结果吃了闭门羹。”顺手抓起一块梅花糕就咬。 才咬一口,突然想起了什么?召唤诗雨带上餐盘,一边叼着半块糕一边往庭院深出去。 芝兰苑。 精致的院落,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不同季的花草,品种多得让人眼花缭乱。庭院里论何时都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香气点缀。屋里也有不少盆栽,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让人眼睛一亮,生机盎然。主人是个细心的爱花人。一进屋就能闻得清雅的书卷气。明几净,少不了满满当当的书架,也少不了满墙的名家字画。 楼上的半开着,探出一张略带苍白的脸。 那是个同样赏着烟花的女子,奈烟花来去匆匆盛开得快,凋谢时了痕迹,还不曾睹其全貌,天空已经重又被黑暗笼罩。飘过几朵烟云,遮住了明月。女子低首轻叹。素颜里透着书卷气。眼睛不大,但半闭略带愁的样子十分动人。声音柔柔软软的,仿佛会在空气里化开。[ “雪海?哪阵风把你吹来了?”随即子立刻合上。楼梯口响起细小的“吱呀”声。 当她步下楼之时,雪海银铃般的笑声已经传遍整个屋子,连鹦哥也不甘寂寞地要与她一较高下。 “来看看嫂嫂和小侄儿。吃着诗雨姐姐的点心,就想到嫂嫂了。” “嘘……他睡着了。”史薇兰示意她轻一些:“要是把他吵醒,又有半天可闹腾。” 雪海毫不羞惭:“像我一样调皮吧!” 薇兰一点她的额头,亲昵一笑,立刻招呼诗雨入坐。 分享着尚有余温的糕点,望着满园的芬芳,闲聊着烽火岭的见闻,心也欢腾起来。 吹过一阵冷风,薇兰撇过头用丝帕掩着嘴轻咳了几声,雪海立刻紧张起来:“嫂嫂不舒服吗?”不管薇兰如何解释自己甚大碍,她已拉长了脸:“哥哥真不像话,嫂嫂病了也不来看看。” “刘医师看过了,偶感风寒罢了,不用惊动他,他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平静的脸上略带着惆怅。诗雨看出几分端倪,轻了雪海,她才下意识止住了话题。 谁都知道楚涛很少出现在此处,过分的时候甚至几个月都不见人影。一进这个院子,爱笑的他就僵直了脸。他的眼神每每从满怀期冀的薇兰身上匆匆掠过,停留在一屋的花草间,随后便是干坐话的沉默。楚涛一走,这空一人的庭院、空寂冗长的时间,唯有和花草相伴了。 “听说他在烽火岭受伤了是吗?严重么?” “他能有什么?好着呢。”雪海仍不解气。 她起身在书架上翻腾了一会儿,取来一个香袋:“他总喜欢点着沉香看书到夜半。自己用花草调配了些香料,可以解乏。你替我交给他吧。我本以为……今日他会过来……” 雪海好奇地接过香袋闻了闻,清雅如冰泉的味道直入心脾。 诗雨微微叹息:“嫂嫂真是体贴之人。” 她微笑着从架上取下一锦囊:“还有,他给你的贺礼,去烽火岭前就已交给了我,怕江湖事说不准,脱不开身。”打开,是一柄紫檀木扇。展开,扇面上题一幅红梅傲雪图,还带一行小字:红颜一笑万芳寂。一看字迹和印章就知道是出自楚涛之手。 薇兰赞叹:“他还说自己很久不动笔了,看这画功,哪像个舞刀弄剑之人?” 诗雨附和着。 唯雪海把扇往薇兰处一塞:“真是老套!一看他这几个字啊!就想到小时候被他关在书房里学写字的事!嫂嫂喜欢就拿去!” 薇兰轻摇头:“哪能这样?”雪海可不管,牢牢地把扇按在薇兰手中。惹得段诗雨也暗笑着摇头不止。楚涛不舍得让她踏足江湖看来是对的。薇兰甚至都不舍得让雪海长大。十五岁的雪海到底懂得院墙外的是非多少? 雪海把香袋揣进怀里:“嫂嫂放心,有一个人准能找到哥哥,我这就去找他,不到天亮,这香袋一定送到哥哥手里!”不等薇兰和诗雨回话,她已经蹦蹦跳跳跃出了院门。 四十六 深庭蝶舞(中) 夜深,凝香阁的酒客寥寥几。谢君和干瘦的黑影在大堂的逆光处定格。嫣红袅娜的身段飘过,一杯茶搁在他的鼻尖下。 茶?谢君和利索地扫了她一眼:“不想做生意了?” “楚掌门关照了整条街,三个月里,他可不结您的酒帐。” 谢君和的手生生攥成了铁拳,一扯腰里的钱袋,咣当一下十个铜钱全抖在桌上——随即愣了神。这些钱在凝香阁还够不上吃一碗阳春面。给雪海买银发簪的时候,他可没想到楚涛会出这么绝的招。 哀叹一声:跟着楚涛那么多年,光顾着四处打打杀杀,怎么就没想到让他多支取些工钱!!![ “小气!”谢君和踹了脚硬邦邦的桌子,换来的只是自己的脚疼。 嫣红大笑着从帐台后取来一坛酒:“不打不相识,算我的。” 正欲启封,谢君和的手却牢牢覆在她的手上:“不喝了,说真的。”一眨眼,态度全然不同,嫣红着实不解了。 “请个朋友喝酒又不犯法。我若不说,谁知道?” “我答应了他,说到就要做到。何况他那狗鼻子,闻到酒味就地动山摇。你若不想看到明天汪鸿带人杀上门来,就拿壶茶过来——呃,他不至于连茶钱都不结吧?” 嫣红与他相视而笑。 大家私下里不敢评论,但都打心底里觉得,楚涛恨酒恨得毫道理。也就谢君和敢骂骂咧咧与他对抗罢了。 清茶一壶,虽不及酒味浓郁,到底也是有事可做。 自斟自饮之际,雪海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坐到他的对面,接连叫了五声“君和大哥”,他偏就不回应。 她扫一眼搁在桌上的剑,悄悄伸出手去。 还没碰到就招来一声狮吼:“别碰!” 她好似怕烫痛一样缩回手:“还以为你哑巴了呢!干嘛那么凶!” 他又不吭声,自顾自低头喝茶,用喝酒一样的猛劲。 她也不敢真的惹怒他,小二为她端来杯茶,她便也自顾自喝着,一边喝一边用大眼睛瞪着君和。实在不明白酒馆有什么吸引力,哪怕是来喝杯茶,也爱坐在这座位上。 沉默良久,他才开腔道:“逃出来的?” 雪海这才敢提出要求:“我哥在哪儿?你带我去。” “镖局,要去自己去,别扯上我大半夜的陪你挨骂。” 谢君和爱理不理地堵上了她的话头,气得她又是一脸绿:“哥哥让你保护我的安全,这会儿就让你送我一程,你也不愿意?” “理取闹除外。”照旧爱理不理地喝酒。[ 雪海看准了君和狠不下心肠带她回去,但除了肆忌惮地赖在他身边,也想不出别的辙。也许,坐一会儿,他自会起身吧。巴望着,等待着,却只感觉到时间的流逝而已。 但这并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夜晚,立刻有人打破了这种平静。 远远就听得门外叫嚣声不止。闹腾腾地好似争吵一般。 不一会儿那一群人就晃了进来。 为首衣着华丽满脸横肉的那个铁定是齐恒。 谢君和暗暗腹诽楚涛不知打着什么主意,怎么就把这麻烦头放了出来。如果他是楚涛,遇着这么个混蛋家伙,铁定了要扔到冷凤仪面前卸了他两条胳膊,让这个女人也一起尝尝厉害。但楚涛不会这么做的。他叹息一声。 雪海问他叹息什么?他撇嘴道:“你哥太君子了,偏有些小人,看着让人窝火。” “是他么?”雪海指了指门口。 其实不用指也知道铁定就是那一群粗汉子。 齐恒不知从哪里喝得半醉,涨红了番茄似的脸,歪歪斜斜左冲右撞地摇进店里。身旁还跟着的那些个大约是齐家的侍从,扶着拖着拽着地奉承着,点头哈腰一脸奴相。扑鼻的酒气夹杂着浓重的怨气迎面而来:“小二,给爷上你们这儿最好的酒!” 小二刚端上酒壶,他猛地抢过,一扬手把人到一边。才喝了一口就“啪”地把酒壶扔在地上:“啥破玩艺儿!你们南岸难道把马尿唤做酒?!人烂,酒也破!” 雪海只觉心底升腾起怒气,狠狠瞪着那家伙。 君和适时踩了她一脚。 回头看谢君和,遮着脸埋头喝茶罢了这算什么呢?着实看不懂。 这时嫣红已经提着一坛酒站在齐恒跟前:“哪儿来的?那么不懂规矩?觉得我的酒糟糕,你就别踏进门!” “咱少爷醉了,对不住。”部下的话不错,语气生硬得却好似嫣红有错在先。 齐恒又补上一句:“跟她客气?自家的酒做得不好就别出来做生意!” 嫣红火了,顺势把一坛酒朝齐恒脸上泼去:“老娘今天就拿这坛马尿来给你洗脸!” 齐恒便好似跌进河里洗过似的,浑身淌着水。他却还没醒似的嬉皮笑脸起来:“发火了?嗬嗬,南岸的女人还是很中看的,不过发火的样子不漂亮。” 嫣红怎奈这般羞辱,举起手想扇他,却被他的手紧紧钳住。 “耻下流!”她想挣脱,可齐恒的力道实在惊人,一拽她的手臂就把她搂在怀中。 雪海“霍”地冲出去踢了一脚凳子,凳子与凳子好一番相撞,齐恒的身子冷不防晃了晃,匆忙躲避。嫣红趁着这样的时机才猛了他一把逃了出来。[ “哪儿来的妮子?”齐恒半不正经地嬉笑着,目光直勾勾朝着雪海上上下下打量:“长得倒是可人,性子怎么就那么烈?” “大少爷,这,这还是惹不得的……”一个侍从低声劝了一句:“楚涛的妹子……” 这一句话却仿若火上浇油,齐恒一反手“啪”地往那侍从脸上抽去,侍从顿时捂着脸出丈把远。“楚雪海?”齐恒厉声呵斥,逼仄在心中数日的郁愤顷刻间冲破胸膛。他正找不着由头发泄,如今这送上门来的,能不报复? 齐恒的拳头如风似电地向雪海挥去,譬如猛虎扑食。 她甚是一惊,迅速后仰,正巧在他胳膊下溜过而已,一窜,游鱼似的滑到了另一边。“臭丫头!”齐恒一挥手,几个部下一拥而上围拢过来。雪海见缝插针,再一次溜出了包围,一蹿身跳到桌上。 正欲起身的谢君和暗暗一笑,依然漫不经心坐在角落,饮茶。 冷不防齐恒的拳头出现在雪海身后,但嫣红的掌已劈向他的手腕,紧接着刷刷几枚袖镖射出,齐恒赶紧闪身直躲。 一个侍从看少爷吃了亏,立刻拔刀朝他们杀来。 雪海忙拉着嫣红闪到帐台后。 瞬间帐台上的物件乒乓作响,乱作一团。 四十七 深庭蝶舞(下) 突然“噌”地一声,一样东西擦过侍从的手臂,疼得齐恒抛下了刀。定睛一看竟是竹筷?“谁!”齐恒恼怒之中四望。 在座的只剩下谢君和一个。乱得桌椅残迹横七竖八的厅堂里,他依然气定神闲旁若人品着杯中的茶,伸手可及之处搁着一筒竹筷。 “是你!”齐恒的怒气正愁处宣泄,卷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酒也早醒了。 “别怪我没打招呼,请自便。”他继续倒了杯茶喝着。 怒火中烧的齐恒向帐台后的两个姑娘扑去,雪海手一撑就跳到了帐台上,居高临下地反而给了齐恒一脚。[ “丫头,不差!” 谢君和凛冽一笑,一抬手,竹筷在齐恒的手背上留下不浅的一条血痕。 “招打!”齐恒领着人转身扑向谢君和。 君和“刷”地倒筷筒,顿时仿佛万箭齐发,喽罗们抱头鼠窜。余光扫到齐恒预备拔脚开溜,飞起一脚踢向身边的大桌,桌子便气势汹汹朝齐恒的腿撞过去。 差半分齐恒就要被撞断了腿。齐大少的脸上已完全没有了盛气凌人的愤怒,唯有难以名状的惊恐慌乱而已。 然而桌子飞到门边骤然停下。 程云鹤的刀鞘架住了那股力量。 谢君和便停手了。 一屋子的人,低着头不敢看程云鹤的眼睛。 其实程云鹤只是立定不动而已,不见锋芒,怒,亦笑。只是在他环顾四周的时候,有一种可怕的沉着冷静。这是一种凛然的威严——他更像一面镜子,当你的目光撞上他的目光,刚才的是与非顿时映射出来。 齐家人不敢多嘴半句,包括那齐大少,一阵借着酒劲的疯野过后,不知是真醉还是装醉,总之缩到角落里没了声响。 云鹤令道:“把大少爷送回去。齐爷不是让你们来南岸丢人的!” 那些人扶着齐恒灰溜溜地退到他的身后。 谢君和居然没有表示任何异议。 云鹤立刻欠身向店内的人致歉,为自家少爷的莽撞:“让诸位受惊了,还望海涵。少爷年轻未免气盛,被囚日久,故心生怨恨,又加多饮了数杯,难免举止失当,有所冲犯。待他酒醒,必会向诸位致歉。” 直到嫣红不打算计较,他还硬是塞上一锭银子作为赔偿。 谢君和分明觉得自己一身的粗野之气在他面前相形见拙,不由抱拳相敬。 云鹤也抱拳回礼:“请连同我的谢意一起转告楚掌门,我会好好看住少爷。” 话音落,一抖袍子,随着那寒风往静夜深处而去。不多说一个字,不多停留半刻,其人仿似一柄朴实又锋利的朴刀。[ 雪海呼出口气,见嫣红倒了碗酒要感谢,忙拦住:“偏不要给君和大哥!他早就该出手!” 君和扫了她一眼:“不喝就不喝。看你们那么了得,何须我出手?” 雪海听到赞扬,偷笑几声。 但他的语气转眼间凶悍起来:“还不走?回去等着挨你哥的揍吧!要不了天亮,他一准知道。” 她辞别了嫣红,乖乖跟在君和身后,倒是不笑了。但君和只听身后“啪哒”、“啪哒”地作响,一霎时弄不明白她又在做什么。他往左一步,她也便往左,他往右一步,她立刻往右。他站定回头,她只顾低着头。原来她正一脚一脚地踩他的影子,好似同他的影子有深仇大恨一般。见他正望着自己,雪海有些不好意思。他再走,她又啪嗒啪嗒一脚脚地踩。 一眨眼到了石桥头。淡淡的月光,淡淡的风。小河的水丝织一般,流淌向悠远的地方。两岸灰黑低矮的屋檐一重连着一重绵延。君和被踩得不耐烦了,问:“那又不是你哥,踩它做什么?”雪海故意与他作对,狠狠跺了几脚月光下的长影,以此泄愤。君和抱着手臂斜靠着扶栏摇头,任她在自己身边转悠。孩子就是孩子。 见他没动静了,她便学他一溜身坐上扶栏,摇晃着脚丫子,一会儿看月,一会儿看他。他低下头,沉沉地望着石板路出神。“君和大哥……有心事么?” “没,等你踩够了再走。” 雪海却笑:“明明是你自己不想走!” 他转头扫了一眼雪海,雪海不笑了:“关心你也不行?”她从扶栏上跳下。正踢到地上的两三颗石子,弯腰拾起其中一颗,奋力扔向河里那月亮。“咚”的一声,水面的节奏没有多大变化。石子天知道飞去了哪里。“讨厌!”分明是在数落石头一样的谢君和。 “走吧。”君和似乎什么都不想多说。 恰在此时,从桥下行来一高瘦的身影不如说是飘来。与此人交身的当口,谢君和分明感受到凝重的压迫感与来自烽火岭里逼人的恐怖是如此相似:为何竟听不到脚步声?一袭飘飘缈缈的白衣从头裹到脚,甚至遮住了半边脸,披散着的黑发瀑布一般在风里飞扬。月光下皮肤白皙细腻,红唇艳丽,柳叶眉细长婉约。随着他的到来,一股幽香逐渐弥散在空气里,显得神秘莫测。 这是个女子?不,方才他的双眼如剑光一样锐利,直勾勾盯着谢君和,仿佛要刺穿他的心。 眼见他到了桥下清清白白的大道上,忽而回眸,展眉一笑,荡漾出满眼的魅惑,笑容又霎时沉寂,一如挑衅般冷冽。旋即蹿身如白鹤般冲向夜空。君和扔下一句:“留在这里别动!”就跟着那人去了。 雪海当然不甘心做木头人,随即跟了上去。然而谢君和的身影一会儿就隐匿深巷中处找寻,更别提那动作快如闪电的怪人。 “君和大哥?”她连唤了几声都果,环顾四周,自己已经被迷宫似的窄巷合围,破败的杂屋纵横,岔路众多,她不知该往哪里走。 突然,她被一只手紧紧卡住了脖子,恐惧袭遍全身。只觉得呼吸困难,想呼喊,但什么声音都堵在了喉咙口,只听得自己的骨骼嘎嘎作响。本能地要去掰开那只手,论怎么使劲都不动摇半分。她乱舞乱踢一阵,拼命挣扎,却只是徒劳。 抬眼,却只见黑漆一样的影,身后一轮苍白的月。月化了,陷入昏黑一片,知觉也模糊起来。只觉得自己被拖倒在地,明晃晃的一团光晃动而过。 她早已失去了一切抵抗力…… 四十八 暗香盈袖(上) 当谢君和身处窄巷,发现四面皆是如山的高墙,根本从找寻那神秘的身影,才觉察到自己中了计,赶忙回转身寻找雪海。猛听得远处女子声嘶力竭的呼救,顿时惊恐地飞奔而去。 雪海已然躺倒在地,握着匕首的冷凤仪正俯身查看着她。 ⑧`○` 電` 耔 ` 書 ω ω w . Τ`` X` `Τ ` 零` 贰` . c`o`m 他呆了呆,法置信。刚才的杀手怎么可能会是冷凤仪? “若不是我喊你过来,真要出乱子了……她连呼救的机会都没有……”凤仪温存地注视着雪海,淡然一笑,把匕首踢到谢君和的脚边,示意自己并害人之心。随即取出丝帕缠扎了带血的右手掌,又指了指身后的巷子:“快带她走,两个齐家侍卫死了。程大侠很快会带人来。这当口爱生事的人决然不肯放过。” 冷凤仪也受伤了?许是在夺刀时受的伤吧![ 谢君和没空多想,俯身抱起雪海。赫然见玉颈上几道淤伤,心中悔意怜意交织。雪海只是一动不动垂着头。回身望一眼冷凤仪,她正往后巷而去。 君和道:“告诉我凶手是谁?” 凤仪道:“一个带长剑的白衣人,飞檐走壁落地声的轻功——还有哪个门派的高手轻功能好过他?” “你!”谢君和当然知道“他”指谁。还有谁的轻功好过楚涛? 凤仪冷笑:“那个人是希望我这么想吧。若不是雪海受伤,我差点以为是他。幸好不是。赶紧,谢大侠……我不想看到他缠上一堆麻烦。若怀疑我,让他尽管查。” 君和一听更糊涂,但见雪海的状况实在不敢拖延,抱起她就飞奔而去。没走出多远,就听得身后嘈杂起来,像是齐家的大队人马到了。但是一个人也不曾追来:想是由于冷凤仪阻挡的缘故。这才真正相信了冷凤仪的善意,不由长叹了一声:她和楚涛是两个聪明人,只不过被逼得一起装糊涂。 镖局里楚涛正在书房把着油灯看着南北两岸的局势图,忽听得大门豁然洞开,院里闹腾个紧,登时出屋。却见大堂之上谢君和木桩似的立着,刘医师和众人正围着人事不省的雪海,早吓出一身冷汗来:“雪海!”他不想听谢君和解释什么?径向雪海而去。众属匆忙为他闪出条道。 她在嘈杂中迷迷糊糊醒来,想起刚才惊惶一刻,不由一抖,刚才被吓得躲了起来的眼泪此时调皮地爬上脸颊。楚涛把她搂在怀里:“雪海,没事了,别怕。” 她笑了笑,蓦的又撑起身子想找什么。 楚涛不准,擦着她的眼泪:“到了这会儿还要忙些啥?” 她从怀里取出香袋,抱歉地笑:“嫂嫂让我交给你的……结果又让你担心了。别骂我。” 楚涛攥着香袋,欲言又止。这些年训斥太多,以至于都快忘了除了训话以外还能说些什么。“疼……哥哥,好疼……”痛苦的呻吟让他有些慌乱。 刘医师把过脉,确认不过是皮肉之伤,甚大碍,楚涛才吩咐众人退下,自己抱上雪海唤上刘医师进了内屋。 谢君和局促不安,进退不得。跟上几步,见刘思仁回头暗示他止步,只得站在原处,都不敢挪动半步。 大家都散去各忙各的了,堂上空空荡荡,谢君和愈发忐忑,只好用目光量着蜡烛的长短,测算时间的流逝。不知等了多久,才有人通传:“掌门要您立时去见他。” 君和飞奔着赶去时,只见楚涛坐在雪海的榻边,一眼的温柔,轻拍她的肩膀,如同正照顾一个孩子。熟睡中的雪海笑容如花般甜美。 君和立即放轻脚步掩上屋门。楚涛回过脸来瞥了他一眼,劈头盖脸一句:“好大一股酒味!”他更是忐忑:“凝香阁的味道——我可真没喝酒!” 楚涛依旧阴沉着脸。这让谢君和更不敢说话,他敢说自己天不怕地不怕,但不敢说自己不怕楚涛。 “雪海任性,你也……”楚涛说了一半,终未发作,轻轻放平雪海的双手,为她掖了掖被子,闷了半晌才道:“外面说话。”[ 谢君和低着头一脸憨相随着他退到了屋外,双手递上凶手留下的匕首。 楚涛接过,对着微弱的灯光,用手指比划着。匕首刃有一个巴掌长,双刃,狭长似柳叶形,最宽处不满二指。正中一道硬朗的血槽。尖端锋利比,杀气腾腾。隐隐,除了血的气息,还透着一股奇诡的香。 楚涛正讶异着刀柄上血迹,君和就把见到冷凤仪的事坦率告知。 “她?怀疑我?好谋划!”他竟笑了。 “这可不好。那个人显然想搅得我们两家打起来。” “是啊!我是说他的手段,只是明目张胆了些。如果他不是遇到了你,临时起意对雪海动手,只怕这会儿镖局门口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了吧。”虽紧锁双眉,却仍撇着嘴笑:“我倒真愿意他只想看到南北两岸相争……”终还是来了,他等着的对手。他相信。 “那么……谁会对雪海不利?”谢君和仍然跟不上他的思路。 楚涛摇摇头,手指有节奏地击打着扶栏,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小心些,君和。回楚家第一件事,检视四处戒备可有漏洞。能让雪海翻墙溜出来的地方,也能让那个人混入。” 君和怔怔地盯着楚涛,似乎想反驳。这事只是凑巧,谁知道雪海会心血来潮半夜出门?怕是那杀手也不清楚吧?但一想起自己失败的行动,只觉困窘异常:“雪海整日间关在庭院里也不是个办法。还有,为啥你不让她学武防身?她武功底子真不错,身轻如燕。只可惜完全不懂怎么出招。” 楚涛微蹙了蹙眉,些许阴郁弥漫在雾一样的目光里:“她是不是恨透了我这个飞扬跋扈的哥哥?” “本来就不通情理。”谢君和趁势骂了一句。 “江湖人哪有情理可言?”楚涛恶狠狠回了他一句。 “可你为啥禁这丫头学武?” “我的家事你也多嘴?” “自己这哥哥做得乱七八糟还不准我说!” “你!” 说着说着居然火花四溅起来。 忽听小厮来报:“凤仪姑娘单独来访!” 二人相视,各自言,就算消了战火。 君和兀自往后门走:“别拖我插蜡烛。我回去看门儿!” 楚涛冲着他背影骂了声痞子,令道:“客堂摆茶。” 四十九 暗香盈袖(中) 浓郁的热茶冲淡了春夜的寒。凤仪左手揭盖,小啜,品出了旧时味道:苦茶的香与蜜水的甘甜交织在一起,还有些水果的清爽。温润的暖流让她的心也微微湿润。她不喜欢苦茶,他仍记得。 “手上的伤不轻吧?”没有什么寒暄,楚涛径直走向她,托起她受伤的右手掌。 “没什么。”她想撤回手,奈他钳得紧。一股温热迅速蔓延在心口。双颊不觉已是一片绯红。 楚涛拆开丝帕的包裹,只见黑红的伤口从虎口处斜切而下,延伸过掌心。血色依旧缓缓渗出。她痛苦地皱了皱眉,忍痛而不得。 “刘医师!药箱!”他着实皱了皱眉:“驿馆没有医师么?我让汪叔安排一个。”[ “带了医师,只是出门太急了。”她脸颊上的红霞已如火烧。左手拂颊,只希望降降温,不必那么羞怯。却不由自主地,连心跳都有些抑制不住。 “琴的手,怠慢不得。”楚涛亲自为她上药、包扎,恰如其分得就像个专职的医师。倒是刘医师站在一旁端着油灯插不上手。 不觉疼痛,也不再倔强。凤仪抬头,望见柔和的油灯光下他认真专注的样子,似笑非笑:“你还是没变,不给人拒绝的机会。” 楚涛一声苦笑:“可你仍是拒绝了……” 刘医师闻言一低头,赶紧收了药箱退下去。 空荡荡的客堂一个人也没有,两个熟人竟对坐沉吟话。 楚涛先打破尴尬:“齐大少竟没来找我麻烦,他这回倒还沉得住气。” “刚刚被谢大侠在凝香阁修理了一番,不敢再来丢人。我和云鹤都劝过他,楚掌门的妹妹都受了伤,怎么都不会放任这凶徒。何况那两个门客混迹赌场,交友不慎也未可知。” “这可不是一般的杀手,凤仪。近日我会多派人手。你自己也要小心——你见过他,更加危险。” “我自知他不一般。那么,有眉目了?” “我会尽快把他找出来。” “两个门客的伤,不简单。锁骨下一道淡淡的划伤,细如发丝,长约一寸,出血不多,却有淤紫。这极小的伤口往内扩展则极深,沿血脉直通五脏,致使失血过多而亡。一柄剑,何以造成这样的伤,楚掌门见多识广,可曾听闻?” “梨花剑。”楚涛脱口而出:“杀人不见血的剑法。如此,杀手只能是所谓‘白衣圣使’——江韶云的徒属果真寻来了。放心吧!我会解决。程大侠那里,请代为转告。” “白衣圣使”的名号,在传说里太过让人熟悉了。也是近年颇为活跃的一股力量。他们听命于神秘人物的掌控,杀人如麻,在偌大江湖卷起好一阵风浪。而这个神秘人物,除了江韶云,人敢担当。 冷凤仪瞟他一眼:“秦大少揣测得对,你果真是要与江韶云宣战?” “对,迟早。不过他的动作比我想的快了些。” 气氛陡然间变了味。 冷凤仪不满道:“可你也不用四面树敌吧?白衣圣使从来只在江湖的暗处行动,神出鬼没,没人掌握过他们的踪迹。如果得不到北岸的支持,你这疑是自寻死路。看看现在齐家上下哪一个不想取了你性命而后快?就连你曾经的下属沈雁飞也未曾说过你一句好话。楚掌门,三思为上!” “你是想说碧莲洲么?”楚涛大笑着把她的潜台词道出:“你让齐爷不必过于紧张,那些剑客只是替我打探白衣圣使的消息而已。烽火岭里的动静,我不得不防。他若尽快答复我撤出碧莲洲的时间,就不会给白衣圣使们以可乘之机了,届时,我的人自然会撤回来。”[ “你竟以为我只是为了碧莲洲而来?” 楚涛惨笑一声:“难道,还另有图谋?” “我是真心相劝。与齐家之争,何苦?” “齐家又何苦为难我?” “别玩儿过火了,楚掌门!”冷凤仪的神情已然如遭了霜打。 “玩儿?”楚涛起身行至她的面前,灯光投射的黑影笼罩下,那张脸让她恐惧不已:“请你提醒齐爷,父亲去世的当年,他是怎么整我的,我可一点没忘排挤倾轧、挑唆离间、行刺暗杀……如今我只不过要求取回楚家被他强占的产业,有他自己的字据为凭。凤仪,你说这是玩儿?” “如此相逼,徒增仇恨而已。” “是谁在逼谁?”楚涛顿了顿,回视,冷笑。 凤仪知道,这是警告。 楚涛继续道:“这些天所谓北岸来客在南岸联络过什么人,说了些什么?我清清楚楚。同样的手段,当年你兄长就已用过。我只等那些人离开后用我的鸽子分别问候了他们,他们就坦率告诉我,与其相信齐家的空头承诺,不如在南岸平平静静规规矩矩做他们的本分。凤仪,非得我把话说到这一步么?” 这些人的行动都是在她冷凤仪的指挥下。楚涛心里一清二楚。她本想用釜底抽薪之计孤立楚涛,但看来并不奏效。 凤仪找了个借口道:“交友罢了,楚掌门也要干涉?” “那你承诺了他们什么?敢不敢放在阳光底下敞亮了说?”楚涛提高了音量:“我可没有威胁他们,我只提醒他们交友慎重。如若齐家在江湖还有信誉可言,我也不愿恶语相向。” “看来,话不投机了……”凤仪不想解释什么?尽管原本只想来看看楚家是如何情况,原本只想听他说一说怎么找寻那个杀手。却不知为什么?一眨眼,又牵扯出那么多的不愉快。还不是她自己搅和出的是非么? “凤仪!”楚涛故意顿了顿,稳了稳自己的声音才道:“若非看在昔日,当你指责我四面树敌之时,我早已将你扫地出门……你怎么变得和齐家人一样不讲理……” 冷凤仪听出他的声音有些发抖。着实的心痛,她和他,一样。 楚涛再也忍不住心中愤慨,直言道:“告诉齐爷,我有足够的耐心忍着齐大少,直到收回碧莲洲!” “不敢想象,这竟是楚掌门所为……”凤仪冷笑三声,摇头不止。 但楚涛没给她更多说话的机会,径直入了后堂,闪身进了夜色。甚至没有一声礼节上的告辞。一切情感,已在利害得失面前荡然存。 下人的指引下,冷凤仪愤然挥袖而出。 当夜,一只鸽子从驿馆腾空而起,越过长河,带去一行娟秀小字:鹰羽已丰,另作他谋。 五十 暗香盈袖(下) 凝香阁。 “听说老大昨晚很威风地与齐家特使吵了一架?”嫣红在谢君和面前摆下热茶,笑脸盈盈地交叉着十指套他的话。 “威不威风只有他自己知道。”谢君和举杯就饮,装了满嘴苦涩下咽了半日才不至于呛出来:“你泡的茶?!这也能叫茶?!”伸着舌头吐了半天茶末,依然拧着眉毛。 “这可是店里最好的茶!不爱喝就滚!”嫣红一瞪眼,挥袖回到了帐台后,再不理他。 说书人悠悠地摇着扇子坐到他对桌:“怎么?改喝茶了?这可是奇闻。上回赌马到底输了?不错,又添了个段子——黑面煞不敌忘情公子,嗜酒客苦饮墨冰草茶。”[ 横眉拍案:“消遣我?活腻了!” 说书人摇着纸扇渐行渐远。酒客们主动退避三舍,除非他铁了心想找不痛快。 “回来!”谢君和却突然主动向说书人招招手。 说书人仰天笑不止,慢腾腾踱步到他跟前:“问吧!” “先借我几个铜钱。” “行。” “还有……”他把声音压低到周围没人听得见的地步:“胭脂。” “什么?”说书人以为自己听错了。 “哪里有卖姑娘家用的胭脂?” “前阵日子问银发簪,今天问胭脂,你掉进花丛了?”说书人继续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他。 “你小子到底说不说?” “江湖上的事问我,女人的事,问掌柜的——不过你刚刚惹火了她,看样子帮不了你。”在谢君和暴跳如雷之前,说书人已闪出了危险区域外,张扬着纸扇,与其他酒客打趣谈笑。 嫣红从帐台后走来,殷勤招呼着客人,偏就不看他,直到走过他身边,才撂下一句:“镇北朱雀街有一家,出门往东两百步,右边巷子里也有一家。” 谢君和眼前一亮,想要道谢,却见嫣红仍不看他,径直走去了后桌,倚蹭着富商模样的中年男子,搔首巧笑,甜言蜜语,卖弄着姿容。那商人早已看得两眼呆滞,痴痴傻笑,举止也失了规矩。 谢君和直想吐。提剑起身,震得桌椅杯盏吱嘎叮当猛一阵响,把那富商吓得回了魂似的一抖。 两个时辰后,提着剑的谢君和在两个胭脂店铺里七手八脚地把每一种胭脂都翻腾了个乱七八糟。 揭了盖,放在鼻子底下嗅嗅,摇头,顺手往货架上一扔,时不时一个喷嚏让老板的脸色又凝重一层。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个喷嚏,也记不清吓跑了多少客人,终究还是有所收获——他花光了口袋里所有的铜板,在崩溃边缘的老板近乎驱赶的鄙夷之下,拉长了脸,怀揣着一小盒胭脂回到楚家。 不知情的望着店铺里的乱象,还真以为有人会聊到打劫胭脂铺。 唯一惊喜的只有楚雪海——当一盒颜色亮丽的胭脂莫名其妙地被递到自己的鼻子底下,告诉你,这是你的了,任何女孩都抵御不住这样的诱惑。[ 但谢君和总是有本事让人的心情从如入云端的天上狠狠撞击地面:“查了一下午,什么结果都没。看着老板脸色难看,省得他到你哥那儿告我状,可买回来也没处扔,就算做道歉吧。” 于是换来的只能是楚雪海山呼海啸一样的愤怒。 幸好段诗雨拦着:“谢大侠查什么案子,居然跑去胭脂店?” “一种香。” 诗雨好奇道:“杀手身上的吗?难道她是个女人?” 抓了抓头皮,唯有叹息而已。 “要问香气,谢大侠该去找她。”诗雨蛾眉轻挑,暗笑隐现于纱巾背后:“楚夫人院子里的香气类别可比普通胭脂店里的多得多。” “别!”雪海匆忙插嘴:“要找,也让我那灰狼哥哥自己去找。” 君和懂她的意思,咧了咧嘴。芝兰苑,他确实没胆量乱闯。 于是,素来与江湖格格不入的芝兰苑里多了一柄匕首。耀眼的寒光下,薇兰把它托于丝帕中轻轻端起,翻来覆去查看。楚涛淡漠地静坐一旁,兀自品着热茶。 “血气盖住了几分香韵,加之隔了一日,不好断言。” “若难办便作罢。”他并不对此抱着希望,谢君和的心血来潮、段诗雨的一时之言、楚雪海的胡搅蛮缠,居然就要从香气中追寻凶手,说来也可笑。一杯茶喝完,什么结果也没有。不觉抬头四顾。 “等一等……”薇兰没有抬头便知他又要走,放下手里的东西疾步近前:“再坐片刻,行吗?” 楚涛讶异地望着她,委屈的笑容始终维持在她苍白的脸上她不敢不笑。他笑了:“我没怪你啊。这事本不需要你插手。” “可……我会做好的。只一会儿……” 她的恳求永远是这么简单,他听得真真切切。确实,太久不回来了。久得连雪海都看不下去。可他总是记不起还有这么一方庭院。轻轻拥着她的肩,牵起她的手:“兰,我不走。” 喜出望外而又手足措起来。 手心似火。他模糊想起汪叔曾提过,她病了,又说不严重。什么时候提起的呢?也许是在他练剑的时候,也许是在他想事情的时候,也许……完全记不起来了。这一茬话当然就好像风刮过似的,散在当时的空气里了。望着她满足的笑容,他掩饰着略微的歉意:“病了也不告诉我?” “小事而已,怕打扰夫君。”一脸娇羞在他的直视下处躲藏。 摇头不止,轻道一声:“傻!” “不傻!”挣开他的手臂,坐到书桌前,细致工整的小楷在纸上一笔一划延伸:“沉香、郁金、麝香、灵香草、橙花、蜂蜜、白兰、雪菊……”笔突然停住,侧目而思,又徐徐摇头。 “怎么?”[ “太过寻常,缺了关键。” “那便不去管它。”楚涛搁下她手中的笔,揽着她的腰肢,俯身向她的唇深深地一吻,不容她抗拒。 双唇相遇的瞬间,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抱着他,用尽全身力气,贴紧他温热的胸膛,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还有凝重的鼻息没错,他真的在身边。却害怕一松手,眼前的一切又荡然存。 炽热的吻,顺着她发烫的脸颊、耳根,滑到脖颈,点燃着她的整个身躯,仿佛整个人都要融化似的绵软乏力。 她却甘愿燃尽了,化尽了,为他。 明知不到天亮他定是要走,也知道他根本没有在意过她究竟在纸上写下了什么?更知道他一旦出了庭院就不知再过多久才会记起芝兰苑,甚至知道,就连这一吻也不过出于怜悯她的孤独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嫁给了他,还是嫁给了这庭院。 却似一只向着光亮的飞蛾,哪怕燃尽自己,也已奋身不顾。 然而他永远也不曾意识到,她多希望走进他的世界。 五十一 血海翻波(上) 黑石崖的晨曦绽开在一片艳红里,当紫霞漫天,彤云密布,迎接着初日跃升的,却是一声失魂落魄的惊呼。什么事?彼此追问,知情者或奔走相告,或窃窃私语。当另两声凄绝的哭泣从镇子的其他角落传来,大家再也按捺不住故作的镇静,不多时,整个镇子陷入了多年不见的慌乱与恐怖。熟人相逢,不再有笑容与寒暄,代之以摇头、躲闪。多了步履匆匆,也多了吱嘎作响的闭户声。 一队佩刀的官兵把玉器店围得严严实实。片刻后,慢悠悠的官轿晃过石板路,停在玉器店门口。身材肥硕的县官大人缓步下了轿,捕快们拥上前纷纷阐述案情。昨夜,李掌柜事先接到邀约要谈生意,便夜宿店中等待访客。早上伙计来看,只有满院的血。李掌柜身上被砍了七刀。致命的一刀在脖子上,直接切断了喉管。 穿过做生意的铺面,会客的后厅里斑斑血迹,以及家具撞的痕迹。延伸到账房,再到货仓门口,最后到院子里,凄艳的血痕,拖曳了一路。县官在后院前一个战栗,停下了脚步。他看到了院中井台边流干了血的尸首,也看到了粉白的院墙上用血写的大字:“为富不仁者杀”。还有一行血脚印,从从容容地,从井台边延伸向后门口,凭空地消失不见。 更为奇怪的是,留下如此杂乱恐怖的现场,周围邻居没有一个听到呼喊声。 院子里已经站着个鬓发微霜踩着木屐的男子,四处转悠了一圈,向身边小厮道:“去,请楚掌门来此!”县官堆着假笑致意:“蒋爷,您怎在此处?”被称为“蒋爷”的,早年也曾混迹官场,颇有些声望。辞官后,便在黑石崖下做着丝绸香料生意,交友甚广。“李掌柜是我的朋友。横遭不测,实在令人痛心啊!”“是是是……”县官见了他也要敬他三分。[ 小厮刚跑出院墙外,就见一匹高头白马停在了巷子口。楚涛一跃而下,抛了马缰快步往院中而来。身后,谢君和、汪鸿、刘医师尽皆到场。马鞭尚握在手,楚涛匆匆抱拳行礼:“晚辈来迟,恕罪。” 县官端稳了威严的架子:“楚掌门,近来江湖人似乎不太规矩?” “有个挑事儿的杀手。我的人已在追查。” “这事儿也是杀手干的?为何作案?” “复仇。” “这事儿,你看着办?” “尽快吧。有了消息,立刻回禀。”心照不宣地一笑,官员离开,剩下的事就交给了楚涛。 蒋爷却极为不满地皱皱眉:“楚掌门真是越来越难请。” 楚涛客套地一笑:“不敢。适才在别处,耽搁了。”他扫了一眼院中情况,对身后三人使了个眼色,三人便一点不耽搁地分头查看起情况。刘医师直奔尸首,谢君和在院子里四处翻腾,汪鸿则找了伙计家眷问话。蒋爷瞥了他一眼,长叹道:“我与李掌柜几十年的交情,深知他为人。从来就是乐善好施,时不时地接济邻里。从不与人结仇!这杀手何故写下如此辱没人的字句,实在令人愤慨!” 楚涛深知他是针对着刚才自己脱口而出的“复仇”二字感慨:“李掌柜为人我也知晓。可是?满屋的珍宝不失,帐台里分文不取。七处伤痕,处处见血,先是双臂,再是胸腹各一刺,而后双腿,最后一剑封喉。这种放干了人血的杀人手段,非深仇大恨,决然做不出来。以生意为由约见,待伙计散尽,正门入,行凶,后门出。杀人的血迹纹丝不乱,一旦出门,一点追踪线索不留。‘为富不仁者杀’的血书,怕是掩盖其中深仇的最合理借口。” “你怎么知道?”蒋爷惊诧不已,他才刚刚踏进这个院子,未曾盘问,未曾研查尸首。 “我刚从金器铺、钱庄过来,见血迹已知大概。一晚上三起命案,这杀手可够忙的!只是另两个掌柜为人不似李掌柜干净,要寻仇的不少罢了。此人嗜血成性,累案在身。行事周密严谨,另外……” “照你所说,为什么没有人听到呼喊?” 是啊!似乎一切到了这里就解释不通了。 “我不管他是什么目的,楚涛!”蒋爷直呼其名道:“我要看到的是凶手被绳之以法!”在他看来,楚涛冷静得简直冷血了。 “少主!”汪鸿惊骇地领着小僮飞奔而来。小僮道:“昨日晌午,有人递来张帖子,说要找主人谈一桩生意。按规矩,我立刻递给了主人。那帖子有一股很奇怪的香味。这会儿家里怎么也找不到那帖子了。” “在火盆里。”谢君和走出来,冷冷地一斜眼瞟向蒋爷:“如果是见不得人的访客,这帖子可不能轻易示人。我刚看过后院的火盆,沾着点新纸灰。那两家同样如此。” “这算什么线索?”蒋爷很是恼怒。 查验尸体的刘思仁也起立应道:“右手,血气之下,果有暗香。”[ 楚涛发话:“请蒋爷帮个忙——蒋爷官道上的朋友多,打听个惯犯应当不是难事。此人不算年长,眉清目秀,常携奇香。比起势大力沉的刀,更爱使身法轻灵的剑,轻功当是不错。杀人手段干脆,事后踪迹难寻。且只杀人,不问财。兴许还和西域有些关联。我只要他的消息,哪怕只是个名号。” 蒋爷冷着脸一扬眉:“好,我就帮你去问消息。” 谢君和很不痛快地朝着那退出去的背影白了一眼:“什么破人,你怎么得罪他了?” “生意场上老对手了,什么记性?”楚涛边数落边退出去。“七年前,他从我手里抢走几单香料生意。五年前,他托人给秦啸捎信,希望借北岸之力分化我那镖局生意。四年前,我找人帮着段叔挤兑他,得来几单丝绸生意。三年前,我把他的两个水贼朋友送进了牢房。” “小角色,没印象。我只记揍过的脸和仇人的脸。” “难怪我和汪叔的脸让你永世难忘?别聊就欠揍。”楚涛一拧眉毛,抛给他一个背影。 汪鸿立刻在他身后帮腔:“对,欠揍。” 谢君和心中顿时火起,痞性便再也收不住了:“不就是当街开打么?隔了十年还记仇,不解恨的再打一架?” 一直插不上话的刘思仁被他们这一提,立刻想起了十年前大街上的那一战那么没风度的事,楚涛也就做过这么一次,还不是谢君和害的? 憨厚的刘思仁眯着眼微微一笑:“是,有那么些……欠揍?” 楚涛却骤然沉下脸来立在巷口不动了。 齐恒的醉脸正在街角晃悠不止。 谢君和冷笑着搓了搓拳头:“欠揍的脸那么快就送上门了?” 楚涛一胳膊拦着他,小声道:“别生事,我们走我们的。”摆了摆马鞍,正了正辔头,却听隔街传来招呼:“哟!楚掌门?见着客人也不打个招呼?” 谢君和低声插话:“你想撤,可那欠揍的缺揍。” 楚涛一抬头迎上前,明朗地笑着,脸上的阴云早已散得毫踪影。 五十二 血海翻波(中) 齐恒迈着摇摇欲坠的步子,拖上四个酒友,挂着满眼的红血丝,过了街问候。一开口就喷了四人满脸酒气。唯楚涛未现鄙夷之色,微微侧脸假笑:“齐大少这是?好兴致!” “少爷宿醉未醒,请楚掌门海涵。”酒客主动行了礼。 楚涛抬头望了望刚刚爬过檐梢的日头,默笑。 “没你兴致雅,一早上就见你的白马满镇子横冲直撞,多潇洒!”齐恒笑得刻薄。 “出了些事。不免脚步匆匆。恕不奉陪。”该打的招呼也打了,该给的笑也给了,楚涛一刻也不想多待。正欲上马,岂料齐恒竟与他同时抓住了缰绳。汪鸿与刘思仁面如土色,谢君和的铁拳已握得青筋暴起。楚涛咽着怒气道:“齐大少有事?”[ “南岸人喜欢一早上鸡飞狗跳扰人清梦?本少爷不爱管闲事,不过事关本少爷安全,必须要问。” “凶案。” 齐恒突然笑得欢腾:“哈!楚掌门的地头上也会有凶案?哪个活腻了的挑战楚掌门的威信?说说,让我乐一乐?”他特意顿了顿:“不会还不知道吧?楚掌门不是神通广大?莫非也是徒有虚名。” “混账!”谢君和委实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上前。却又被楚涛阻拦在胳膊后。 这下更给了齐恒嚣张蹦跶的理由,甩甩肩膀以示自己安好,摇头晃脑道:“楚掌门可要看好了自己的人,别再惹出什么事来,那可真威信扫地了。尤其——我可不能在这时候死。一是碧莲洲的归属,二是美人在侧,我怎么也得死在花下不是?要不要找个帮手?既然管不了南岸的事儿,不如让贤?就像当年差点长了荒草的碧莲洲!” “南岸的事,还不劳齐爷费心。” “那可得快,省得耽搁了我和凤仪的婚事!”得意之中的齐恒退出一步:“若是耽搁了也不打紧,就在南岸,请楚掌门操办喜酒,邀父亲去赴宴,看着我与凤仪双宿双飞,也是不错,楚掌门意下如何?” 楚涛纵身上马:“齐大少,谨言慎行!”另三人也紧跟着上马,不再纠缠。却听身后笑言:“空有张漂亮的脸,不过一个懦夫!”三人眼睁睁看着楚涛握鞭的手抖了抖,往地上如刀砍般一抽,飞驰而去,别想追上了。身后三人相视:“黑石崖?”“还是回镖局吧。”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点 t x t 0 2 点 c o m 结果第二日的清晨,驿馆惊雷般的怒吼震醒了镇子。真的有人搅了齐大少的清梦,是他枕边的侍童。睡梦中,不知有谁恶作剧,悄声息削去了他的发髻。正在驿馆里追查不止的时候,门口的石阶上发现一个木函。齐恒打开木函吓得脖颈发凉:里面装着的正是侍童的头发和裹头的幅巾、发带,还有一把亮晃晃的利刃。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进出,也没发现任何宅里的人恶作剧的必要。 “楚涛你活腻了!”他破口大骂,提刀而出。要不是程云鹤阻挡,他能把所有侍卫都拉走。“楚掌门会用这手段?!”云鹤深表怀疑,指派了几个侍卫跟随保护齐大少,严禁其余人外出,以免冲突。但凤仪却摇头:“被仇人当街羞辱,失了面子,耍点惊悚害的小手段,怎么看都像他的作为,像得惊人。” 结果,南岸的街头巷尾每一个人都在议论这件事,凝香阁里一片欢腾地谈论着齐家公子遭受的惊吓,就连赌坊里的赌客们相聚,也暗自发笑,说楚掌门难得生一回气,这怒火发泄得多与众不同!只有一处地方着实让人揪心。熙熙攘攘的镖局门口,齐恒找了各种言辞破口大骂,从清晨一直骂到日上三竿,非守着楚涛出来要他给个交代不可,他的理由再正直不过了:威胁人的性命,实在不是南岸盟首该有的作为。 谢客,关门,落锁。逐羽剑派突然摆出缄默的姿态任人嚣张,招来看热闹的人数。 楚涛坐镇操练场,门下所有的剑客立在日头下两三个时辰,没人敢出去接半句嘴。但是满场子的人都恨得摩拳擦掌。就连生性淡漠的“竹苑三杰”也颇有不满,憋着气坐在楚涛身后埋头饮茶而已。 有资格大声嚷嚷的只有汪鸿:“少主,在逐羽剑派那么多年,就从没见过今天这样的事。这扇门,哪怕楚大侠去世都不曾关上过!站着的个个都是铁汉子,还怕他一个北岸来的少爷?多少强敌面前,我汪鸿都没有弯过一下膝盖,凭什么由着他?” 楚涛扫视:“谁还有怨气的,与其去外面,不如就站在这里骂,骂我这掌门用。我听着。” 死寂一片。落锁的缘由其实大家心知肚明。楚涛再不理智也不至于在这当口故意漏给对手把柄坏自己的名声。他也早已吩咐过底下,谁敢故寻衅的,自己掂量着后果。却还出了事,谁的愤怒也比不上他挨了栽赃的窝火。 “昨晚的事,我不希望与在座的有关。但若果真有关,不妨站出来,也比仇人查到了逼上门来问我要人强。”背着手,巡视。 众人紧张对视,昨晚?大家都在该在的地方睡得香。 楚涛踹一脚蹲在屋檐下塞上耳朵打盹的谢君和:“不会是你干的吧?”[ “我吃撑了和蠢驴较劲!” 但楚涛仍盯着他不动,衣角,几片白羽在黑色的背景里格外醒目。 他不耐烦道:“不就是去后院逗了两只鸽子,不小心放跑了它们嘛?” “你疯了!”楚涛一把拎起他的衣领把他拉直在自己面前,就差没一拳揍过去。白鸽起处,英雄衔命。谢君和不会胆大包天到假传楚涛之令,让游侠割发吓唬齐恒吧?众人心中一凛,替他捏把汗。 “逗鸽子也就刚才的事。昨晚我可在楚家后院巡查了一夜,值夜的都能作证。” 几个楚家侍卫忙应声:“昨晚谢大侠确实一直在楚家后院,不可能来镖局。我们都看到了。” 楚涛敛容松手,他又簧似的缩回墙角,整了整衣领,一边叽里咕噜一边睡:“放个鸽子也犯法?早知道直接煮了喝汤,毛都不留半根!” 五十三 血海翻波(下) 楚涛突然醒悟过来什么似的,死命踹了谢君和一脚,急令人立刻去门口看情况。大家看戏似的望着两人一唱一和,半点摸不着头脑。 一会儿就有人回来报告:不知哪儿来了几个喝醉的乞丐耍着赖缠上了齐大少,好一阵哄闹,搡着把他挤走了。齐家侍卫一点办法没有地都跟了去。 楚涛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那可欠揍的货走了?”谢君和一挺身爬起来,自顾自乐笑两声,又转到楚涛身边:“喂,这可不怪我。我可什么都没说。鸽子也没名没姓的多辜啊!谁让那蠢驴自己长了张人见人想揍的脸还出来引人围观?” 存心招来一肘子打。“你也是个欠揍的货!”楚涛侧过身去扶额,拼命掩饰自己差点没笑裂了的脸。 众人诧异之中望着谢君和,恍然大悟,难怪他故作淡定地扮着隐身状。其实早已盘算好了,陋巷的游侠见到楚涛的鸽子,听到齐恒的嚣张,不用多说什么?铁定了会寻着法子出手找他茬。事后便是怎么追究也总不能怪罪鸽子吧?指责楚涛更是凭据了——当然这事儿楚涛即使想做也不能做,怕也只有谢君和的痞相才能替他出这样阴损的招。想象到齐大少莫名深陷乞丐的重围不得脱身,也实在够解气的了。操练场里顿时迸发出解气的笑。[ “可……”回过身来的楚涛又瞬间换上了一脸肃然:“这黑锅越背越深了。” “问题是谁有必要做这种事?”汪鸿异常不解。 “那就要看这个人栽赃于我的好处在哪里。”楚涛安然坐回原位,端起茶,等着听。 “其一,齐爷的愤怒。” “其二,碧莲洲的谈判看是要僵了。” “其三,再与齐家合作,几乎望。” “其四,甚至与北岸任何人都不太好合作了。” 在所有的声音沉寂后,谢君和道:“他是故意挑衅。如果不是自己人干的,只有他做得到了。他在告诉我们,他哪儿都能去,想要谁死,谁就没法活。任何我们以为安全的地方,都可以被他所掌控。” “以及——”楚涛开了个头,一笑而已,没有说下去:“散了吧!各自小心。若是有消息,及时报我。” 这一天,楚府的书房琴音躁急不止。青烟缭绕,散着熏香的优雅。饭菜凉了又热,点心热了又凉,筷子未曾挪动半分。对着琴案的书桌上,放着个木函——程云鹤派人送来的,说话还算客气,却也是忍着怒。楚涛呆望着木函,拨弄琴弦,空坐了一天。汪鸿忍着焦躁蹑手蹑脚进出。 “没什么事儿的话——我想静一会儿。”楚涛终于忍不住提出了抗议。 “凤仪姑娘在门外求见。” 略一迟疑,答道:“我说过谁都不见——就说我不在。”不去管汪鸿的惊疑,闷头拂弦。 “可她都听到了您的琴声——她说,琴声惨不忍听,您一定怒不可遏。” 挥手打弦,铿然一声,琴弦几乎要震断似的剧烈震颤着,在冗长的闷响里,连琴桌都在颤抖。怒火立刻被一连串的呛咳打断。“你告诉她,不想让我冲她发火,就赶紧走。” 汪鸿出去了一会儿,又回来,握了握手里的信笺,硬着头皮进屋,搁在书桌前。只见楚涛已苍白着脸散着鬓发斜靠在榻沿,仰着头,垂着手臂,新月似的眼仿佛笼上了烟云,在凄伤里迷离。榻边空放着药碗。准是内伤又犯了。 “那信,你拆了看。”楚涛的吩咐有气力。汪鸿拆开信正要读,忽听他道:“齐爷说,南岸凶案频发,是非搅扰。楚掌门妒恨心切,犬子危机重重。为免仇意之下冲突加剧,请即刻交还齐大少。碧莲洲之事,请容后再议。若不交还,兵戎相见。——若没有别的话,直接烧了吧。”仔细阅信,惊异连措辞都差不多:“那么,怎么回?” “你以为这信真是齐爷送来的?才一天工夫,齐爷这会儿能接到消息就是上天恩赐了,还能让信打个来回?我不想看到那字迹,烧了吧。” “可这印鉴不假……”犹犹豫豫中,屋里突然一亮,换来火灰飞扬。[ “那个女人……”他侧过脸,不想再说什么。那个女人在齐家的地位早已是不言而喻。齐爷的印鉴又如何?早晚也是归她掌管。她当然懂得齐爷的心思,当然知道这时候的落井下石之计能让北岸多少人拍手称快。 但是汪鸿的使命还没有完:“冷姑娘说,终是要坐下来把话说清楚,明晚,她在黑石崖顶等着您。” 沉默了很久,楚涛才起身,依然没给出答复:“对不起,汪叔。我心乱。” 汪鸿不在意地摇了摇头,就像守着个宠坏了的孩子一样,沏了杯热茶,递到他手中:“刘医师说,怒气冲犯过于伤神,不利于养伤。齐恒就是要故意气少主,别与他计较。” “没事了。我懂分寸。”楚涛反倒宽慰汪鸿。咽着热茶,其中甘苦,唯有自知。 汪鸿怎么可能放心?当年老夫人逼着楚涛另娶,是他把成堆的画轴抱进这个院子,又原封不动地抱出去。也是他顶着日头立在阶下哀求哪怕翻看一眼找个像样的搪塞理由。还是他,被楚涛随手抽出的画轴击中额角,划出深深的口子,鲜血直流。楚涛终还是拗不过老夫人一句“家中独子”,拗不过元老帮众们的施压这做掌门的,怎么能犯孩子气呢?于是就娶了那卷被掷出的画轴上的女子,也是他一手操办的婚事。一场喜事,却眼见着少主拿一张如赴刑场的脸来迎接。 楚涛终究放不下冷凤仪那是他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坎。 门环轻叩,来的居然是史薇兰。“对不起,没有打扰夫君吧……我……”她始终怯生生低着头。 楚涛已振作起精神,笑着迎了出来:“怎么了兰?” “也许没什么用,不过,上次夫君说的香气”她捧来一盆紫色小花,手里还握着一个香袋。悠悠的奇诡香气飘来,所有的困倦立刻烟消云散。 楚涛急令:“汪叔,把那痞子提过来,备两匹马!” “好。”也许真的没事了吧!在他充满斗志,没有空闲想起冷凤仪的时候。汪鸿暂时放下心出去了。 楚涛把花端在桌上,凑近了欣赏。狭长的绿叶卷曲低垂。一束花茎,托起六七个花骨朵。如婉约女子回眸一笑。其中一朵已然绽放,四瓣由深而浅的粉紫色长瓣舒展,仿佛四位佳人翩翩的舞裙随风而转,倚靠着婷婷的白绒状的蕊,另有深紫的卷丝交叠在花瓣间。“它叫紫依兰,只有烽火岭中才有的一种兰花。紫依兰蕊的奇香与沉香互生,才有那种久而不散的气息。” 楚涛取来香袋闻了闻,似乎与那神秘人身上的香气二:“确信?” “医书上说,单用此香过量,能致人迷幻惊悸,重者毙命不过若与沉香、灵香草、雪菊、白兰、麝香、郁金、茉莉等配比混合,反有提神之效。” 门外谢君和已在等待。 楚涛匆匆点头,收起香袋,向君和道声“走”,两人就说笑着并肩往外去了。 “蒋爷的鸽子到了,那混蛋叫木叶,杀了六七年的人了,死活抓不到。” “我的鸽子呢?” “你就当炖汤了吧!” “你敢!把信拿来!” “小气!”[ “再说一遍不准动我的鸽子!” 空留着史薇兰,向着楚涛风一样的紫色背影一笑。他总是连告别都会忘记,更不指望什么赞美。但这已经够了,至少他握在手里的紫依兰蕊香里有她的气息。 五十四 故人夜约(上) 陋巷的深夜远比白天热闹,白天里瞎了眼的跛了脚的驼了背的断了胳膊的此刻十有**都长得齐全健康,甚至带着连健康人都不曾有的旺盛精力。酒肆里划着拳侃着山的,赌坊里摇着骰盅瞪着眼的,还有妓院里搂着姑娘分着赃的,当然也有巷子拐角里不可告人的交易。幽幽暗暗的烛光与跳动不止的火把光里,震天动地的狂欢,远甚集市。 要到陋巷里找个熟悉的面孔,最好是晚上。 酒馆里疯野的西域歌舞未停,沉醉的老板就被惊得没了醉意。一身贵气的楚涛轻轻晃动着折起的马鞭立在他跟前。“哟!贵客!”殷勤的笑顿时浮上脸,毕竟平日见鸽子远远多过见本人。 “打听些事……” “您说那白衣凶手吧?真没消息。弟兄们都留意着呢。这漫天飞的人还从没见过,都想开开眼界。”[ “杀人时一身白衣,平日里未必。”楚涛笑着摇头:“帮我找——带着这种香的人。”一手递过一段香,手心里的一锭银子更快地落在老板掌中。老板眼睛一亮,满脸的横肉颤颤地一抖,左手把那段香搁鼻子下嗅了嗅,右手掂量着银子的分量。 “猫儿可有来过?” 老板气道:“这只猫,比耗子还精!欠了我半个月的酒钱,愣是不见人。去赌坊找他,赌客也说多日未曾见他了。改天找出他来,定是要剁了他!”楚涛又从袖底取出些碎银放在帐台上:“多余的记在账上,说不定明日他又要来喝——借个烛火。” 老板千恩万谢的声音里,他拽上尚还闻蹭着酒香的谢君和,往暗处棚屋去。就着微弱的烛光,摸着高高低低的木墙,磕磕绊绊地行在蛛网缠结的黑暗中。穿过不知多少破板壁、断棂、剩了一半的木架子,脚下时不时吱吱嘎嘎有老鼠啃啮的声音,甚至大胆到往人的脚边一溜烟而过,跳在高高的木架子上,一个回眸,烛火的映照里,绿豆一样的眼睛闪过妖邪的光。 棚屋里仅有一张矮脚的桌子,一条几乎散了架的凳子。桌上一把铁壶,一只裂了口的破海碗。“茶还热。”谢君和摸了摸铁壶。楚涛竟兀自坐下,给自己倒了碗水饮了起来。长坐,蜡烛一寸寸短下去。微闭双目,指尖一下下敲击桌面。 长烛只剩了一半,他忽睁眼,向梁架上稻草堆积藤萝纵横之处一瞥,谢君和已一个飞身挂了上去。什物灰尘落如暴雨。乒乓作响过后,一个贼眉鼠眼的矮个子如同麻袋似的摔落在他脚边。“大侠饶命”的呼喊里,谢君和拍了拍满手的灰,一脚把他踩扁在地上,由他四仰八叉地哼哼:“楚楚楚掌门,猫儿知错了,知错了……” “我以为你认不出我了!”楚涛轻身上的灰,淡淡一笑。 “楚掌门贵躯,驾临陋巷,这这这意想不到啊!” “少客套。派人找了你几回,见我的人就躲,为何?” “实在不安全,出了烽火岭,老觉得有鬼影盯着我晃,没声没息的,盯得我脊背发凉。我这条小命也就躲藏的本事罢了,像锦衣客短刀客那么好的身手也遭了灾,这可不是闹着玩呢。”咧嘴露着两颗大白牙,邀宠似的。 “你这耗子似的猫,看来我使唤不动了?” “不——不不不。”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头,精明的小眼睛一骨碌,聚焦在桌沿的一锭银子上,手不自觉地靠近了摸一摸,摸着摸着就滑进了自己的口袋。 “几天没去赌,猜着你又该输得差不多了吧?” 他倒是爽快:“您就当打赏陋巷里的兄弟们。” “那么,你在玉器店里顺手拿的东西……” 他正装着傻,谢君和的巴掌已经从后脑勺拍下来。衣领一提,怀中突然掉出一块紫玉。楚涛接个正着:“这贵重的东西真是懂得你这只猫的心思,专门跑去你的口袋!”这是一块与紫玉令几乎一模一样的玉雕,打磨后又用脂蜡做旧,不细看几乎难以分辨。二人相视,惊讶的神情一闪而过。是谁为什么要仿造紫玉令?与此案有否关联? “玉器店不是说什么都没丢么,您,还真是……”猫儿只会傻笑了。 谢君和粗着嗓子道:“账簿上确实没丢,不过作台上倒是有不少紫玉碎屑,店里却不见刚打造好的紫玉器具。外加墙根下你那猫爪子印!这可是人命官司!” 猫儿大呼冤枉不止:“还不是那鬼影闹的!好端端走着,忽然觉得那鬼影从身后飘过来,躲都来不及。躲着躲着就见那白影晃进了玉器店,一时手痒跟进去顺手拿走了个东西。本还想多拿些,突然听到呼救,还以为被发现了,没命似的逃回来。这才听说那家掌柜的被杀了。”[ “那鬼影带着奇香?” “你怎么知道?” “早晚要栽在你自己这双偷腥的手上!”楚涛把紫玉扔还给他:“这些天别四处闲晃。指不定那杀手已经盯上了你。他一定会来找你手里的这物件。小心!” 猫儿被他说得一惊一乍,回过神来打了个冷战的时候,楚涛的氅子已在风里飞扬:“我会留心你的周围。”谢君和杀气腾腾扫了他一眼,把他惊得不住地抖。 “怎么看?” “还用说?那混蛋就是冲着你来的!” “假紫玉令又作何谋?” “当然还是冲着你。这只猫也算做了件好事,真让他拿到如此逼真的紫玉令,你那几个糊涂下属天知道会乱成什么样。只是可怜了那三个掌柜莫名地就为杀手的掩人耳目而做了刀下冤魂。” “就没点其他作用?” 谢君和想不出更多来了。 楚涛会心一笑:“当然,如此大的动作,自不会简单。那就等着他来。” 二人穿梭在曲曲折折的陋巷里,把香袋里的紫依兰蕊香一段段分给过从甚密的流浪汉们。犹如一张大网撒向四周。楚涛要找的人从没有一个掉出这张网外。哪怕他在最隐蔽的角落。一直到天亮,才从这片棚屋纵横的巷子里拐出来。巷子也在他们的身后逐渐平静下来,巷子里的人行骗的、乞讨的、卖艺的、偷盗的高手们向江湖各个热闹的角落而去。 五十五 故人夜约(中) 累了一晚上的谢君和则一头扎入了凝香阁他的专座。楚涛掂了掂身边所剩多的碎银,唤了两碗面,一壶茶,没有酒。谢君和脸一黑,沾了泥灰的双脚一伸不客气地搁上了桌子:“小气!” 楚涛双眉蹙成山似的,撇过脸去不看他:“谁让你打赌输了?” “你算计我,我能不输?!” 嫣红手里扫柄一挥,把他双脚赶下台面:“这痞子,大早上就来搅和,我还要不要做生意了?”随即擦了桌子端上了茶点。 楚涛为他斟上茶:“收敛点,等了结了木叶,随你醉死去。”[ 谢君和窃窃一笑:“你这么逼他,他还能藏多久?” 楚涛埋头喝茶,许久不作声。他定是在想事情,谢君和闭了嘴,把目光投向越来越繁忙的街道。大清早,熙熙攘攘的人流就往街上涌,客商们或携着货物,或揣着银两,来来往往尽是车马。客栈里的人出了又进。 “不对劲……”楚涛摇头自语:“不该是这样。” “怎么了?” “木叶……如此鲜明的特征,若在人群中出没,必然早已被发现。不能等,君和。” “可这家伙活着能吐气就总得与人打交道吧?怎么可能没声息?” “只有一种可能,有一个能让这奇香悄然遁去的地方,被所有人忽略了,我越是追得紧,他就越是安然地躲着……于是他放心地以紫依兰蕊香为**杀人,把杀人的现场布置得恐怖异常。他可以嚣张地将这神秘香气留给我们,让我们在错误的方向上越追越远……可到底是哪儿呢?” “你想说昨晚白忙了?” “不……我只是按照他希望我做的来追查他……” 越听越糊涂,谢君和猛摇头,恨不能塞了耳朵。恰好嫣红端上了面,他夺了一碗就闷头吃了起来。 楚涛却梦醒似的突然起身望了望街面:“哪儿来那么多北岸口音的商人?” “商人不是越多越好么?”谢君和笑他:“要运货,就要找你做生意啊!” “吃完立刻去找汪叔,告诉他,留心码头。让驿馆也小心些。汪叔那头若是有什么事,你也一起过去守着。今晚楚府我另派人守。” “你不去?!” “我?晚上有约。”楚涛远山似的眉淡淡舒展,特意摆出一副让人赏心悦目的神情。 “不仗义!”谢君和骂了一声,呼噜呼噜把面混着汤倒进嘴里,把筷子往桌上一砸,往门外去。 “故人之约……”低头自语的时候,脸色骤然阴沉了一瞬。 黑石崖顶的夜,有皓月,有长风,有琴音婉转,有潮声隆隆。 冷凤仪独坐石亭,听着由远而近的马蹄。楚涛单骑赴约。一如三年前,在琴声里等待着他栓了马,徐步入亭,静坐,饮茶。她特地奏着昔日他为她而作的曲子,以流转的秋波欣赏他刻意掩藏的惆怅。[ “听这琴声,手上的伤应是碍了。如此,还有什么可说的?”索然味的一问:“你已经用齐爷的口吻把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可你还是愿意来听。” “我写给你的曲,今日却用作对自己的嘲讽。”苦笑一声,在杯中默然。唯剩了一点云淡风轻的傲气撑着面子,让他不至于笑得过于不堪。 “不说这些,就聊一聊琴音,好么?”忽而间温婉异常,甘甜的声音带着暖意,似乎都快把黑夜照亮。琴音如月光般泼洒开来,暗含情丝如缕。一首首曲,皆是旧时音。然而手把手地教她弄弦,或是为她轻轻鼓掌击拍的日子,已不再有了。只是枯坐着,等着油灯一点点地微弱下去,时间流逝。直到再也没有了耐性:“凤仪,停下吧。琴音以清心为上。可如今,已是不堪入耳。” 杯空了,她斟茶递上,轻轻地唤:“断弦哥哥……” 楚涛忽怔了怔,摇头轻叹:“怎么还没忘?” 这个女人总能恰如其分戳准他的死穴。当日冷凤仪就这样私下里肆忌惮嘲讽他,只因初见时那一曲断弦的广陵。十五六岁的冷凤仪挂着清丽而调皮的笑,绿色的罗裙在风里张扬,莺啼般一声:“断弦哥哥!”他立刻便乏了招架之力。 “能不能别这么叫?难道将来告诉别人,你的琴艺是断弦哥哥指点的?那还有谁敢听姑娘的曲子?”一边抱怨着,一边教她哪里轻了哪里重了。 “当然,断弦哥哥把我这徒弟教出名了,才配得上楚掌门的琴艺高绝嘛,如果我的曲子惨不忍听,别人问起,一听断弦哥哥,当然也就恍然大悟了!” “你!”楚涛望着她一脸害的笑容,摇头认了自己挨欺的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奈何不了这刁钻的姑娘。然而,这也只是往事了。 眼前的冷凤仪忍着泪,凝视着他:“对不起,断弦哥哥……”这个于人处的称呼,暗含着他人难解的凄伤。 “罢了……”他轻叹:“道不同而已。”过去的事,如果真能忘个干净,他倒真希望能有一种什么药,一旦喝下,就把这一段情感擦除。他太过理智,理智到再清楚不过:眼前的女人就是齐爷递给他的一杯毒酒。于是有时仇恨自己的理智:为什么不能糊涂一些,就此沉醉于花香,即便冤死也是痛快。可他不是这样的人。 一颗闪亮如彗星的烟花掠过西北面的天空。她脸上的柔光顿时藏匿迹,撑起冰冷的笑颜。他愣了愣神,目光里顿时闪过凛然的犀利,向西北面的暗处张望,似要刺穿这片夜的铁幕。许久,似有所悟地惨笑:“调虎离山么?下手可真够狠的,凤仪。” “程大侠的消息对不起,我必须这么做。”她已经准备好了迎接劈头盖脸的怒火。那颗烟花是个讯号,传递来齐恒脱离控制的消息。如果齐恒此时离开他的控制,齐爷必然立刻收紧碧莲洲的防务,楚涛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之东流,甚至他都没法给自己门下诸人一个交代,全盘皆乱。偷瞟他的神色,不笑,不怒,也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似乎这只是个不可置信的消息。 “你不去追?还是你自信他逃不了?”冷凤仪惊异,原以为他会怒发冲冠。 “姑娘会允许我追上么?”语气淡淡的,却颇为生分,他来时早已把四围看得一清二楚,他若强行要离开,暗处必有杀手相阻。 “你还怕打不过他们?”她尖刻地调侃着。 双眉淡淡地舒展:“与你大打出手?不觉得难看了些?未到终局,难言成败。不若听琴以待。” 五十六 故人夜约(下) 徐步,坐在她的琴前——这张周身都现着如梅花般断纹的古琴,亦是当年他千挑万选,托人苦寻而来,名义上赠给冷英华的。月暗星稀,琴音也空灵静谧——比此琴之音更为古雅清丽的七弦琴,怕是人间难觅了。声如细雨霖铃,又如幽谷涌泉。清亮处的灵动与深沉处的厚重互不相掩。唯有在琴音里,他的心才逐渐平和宁静。 “等?你的下属么?满大街乱窜着搜捕木叶的游侠?钉在码头纹丝不动如木桩的汪叔?那看着驿馆大门嗅着味道的谢君和?还是钱铁犁、刘思仁两位守着大宅的老人?”她把楚涛所作的布置说得清清楚楚,着实让弦音难以察觉地一紧,但是立即又恢复了平和,渐收渐止。 他稍稍沉静,略作轻松地调侃:“事已至此,唯缺一杀手埋伏暗处,取我性命。” “我从没这样想。楚掌门,我只是尽我所能争取齐家的利益。”她已胸有成竹地摆出了得胜者的姿态。只是当目光触及楚涛脸色苍白地背着手迎着西北的大风而立,久思不言,心中该有的喜悦半点都不存。 “凤仪,知道今晚我为什么会来?我不敢相信……甚至我希望是自己的猜疑心过重。”[ “冷凤仪的恶毒超出了你的想象?”揣测着他想说的话,非如此吧。 “驿馆恐吓齐大少的事——我想听事实。” “谁都知道你恨他。只有你,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也只有你能对驿馆了若指掌。更只有你,有谋划这不见血的恐吓的本事。这就是事实。”冷凤仪对答如流。 但是楚涛的脸色又冷峻了一层:“程大侠把木函送来后,我让人勾画了木函上的图样,去店里问询。店主说,来买木函的是一位陌生的面目清秀得惊人的公子。驿馆的侍卫说,那一晚,实寻常,除了你曾经半夜出去过一回——虽然我手里没什么实证,但店主一定指认得出元凶。我的手下可没什么清秀得惊人的人物。如果是木叶,但凡作案,必然留香。何况他若照之前所为,杀齐大少,恐怕局面会更难看。剩下只有一个人了。虽然我不愿相信是她……”双目似闭非闭,细长如新月,停留在冷凤仪的身上。 话已至此,她只有冷笑了:“那么,我为什么要那么做?” “找一个借口,让齐恒名正言顺地离开。先是苦肉计,而后移花接木,伪托齐爷名义致信与我,向我施压,再来一场调虎离山,让我把注意力放在黑石崖,让汪叔把注意力放在码头,齐恒就有了机会。我不知道你的金蝉脱壳打算怎么演,可我想,最终目的大抵如此吧! “今晨我才发现,黑石崖的北岸客商突然多了很多,我在拜访几位商号掌柜时,得知今夜去北岸的商船异常多。齐大少今晚在凝香阁的包厢有约,约的是个客商,蒋爷的旧友。君和在凝香阁守着他的动向。我担心木叶今晚也另有他图,便让人留守了楚府。但百密一疏……我确实没有料想到,你会安排齐恒走陆路,舍近求远。猜想,程大侠已在多日前就备好了船吧!在我不曾发现的地方。” “木叶,你终于查到了他的名号。”冷凤仪对着夜空长叹:“可似乎晚了些。雪海遇袭的那天晚上,木叶来找过我。我没有答应与他合作,可我知道,他行动的时候,也正是齐大少离开的最好时机。” 楚涛迎风而笑,但是双手早已紧紧握成拳:他就知道,冷凤仪绝不会甘心站在他这边的。该是庆幸她还留着些情面没有与木叶合作么?还没有与木叶交手,却差点被一个女人耍——这就是冷凤仪扇他的巴掌?比当年的那一声“出去”更让人气闷。 “他走了,你呢?你留在南岸让我收拾吗?”是质问,却偏用忧伤的低语道出。仿佛有一道霹雳刺破头顶的天空似的,冷凤仪呆了呆,决然没有想到楚涛会为了她把自己留下的决定而忧伤——难道他更在乎的不应该是齐恒的离开? 足以刺穿人心的双目死死盯着冷凤仪,刀一样的锐利,声音却骤然低沉到几乎听不见:“还是你已经料准了——我根本就对你下不了手……” 乱了,是自己的心。 楚涛亲口道出了她的预想,却比她预想千遍都更有杀伤力。真的错了么? “我真替你不值,凤仪,竟为他以身犯险……” 冷凤仪忽的听出了几分醋意,转而又笑自己痴傻:他是楚涛,是出了名的忘情公子,在他心里最重要的唯有这南岸盟首的地位而已,怎么会…… 一只信鸽飞越长空,盘桓在黑石崖上空许久,最终落在楚涛的脚边。他解下信管,却不忙拆开,而是在她面前晃了晃:“猜猜,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今晚的输赢就在这里。” 惊惧的换做了冷凤仪:“不可能,你的人多半在码头,没有你的令,根本调拨不出人手。何况有蒋爷掩护齐大少离开凝香阁。就算他骗不过谢君和,凭他一人之力,决拦阻不了程大侠等人……” “凤仪,你错了。我既然敢来,就不会任你放我在火上烤。”他惨然笑着摇头,丝毫不像一个得胜者的表情:“我刚才说了,未到终局,便不知成败。” “是谢君和么?”凤仪猜到了几分,在这时,变数最大的,只有他了。[ “还有一样东西能随时调集人手,哪怕我不在。凤仪,也许你并不想看到这结局——唯一赢了的,是木叶。”他拆开了漆管,展信一笑,递给她:“你逼得君和不得已动用了紫玉令。而紫玉令的下落,正是木叶苦思而不得之物——他在暗处等着我,正等着看我和齐家如何争得一发不可收拾,才是他出手的良机。” 她咬着嘴唇,不发一言。信中正如他所言,谢君和还是拦截下了齐大少西去的车马。这个看似糊涂的酒鬼,在最关键的时刻总是有精准到令人惊诧的判断力。所以楚涛总是把他留在最后,信任他的独断能给对手致命一击。冷不丁抱了抱双臂,早春的夜真正的冷——呼啸着的寒意从四面裹挟而来,直钻入她的心底,激起一阵疼痛。 又是一场空谋,趣的争斗,趣的失败,只觉得脑壳胀痛欲裂。眼前的景黑沉沉地虚晃。若不做这空谋,她至少还能让眼前的人谅解自己。可如今,她还剩了什么?偌大天地之间,唯一躯壳而已。譬如风中残叶,枝根可依,心情可怜。 踉跄了一步,正倚着他的肩膀,却奋力地甩开。 同情么?不必了。既是她自己所选的路,又何苦以可怜博取同情? 但楚涛的胳膊已不容她反抗地揽住了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思维在这一刻缠结成了乱麻。想嘲笑他傻是够傻的,明知她冷凤仪只能带来灾难,也不愿她独自忍受寒冷。比那抱蛇取暖的农夫高明多少呢? 朦胧里听他道:“回驿馆吧!我送你一程。”厚实宽大的氅子把她裹进温暖中,似要融尽她满身的寒冰若真就这么化成了一滩水,散在空气里,倒也不枉此生。从疲倦中缓过劲来时,她已在他的马背上颠簸。没有反抗,也没有应答。她木然地接受着他的关切。莫名记起当年的赛马会,亦是如此结局。抬眼,正见他亮莹莹的双目注视着她,脸上一阵灼烧,又立刻缩回头去。 忽然有一个愿想,这条山路若是永远都到不了头该有多好! 马蹄作响,在长久的沉默过后,她终于嗫嚅着说了一声“对不起”。 他一如既往地笑着,只是微扬的嘴角勾出了悲凉的线条:“罢了,我认栽。” 五十七 瓦肆奇伶(上) “却说齐少侠出了黑石崖地界,快马绝尘直向西行,前路似已再阻拦,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黑影贯过长空,沉沉地压下来……”凝香阁里的说书人口没遮拦地讲述着他的新鲜故事。没人问他的姓名,都叫他“书生”。聊的酒客大多爱听上几句他的胡诌。 此刻正当众人竖着耳朵听到关键处,门外黑影一道果真乌云似的压下来,眼里杀人的凶光扫遍店内每一个角落,顿时围坐的人皆作鸟兽散。谢君和在故事里的形象永远要比他本人更可爱些。 “又坏我生意!”说书人忿忿然摇头。 “又在背后编排我,活该!”谢君和两脚往自己的专座上一翘:“自己招我来的,还怪我?” “我找的是楚掌门!”说起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请楚涛来凝香阁,结果还能请来哪方神圣?吐吐舌头:“得,我活该多事!”[ “废话少说!”谢君和不与他啰嗦,直奔正题:“你说那怪香有消息了?” 书生又不作声了,嘿嘿地笑着,待他往桌面上抛下个钱袋子,才开口:“前些天来了个戏班,每晚都来这儿唱戏,借住了几间客房。戏班的班主是个实诚人,带着一群俊男美人,四处巡游。进店的时候,这些人身上的脂粉味儿浓得……我本不以为意,戏班子里,没脂粉倒是怪了。可昨日我上楼寻几个朋友,就在回廊里,闻到了楚掌门交代查出的怪香!” “他们还在?” “在!今晚还有最后一天的戏——” “甚好。” 书生向门口张望了片刻,疑惑道:“要不要……通知楚掌门?” “我来解决就够了。”谢君和撇撇嘴,告诉楚涛?决不!先前木叶让他在楚涛面前丢的脸,今日不讨回来,更待何时?! 天色渐暗,酒楼后花园里的戏台在灯笼的点缀下分外敞亮。胡琴、琵琶、吹管、拍板,民间艺人执各调乐器,糅合成一曲惊心动魄的故事。戏台上正演绎着 淡淡的奇香仍在四围弥漫,挣不脱,躲不开,心底的幻觉所带来的恐惧诅咒一般越勒越紧。是紫依兰蕊的毒,他提醒自己,必须清醒。楚涛告诉过他:紫依兰蕊香,往往在不经意间摄人魂魄,挑起内心最强烈的恐惧。然而,这毒已深入他的血脉,让他的动作迟缓了不止一星半点儿。那伶人的剑光反而紧紧压迫着他。 梨花剑,与烽火岭中江韶云完全类似的剑法。 木叶居然是一个扮着女妆的伶人!难怪楚涛怎么查也查不到他的面目了。 回望刚才在身边的书生,此刻已不知溜去了哪里。没有一个救兵可搬了。 更糟糕的,他连握剑的气力都不存了,那剑只是斜倚着他虚张声势给敌人制造一点威慑罢了。他退可退,唯有背靠着墙而立。突然想起了锦衣客的死,想起了前些日子遇害的三个掌柜,想起了雪海的遇袭。紫依兰蕊香的偷袭下,再厉害的高手也法抵御。思维不受控制地向危险的边缘滑去,死命拽拉也济于事。 伶人从从容容卸了发套,抛了碍手碍脚的戏服,唯穿着白色的中衣,缓缓向他靠近。 “谢君和?”低沉而略带磁性的嗓音从这具仿若女子的躯壳里发出来,薄唇一展,幽幽地笑,双目满是女子的旖旎:“仗着出剑如电,出拳如雷,握着柄残剑,收拾过不少小角色。认酒不认人的狂。不过楚涛没有教你么?这剑招散乱得不成样!楚涛怎么会倚仗你这么个废物?!”他把谢君和的底细说得一清二楚,似故意挑起他的怒火。 “你说什么?”往日里对手如此,他早已一剑削过去,但现在,涣散的魂魄仍飞在他的脑壳之外。 俯身向他耳边,轻道:“废物!”那目光阴鸷凶残,泛着血色。一脸的粉黛之色,更让那张脸白似鬼魅一般狰狞。 对视,两张脸的距离不足一掌。谢君和把这张脸的每一个细节都看得清清楚楚又有什么用呢?下一次,卸了妆容,又如何认出他来?他用尽全身力气握着剑柄,怒火在胸中蓬勃地灼烧,甚至能感受到烈火几乎要冲破胸膛。何曾蒙受如此羞辱!血气上涌,却换来更深的力感。 “我特意今晚等你,刚才的戏看得如何?你们不是查着紫依兰蕊香,希望找出我的真面目么?我就站在你面前,你,就握着剑!很公平!可你又能怎样?”挑衅的笑一点一点在木叶脸上铺开,直至张狂不止这简直是个疯子。 “你知道么?我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号称南岸敌手的剑法么?终究不堪一击!” 院外嘈杂响动忽然打断他的笑,从四围包夹而来。有人到了。 魅惑的眉轻轻一耸:“楚掌门倒真是厉害。今日便饶你。紫玉令,他日自取!” 五十八 瓦肆奇伶(下) 熟悉的脚步里夹杂着焦躁。楚涛的身影现于院门口的回廊。 “小心!”谢君和一声长喝,却见一柄柳叶飞刀闪电似的向楚涛奔去。楚涛衣袂飘飞,行云似的一卷,飞刀正入他掌中。再要抬步,却已见木叶飞身而起,张臂如翔翼,拔地上了檐,向院外高挑的重檐而去。 楚涛轻一抬袖,柳叶镖擦着木叶的衣摆而过,在白色的中衣划出犀利一道裂痕。 木叶迟疑的瞬间,楚涛的龙冥剑已紧紧逼了上去:“追风逐羽”,这轻捷人可比,甚至连木叶都很是一惊,不得不回身相抗。一时间剑光四射,如同电光火石般炸开。 翻飞,纠缠,挣脱,冲撞,似两只翱翔于天空的雁。转瞬间,楚涛手中的剑似抹出了一朵剑云,带着把一切都裹挟的霸气。腾腾的尘灰皆被剑光搅成云彩的模样:“飞天蚀日”。木叶飞步向后躲去,却也躲不过那凌厉的剑光。肩头的白衣一裂,血光迸现。[ 龙冥剑的锋刃也沾上了鲜艳的血。 木叶在高挑的飞檐踉跄几步,才终于停稳。嘴角不知何时也被锋刃划出一道血线,那张绝美的脸好似染血的白玫瑰。血光傲然地张扬着,伴着凄厉的笑。仿佛已是认输。 楚涛正欲给出最后一剑,一决胜负,谁料木叶忽的一扬剑,似一股狂风拔地而起,震得屋顶的瓦片瓦当成片咯咯作响,逼得楚涛接连退出了十几步外还找不着立足之处,不得已纵身下了院墙。谢君和心下一紧,这不正是江韶云在烽火岭中伤到楚涛的那一招? “抓住他!”院外此起彼伏地叫嚣起捕捉木叶的口号,然而木叶呢? 黑夜的背景下,他就仿佛轻飘的一羽鸿毛,随风而过,不知所踪了。只有满院的紫依兰蕊香证实着他来过,这不是一个梦幻。 楚涛盯着他离去的方向,愣了半天神,才忽的想起什么?回头看谢君和已经立在他身后了。 “晚来一步,等我想起戏楼这个能遮盖脂粉味的地方,还是迟了。也太不可思议了些,世上还能有这样的杀手,隐身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何不报我?”虽说知道多半谢君和本想乐颠颠提着木叶来报他胜利的果实,也不免对他的贸然行险不满。 谢君和迟疑片刻,哼哼地笑了声,顶撞道:“我活该,行了吧?” “怎么了?”楚涛忽然看不懂他的名火从何而起,朝他肩头狠狠拍了两掌嘲笑道:“一不小心遭了木叶暗算失了面子不高兴了?” “向来如此!”他不管三七二十一抛下一句狠话就吹着口哨踏出了院子,嚣张比的样子分明故意要挑起楚涛的不快。 “喂!别太过分了啊!”楚涛愈发不解地苦笑,来救场子的,反而狠不过被救的,这真是没天理。倒也习惯了,总不能指望着和痞子谈天理。 一个矮小的中年男人被汪鸿扔到楚涛脚下,哭喊求饶:“楚掌门,不关我事啊楚掌门!” “怎么?” “咱这戏班日日走街串巷地只管唱戏,雇的人许多也是临时召集。前几日在码头见这小伙儿模样俊俏,会几句唱词,人也不言不语的老实巴交,也就……根本没想多啊!哪里想到他会是杀手!” 见那戏班班主惊得发抖,楚涛笑着躬身扶起,宽解几句,令他不必挂怀。 旋身让汪鸿问清楚木叶来历,又转身向君和道:“别拉长着丑脸了,明日,你也去码头问问。” 但是谢君和的心里盘踞着一个更为重要的问题,一旦浮上心头,便可消弭。他真想冲着楚涛吼:“没错,老子十年来从没高兴过!”毒蛇一般的紫依兰蕊香暴露了他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让他不住地战栗:素素,昔日酒巷深处的琵琶女,而今安在? “君和哥哥,救我!君和哥哥!”遥远而凄切的呼唤隔着时空传来。闭了眼,唯可见酒巷里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素面佳人,怯怯地低头,在忧伤里和美地笑。 一只手掌轻轻搭在他的肩头。回头,熟悉的目光在坚定中带着几许柔和,正落在他的心坎,怨气一眨眼软化了一半。楚涛赶上了他的步伐,却什么也没说,只默默随着他,与他始终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院外月色正凉,幽幽地把当年酒巷里的一幕幕映现心底,夹着春寒,夹着深深的悔。[ 他几欲开口,又终于忍住。 楚涛朝他淡淡摇了摇头,悠扬地笑了笑。似乎在示意他什么都不必多说。 两个长影在月下比肩而行,在众目睽睽下把一干剑客们甩在身后。就这么静静地走下去又有什么不好?这十年,他都是这样过来的。 但是,肩膀上的力气突然加重。身后的脚步也竟迟缓下来。疑惑之中回头,惊见楚涛脸色竟然已是青灰一片,嘴唇都凝成了灰白,血色全。唯有双眼还亮着光譬如黑夜里的星辰。回身搀扶,却触及冰冷到几乎不带人气的手。 “你……”谢君和大惊失色。 “别作声……扶我一段……”他稳了稳步子,强作事地继续前行。 然而,每跨出一步,谢君和都能感觉到肩膀上的力量沉重一分。紧紧皱了皱眉,他简直不忍心看。“别撑了……这……” “旧伤,没事……”他极力稳住自己低沉的语调,压制着沉重而急促的喘息。 不是没事,而是大事。心仿佛跌入了谷底。拽着他的胳膊,就势触及他的脉搏,竟杂乱到虚,夹杂着一阵阵因疼痛而起的颤抖。怎么会这样?自己的心猛然跟着乱成一团,只觉得喉咙口被什么东西堵得慌:“烽火岭?还是木叶?” 楚涛只淡淡扬了扬眉角:“镖局离这儿不远……扶我一段也小气?” “你别没轻没重的了!”忍着愤怒不敢吼出声,没轻重是他谢君和独占的,怎么能被向来行事周全的楚涛抢走?他疯了么,伤得随时都要倒下,还强装事? 不声张的唯一原因就是木叶:也许他还在这附近,楚涛决不能让他或者江韶云有可乘之机。撑过一个又一个街口,小心翼翼地跨出步子,平时要不了一时半刻的路,走得谢君和满头大汗。 楚涛沉声关照道:“最后一剑……看清了吗?化骨柔……梨花剑派最登峰造极的一招,人能破……下次记得躲开……他的功力还不及江韶云一半,幸好……”比平日低沉许多的嗓音,带着强压下的平静。每说一句话,都如一场征战。那素来能够揉碎黑夜的声音几乎也要撕裂谢君和的心。 “别说了,我知道。”他明白楚涛从来不给他多余的提醒。 有熟悉的人迎面而来客气地向他打着招呼,楚涛的笑就始终不改地坚持在脸上,颔首,一如寻常地问候。谢君和法从容,只把头深深埋进阴霾中似乎人们也习惯了他脸上的黑云,半点不在意。或许是因为夜色的深沉,居然真没有人发现楚涛受伤的事。 然而,当跨进镖局的大门,至人处,刹那间如玉山倾倒,谢君和用尽全部的力气也法承托住他下坠的身体。随着剧烈的抽搐,如泉涌一般的血从他的口中喷溅而出,刹那间已是一地的黑紫。 谢君和一时间呆愣在原地:“喂!你别吓我!” 任凭如何摇撼,刚才还若其事与人说笑的楚涛,此刻竟已紧闭着双目,面如死灰,再应答之力。冰冷的湿寒之气在他的双手凝结成死一般的冻雾,吸噬着他体内仅存的热度。要不了片刻,只怕再生机。 一羽白鸽冲天而去,一片洁白的羽毛在风里飘飘摇摇了一阵,静默地打着旋,落在血色中,浸润出凄艳的红。 五十九 胭脂凝紫(上) 镖局前院的会客厅,主掌楚家镖局生意的钱铁犁应对着流水般涌进奔出的客人:“掌门近日外出,恕不见客。待他归来,自当有所交代。” 那些来打探木叶戏楼里惊艳一剑的江湖同道怀揣着满心好奇而来,又悻悻然而去。只给日日车水马龙的大街添了几分拥堵而已。也有来谈生意的,钱铁犁也与平日里一般好言相待,笔录重要情况,以待掌门定夺。 剑客们进进出出亦异常,面对各形形**打听楚家情况的好事者,唯有微笑,并守口如瓶。他们已沉默成了习惯,早已历练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的觉悟。一贯地凝重着神色,肃然,又匆匆。 波澜不惊的表面将后院居室里窒息的压抑封存。悠悠然的药草香气弥漫了整个庭院,随着青烟如丝如缕,炉膛里微红的炭火慢炖,熬煮着散立在院子里的人。汪鸿正用足以杀死人的凶狠目光盯着谢君和——为什么每一次只要这痞子在,总能发生些地动山摇的事?就连久居竹苑的风若寒也亲来探视。他盯着紧锁的屋门良久,终是奈摇头。回廊里台阶上的血色已被侍者抹得毫踪影,只是空气里惹人焦躁的的血腥味依然浓重。 两日,譬如两年之久。[ 静默之中屋门开启,半盆艳红的血水被小柯端出来,把众人本已焦灼的神情更惊出几分慌乱。刘思仁重重摇头:“一同进去劝劝他……” “莫不是少主的伤……”汪鸿连声音都有些发颤。 刘思仁以平直的语气道来:“梨花剑最凶毒的一招,化骨柔。老风,你应当知道,当年多少绝顶高手死在这一招之下。本已随梨花剑传人的相继离世而成绝学了,除了那江韶云——当年被逐出师门的梨花剑派大弟子。如今,显然这剑法又找到了新的传人。” 谢君和怒道:“什么破招式?非得把他吹得妖魔似的?” 风若寒叹息:“说是剑招,实为剑气。手中利剑,心中杀意,合二为一,汇成一股石破天惊之气——聚极阴之气,瞬而攻至阳之刚,坚不摧——登峰造极之时,即便剑,其力亦可比剑锋。越是功力深厚之人,中此术则越是难愈。阴阳两股气力在体内对冲,譬如两虎相争,结果即使胜之,亦难免自伤……虽有多派曾遭此招荼毒,终破解之计。就连梨花剑派老掌门也不轻易将此招传授,只为防此招落入恶人之手,遗祸武林。” 君和嗤之以鼻:“结果他老人家还是收了那么有出息一徒儿……把整个江湖搞得乌烟瘴气!什么正道歪门邪道,都是拿来骗人的,只不过占着地盘不肯让位罢了。要是谁都会了,这梨花剑还混得下去?” 汪鸿禁止他发牢骚道:“那么少主……” 刘思仁摇头更甚:“少主伤及肺经,若是寻常武功所伤,加以调养,加之本身内力深厚,自是早已痊愈。然而,此非寻常之术。少主基底深厚,虽已有所伤而不以为意,至阴气愈盛,譬如钝锯撕磨于心口,日久而伤益重,已积为沉疴。加之近日积劳,内则郁结之气纠缠,外则怒气冲犯,致使遗祸穷。与木叶交手,幸而及时避之。虽诱发旧伤,却有惊险。不然便再转圜之机。” “化骨柔……”风若寒微微叹息:“中此招尚能碍?只怕全凭一念支撑吧……” “岂止,简直奋身不顾……我早已告知他,虽大碍,若再轻易动刀剑,不慎冲犯此气,心口必剧痛难忍,有如刀剑穿心。他明知不可为,终硬是与木叶一战……” 风若寒长叹一声:“少主比之楚原大侠,有过之而不及……”抬头,四围已是一片静默的怒视。他就像个靶子一样立在中心。是因为这句话太过不祥吧。可谁又不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一瞬间,那些怒视的眼睛尽皆低垂了。 唯有谢君和瞪着空洞的双目,半张着嘴,仿似脱线的木偶般呆滞:先前一直鄙视他为替秦大少挡这一剑才遭此妄之灾,却不料,今日自己的行为疑比当日的秦石更蠢。本来,如果他及时通报,楚涛可以不用亲自出手,大有时间做好充分布置……结果他竟蠢得以为一个人就可以收拾了木叶……他大喝道:“那还不赶紧用药?赶紧治!” “此时如用猛药,只恐加重伤情。这也是此招的阴损之处。强强对抗,只会加剧体内激烈的对冲,到时,救命的良药就成了催命的符咒。”刘思仁更沉重地叹息。 “如此,岂非药可解?”谢君和几乎要被这念头逼疯了。 “有药,却怕他不肯。”刘思仁慢悠悠地摇头:“他决计是不肯的,老风,你知道。” 风若寒平静点头:“即便他肯,其他人也不容他答应。” “到底是什么药,说个痛快的!天南地北,再远的路,我谢君和去取就是了,但凭一匹快马,不劳别人!” 刘思仁依然摇头:“给你一百匹快马也取不来的。这药就在他自己身上。” “你倒是说啊!”谢君和就差没冲上去掐断刘思仁的脖子。[ “世间百草,不如心药。如今他心气过高,只使两股相争之气郁结愈甚。要化敌为我,唯有寻求自脱之道。譬如,静养于山林之间,抛却一切尘世杂念,洗尽内心烦扰,求得清净为,才可悟得至上之道,有痊愈之机。然,至短也要三年五载。” 众人尽皆沉默了。 楚涛决然是不肯的,依照他的心性,在这争斗近乎白热化的时刻,如何肯抽身而退? 没有人拥有能说服他的信心。僵立于庭院,对视语。 谢君和猛一个箭步上前,砰然门而入,余人齐刷刷呆住,仍僵立于阶下。 屋里很暗,唯有从格射进来的半缕阳光打在榻前,细尘迷蒙如雾,纱帘似的遮着榻上的情景。光亮背后的极暗处,楚涛散发斜卧于榻,中衣半敞,微闭着眼,向他淡淡地勾起嘴角:“来拆屋子?” “恨不能把你拆了!” 六十 胭脂凝紫(中) “痞子……”楚涛微笑着骂了一句,强自撑起,光影交错,把他灰白色的脸勾出尖锐的棱角,更显瘦削憔悴:“街面上风言风语不少吧?” 一时间,所有想说的话突然消解而去,平静答道:“表面上,没人敢乱说话。但你只闭门了两天,我已在凝香阁听到七八种私下里的传言了。多半是蒋爷的人,还有两三个齐家的。” 楚涛轻蔑地摇头:“有些小丑不在人前哗众取宠会十分寂寞。不必理会——”忽而觉得不太对劲似的毛骨悚然一笑:“去凝香阁?” “没喝酒!”谢君和急不可耐地补充。 “不,我的意思,你就坐在凝香阁。那些人一定想,逐羽剑派应当没什么大事。”[ “让我闻酒味儿喝不着酒心里跟猫爪子挠似的痒?”牢骚一句,再回头看楚涛眉尖微颤的苍白,知其伤处定然又是钝痛难抑,尴尬地摇了摇头:“我去。” “不急。你让门外的散了吧。我已事。告诉风前辈,定当择日拜会。再吩咐汪叔,这事儿别让雪海和薇兰知道——她们可不像你们,沉不住气。” 谢君和朝门外转了一圈又回来。他可没忘闯进来的初衷,可是憋着一肚子话,一见楚涛气定神闲的从容劲儿,到了嘴边所有的矛头都打了弯指向别处:“还要我做啥?” 楚涛望着他,沉默了半刻,揣摩出他的心思似的摇头一笑:“替我泡杯茶……” “啊?” 没管谢君和愣神的样子,他斜靠榻沿,闭目养神。 把架子上的坛坛罐罐一个个摸过来摇过来,才找出个茶叶罐,抓阄似的抓出一把茶叶,抛进杯里,滚水一冲,盖上盖子叮叮当当摇晃着砸到楚涛身旁的矮桌上。 楚涛一手捂着热茶,一手摊至他跟前:“紫玉令?” 谢君和小心翼翼从怀里掏出带着温热的紫玉令,递到他的掌心。手指触及他的手掌,彻骨的寒气把他惊得遭雷击一样缩回来——刘前辈的话又回荡在他的脑海中:“你还是歇着吧!” “没事,正得闲。” 反反复复把玩着这雄鹰图腾状的紫玉,让细细的一缕阳光投射在黑紫的表面,折射出浅紫色雾一般的光晕。家族的徽记,他再熟悉不过。除此,再独特之处。 忧思逐渐缠结在脸上。举杯而饮,岂料剧烈的呛咳突然而至,立刻把杯中映出一片殷红。一抹血丝在杯中绽开,翻转,流动,蔓延。绿与红,艳得揪心。执杯的手亦是颤动不已。谢君和匆匆接过杯盏连同紫玉令一道搁在矮桌上,随即扶他躺下,深深觉得多看一眼都得折寿十年。从没想过楚涛居然会伤到这地步。神秘的梨花剑真就法破解么? 恍惚中望着那白瓷杯里血迹的扩散,几乎要吓一跳:是什么样的力量,居然让那本在水中自由散开的红色重又向一个方向聚集在边沿——紫玉令,竟是紫玉令的方向!冥冥中似有一股法力控制主宰着血色的流动积聚。谢君和不由惊呼着干脆把紫玉令置入杯中。 更奇诡的一幕把二人差点吓出冷汗:紫玉令入水的瞬间,杯中艳红的血色居然笼罩在一片紫雾中逐渐淡去,黑紫色混沌里的玉,也好像流动的一股气似的,变换着淡淡的花纹色彩,真担心它随时会融在水中。但顷刻工夫,那杯中的茶水重又是青绿澄澈,能把每一片舞蹈着的茶叶睹得清晰比,仿佛新沏。 楚涛取出紫玉,对着光,惨淡一笑:“青莲生古渡,石崖枕碧流。逆寒双洲雨,斗转四星移……” 通了灵性似的紫玉令对着光居然映出了四句让人读不懂的诗。谢君和还没反应过来,这映出的字已悄然淡去踪了。 楚涛终于仰天而卧,默默地舒着双眉展着双臂,松弛之下,手里的紫玉令不觉已滑落于地,也不顾。似刚刚经历了苦战后的解脱,如释重负,眼角弯出惬意醉人的笑。 谢君和依然不解地拾起紫玉令,颠来倒去地翻转,然而那紫玉令又全然回到了入水前的沉静。简直让人怀疑什么都没发生过。他甚至重重掐了一记自己的手背,才觉不是做梦。“这石头还带妖术?”他着急地追问,而楚涛脸上的笑意渐渐暗淡了下去,似已虚弱到了极点。 “备纸……”他艰难地令道。[ 谢君和奔向书桌前,唰唰唰铺纸,哗啦啦研墨,好一番手忙脚乱。等停歇下来,楚涛已略恢复了几分力气,撑起身子,摇晃着步子向桌边来。他拒绝了谢君和的搀扶,站定在桌前,提起最粗的那杆笔,稳了稳因乏力而颤抖不止的右手,嘴角勾着执拗的笑,痛苦,却不勉强。 笔尖如龙走蛇行,黑色的墨迹沉稳地落在清白如翼的纸上,延展出一片粗劲的笔画。一纸一字,他把紫玉令上的二十个字完整地记录下,铺开在冰冷的石板地面上。风起,把一张张纸吹得满屋子哗哗乱舞,似数白衣女子在水墨里翩翩起舞。 “青莲生古渡,石崖枕碧流。逆寒双洲雨,斗转四星移……”他又默默念叨了几遍。忽然,见风拂纸页之态,灵光一闪般令道:“留下这些个字:莲、古、崖、碧、寒、洲、转、星……” 谢君和照他所言,取走了其他的字,他便坐在书桌前,面对着地上的八个字,静默沉思。 时间流逝,日头一寸一寸地在地上偏移而过。 他摇头坐到琴前,指尖流转出一片荡气回肠之音。或缠绵不绝,一霎时又铿然掷地,眨眼间又如柔声细语。谢君和木然地站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耐不住性子满屋子乱窜,却就是等不到他的吩咐,把地上的纸重新排列成方的圆的有棱有角的各种阵势,依然不得线索。 琴声止住的瞬间,他几乎是跳到楚涛跟前:“有主意了?” 楚涛抬眼,仿佛这才想起了他的存在般歉意地笑:“把这些纸烧了,随后,你去凝香阁……” 失望的黑云顿时凝结在脸上。但也只能照做而已。 纸片投入火盆,倏忽间整个屋子明亮了一瞬,又黯然,紫玉令的秘密也沉默在了这黯然中。谢君和收起了紫玉令,风风火火地跨出屋子,早已忘了要说让楚涛静养之类的话。 只怕汪叔又该朝他发火了。 坐在阴影下的楚涛幽幽一笑,默默地自语:“古碧莲洲,寒崖星转……” 仿佛漆黑之中,一扇通往光亮的门突然打开,投射进万丈光芒。心底前所未有地明澈。江韶云苦心要寻的紫玉令,果然是指向了几十年前楚家的老根基:碧莲洲。如果江韶云提前有所防备,如果齐家早已牵扯其中,那么他们都必然知道,碧莲洲或许是揭开一切玄奥的唯一入口。然而这些事还不适合告诉那酒疯子。 六十一 胭脂凝紫(下) 琴声再起,依然是从少时就熟谙于心的“长河吟”,生于长河边的他,似乎命该与此河紧紧相连。闭了眼,父亲的呼唤正隔了时空飘飘渺渺向他传递而来。一切就取决于他,他握着开启玄机的唯一钥匙。 耳畔又传来刘前辈哀伤的语调。 “没那么严重。”他摇头自语:“倒是过三五年,哪里还有逐羽剑派立身之地?只怕尽皆做了江韶云或是北岸人的傀儡……”他心知,这绝不是他该抽身而退的时刻。 既已立足江湖之巅,这身躯壳便再不属他自己了。 提笔,一边在纸上龙飞凤舞地谋划着什么?一边大声呼唤:“汪叔!”[ 汪鸿从门外飞奔而入。 “碧莲洲的地图可有准备?” “游侠们早已出发,不日便可归来。” “好,替我传一信给猫儿……” 汪鸿双目瞪得好似铜铃,露出极度吃惊的神情。 楚涛抬眼一扫,心中已明了了五六分:“怎么,有事瞒我?” “没……没啥……”老实人,连说谎都带脸红。全部的秘密都已在脸上。楚涛平静逼视的威严远胜过一场怒火的倾泻。他见瞒不过去,唯有直言:“少主昏睡的时候,已接猫儿来信,说是决心将紫玉物归原主,脱离白影纠缠。” 笔杆在手中猛一打滑,一滩墨迹溅开在洁白的纸上,似一朵黑色郁金香。 “何时?”他竭力压抑出平静。 “昨日。” “如此大事,何以不报我?” “担心少主伤情未愈,忧心过甚——我已联络上了猫儿,令其不可轻动,但猫儿的怪脾气您也知道,没您的令,他……”汪鸿解释得有些语伦次,想是没料到楚涛会如此紧张。 楚涛抬手示意他不必再多言,立于桌案前沉默了好半日,重又拿起笔,低语道:“明日午后,让大家集结在操练场……能调用的人手都用上——备张沙盘。一个时辰后备马,我得去一趟蒋府。” 汪鸿这才明白过来,一场大战已然箭在弦上。可……他愣了愣神,备马?他甚至觉得这会儿备辆马车送楚涛出门都是极不可能的事,难道还要驾马?不单是要驾马,还打算明日午后大开杀戒么?望着他连握笔都有几分颤抖的手,居然有了抗令的冲动。 “怎么?”楚涛也明白,浅浅一笑:“汪叔是不相信我,还是不相信刘前辈的医术?” 汪鸿说不上来话,多年来,早已习惯了由着他的性子。何况楚涛已经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还能怎么办?应诺着,缓缓退到门边,真奢望就这几步之内楚涛就改了主意。但直到他预备掩上门,再回望一眼,楚涛依然保持伏案的姿势不变。 “呃……尚有一事,冷姑娘在少主未醒之时,递上一笺……” 楚涛的笔明显顿了顿,随即答:“知道了……”又埋头写起什么来。 “冷姑娘似乎是知道了少主的伤情不轻——也不知她怎么打听到的,只说别他意,问候少主,希望您保重身体。”一伸手,把粉色的信笺搁在门边的花架上,退了出去。[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甚至能听到院子里的虫鸣。楚涛这才搁开笔,小心翼翼地抬眼,向那花架远远一望,默默摇头一笑,斜仰于椅背。 不想问冷凤仪是怎么在他的严密封锁下发现端倪,反正她从不缺手段。 也不想问这声突然的问候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 他只是希望别再掺杂进太多江湖是非在这段早已不纯粹的情感中。 哪怕只是个奢望。 粉色的信笺,左下角拓印着凤栖梧的彩图一朵。娟秀的小字点点,绽开在平整的纸面。 “凭谁忆,小楼月垂西。 凤箫星雨楼共倚。 乱花飞絮烟云低。 烛冷泪迷离。” 像是有一股寒气,冷森森渗入他的身躯,不自觉倒退一步,才强压下心口的钝痛。 尽管明白冷凤仪突然急转掉头的缘故从来不会简单,却仍不自觉地深陷其中。他不是个不理智的人,也清楚自己手握大权更不容许稍有的不慎。但当这粉色的信笺飘抵自己的面前,要维持原有的冷静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 楚涛叹了口气,开桌下暗格,把信笺收起,却有一股淡香闯进他的记忆。低首,是了,这香袋,是当年冷凤仪所手绣。红缎作底,浮着凤舞彩云的图景,绚烂得夺目。手指轻轻摩挲过那细致的针脚,似乎过往的温度正默默传抵指尖。 然而他铿然回暗格,对而思。 外未散尽的春寒能让他的头脑清醒为什么冷凤仪要选择这样的时机给他消息?她是否与木叶仍有联络?是打算握手言和,还是伺机寻找他的破绽?此时不能走错一步。 却暗自发笑,嘲笑自己太过谨小慎微。闭目,眼前尽是旧时欢颜。但昔日不顾天高地厚的气度哪里去了呢? 昔日,他敢搁开缠身的俗务,与冷凤仪并肩纵马于黑石崖。昔日,他敢在南北两岸争得你死我活的日子里挽着冷凤仪的手教她琴。昔日,他敢在北岸众侠锋利似刀的目光下领着冷凤仪潇潇洒洒逛元夕灯会。昔日,齐恒被他气得派杀手行刺,冷英华被他搅得几乎要回不了北岸,他还是可以从从容容信步芳庭,唤一声“凤仪妹妹”。 但是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呢? 是她决定离开的时候?或实际上是冷英华生意上惨败,齐爷颜面尽失的时候?还是当她回到北岸,听闻自己娶妻的消息之时? 孰是孰非已从争论了,他也从来没想过。如果真的有错,只怪他们错生于南北两岸的两个武林世家。他一天天等着冷凤仪回来,从不曾忘记,却不曾期望她带着齐家特使的身份回来,处处设着陷阱,百般刁难这到底是怎么了? 如果,还能回到最初…… 磨墨,提笔,暗藏心中已久的话正发酵出一股巨大的力量,酝酿着胸中如翻江倒海的疼痛。不觉,双手仿若寒冰一般僵冷麻木,颤抖不止。搁笔,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摇头。暗暗蓄了口气,定了定神,望着灰白的纸面,怕是自己的脸色也一样灰白——微笑,再度提笔,黑色的墨在纸上一泻千里,诗意仿若倾倒而出。[ “皓月凝雪,长剑霜冷,峭立中庭待雁归。 花影残梦,旧池空徊,琴丝垂泪因恨谁。 料重峦,寄鱼书天远,更走马踌躇。 拼一躯,倚青锋三尺,共水云深处。” 待干,取信管一支,缓步往后院。鸽子盘旋在他的脚边,咕咕咕咕叫唤不止。一抬手,鸽子如懂得心意一般轻轻停驻在他的手背。 绑上信管,向长空一纵,鸽影便腾空而起,直上云天。 望着鸽影离去,他知道自己刚才有些冲动了,莞尔一笑:也罢。 偶尔头脑发热一下又有何不可?即便不可能成为盟友,即便冷凤仪看到这封信的时候依然想着怎么让他难堪,他也认了。就像当年那一声“出去”领受,又有何难?毕竟他楚涛说的是自己想说的话,爱的是自己想爱的人。南北两岸若还有想看笑话的江湖人,便让他们笑去。他楚涛敢指天盟誓,他没说过一句假话。 六十二 天罗地网(上) 深夜的赌馆灯火通明如白昼——对这里的人而言,一天才刚刚开始。 猫儿最喜这样的时刻,在杀红了眼的赌徒身边来来去去,肥水横流的所在——他似乎生而有这样的本事,双眼一瞟,就能透过厚实的布袋子识别出银钱的分量和价值,从而判断出手的必要。 他是南岸众贼膜拜的对象——飞檐走壁,遁身形,隔空取物,关于他的传说多得数不清。南岸的有钱人家,十户中他至少光顾过**户。虽则打着窃富济贫的名头,但人人知道他窃的是富不假,济的怕只是几个赌坊老板。已经没有谁知道他的真名,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因为那实在是个普通不过的名字。而提到“猫儿”,谁人不知陋巷第一号飞贼? 出道至今,惟一一次的失手是尝试在逐羽剑派顺手牵羊——事后才知道这决定要多蠢有多蠢。当他莫名其妙地被南岸众高手围攻,打了个半死不活之时,楚涛悠悠然晃着从容的步子从人后走出来:“得饶人处且饶人。给个教训,放他走吧——这就是猫儿?今日也算见识了。” 剑客们立刻停了手,一提他的领子把他扔在楚涛脚边。楚涛背着手含笑注视的眼神令他只觉得心里凭空长出一层层毛地痒——叫嚣着要抓住他甚至宰了他的人数,但头一次见面就淡然地挥手要放他的,只有楚涛。[ “少主,这贼人见人恨,您不愿见人把他揍死,就送官吧?” “送官?”楚涛冷冽一皱眉,伸手把他从地上拎到跟前,又是一掷:“看他这腿脚,送官和放他跑有什么分别?” “这……”众人诧异的目光里,楚涛再度挥了挥手:“不就是个贼?——猫儿你记住了,我敢放你,当然就知道怎么逮住你——下次出手的时候,最好掂量掂量。”说着已经转过身往别处去。可不是?楚涛从来不放空言,这一次能被捉住,下一次当然逃不了的。 与陋巷里心高气傲的一干游侠们一样,他们都清楚,得罪了谁都不能得罪楚涛。因此不管楚涛使唤他们做什么?都只是一句话的事儿。 可谁知道他这不听话的爪子会搭在假紫玉令上呢?他没有听说过木叶,但他见识过那如同鬼影一样的身手。他知道木叶到处在找他——木叶没有办法容忍假紫玉令落在他人之手,坏了他的全盘计划。如今要脱离开木叶的纠缠,只有一个办法:引出他来:“物归原主”,依靠楚涛的力量永远地送他去另一个世界。这当然是件极危险的事,然而是自己唯一的活路了,他相信楚涛不会拒绝。 于是他一旦在赌坊现身,立刻被人提了领子抛去后院。重重的一摔,摔得他浑身都快散了架似的疼:“欠了钱还来赌?活腻了!”棍棒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却还没来得及落在他的身上。抱着头从缝隙里提溜着眼珠向说话人张望:“慢着慢着,爷……我来还债,还债,嘻嘻……”确认没了威胁,才松开手露出脑袋向四周探寻。 与先前一致的粗悍声音震得他耳膜痛:“你能有钱还债?”赌坊老板与他也算老相识了,只是每一次见面都没有什么愉快可言。周围三五个彪形大汉已经把他围得没了出路。 “有有有有!”他急不可耐地解释着,生怕遭来妄之灾:“得了件好东西,换点钱应该不难,不难哈!” “又去祸害了谁家?”猫儿的心性,老板再清楚不过了。一挥手,身边的大汉纷纷撤了个干净。老板的手已经提住了他的衣领:“明白着说,什么货色?” “这笔生意还真不能跟您做!”猫儿窃笑着卖起了关子:“您不敢。” “我看你真是皮痒!” 但未及老板出拳,猫儿已经一跃躲到了院墙下,依然不停嘴:“不是我夸口,您真不敢!楚掌门的紫玉令,您敢出钱买下?”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3. c_o_m “混账,欠收拾的东西!”老板操起墙角的木棍往他身上甩去,分明有一种遭了戏弄的愤怒。然而棍棒到处,唯击打了空气而已。猫儿上蹿下跳左摇右晃地,棍子偏就与他相斥,连衣襟都蹭不着。 “息怒息怒!真是紫玉令!不过是个仿品。我在找做买卖的人而已……找到了愿意做生意的人,欠您的钱立刻还上,如何?” 棍子“啪”地一声笃在地上:“死猫,我这儿既不是当铺又不是玉器铺!来我赌坊闹腾这些?” “这不是邀您帮忙呢吗?”猫儿厚着脸皮蹭上前笑:“当然少不了您的好处。前些日子定是有人来赌坊打听过我,您只消给那个人发个信儿,到时做成了交易,我账面上的欠债,自然也就清了。嘻嘻……” 棍子一斜:“你不想活了?成!呆着吧!”老板一转身把他撂在院子里。 许久,果有一西域商人模样的大汉步履匆匆地从外边进来,一袭土色的锦衣,赤面浓眉,双目如电——珠光宝气的商人扮相丝毫掩盖不住眉宇间的锐气。“你——猫儿?”不流利的外乡话,只吐露几个简单的音节,却亮堂得如同发号施令。 居然不是那如女子一般神秘的木叶?猫儿有些失望,却也敷衍着笑:“客官四处找我,可是为了一块玉石?”[ 来客毫不含糊地点头,把手掌大的一锭金子在手心里转了个圈,金光熠熠,晃得人睁不开眼。猫儿看得双眼发直,不自觉舔了舔嘴角的口水,一边想象如此庞大的金砖该有几多分量——大概把整个赌坊买下来都够了。探出爪子,轻轻摸着那金砖的边沿,冰凉的手感,不像有假,恍恍惚惚如入云端。笑得牙根毕露:“这小小的紫石头竟价值连城?” 来客突然抽回手,刚才的金砖霎时不见了。另一只宽大却空空如也的手掌递在跟前。 他点了点头,掏出怀里的小布包,一层一层掀开,露出紫玉令鹰形的轮廓,炫耀似的在商人面前一抖:“你看,是不是紫玉令?” 来客呵呵一笑:“以假乱真?” 猫儿立刻顺势吹嘘道:“当然当然,足以乱真!李玉匠的手艺,在南岸找不出第二个!” 岂料,一柄闪亮的匕首从袖底突然亮出,趁他毫不防备的时刻横亘在脖子底下:“走漏消息,要你小命!”来客一把抓过手中紫玉令,对着光瞥了一眼,满意地哼了声,塞入怀中,又换了一小锭银子,还给猫儿。 金子果真就飞了?猫儿急欲跺脚之间,却被人架着脖子,眼前的寒光贴紧了他的皮肉,自当小心,不敢挥舞双手,只敢赔笑:“喂,只值这些?” 来客朗声大笑,字字掷地有声:“真货,金砖;假货,银锭。” 猫儿的脑袋瓜飞速旋转:“我知道怎么能弄到真货就看你家主子慷慨与否。” 来客收了刀,横扫他一眼道:“三日后,石亭,交货。”话音落,人已在门外。 六十三 天罗地网(中) 猫儿立刻一纵身跃上了墙头翻至屋脊,只见来客正风风火火踩着雄赳赳的步子往长街而去。暗暗腹诽木叶的狡猾:随便找个不相干的人与他做了交易,自己则悄悄躲在暗处坐收好处。不但收回了假紫玉令,还准备好了下一步:猫儿若真有本事,重赏之下指不定还真打算去偷真紫玉令;若没本事,三日后交不了货,木叶也不损失什么;若是他和楚涛联手坑木叶,三日后的石亭则必是苦战一场。 可他就不信找不到木叶。 这样的雕虫小技还能难过他这梁上君子的祖师爷?适才的来客熟门熟路地出了低矮连绵九曲回肠似的巷子,飞步直奔长街。猫儿一路轻轻踩着屋脊佝偻着背追踪——这对于惯常暗夜行路的他实在是小菜一碟。脚底抹了油似的轻巧,偶有瓦片翻动之声,学着野猫小声哀啼,也从未有任何人起疑。不然怎么敢担得“猫儿”的名号? 来客一路出了镇子往郊外密林深处去。没有了屋脊的藏身处,高入云霄的树枝和冷风的呜鸣照样是绝佳的遮掩。正是石亭的方向。当来客匆匆刹步,猫儿想起来张望四周,不由满头冷汗直冒了。 他们停在一处坟场,四下除了层出不穷的冰冷石碑,并遮掩。闭目,风声鹤唳搅得他双腿略有发软。鬼哭狼嚎阴魂不散磷火四起的地方,恰是意图不轨的最佳所在。猫儿远远地把自己挂在树上,掩藏在浓密的树荫后,悄悄地等待。[ 月西沉,光的世界里,一道白影缓缓地从石碑群后飘然而至。 汉子猛地下跪,匍匐于地,连抬头都不敢——恰似见了鬼。 白影伸出颀长的手,搁在他的头上,眼中闪过肃杀的笑意。 汉子从怀里取出紫玉,双手捧过头顶,依然不敢抬头。猫儿分明觉得他的整个身子都在发抖。 “三天后么?” 说话声,仿若女子。 “石亭。”汉子连声音都在发抖。 妖冶的声音从那具白色的躯壳里飞扬出来,带着嚣张的笑意:“也好。事若成,你约了钱庄掌柜和金器铺掌柜喝酒的事儿,我便不与他人提。” “何时——放我?” “怎么?你想要个解脱?容易!” 话音未落,那汉子已连滚带爬地跑出十步远。白影手中一道剑光正掠过汉子的衣服下摆。更嚣张的笑,如同愚弄猎物于股掌的猎犬。“给我去打听——楚涛到底是不是受了伤。得了消息仍在此处找我。若找不到你,小心天下人都知道:是你约了他们,并且打算夜半下手,你的满腔恨意,一定会招来官差们不少同情!” “胡说,分明是你!若非我被此二人害得家破人亡,怎会……”这人说话突然流利起来。猫儿明白,那商人起先故意装作西域人的说话口气而已,骨子里,还是个汉人。 “有杀心就够了。这两家的伙计可都是看到了你的约信,认得你的笔迹。没人会相信我的存在。你最好明白!”近乎癫狂的笑声里,白影渐渐淡去在重重的墓碑后。 猫儿的心底泛起一阵强烈的惶恐。可怕的木叶,决不能落到他手里,绝不能受他胁迫!不然这在黑暗中瑟缩在墓碑后的汉子的下场,便是他的下场。 深沉的夜色霎时将一切罪恶掩盖在平静之下。 依然平静的楚府虽已感知黑石崖下山雨欲来的动荡,却仍是有条不紊。 和煦的晨光里,最没心没肺的依然是楚雪海,提着一柄自己削的竹剑煞有介事地四处晃悠——别人巡逻安防,她也巡逻,只不过观察着天边飞过多少只鸟,其中有多少只鸽子罢了。当然她并不清楚哪些鸽子是自家的,哪些是别人家的。只隐隐见鸽子增多了不少,揣测着哥哥是不是又该有什么行动了。但不管是什么样的行动,都不会带上她。 想到这里分外泄气。 要在平静的楚家再找出第二个与她一样百聊赖的并不容易,就连薇兰嫂嫂也不会闲着——她的花花草草比啥都重要。段姑娘可比她有本事,镖局账目上的来来往往如有错漏绝逃不出她的火眼金睛,就听汪叔天天念叨:钱大侠直夸段家姑娘聪明,省了他不少头脑。 细一思量,闲人倒是有一个。[ 果真,那一身肃杀的黑影就站在水池边,没有酒点燃他的血液,就跟一棵枯萎的茄子树似的。晨光勾勒出的轮廓只加重的墨色里的煞气而已。临潭照影,对着池中那张难看的黑脸,还能顾影自怜么?心中立刻蹦跶起几分促狭,蹑手蹑脚地蹭过去。 临近了,他居然连头都不回一下。莫非真没有发现么?心中一阵狂喜,拔出竹剑扬手就朝他的脖根上狠狠一劈:“杀!”一声闷响,她可没料到竹剑竟真的结结实实撞在他的脖根上——那声音,好似一剑击打在木桩上似的。 结果谢君和非但没有还手没有言语,连眼皮都不抬一下。雪海简直怀疑这就是个木雕的谢君和,是哥哥立在院子里专吓唬人用的。要不是亲眼看见脖根上微微起了红,她真就这么认定了。“喂!要是真剑削过来,君和大哥可就没命了?” 谢君和木着脸,微动嘴道:“你哥会让你拿着真剑满院子耍猴似的玩?” “你早发现了?”其实也该想到,像他这样的剑客,面对身后有异样而不动,必然是早已明了身后虚实。“讨厌!”白高兴了一场,雪海举剑奋力往他背上一戳:“咚!”又是一记闷响,沉闷得让人心底燃火。 “别处玩去,老子没心情!”谢君和微撇过头,耷拉着嘴角,犀利的目光横扫过她的脸,把她一脸纯真的希冀浇灭得所剩几。 “君和大哥?”她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袖,撒了撒娇。却一眼瞥见他袍子底下的右手正攥紧了剑柄,紧得简直要把剑柄捏碎,紧得手上青筋绽出,简直能看到皮下沸腾的血的流淌他心里有恨,雪海霎时懂了。于是默然地站在他的身后,陪着他,不惊不扰地,就像曾经等待哥哥那样。 六十四 天罗地网(下) 发生了什么?能让谢君和恨成这般模样?从来没有人问过。 雪海注视着他那张从来没有修过边幅的脸——粗野,蛮横,凶顽。他的双目正灰暗着,光——往日并不是这样,她更愿意看见一个在杀气里燃烧着的谢君和,也不是像今天这样,如同燃尽了的死灰。初相逢的时候,曾企图透过那双深邃底的眼睛穿越时空,回到他的过去看一看。但今天,这双眼睛已经告诉她:谢绝一切与外界的联系。 好像,他把自己一个人囚禁在过去的牢狱里,再不愿出来。 她虽想知道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话到嘴边终究咽了下去。不想戳他痛处,也不想一走了之,只有默默倚着他,牢牢牵着他的胳膊,让他知道还有她的存在。可她存在与不存在又有什么不同呢?笑自己傻,是的,她既帮不上哥哥,更帮不了谢君和。但她依然倔强地站着。 直到谢君和颇有些不耐烦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凶光与一片单纯的柔情对撞,刹那间化为乌有——他再把视线转回水池,躲闪着雪海。池面除了自己风中凌乱的皱影一所有: “不是让你走么?傻子。”语气变了,浅浅淡淡的,似乎瞬息间磨平了棱角。[ “我走了,你就一个人了。” 孩子般的理由,让他哑然:“你……”略带着哽咽的沙哑之音,映着心中的凄伤。顿了顿,才摇头道:“你哥没教过你,别和江湖人走得太近?” “你不一样……你不是坏人。” 他用力甩开雪海的手,力气大得直把她甩出三步远,似是一刀两断的果决,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唯苦笑而已,思量半天才道:“爱站着就站。不过离我远点。”继续沉默。 身后迎风微咳的声音响起,是楚涛。 “伤好了?”君和定了定神,打起精神,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般,主动迎了上去。雪海依然嬉皮笑脸地粘腻着哥哥的袍子,一瞬间也忘了谢君和刚才的一甩。 楚涛揉了揉她的脑袋:“嗖”地从她手边夺过竹剑,对着光端详一番,又凭空比划了几下:“手艺见长啊!” “哥!又要没收?!”她涨红了脸,伸手来抓抢。 楚涛竟不与她玩闹,又扔还给她,转向君和道:“可有漏处?” “周全了。” 楚涛似乎仍不太放心:“没什么怨气吧?——不像你。” “留守便留守,有什么好怨的?你替我割了木叶的头回来,一样。”谢君和平静的样子反而不同寻常,连雪海都惊异:烽火岭那会儿,楚涛没让谢君和一起去收拾江韶云,他的脸色难看成啥样?现在居然会是这样的回答?想到谢君和刚刚手握剑柄不知怨恨着什么的样子,心头也略微地不安起来。 楚涛欲言,望一眼雪海,笑哄着让她离开了花园。 宁静的院落,池沼前,恰可见清晨的旭日映照下的波光。该是个说话的好地方了。 楚涛望着谢君和刚才怒目相向的池水,悠悠然劝道:“君和,他不只是个杀手那么简单。甚至他知道怎么利用我和北岸之间的矛盾,引我们互相争斗。还有那三件命案,根据猫儿得到的消息,李掌柜的死,是因为假紫玉令,另两个掌柜的死,一则混淆视听,二则引我关注。三则,他正好抓住另外一人的把柄,使此人不得不听用于他。出手如此狠绝,算计如此精巧,他早已失了人性!” 谢君和突然横眉道:“我办事让你不放心了?”不知哪儿来的名火,顷刻间被点燃了似的暴躁起来。 楚涛不理会:“猫儿傻愣愣地以为一枚假紫玉令就能引木叶出现,实则大错特错!” “他当然要你的真紫玉令!因此你才寄放于我处,自己和木叶对抗去,不是挺安全么?” “那他为什么会答应猫儿的相约?”楚涛对这种痞子式的心不在焉着实上火:“他希望今晚我出现在石亭,明摆着就是要调开我,其后必然将有所行动!”[ “那你吃撑了还去?!” “我不得不去——他可是握着猫儿的生死呢。”楚涛叹息道:“我若不去,猫儿必死。可……君和,你就得小心了。木叶此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他重重拍了拍谢君和的肩膀,似乎要试一试这肩膀到底能担得起多少分量。 谢君和略微回过神来了一些,冷笑:“他敢竖着来,我让他横着回去。” “你要多少人,核算好,我让他们留下。别赌气” “我没赌气”他解释道,一抬眼,就见楚涛贯穿一切的犀利注视。这点小念头还能瞒得过楚涛么?不就是想亲手了结了木叶,一雪前耻?楚涛一定是这样想。思量一番,终还是咽下了另一半解释的话语,毕竟这个即将到来的夜晚谁都不会轻松。那些于事补的破事儿还提它做什么?“对不起。”他含糊搪塞了一声,整了整衣衫,提了提佩剑,立正在楚涛跟前。 楚涛不再多作吩咐,振作的谢君和必然知道当自己直面木叶需要做些什么。万一,木叶的剑指向的是楚家后院,也没什么可惧怕的。 “等我回来,请你喝酒。”他诡异地笑了笑,惊得谢君和“啊?”地讶异了很大一声。楚涛?请喝酒?他狠掐了自己一把,确定刚才决听错。随着那紫色的背影渐渐淡出视线,微咳声一点一点轻下去,他才回过神来似的点点头:言下之意,对付木叶绝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说到底,终是有几分忐忑的。 这一日,丝管和谐,三五南岸掌门奉楚涛之托在驿馆与程云鹤冷凤仪等相聚,实则把北岸诸人限制在了驿馆中。这个任务,交给了素来扯他后腿的蒋爷。 这一日,严阵以待,主持三起命案凶犯抓捕的王捕头将全城戒严,所有的捕快都已行动起来,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守望。 这一日,天网恢恢,楚涛亲自领着汪鸿等剑客在十里外竹林石亭等候木叶。甚至,任何一个愿意听从调遣的游侠,都追随着楚涛的脚步,聚拢在这张网的外围。 这一日,看似所事事的只有谢君和。 六十五 败如山倾(一) 月、星。 虫鸟都寂了声、隐了形。空气里没有了春天的泥土芬芳,却混杂着阴郁沉闷的尘埃味道,摆不脱,扯不断。整个黑石崖静人声。既不见店铺的灯光,也不见民宅里的炊火。 一点黑影,摸着墙根踟蹰而行。 迎面,一队巡视的武师提刀而行,近了前,拱手行礼道:“谢大侠!”谢君和面表情地点头回应:“看紧些。”刀剑声铿然,是个有力的回答。他的脸上不易察觉地闪过一笑,大步往院中去。 一路,迎来六七队剑客,一模一样的齐整。想是没有比这更严密的防守了吧。[ 路过后院,雪海等女眷该是早已入睡了。静得厉害。登上楚府内高塔远眺,整个镇子也在安睡——除了四处警戒的捕快们。镇外正被莹莹闪动着的火龙合围——是星星点点的火把缀连而成,游侠们的行动齐整得如同大军压境。哪里还有木叶的藏身之处? 握了握手里的剑柄,微笑。 多久没真心笑过了?他自己也记不得了。也许是十年,也许更久——不带恨意的纯粹的笑,就像烽火岭里缠着他的末儿一样的笑,竟是奢望了。自从接下这一柄剑开始,他的生命便浸染了血光,再也出离不得了。 他怕看见楚雪海,怕一旦楚雪海也沾染上那样污浊的东西。他明白楚涛一心守护着这个庭院的原因——这里离江湖最近,这里的女人却必须离江湖最远,越远越好。因为一旦沾染上,便永远逃不脱了。你愿或者不愿,都只能听任着,随波逐流而已。 他又想起了素素——一个本不该与江湖有任何牵连的女子。在他生命的前二十年,如果没有那一片柔光,兴许,他此刻也会像陋巷中的那些人一样,甚至,是沉沦在比陋巷更阴郁的世界里。但他竟再也寻不见素素了么? 庭院里,随手抓一片新绿,吹一支不成调的曲子。也不管其他人是否安睡。只有叶哨声能让他平静,让他在回忆起往事的时候,减轻几分痛楚。或低沉,或清亮,只是,那个久已未见的女子还听得到么?闭了眼,任几许哀伤散落一地。 琵琶声?是了,暗暗地,藏在东风里,如同作答! 琵琶曲又一次刺痛了他的心。素素的琵琶声,是他所听过的最动情的曲子之一——其实他不懂那么多音律的,楚涛的琴声能吸引住他,是因为琴音里的力量,把他从酒缸里拉出来,回到现实。而当年素素的琵琶,是绝境里唯一的慰藉——在他被人揍得半死奄奄一息的时候,唯有这琵琶能够让他忘却皮肉之痛。琵琶,和着笑,暖融融的。 是幻觉吧!如同凝香阁那一夜的幻觉。素素……他对着夜空轻轻唤了一声,心底紧锁的那道闸门吱嘎作响。一丝让他惊恐的光亮漏过缝隙,投射进心深处脆弱的角落。 他闻到了紫依兰蕊香——又是该死的木叶! 白影在屋脊上溜过,抛下一个尖刻的笑。不是木叶,但与木叶相似的身手,相似的嚣张。江韶云的白衣圣使显然不仅仅只有木叶一个能人。都来了么?甚好!手中石子一扬,正中此人脚踝,他瞬间翻落下墙的另一边,不见了。 “来人!”谢君和大声令道。 立刻有一队侍卫匆匆从来此。 “守好小姐的卧房,警惕紫依兰蕊香,他们来了!” “来了?”八个侍卫凛然一惊,立刻齐刷刷分成两组守住卧房的前院与后。 “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得离岗,我去追那个人。”谢君和一纵身往那白影消失的地方而去了。木叶,他势要翻出此人,碎尸万段。可他又怎么会知道琵琶曲,知道素素的存在呢?这件事,南岸没人知道,连楚涛都不知道。难道木叶竟会与北岸扯上牵连?秦家么?可秦家不是与江韶云有血海深仇?他暗暗觉得这才是最令人心惊胆寒的。 却在街的拐角,惊现一青花布衣女子,极简的装束,抱着琵琶,缓行于窄巷。如素素当年。却只是一闪而过,惊鸿似的回眸,立刻消失踪了。 陷阱么?木叶特地为他设下的局?他暗自觉得好笑,明知是个局,此刻也非追不可了。深夜里,月的长街,灯笼的昏黄驱不散青石板的寒。他躲在每一个拐角的暗处,静静望着她娇小的身影寂寞地晃动,越行越远。 素素也曾经如此吧!默默地穿行在长街,走过一个个酒楼歌肆,在那里留下自己的声音,只为几个可怜的铜板。指不定哪天遭了欺凌,也只好忍气吞声。在偌大的江湖,一个寻常琴师的女儿,仅凭那一曲琵琶,要讨生活,何其不易!可那又是个多善良的姑娘?[ 脑海中投射出过往的影子,与眼前的情景重叠在一起: 窄巷、昏黑之中,四周凌乱的拳脚如暴雨来袭,他蜷缩在地,唯靠着双臂护住自己,冷笑。然而什么也遮挡不过痛楚——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比他高大,比他有力。他已经被一圈铁箍似的壮汉围在了死角。忍受着,直到被吞噬在一片死寂里。在绝望的深渊里,他早已放弃了挣扎。或者饿死,或者被人打死,这似乎是从他出生之日就已经注定的命运——他只是更乐于被人打死而已,起码,那还像个人,还像个活过一场的人。尽管没有人会发现巷子一角的他,即便他死透了,烂透了,也不过被捏着鼻子的人当做一团垃圾,抛去乱葬岗罢了——这样的场景自他出生以来,见了太多。 等死么?却为什么下雨?老天从不会可怜他微睁的双眼分明还看得到刺目的阳光想要把他杀灭在尘世。 不是下雨,却有温热的水流过他的嘴角,不紧不缓地,一点,一滴,滋润着他干涸的躯体。不是下雨,却有股子清凉轻轻擦拭他的伤口,洗去血渍,浇灭火热的疼痛。不是下雨,却有一片温柔拂过他的面目,除去不知积累了多久的尘垢。 六十六 败如山倾(二) 回忆之中,什么都看不清,如有浓雾弥漫了双目。伸手去抓,身体里却有股碎裂一样的疼痛穿心而过。他忘了自己已经没法动。 “别动,忍一会儿……”轻柔如歌的声音落在他的耳边。这使他有了活下去的念头——是的,活下去,才能知道,到底是谁救了他。才能知道,是怎样的一颗心,还会对深巷里一堆发臭的污物有着怜悯? “素素……”他对着眼前的背影默默呼唤,眼眶微微湿润。十年未见了,素素…… 哪怕面前的并不是素素,那也是找寻她的唯一线索……她一定见过素素吧!不然,为何如此相像呢?更奇怪的是,如果这也是木叶的算计,他凭什么知晓? 不远处,酒楼琵琶声又起,那女子拐过了墙角。[ 他挪动了一下寒风里僵硬的身躯,准备追去。冷不防脑后骤然一记闷棍,似炸开的雷,眼前的天空霎时伸手不见五指。不好…… 天旋地转…… 混沌之中,是青石板彻骨的凉意把他催醒。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似乎还想找寻素素在人间的一点残迹。然而琵琶声已经杳不可闻了,街面上空荡荡的风呼啸而过,把什么都带走了。天依然黑着。 “素素……”他冷笑一声。 是谁那么恶毒,居然用仿若素素的影子来迷惑他? 怒火立时燃遍了周身。 扶着墙根半日,才站稳。浑浑噩噩,摇摇晃晃,似乎还有意识,却似乎已操控不了自己的行为。缓缓地挪动步子,却总踩不准自己的重心,只是为了活动而活动,以抵御着脑后的麻木感。 谁下的手?不知道,他的思维停滞了。 必须得找样东西,让自己恢复精神。 酒?潜意识里冒出来这么个字眼。 酒香随风飘来,甘醇入心。对了,大概只有酒能让他自己清醒。眼前的飘忽不定里,有熟悉的台阶,熟悉的楼阁,还有熟悉的声音。门却关着。 用尽全身力气砸了几下:“老子要喝酒!” 木门开启,露出嫣红的面容。凝香阁?他居然走到了凝香阁来! 惨笑一声:“做不做生意?” 凝香阁早就关门了,但嫣红依然把他扶了进来。踩着凝香阁的砖石地面,却好似踩在棉花上——莫非他还沉醉在梦里?不知道,他只想喝酒,醉一场,醒过来,一切就都过去了,就当这一夜做了个和素素有关的梦。 嫣红坐在他的对面,什么也没有问他,只为他递上了酒坛,打开封条。 他径直抱坛咕嘟咕嘟灌了几大口,浓香扑鼻,酒入愁肠,烧灼着他的肠胃,也烧灼着他的整个身体。麻木了,心上的刺痛渐渐淡下去,头脑的意识混沌起来,一切的感官末梢都缓缓地黯淡下去。他仍要喝,拼将性命,换一夜长醉。 醉意朦胧里,他看到嫣红美得风韵十足的脸上,居然也闪过一丝惆怅。是同情么? 他粗声道:“别同情我。同情我的人没有活路的。”[ 嫣红只是冲着他温柔地笑,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似乎了然了他的悲伤。 不记得嫣红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知道自己埋头于杯中,再也看不清四周,分不清事实与幻境。幻境里,素素依然笑着,甜美异常。 他是被一桶水泼醒的。 那时已是清晨的街面上昨夜,突然恍若隔世的遥远。 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寒意如穿心而过的箭。霎时,如梦方醒。怎么会到大街上的,他全然不记得了。 只是眼前再寻不见素素,也寻不见嫣红了。抬头,除了刺眼的天空,就是那张更刺眼的面孔汪鸿。正是这头一次见面就把他当乞丐的混蛋! 酒气未散,怨气处发泄,一股子赖劲借着酒劲火一样燃烧起来。他“腾”地跃起:“怎么?想找不痛快?”顺手去捞自己的剑。怪了,不在腰间。再看汪鸿的手里他什么时候有胆量拿走了残剑?譬如灼油遇了火星,轰然炸开。 撞上去的时候,却被一股更大的力量反在地。 呵,是被逐羽剑派的剑客包围了?七八个人,专来对付他一个。每个人都如盯着恶魔似的怒视着他,要把他撕碎似的。 “打算一起上?”他又一次站起,拳头握得吱嘎作响。 “他还不清醒。”汪鸿向四周摆了摆手,再朝他喊话:“带你去个地方,醒了酒再言其他。” “不能在这儿说?” 汪鸿突然凶悍地瞪了他一眼,忍着怒气道:“少主让我问你话:紫玉令还在不在身上?” 黑脸一瞬间变成了可怖的白脸。昨夜的事,他依稀记起了一些,以为木叶出现,追着好似素素的女子,遭了袭击,然后喝了酒。紫玉令?他完全不记得了,也许遭袭那会儿,那个人就是冲着紫玉令来的?糊涂,这不正是木叶的把戏? 糟了,楚涛的面前,该怎么交差?摸了摸自己僵硬发冷的脖根这可真是拿自己的人头都赔不起。完了完了完了…… 汪鸿朝他惨淡一笑:“随我去看看吧!他说,大约真是能让你醒了酒。” 镇子依旧安睡着,少有人迹。大家都还没有从昨夜的惊恐中醒来。即便醒来,看到镇口的石牌楼,也以为自己在做恶梦。一颗人头,以发为绳,悬于高处。因惊恐而扭曲的面目依然抽搐着,早已僵硬竟然是猫儿!淅淅沥沥的血迹从高处滴落,沿着牌匾,一直延伸到街面上,已经干透。四围没有尸身,也不见尸首搬运时血的拖痕。 谢君和走近了,再也说不出话。 几个齐家剑客围在石牌楼下指指点点,有说有笑,那嘴脸,比起当日的齐恒有过之而不及。他们对于浑身湿透的他好奇程度亦是不减。从那些脸上就能读到此刻北岸该是有多么欢欣鼓舞。直到程云鹤快步而来,他们才作鸟兽散。冷凤仪跟在程云鹤的身后,蒙着面纱,掩着鼻谢君和那麻木的神经才刚刚注意到,满街的血腥味令人作呕。 六十七 败如山倾(三) “替我谢谢楚掌门……”凤仪向汪鸿道:“昨夜要不是他把南岸各掌门都请到驿馆来,让白衣圣使们从下手,只怕驿馆此刻也是血光四溅了吧。他们最希望看到两岸互争。” 汪鸿点头而已。 程云鹤忽然道:“请带句话:不管这江湖乱成什么样,我程云鹤交定了他这个朋友。” 冷凤仪一笑,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用类似的语调。 辞别了他们,随着汪鸿来到镇外:四处是血,所谓白衣圣使们的断肢残骸横七竖八,面目尽皆不可辨了。也混杂着许多剑客,许多游侠——一张张熟悉的面孔,如今变得冰冷。镇上的捕快们拖着运尸的车忙碌地穿梭。血色一路蔓延到几里外的石亭。[ 谢君和哽咽声。 虽曾想过这一夜会是惨烈一战,却没有想过,木叶手下竟会云集如此多的白衣圣使!石亭的尸骨堆积如山,血色让阳光都显得冷冽。 “他在哪儿……”谢君和总算想起问楚涛的处境了。要知道楚涛还带着伤…… 汪鸿摇头一笑:“猫儿死了——在树林里发现猫儿的尸身时,早已僵硬了。他的人头,你已看到了。楚府的后院,守着雪海的那八个侍卫,皆因一剑断喉而亡。雪海不见了,草丛里发现一支被削断的银发簪,少主认出来,是你所赠。没有打斗的痕迹,满院都是紫依兰蕊浓香。如今紫玉令也丢了。” “什么?”心中一凉。其他的他还能咬着牙接受,但雪海居然出事了?他本来该在雪海身边的!这就是他擅离职守,一夜醉酒的后果?可是雪海哪里得罪了上天了?折磨他不要紧,为什么非把雪海牵扯进来?仰天惨笑一声:“他是不是连杀我的心都有?” 汪叔平静的声音更令谢君和发怵:“还好,只是下令,凡白衣行踪不明者,杀赦。连带着,早晨接到书生报信,知道你在凝香阁醉了一夜后,顺手泼翻了一个药碗。——你若是知道他昨夜杀了多少人,就不会这么问了。” “十个?二十个?”他没勇气再装赖下去了。 汪鸿没有答话,随行的剑客们听到昨夜的情形,都变了脸色。那场夜战,就是个噩梦。血光、杀戮,再其他了。谢君和从大家的转述里才知道,他这一梦,梦得太深了。 当楚涛领着剑客们循着白衣圣使们的踪迹从四面八方合围了石亭,才发现:一片死一般的漆黑里,只有那中年的客商孤身一人而已,没有猫儿,也没有木叶。然而暗处的白影晃动不歇,似已准备好了陷阱。 凄厉的寒光一闪,众人大惊。 楚涛未及阻止,那客商已笑着,将带血的短刃引向了自己的胸膛。 “楚掌门,对不起,我提前动手了。你救不了猫儿,谁都救不了。”红色的血,顺着血槽缓缓滴下,但当拔刀而出,唯见喷薄如泉的血光把一切都浸没。他在血光里渐渐倒下,解脱似地笑着,抽搐,随后渐渐不动了。或许,他也已受够了木叶的利用。 楚涛默然了片刻,返身向大家扫视。众人也皆默然。 剑柄微转,他听到了来自身后的响动:“各自小心。他们到了……” 来了,是的,起初还是一点两点火把光,眨眼,成了密密匝匝地一轮,从四周向石亭裹挟而来。成百成百地,长剑在手,宛若秋霜。 楚涛挥了挥手,剑客们立刻分成了四个方阵,迎向四方。 随后是一场混战——当暗处的白衣圣使露出了他们的面目,更多的侠客卷进这支队伍中。绿林深处,南岸其他门派的江湖人也参与其中,把那些白影的阵脚冲得顷刻间崩溃,没有多久,这些恶魔就已经被收束在极小的包围圈中。 尽管这些人还打算在镇子里引出各种骚乱,但看似,镇外游侠们的严防仍是有效的。 似乎胜局已定,但这时,紫依兰蕊的奇香从空气里飘过:木叶才刚刚来到,从从容容,跳进了包围圈,把紫玉令亮在楚涛跟前。[ 从远方山麓的起伏处,传来女子的惊呼:“哥哥,救我!”一声凄厉过一声。雪海?这声音太像雪海。楚涛心下一紧,突然收剑。众人也停止了进攻。 “我手里的可是真正的紫玉令!”木叶嚣张地笑着,又取出一块一模一样的,扔给楚涛:“你要知道,紫玉令只有一真、一假。你手里那块若是假的,便可知我手中为何物了!” 楚涛把紫玉轻轻掂了掂,又对着光照了照,不动声色地收起。 “你想如何?” “只是来告诉你,想要你妹子活命的话,最好认输。老爷子还是期望与楚掌门合作。” 楚雪海在他手上,楚涛知道了既然木叶能得到紫玉令,这是必然的结果。 “我若杀了你,拿你的人头去和江韶云谈判呢?” 木叶笑得猖狂:“你不会,因为你知道,江湖规矩,一颗人头,换一颗人头。” 眼中寒光一闪,楚涛陡然出剑,木叶惊异地跳开,连叫喊都来不及,终是躲不开那犀利,捂着半边脸,艳红顺着他的指缝流淌。另半边脸已扭曲变形,几乎要被燃烧中的愤怒吞噬。凄厉的目光,如恶鬼似的射向楚涛:只怕那张美得惊心的脸该是毁了。立刻,四围的剑侠们也限制住了他,刀剑的围困下,木叶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楚涛低沉一笑:“不能杀你,我还不能伤你么?” 木叶刻薄道:“或可一试:如果不让我离开,明天的江面上会有一具浮尸,人们会议论:可怜年轻貌美的小姐,何故投江寻死?如今死得面容浮肿,满身伤痕,真是不体面!” “够了!”楚涛冷声呵斥:“带句话给江韶云,或我死,或他亡。” 木叶道:“你都输了,还敢这么说?” “未到终局。”楚涛干脆地背过身去挥了挥手:“放他走。” 口令十分清晰地打在众侠的身上,但这口令更像是点燃一场大战的导火索,几乎所有人扬起了手中的兵器:论是逐羽剑派众人的剑,还是其他刀枪斧钺。明晃晃的利刃在火光里把木叶的脸色映得惨如施粉。 六十八 败如山倾(四) 压制着木叶双臂和脖子的力量陡然间松开,却换来更锋利的怒视。不耐烦的游侠猛了木叶一把:“走!走啊!”大家都听得很清楚,楚涛口中的“他”只有一个木叶罢了。 那么其他人呢? 木叶看清自己处境的时候,低声笑了笑,似乎还想开口提别的要求,但楚涛的背影先他一步道:“在我后悔之前,别让我看见你。”火把光里,那飞扬的紫袍,好似一面不倒的战旗——从地狱而来,火的战旗。 木叶懂了:既然楚雪海和紫玉令都在自己的控制下,见好就收才是良计。楚涛只是暂时杀不了他,一旦他真打算鱼死网破,一旦他什么都放下了,自己是走不脱的,到那时,留着紫玉令和楚雪海也于事补——他只怕已命消受江韶云的赏赐。 至于这一剑之仇,木叶暗暗咬了咬牙——迟早,必报![ 他飞身跳脱开了众侠的包围,没有人追。楚涛亦没有相阻。顿时觉得楚涛这样的敌人唯一的优点就是守信。拔身而起,那一身白色的袍子,眨眼间消失在蒸腾着怨恨的林雾里。 留下的人就没他幸运了。 楚涛沉寂半晌,估摸着,木叶该是走远了。周围静得只听得到火把燃烧的毕剥声——那是每个剑客血液沸腾的声音。很好,他嘴唇翕张,只吐出一个字:“杀!” 需他动手,身后已是惊天动地,哀鸿遍野,血流成河。顷刻之间,那片幽灵似的白接连不断地倒下——也有招架不住攻击而死去的剑客。善与恶的力量在这一刻扭打纠缠成了一片混沌——哪里还有善?只是两群最原始的生命互相厮杀,踩着别人鲜血的人能够幸存而已。火把铸成的烈焰墙下,人可脱逃。 一个在惊恐中意图逃跑的白影激起了楚涛的愤怒。 龙冥剑寒光陡起,譬如闪电,直挺挺刺向了那一具身躯——已经没有灵魂可言了,灵魂早已被这剑光压得虚。骨骼碎裂的声音里,白色的躯壳纸一样地破裂开,露出剑刃寒冷的锋芒,血喷了一地,那件白袍霎时浸得鲜红。仆地,颤抖,不动。 踢翻那具尸体,他想看看,是怎样狰狞的面孔才会有如此残忍的心。然而挑开面具,看到的却是一张十五六岁少年的脸——稚气尚未褪尽,没有杀意,只有死亡的痛苦。 一滴泪,终于没能忍住,顺着眼角划过他的脸颊。 杀!杀!杀! 返身,还有成片的白影在他眼前晃动——对这些魔影,这些江韶云的爪牙,从来没有过地切齿之恨。锦衣客、短刀客、还有烽火岭深处辜的村民,甚至今晚的猫儿——这些见过的听过的模模糊糊的影子晃动不止——一张张血的面孔,呈现着濒死的狰狞,是恐惧凄凉,也是哀伤——一切又瞬间凝结成了一股愤恨的力量。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他要让这些身影统统在眼前消失,灰飞烟灭! 他孤身直入白衣圣使的阵中,顿时犹如置身于阴森恐怖的修罗场,飞转的寒光里,一具具躯壳碎裂、崩塌,涌成血的河、血的瀑布。兵器声响如天边止歇的滚雷,隆隆隆隆地,却比那雷声更可怕。因为此刻,凡声音过处,都已不见了活物。大地也被这股力量惊得震颤起来,上天也不甘寂寞地派遣了风沙尘雾助阵,席卷着血海。适才还剑拔弩张地嚣张着的白衣圣使们,瞬间如齑粉一般散成了一滩——什么兵器的阻挡都不奏效了,在这疯狂如雷电怒射的搅动里,兵器根本来不及阻挡危险,最终,凝成血水而已。 东方微白的时候,杀声骤止,似一段磅礴恢弘的乐章在最高亢处被拦腰切断。大家被眼前的一切惊呆了:微微地起了风,浓郁的血腥味在空气里散播,却怎么也吹不散似的——竟也凝结了么。四野寂静,偶闻草叶沙沙作响,没有人声,尽管这四周除了人便是尸首。 活着的依然活着,只是喘着粗气,瞪着惊恐的双目,不敢去回忆这个黑夜到底发生了什么。死了的尽皆倒伏在地,流干了血的尸体一具压着一具。一个巨大的深坑譬如地狱张开的血盆大口,将他们吞噬其间。白骨、断肢、残缺的头颅堆积在一起,不可辨认,仿佛有恶魔适才造访。 深坑前,熹微的晨光里,紫袍长影随风飞扬。执剑而立的只有楚涛,装束如昔日一般纹丝不乱,却没有一分一毫的笑容——譬如血心的幽灵一般倨傲。他的脸上只有铁石似的冰冷刺骨,眉目如刀——凡目光所及之处,皆是被他剑锋扫荡过后的残迹,脸的线条也因血色的映照而分外锋利——他把整个的自己都化作了一柄割开黑夜的战刀,处不见锋芒。黑红的血污凝结在他的袍子上,流淌在他的剑刃上,不住地往下滴,滴到地上,泛起了血色的涟漪。他站在血水里沉默,听着风的呜咽,似在寻找自己那颗丢失的心。 他已感觉不到刚才心口撕裂一样的钝痛了,仿佛那颗心真的已不在他身上——也许,是痛得麻木了。 众侠讶异,一个个毛发倒立地冷,冷得心颤,就连晨光也因寒气的浓重而冻结在天边似的,化成一朵血日,照不进人的心:谁都没有见过龙冥剑使出过这样强大的威力。哪怕是楚原在世,也未曾有过如此震天撼地之举。“蛟龙出海”,楚涛也从没有让这剑招以真面目示人,是因为太惨烈了么?他们不知是该庆幸自己居然从昨夜的混沌里活了下来,还是该庆幸自己从没真正惹怒过楚涛。 楚涛默默地转身,缓慢地移动着步子,跨越尸海而来,在他的身后,印出一串血脚印。龙冥剑依然没有回鞘,脸上依旧冷冽如霜地晦暗着,惊得众侠不由自主地倒退避让,哗啦啦不由撞倒身边的几位,如同避让一个魔鬼。 但是他只走到汪鸿跟前,抛了龙冥剑,在汪鸿诚惶诚恐接剑的时候,习惯性地掏出白帕擦了擦满手的血污,掸了掸身上的尘,扔进风里,留了淡淡两个字:“埋了。” 他不想再看见这一切,哪怕一眼,永远不想。[ 六十九 折辱堪忍(上) 恍恍惚惚里,谢君和只觉得自己做了个冗长的梦。在成片的血色凝结成的黑暗里,他默然一笑——决不信这满地的血会是楚涛的杰作。他认识的楚涛,哪怕在寒冬里都会在脸上挂着温暖人心的笑。他认识的楚涛,若被惹得怒了,至多不轻不重闷头把自己关在书房,顺手扔出件东西。他认识的楚涛,不管什么时候都顾着自己的体面持重——因为这回出事的是雪海,才让他这般疯魔了似的杀人么? 这会儿楚涛见了他会是什么心情? 谢君和冷傲地牵动嘴角,把凌厉的杀气冻结在脸上,抗拒着周遭的一切:“那么——想怎么处置我?”异常冰冷的嚣张,使剑客们拔剑的寒光一燃,映亮了他的脸。但只映出那张脸上更为冷酷的寒——不带半点人气,恶狼一样的凶光。 汪鸿平静道:“少主等你回去,给大家一个交代。” “我不欠谁的交代——”他不屑道:“你告诉他,我话可说。”[ “这话,还是你自己去说吧……包括,你和北岸的关系。” 眉角微微抽动:怎么又提起了这茬?凝视着汪鸿许久,心中豁然,摇头,他的处境比想象得尴尬得多。早该想通了,他这来历不明的身份迟早会坑死自己,没有人会信一个北岸人说的话,尤其,当他们认为自己握着真凭实据。 这不正给汪鸿找了个明证?趁着楚涛与木叶大战之时,他谢君和与人里应外合拐走了雪海,还在凝香阁嚣张地装醉。楚涛果真是引了条狼进门。 “抱歉,你的生死,只有少主能决定。”汪鸿挥了挥手,立刻三五剑客上前摁住了他的肩膀,似要把他压在地下永不得翻身。 “放开!”他死命地一甩,把那些人尽皆甩出几步远,众人皆以为他要逃,一时间又是剑拔弩张地准备一战。 冰冷的目光扫过那些打了十年交道也曾生死与共的面孔,说不出话。说是共同进退,一旦扯上个不明不白的身份,立刻便翻脸情。北岸人——在南岸江湖就该死路一条么?累了,是的。若楚涛此刻真想杀他,他也是伸着脖子领受而已。 十年之交,不枉一死:“我——跟你们走。” 楚府。 再没有比这更怪异的气氛了。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 c c 议事厅,楚涛埋头静坐在暗影里,开开合合摆弄手里的折扇。满厅的人大气不敢出。只有他谢君和高扬着眉梢,冷冷地笑。酒早已醒了。楚涛怎么处置他都不为过,他只是等着一个自己该有的结果。不管是被逐出门还是被扔进江里喂鱼,哪怕楚涛立时拔出剑来砍了他,活该而已。 斜眼瞟向汪鸿,昂起头,一幅皮厚不怕人宰割的模样。汪鸿嗡嗡地说着,数落着谢君和自从与逐羽剑派沾上边以来的诸多不是。以及,那个该死的“北岸人”的身份——至少他与秦大少的熟识,大家都曾看在眼里。如今秋后算账,罪责自然多一条算一条。这些话他听得太多了。只是堆积起来,更为冗长了些。 但是楚涛奇怪地不发一声。 手里的折扇摆弄够了,他又摆弄起书桌上被削断的银簪,轻轻敲击着桌面,微微作响。这比勃然大怒更可怕,因为此刻谁都揣摩不出他的心思。埋在阴影里的沉默好似在酝酿更大的暴风雨。 谢君和知道自己打乱了楚涛的全盘计划,甚至把一个胜局生生搅成了不能再糟糕的败局——如果不是他莫名其妙地被引开,雪海不会出事,紫玉令也不会落在木叶手里。他不想解释什么?一切多说用,难道要他告诉楚涛,自己因为一阵莫名其妙的琵琶曲和一个未曾打过交道的女人才擅离职守? 楚涛也许会信,但更多人是非刨根问底不可的。这就会牵连到他的来历,牵连到和秦家的关系——汪鸿应该还没有忘记以秦爷名义捎给他的来信吧!再追问下去,也许就是这些年他的所谓图谋了…… 他不想把事情闹到如此难堪的地步——至少没有必要再给楚涛添难堪了。 “当啷”一声,汪鸿的话突然被打断,众人惊得猛然一缩脖子。却不过是断了的银发簪被掷到了谢君和的脚边——他赠给雪海的那一枝。丫头,可惜了。话可说,他收起发簪,也收起笑。依旧沉默。 楚涛终于抬头,缓缓踱步到他的身边,却故意不看他,迎向大家。良久,沉声道:“此事,我有疏失之责——谋划不精,管教不力。父亲若在,我逃不了一顿杖责。汪叔,我先给大家一个交代。” 汪鸿的铁脸几近僵直。[ 风若寒已取来了铁杖,听楚涛这一说也傻了,卡在门口进退不得——本以为这铁杖是拿来揍谢君和的。 “风前辈,父亲会怎么做,您也怎么做吧。这里,您最年长。” 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有插话的权力。风若寒定定神,咬咬牙。 铁杖在空中划过一道尖利的弧线,猛然撞击在楚涛的脊背上,发出的不是闷响,而是骨骼间摩擦震颤的吱嘎声仅一棍,楚涛已跪地不起,即便跪,也是靠手臂强撑而已。冷汗从他的额头瞬时如雨般滴落。 四周只听得吸气声。 谢君和呆住了。风若寒真敢下重手! 但汪鸿知道:不是风若寒下手重,而是这铁杖的分量真能活活把人打死。他飞步上前扶起楚涛,就像十多年前楚涛挨了父亲的揍时一样。 “少主!”风若寒流泪道:“楚原大侠若在,必不忍见此。他会告诉少主:人非圣贤孰能过。领着大家把小姐接回来,才是要务。” “我知道……码头已有人在查。”他借着汪鸿的力,才逐渐站稳当:“可这事儿没法就这么了断……孰能过,但若有过,必须得扛着……”他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君和,似乎故意要他知道,这句话是冲着他去的。 如利刃剜心,却依旧话。 众人的怨怒却也着实减退了一大半。 “铁了心了?”楚涛的目光又一次扫向他猜测,这该是最后的警告。 点头认罚,拒绝开口。 于是楚涛挥手:“按门规办。”徐步而出,不再回头。门规是什么?他可从没问过。 但这大概是汪鸿最乐意看到的。庭院里,噼啪作响的杖责声击打在每个人心头。谢君和自始至终没有吭一声。周围更不会有一个人为他求情。 七十 折辱堪忍(中) 伤处疼得谢君和直不起腰,但是看汪鸿可一点都没有罢休的意思:“把少主气成这样,一顿打实在便宜了他!”有剑客附和:“昔日都是掌门让着他,这会儿该让他尝尝厉害!”既然楚涛不再管他的生死,剑客们的泄愤也就变得理所应当。 水池里一声闷响。冰冷刺骨的水,呛得他法呼吸。挣扎,却招来后背更沉重地按压,那些剑客恨不能就这么把他闷死在水池里。但楚涛不会要他死,汪鸿也不敢要他死。 随着一声“起”,他被提了上来。从上到下都湿透了,散乱的头发淌着水,浇了他满脸。仰天躺倒,不住地咳。风吹着,森森地冷。 “该我了!”略有些熟悉的粗野,想不起来这是得罪过的哪一位——实在太多了。只是毫招架地被一脚踢回了池子。万箭穿心般的冷、窒息的痛苦。倒宁愿淹死在长河里,也不想淹死在这池子里,更不想受这般羞辱——这让他浑身不舒服。 可是他更不想还手——难道这不是他活该领受的?[ 只能任由着剑客们踢球似的把他扔进池子,再如提落汤鸡似的捞起。这些与他朝夕相处了十年的剑客到底有多恨他,今日他才领教。昔时,这些人任由着他嚣张,怕都只是看在楚涛偏袒的份上。 等这些人折腾够了,他被扔进柴房,落锁声铿铿作响。下一步难道不是被踢出门吗?也罢,早晚的事。夜深,背上伤处痛如火烧。一夜静默磨人心肝,比鞭打更让人难熬。他意识到楚涛多的是办法让人开口,只是懒得一件件在他谢君和身上试过去罢了——就连楚涛都对他绝望了。 他想起从江北出逃的日子,那时节,秦啸也曾勃然大怒吧!可是他伸腿跑得毅然决然。但现在,就不相信一把挂锁两个看守真能困住他这条翻江蹈海的蛟。只是他不愿吭声,也不愿反抗,但没想到楚涛甚至懒得杀他。苦笑,脑海里又浮现出陋巷深处那抱着琵琶的布衣女子,那个他永远也追不上的身影。 忽然从那幽暗的口投进一个小小的瓷瓶。 汪鸿冷冰冰的声音穿透黑暗:伤药,用上! 他不解。“是掌门的吩咐?”回答他的只有渐行渐远的脚步。 可楚涛凭什么怜悯他?从心底里意识到,他仍是对楚涛的态度分外介怀。只是他错得太离谱了,以至于连自己都法原谅自己。 每日除了送饭就再别的声响,也人答话。起初的一两天还好熬,但他忍了整整十天。久得就好像世人都已忘了他的存在。这比利利索索一刀结果了他更难忍。 深夜,守卫还站在那里,他百聊赖地臆想着怎么放倒这两个家伙,避开巡夜的,再翻上墙头,沿什么路线,中间路过哪几个岗哨……也不是真的想逃,只是,实在事可做,一心渗得慌。 门声地开了。“这日子不错?”楚涛朗然的声音回荡在黑夜。 他长长吐了口气:“玩儿够了?要我的命就干脆些。若是让我挑,死在你的剑下比较体面,你若担心脏了你的手,那就让我沉死在长河里。” 楚涛“呵呵”一笑:“醉死如何?” 谢君和惊讶地望着他,这才看到楚涛的手里居然提着一坛酒!熟悉的酒香飘到他的鼻子下,凛冽中带着甘醇。凝香阁的天香醉?看来楚涛还打算继续玩下去,想到这里,不免泄了气。不那么想喝了。 “嫣红很有趣,她说,还第一次看见主子给下属沽酒的。” “断魂酒,送我上路?” “你还怕死?”楚涛淡淡一笑:“不喝么?”作势拎起酒坛就要往外扔。 别!谢君和冲上去接过酒坛,抱着便再不肯放了。嬉皮笑脸揭盖一饮,转向楚涛沉默的脸,挑衅似地说道:“好酒。不喝一口?” 楚涛抱着双臂,任由他摆出赖的姿势——敢耍赖了,至少,不至于一心求死了。 但是转念间,谢君和又迟疑起来:“没道理啊!为啥请我喝酒?”[ “答应你的,事后得请你喝酒。没说是成是败,亏了。”楚涛模仿着赖的语气调侃他,学着他斜靠着柴草垛,枕着双臂,翘起二郎腿。 谢君和突然搁开了酒坛,盯着他,嗫嚅着嘴唇,又终不置一字。气氛似乎又回到那日楚府的厅堂。 楚涛淡淡笑了笑:“怎么,美酒也难以下咽了?” “我把事情弄成这样,这酒我喝不下。” 楚涛放声大笑:“天下也有你谢君和喝不下的酒?” 谢君和长叹一声:“别玩儿了。算我求你……” “知道我为什么不喝酒?” “听说过几种说法,一是小气,二是不解风月,三是冷面情。我没兴趣聊天。” 楚涛不理会,兀自说着:“六岁的时候,我就能分辨什么是好酒了。君和,要和我比酒量,十多年前你未必是我的对手。不过现在,我闻着酒味就想吐。那次去烽火岭,我值夜。冷得钻心,父亲递给我一壶烧酒。我喝了一口,辣得呛人,于是我去溪边洗了个脸。父亲就在我身后不到百步的地方。除了水声,我什么都没听见。等我回头” 楚涛的话停在那里,他缓缓闭上眼睛。月光渐渐暗淡,把他的脸埋在一片凄怆的阴霾中。 “连你都听不见杀手的动静?” “水声,君和,他趁着水声而来我疏忽了……” 君和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从没想过不通情理的禁酒令也会带着人情味。想必楚涛是不允许刀尖上舔血的生活里再发生类似的疏失,使他失去任何一个部下,才如此严苛。只有他是个例外,奇怪,怎么偏就如此放心他呢。 谢君和心里“咯噔”响了一下,好像被巨石硌得慌。楚涛这一次致命的疏失,只是因为太放心他谢君和的承诺了一个足够让对手耻笑为愚蠢的疏失谁会相信一个酒疯子真心戒酒?一个生平最恨酒的遇到一个嗜酒如命的,竟就信了,这不是荒谬又是什么? “对不起。”谢君和觉得自己已经端出了十二万分的诚意,来说这一句话。却就像是一颗石子落进了深潭,激不起半点响。 是,说一句对不起,全然用。雪海还未知生死…… 七十一 折辱堪忍(下) “十天了,雪海有消息么?” 楚涛摇头而已:“三天前,有人看到木叶只身一人去了码头,在人群里一闪而过,再消息。但谁也没看见雪海。” “不会吧?那么多天了……那你还坐在这儿陪我喝酒?”不明白为什么?一说起雪海的下落,心中就结结实实地一紧,不自觉地揪心。 楚涛狠狠扫了他一眼,冷笑一声:“你不是一心求死了吗?” “这……”谢君和知道自己挑了句最不该说的话。楚涛大半夜地来看他喝酒的理由还用说吗?谁让他这天杀的酒疯子闯了那么大的祸,到现在一声不吭?他感觉得到楚涛正极力压制怒气。被最信任的人卖了,还得容忍着那个人撒泼,谢君和知道,如果对面站的不是楚涛,他早已死全尸了。“我不白喝别人的酒,说吧!怎么做?”[ “不想干的,散伙。”谢君和以为楚涛又在开玩笑,但当瞥见楚涛严肃的神情,先前身上所有的赖相立时立刻都收敛踪了。大事,楚涛不会乱开玩笑——这回是动真格的。 他听懂了:楚涛只是忍着心底的火不发作罢了。月下,琼浆流过粗瓷大碗,闪着跳动的清辉。如琥珀。 “十年前的事,我不敢让你知道。”谢君和借着酒劲,吐出长长一声叹息:“你还是不知道的好——我是秦家的杀手,秦爷救过我一条命。”他把“命”这个字说得特别重,似乎已恨透了这样的命运。“不过,后来我同他翻脸了,为了一个女人——我不明白木叶怎么会知道靠那个女人就足以引开我……” “料也是如此。”楚涛并不意外。 这真是让谢君和意外了:“啥?” “秦石的信,半真半假——你别以为我真傻,看不出半点端倪。” “你就不怕我哪天反手一剑杀了你?” “也许以前担心过吧。”楚涛依然笑着:“敢在大街上挑衅我的乞丐模样的剑客,怎么都不会是盏省油的灯。不过君和,十年的交情了……即便你是个北岸的杀手,即便你本来真打算取我性命,又如何呢?” 谢君和着实怔了怔。几乎忘记了楚涛的手心攥着整个南岸江湖,是因为平日里嚣张惯了,便从没想过楚涛其实早把一切看透彻了。 “汪叔这些天一直在我耳边唠叨,劝我别感情用事。我给了自己十天的期限作出决断,也给了那些恨你的人十天去消解他们的仇恨,对你来说,这十天也恰好用来冷静,醒醒酒。——我知道齐家人又在外说我优柔寡断。那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我要决断的不是你的生死——君和,我若真不信你,那天事情发生后,凝香阁外,我就会亲自手起刀落毙了你。” 谢君和深深埋着头,忽的举过酒坛,仰头狠狠往自己嘴里泼了一大口。清冽的酒顺着他杂乱的须髯滴下,流了一地,仿佛泪珠:“信一个不知底细的酒疯子十年,对你有啥好处?” “没有任何好处。我不想知道酒疯子的故事。你不愿说,我也没兴趣逼你开口。不过,我只是不愿见你一直醉下去罢了——什么酒,竟让你一醉十年!”楚涛不多见地叹息了一声。 谢君和倒真不曾想过,这世上居然会有人为他感到可惜。把自己的过去整成乱麻似的,成天抱着个酒坛子不管不顾四周,想得罪谁就得罪谁,自以为这个世界人人都欠了他的。这样的人,也会被怜悯?!眉间闪过习惯性的痞笑:“喂,刚才你说散伙,真的假的?” 楚涛肃然道:“揍也挨了,话也劝了,气也消了,酒也喝了。天亮之前,你自己选。” “怎么选?” 楚涛没有作答,只默默冷笑一声:“选错了就散伙,我说得出便做得到。” “你说,我做!” 摇头,起身。楚涛抖了抖身上的草屑木灰,径直往门边去:“别再走错路了,君和。” 楚涛出去了,柴房的门却开着,似一张黑洞洞的血盆大口朝他炫耀着獠牙。楚涛要他选,却偏不告诉他如何去选。什么意思?这话说一半的臭毛病!谢君和暗暗嘀咕了一声,兀自又往嘴里灌上一大口酒。[ 酒意中,楚涛懒得听他说的那段往事又浮现了起来:楚楚可怜的素素,盛气凌人的秦爷,还有曾经紧紧握着他的双手将女儿托付的老琴师…… 当年他只道秦家是招武师,自己的拳脚尚且硬朗,有几分力气,只想着挣点钱养活自己,不必再与那些乞丐一起抢食吃,不必再被人揍得半死,让素素同情。他曾经对秦啸感恩戴德:是在秦家吃上了生平第一顿饱饭,有肉,有酒。是秦家人教他怎么用自己的拳脚,怎么用刀剑,让他不必再受那些赖们的欺负。是秦家给了他一套像样的衣服行头,至少,不必再忍受大冬天锥心刺骨的寒冷。可谁知道秦啸养着他只为了要他去杀人呢? 他杀过的都是什么人,自己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从某个曾经孔武有力的将军手中接过这柄残剑时,从他被洞穿的胸口里流淌出的温热溅湿了自己的脸。那双垂死边缘的眼睛里没有锋芒,只有一种含而不露的忧伤。“是柄好剑……别……辱没了它……”这是那将军留在这世上最后的话。他不明白,却也从未曾多想剑,不就是屠宰的工具? 而他早已厌倦了这样的屠宰。挣够了钱,素素就不必卖唱了。有一日挣够了钱,谁也不敢再小瞧他。可到哪一天才是挣够了钱的时候?他从没有想过秦啸让不让他离开的问题,自以为,拿人钱财替人消灾,天经地义。 直到突然醒悟过来的那一刻,只望见,高耸的山崖之上,青衣的女子身影如一朵凋残的花瓣,缓缓飘落而下…… 为什么?他追问了十年的为什么。如今,微微有些明白了。 没有为什么?江湖就是个残忍的地方。如果你不拼尽全力守护好身边,那么,你只能怪自己的一身戾气给他们带来不幸。素素是这样,雪海也是这样。 三口两口继续喝干了酒坛里尚且剩下的酒,抹了抹嘴。门外早已没有了侍卫,他的残剑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阶下。楚涛的决定就是要放他走?不,远远没那么简单。其实静下心来,揣测并不难。楚涛不曾明说,但句句都指向一处:是继续死皮赖脸招人恨,还是做点像样的事。 门继续开着,把天边微亮的曙光投射进来。“散伙?别做梦了!”谢君和苦笑一声,是,凭什么散伙?帮逐羽剑派干了十年的活儿,工钱都不结就走,岂不亏大了?“小气!”他整了整衣衫,对着日渐发白的天空骂了一声,拾起自己的剑。 忽然觉得,剑握在手中的感觉分外踏实。他的那双黑布靴,终于能踏踏实实地踩在地上。跺了跺石板地面,舒活舒活筋骨,也学着楚涛哗啦哗啦抖了抖袍子上的尘灰虽然“轰”地反倒扬起了地上的烟尘。 该清醒了,是的。他想告诉楚涛,自己绝不会再错了。 楚涛给了他十天的冷静,他知道,有些事,他必须得放下了。 七十二 千丝万缕(上) “主人,不寻常。” 蒋爷立定在庭院中央,管着他的一院子梨花。春光正浓,恰是惬意的时节,然而江湖事总要闯进不该闯进的地方,搅走人的闲心。他并没有回头,只捧赏着满掌的花雨,细细端详道:“说。” “楚雪海失踪,楚涛什么动作都没有。” “他该有何动作?” “逐羽剑派不应当四处追查么?除非他楚涛果真打算投靠江韶云了。”[ 蒋爷的木屐在青石板地面上叩击而过,吱嘎作响,伴着悠长而慵懒的笑声:“他?父仇不共戴天,岂可轻饶江韶云!即便楚雪海在江韶云手里又如何?” “自己的妹妹在人手里,还能气定神闲?万一那老妖怪出手狠毒,那么漂亮个姑娘岂不毁了?他不一直最心疼他那妹妹?” 木屐的声音依然悠缓如常:“木叶这招,吓唬寻常人自是不在话下。可惜,用错了机缘。楚涛正得势,岂容他嚣张——” 布衣客继续反驳道:“然而楚涛可不是个情的……”话音却被蒋爷骤然提升的调门生生切断:“但他更清楚,江韶云如果还期望着与他合作,就不敢对楚雪海下太重的手。” 布衣客恍然长叹:“一局险棋啊!” 蒋爷静静地向落花伸出手,于残瓣流过指间的瞬间,猛然一握,流出的只是风尘中的一片齑粉。他淡笑道:“未到终局,怎知成败?”这是他与楚涛较量多年后,最爱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先生高明!”布衣客拱手俯身,深深一鞠,把头深埋在一片阴影里,嘴角偷偷勾起一丝笑。 门外突然冲进惊惶的传令小厮,上气不接下气地喊了一路:“蒋爷,不得了了蒋爷!”一步没跨稳当,跌跌撞撞地往门槛前一摔。 蒋爷望着他脸着地的囧样,深深一叹:“悠着点儿,别跟被砸了场子似的……” 小厮挣扎着爬起,按着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忍着痛道:“真……真被砸了……” “啥?”布衣客连同蒋爷一起吃惊得叫出了声。 “哪儿?”布衣客抓着小厮的衣领逼问。 “码头。” “谁?” “谢君和……” “他?”布衣客不敢置信道。 蒋爷笑了:“楚涛自己碍着面子不愿做的事,交给那赖准是不错的。” 布衣客道:“莫非他们已查出了什么?” 蒋爷的目光冷冽一扫:“能查出什么?”[ 布衣客嘴里半句话立刻被惊得缩成了两个字:“万一……” “那又如何?” “慎重……”布衣客的脊背已弓成虾一般。 “他楚涛敢奈我何?”蒋爷一边说,一边把手中的柳枝一折为二:“去码头!” 黑石崖下的码头,千帆过尽,川流不息的车马与人潮在眼前起起伏伏。凝香阁里的口舌是非多,而这里,向来是江湖人明里暗里动刀动枪的地方。不可小觑那些装束简陋的布衣客,说不定正是哪位不愿露名的侠士。不可小觑了那些装卸货物的苦力,矮小丑陋的身板底下藏着的是难以估量的血性。也不可小觑那些个打着算盘宽袍加身看着斯文的账房先生们,多半逼债催款的恶毒伎俩都掩藏在他们刻薄的笑容之下。 自扫门前雪,在码头是最聪明的做法。南来北往的人们平日里点头假笑互相应付,关键时刻却骤然对峙起来,全然不顾相逢的情谊。 谢君和静静立在长河边,听着拍岸的潮声止歇,握了握手中的剑柄。 雪海已被这江湖的浪潮冲向了何处? 连楚涛都没法在此处探听出消息的事,他竟有这信心查出底细? 牵动嘴角算作苦笑难道还敢不查? 恍若做了个冗长的梦,一梦十日。十日,在这江湖,足以把一个人埋没得连尸首的腐臭味都闻不到。楚涛却在这个时候撤回了所有打探消息的游侠。是心灰意懒了么?有江湖人如是说。谢君和不敢这样去揣测,但他很庆幸楚涛没有劈了他。 虽然不算太留恋逐羽剑派,但也不想以这种丢人的理由被踹出门。 然而后续的路,只有他自己走了。 泥牛入海,往何处寻呢? 茫然四顾,突然灵光一闪:在这南岸,能让逐羽剑派闻不到一点气息的地方毕竟不多。 于是,蒋家商号里犹如闯进了一头凶暴残忍的狮子,引得众人尖叫狂乱上蹿下跳。当这一股暴风猛烈地刮过商号的店堂,猝不及防之下,乱象丛生。 “咚”地一声,是一具躯壳被抛掷了出去,宛若坠地的冬瓜。众人未及缓过神,又听“咚”地一声,飞出来的魁梧躯壳毫形象地用脸撞击着地面。看得街面上的人目瞪口呆。闷响接二连三,屋里相阻的人话未出口,已被直接甩出了门。仆地的小厮揉着浑身嘎吱作响的骨头,半天坐不起来,只好艰难地提醒上前来扶的几位:“快,找蒋爷!” 在传话小厮飞奔而去的时候,谢君和已经直接翻身进了账房,从桌子底下拖起了几乎吓得连自己都认不清的账房先生,往桌前一摁。 “大……大侠……”账房先生的牙齿舌头麻木地迟钝着。 “谁他娘的管你蒋爷是谁,得罪了老子的尽管来试试老子的剑!”谢君和趾高气扬地俯视众人,混乱顿时压下去大半。“我不爱说废话,更不爱听废话!”残剑在他手中微微一亮,让整个铺面鸦雀声。 他很满意众人的配合,冰冷地扬了扬嘴角,重重压了压账房先生的肩膀道:“管事的?十日内,可有你家商船离港?” 账房先生清了清自己的意识,赔笑道:“楚掌门已经派人问过话了。当然不敢有的……”[ “楚涛问话讲的是体面斯文,不过给你家主子提个醒罢了。我来就不一样了。”话未完,寒光一闪,良剑出鞘,直接架上了账房先生的脖子,摁在墙角。 “大大大侠……”账房先生的双腿禁不住哆嗦得站都站不直。 谢君和却不顾,顺手捞起桌上墨迹未干的账本,哗哗哗一页页飞似的掠过。账本上的事,远比满口的谎言高效得多。果然,他在一页纸上找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勾连成一串暗藏玄机的事实:三天前,有一队蒋爷的商船刚刚离岸,打着“风雷”的旗号,从黑石崖往碧莲洲,转行往烽火岭唐耀处。一批丝绸生意而已。可谁会相信这是一笔寻常的丝绸生意?尤其,是蒋家人对此事三缄其口的态度,和日期上的巧合。 “哗!”账本直接甩上了脸,撞击之下碎如风中落叶。而账房先生的脸色瞬时从青灰转出几分紫绿交杂的尴尬。 谢君和呵呵地笑:“唐耀的生意?好极了!” 说话声夹着收剑回鞘声,干净利落,而账房先生终于扶着墙一点一点瘫软在地,失了神,譬如烂泥。 七十三 千丝万缕(下) 当蒋爷带着他的人快马而至的时候,只剩了一地凌乱的账本碎片和一个手脚麻木战栗不已再也说不了话的账房先生而已。 因愤怒,蒋爷通面赤红,腮帮微微抽动。这样的羞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然而还没等怒气从胸膛里沸腾而出,就听外面更激切的一阵马蹄匆匆而来。眨眼间,楚涛一个翻身跃下马背,抖了抖袍子风度翩翩地踏进来:“痞子呢?”温婉的嚣张,骗死人不偿命。 蒋爷惊愕的同时,气结:“小子拿我开耍?”什么风度,什么颜面,什么利害纠葛,全见鬼去吧! “岂敢!”楚涛收了马鞭客客气气拱手行礼,仿佛还尊他为前辈似的。[ “谁不知你们一唱一和的!” 屋里,风过刀剑声,呜呜争鸣。 楚涛依然沉稳地笑:“我确实来找他——那痞子昨夜从柴房出逃,还伤了我两个人。听到有他的消息,我自是要追来看看。”说着顺手拽过身后两个伤了胳膊一脸愤慨的剑客,似乎真是寻仇来的模样。但这胳膊上绑着的纱,天知道是不是因为与木叶一战受的伤。但楚涛这脸不红心不跳的架势,不容任何人质疑。 蒋爷挥了挥手,周围刀剑入鞘——朝着楚涛动刀子对谁都没好处。他质问道:“你的人跑我这儿来闹事……” “蒋爷又错了,那痞子倒还真算不上逐羽剑派的——您可别抬举他。” “这……” “他喝酒误事,被我的人一顿好打,这事儿蒋爷也该听说了吧。指不定他正躲在角落里寻思报复,若是见了他,可得小心。” 这翻脸的速度,蒋爷一句话也说不出。 “可惜,就连蒋爷也没留住他,若是有他消息,请即刻告知。” “我必杀之!” “只怕蒋爷的刀还不够快……还是让我的人来收拾吧!”楚涛一面相谢一面匆匆而去:“恕我要事在身……也许他还没走远,且追一程……” 当楚涛略带得意地一扬眉,纵马而过,蒋爷才如梦方醒地一击掌:“臭小子,又被他绕了进去!” 可还能拿楚涛如何呢?楚涛已经说得滴水不漏,理直气壮地把自己和这里发生的事完全撇清了干系,谁还追究不止便是有意与他过不去了。还来个先声夺人,连质问的时机都不给蒋爷留。蒋爷唯觉胸闷气短。再想那艘船上的事,更觉不安了。 这俩家伙,一个是地地道道的痞子,一个分明就是披着斯文外衣的痞子。得罪了哪一个,都是吃不了兜着走的结局。明眼人都知道,那些个让楚涛不痛快的人,该等着谢君和的残剑了——譬如唐耀。幸好他还躲藏在烽火岭中。只是另一个与唐耀有些牵连的人,该是麻烦了。 谢君和依然寻思着那艘船的不同寻常之处——三日前离开码头,沿长河往烽火岭,三日前,木叶现身在码头,匆匆一闪而过,再不可寻。谁知道蒋爷和唐耀有没有与木叶扯在一道呢? 谢君和才不管这些,只道:哪个胆敢把楚雪海藏匿踪,他定要摘下此人狗头! 他快步奔向凝香阁。 凝香阁里的酒客见着他的一身杀气,都习以为常,照样自顾自喝酒。他则仍坐回那一年四季都空着没人敢坐的专座上,一句话不说。 小二正要上前招呼,嫣红伸臂一栏,自己捧了酒坛迎过来。满是风韵的倩影随着发髻上金灿灿步摇的耀眼晃动,把满座宾客晃花了眼。美酒入杯,笑靥如花,四溢的芬芳带着甘甜的醉。[ 谢君和忽然冷笑一声,缓缓举杯。 嫣红不由自主倒退一步。 酒杯微倾,澄澈的酒浆顺杯而下,淅淅沥沥流泻一地。谢君和抬眼一笑,满是恶毒的嚣张,使嫣红不明就里地颤抖了一瞬。 谢君和出口便是愤怒:“我只问你,为何,当日白衣圣使之影会消失在凝香阁附近?为何,唐家与蒋家会与木叶有所牵扯?你唐家有何图谋?” 嫣红愣愣地盯着他,眼中,似有千种难以言说的滋味汇集,片刻之后才道:“我那天该让你在街上醉死。”随即立刻起了酒坛,往帐台上一搁:“滚出这家店,立刻!” 她与酒客们打着寒暄,巧笑着迎向那一张张意图不明的脸,熟练地应付着递过来的一张张杯盏,从容上楼,砰然关上了门。 关门声震得整座楼都是一哆嗦。 书生的调侃声领出一片笑意,举座宾客在嬉笑声里,又把是非抛去了角落。 谢君和反倒一阵愕然。 “把你们那点破江湖事引向一个女人,太不丈夫!”不觉,书生走过他的身边,骂了一声。 “难道还是我的错?她若不是唐耀派来的,我的脑袋给你当球踢!” “就因为那天晚上你跑这儿来撒野,结果她开门进来让你喝酒,你就认为什么都与她有关了?你的脑袋应当让驴踢!”素来斯文的书生再也忍不住骂。 周围人都看呆了:有几个人能骂得了谢君和? 然而反常的是,谢君和半天都没有吱声,只冷笑而已。嫣红的背后并不简单可他毫证据。既然毫证据,又来这里做什么呢? 书生怨气未消道:“楚掌门在十天前就来过。不过他可比你客气得多他至少还知道那不过是个女人。” “那家伙?”谢君和不解。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t x t 8 0 . l a “喝了杯茶就走了,一句话没问。” 谢君和苦笑:是,楚涛从来不会在意义的事上牵结过久。如果楚涛都没有查出这个女人的不简单,单凭他的问话,又能问出些什么? 他发现自己有些不太冷静了。 也许,是因为雪海的命运让他过于着急了吧!原来这人世间还能有那么些事能让他心急上火,原来自己还没麻木到僵死。 “喂,不去道个歉?”书生继续缠着他,提醒,见他毫反应,突然怒道:“真该让楚掌门把你扔进长河里淹死!” “那个……你替我道歉吧!回来我还得喝她的酒。”谢君和一把开了他,痞笑一声,扔开酒杯直奔门外。[ “喂!这……”书生只恨自己打不过这酒疯子,不能把他立时揍死楚涛怎么能容着这么个怪物满大街乱跑呢?! 谢君和此刻真是心急火燎,真希望一转身就能遇上一张桃花般的笑脸,甜甜糯糯地唤上一声“大叔”。 奋身窜出了几条街外,一艘快船,往碧莲洲。 七十四 花坠泥淖(上) 大江之上,航船错综复杂。当谢君和正在南岸四处乱窜的时候,雪海正被困在在某艘货船的舱底。 漆黑一片里,雪海渐渐醒来。枕着潺潺的水声桨声,在船舱里随水摇摇曳曳浮浮沉沉,早晚要被惊醒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湿寒之气。外边模模糊糊透进来几道微光,映照出四周堆得如山高的麻袋,摇摇晃晃之间,真担心它们随时会倾覆——不知道麻袋里装着什么货物。这是哪儿?货仓么?讶异地伸了伸胳膊,才发现整个身体麻木得不能动。 原来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木柱上,双脚也被捆了个结实。她只能蜷缩地坐着,也不知自己已经维持着这个姿势坐了多久,总之全身都已僵硬,微微地挪动半分,都只能换来锥心的痛感,痛得好似灵魂要冲破躯壳之外。想说话,才觉得喉咙干裂地疼着。 怎么回事? 潜意识里一道寒影闪过,只觉头痛欲裂。[ 一股香味,带着一丝一缕恐怖的气息,弥散在空气里,让她的意识朦朦胧胧晕晕乎乎。哦,想起来了,这就是哥哥提过的紫依兰蕊香。 昏迷之前的记忆影像一点点浮现出来。那时她的屋子里正飘进这样一股奇怪的香气,透着可怖的神秘。紧接着门外乒乒乓乓几声急促的短兵相接,但才刚回过神,什么声音都没了。她再喊,居然已听不到侍卫们的回应了。漆黑之中沉默良久,屋门吱嘎开启,心头的恐惧似“砰”地炸开,她慌乱地瑟缩到了床后的墙角——但是屋子实在太小,实在藏不住人。黑暗中飘进来一个戴着纸面具的白影——从头到脚裹着的白袍,惊悚!只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毛发都要树立起来。 白影进门的那一刻就发现了她,如同对付到手的猎物一般,狰狞一笑,缓缓向她而来。 处躲藏的她与白影对视着,强作勇敢,却止不住身体的颤抖。浓重的香气带着迷幻一般的梦境逐渐抽离她的意识,使她忘记了呼喊,也忘记了挣扎。眼前的一切都逐渐模糊下来,白影轻巧地将她一提而起,带离了屋子。 她想反抗,刚拔出银簪,就被一道寒光“刷”地削成了两段,手一松,断簪落在了草丛间,闪着凄冷的光……之后就只剩一片白茫茫的混沌了。 猜想正是那个白影把自己带到了这里。他想要做什么呢?突如其来的恐惧沉重地叩击着她的心,第一个想到能够依赖的就是哥哥。第二个想到的是君和大哥。总希望闭了眼,再睁开的时候,他们两个之中总有一个能出现在她的面前,提着明晃晃的剑,破空一划,驱散这片黑暗。 可是谁都没有出现。 想高声呼救,忽然明白,也许外边都是坏人,他们发现自己醒了,指不定又要做什么?没弄清楚状况,最好是不要轻动。挣了挣绳子,绑得特别紧,实在寻不出逃跑的时机了。急得差点要哭出泪。 “咚、咚、咚……”忽然间头顶的舱板上响起了笨重的脚步声。她迅速冷静下来。不能慌,只能见机行事了。 舱门外传来一段粗声粗气的对话: “那妮子,能卖几个钱?还不如……” “她可值钱着咧!” 声音突然低下去,似一阵私语,不一会儿又响了起来: “能有买主么?那小子不会骗咱们?” “蒋爷说有,就必然有。” “看这妮子倒是水灵,让人馋那!” “喂!你不会……” “谁会知道?——够哥们儿的,要不一起,要不帮我把风?” 随后是一阵沉重的开锁和铁链翻滚声。可以想得到两个孔武粗野的身影,漾着腾腾杀气与淫邪的笑容向她步步逼近。[ 他们不会是想…… 一阵彻骨的寒意中,雪海害怕得整个身子都软下来,紧闭着双眼,不敢看。要知道,她此刻就如同砧板上待宰的羔羊。 脚步声顺着梯子一点一点靠近,放轻。渐渐地,近得能感觉到那两个人的凝重鼻息,还有火辣辣的虎视。 “小猫似的可人呢!” “你敢碰她,不怕被楚涛宰了么?” “楚涛怎么会知道?这妮子还能不能活着见到她哥尚且未知,与其送到北岸让那些蠢人占便宜,不如……哈哈……” 一只粗大的手落在她的肩头,轻轻摩挲而下,一直移向她的腰带。她的身体如遭了雷击般地一阵僵硬,那是本能的抗拒。凝重的鼻息和汗臭味堵得雪海几乎窒息。但她知道挣扎济于事的,尤其自己被捆得结实,别说挣不脱,效的反抗只能换来更可怕的结果。唯有咬着牙,忍着泪,等待时机。不见反抗,那两双大手愈发肆忌惮起来。 冷风静静吹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腰带正被人解开,灼烫若炭火的手在她胸前摩挲,越来越急切地探求、索取,为了满足他们休止的欲望。紧接着她的身体被放倒,外衣的衣领被扯开,直褪到肩下。裸露的香肩被风吹得生冷。与此同时,浓重得仿佛喷着火的鼻息夹带着浓烈的汗臭弥漫在她的脖间,粗野的气息里净是熊熊燃烧的**。“禽兽!”楚雪海在心底暗暗地骂着,欲哭泪。 “你看,那粉嫩的小脸儿……”她听到了让人作呕的笑,还有吞咽口水的声音。与此同时,另一只手正端起她的脸,粗糙的手指在她的脸颊轻轻拂动。 她着实是火了,猛一瞪眼,在那二人惊吓得做出任何反应之前,看准了那只手的拇指根部就是死命一口。一股咸腥的温润顿时流了她满嘴。 “啊!”杀猪般的嚎叫声回荡在整个舱室。 咬住了,就别想着再让她松口。生平所有的蛮力都使上了,倾泻着聚集已久的愤怒。被咬的家伙虽则高大魁梧,此刻却是痛得已使不出半分力气,虽则拼命摇撼着她,抓着她的头发踢打着她,终究于事补。另一个家伙早吓得闪到了过道尽头,不知如何进退。 七十五 花坠泥淖(中) 不松口就是不松口!楚雪海紧咬着牙关,只想着把刚才所受的屈辱成倍地报复回来,恨不能把骨头都嚼碎!看那两个家伙的身形就知道他们一身蛮力,自己若松开嘴,唯有死路一条了!这是反抗的唯一途径。 嘈杂之中,一双幽暗的眼睛在他们背后默笑:“住手。” 一时间两个粗汉所有的挣扎都停了下来。 “楚涛那么斯文的人居然有个会咬人的妹子。”回忆中,一个半带着调侃的声音闯进这片恐怖的寂静里。不觉想起了谢君和给自己的评价,笑出了泪花——顷刻间,泪水止不住地泉涌,模糊了眼前。 直到她力竭之时,那汉子才终于找准了空档抽回手——虎口严重撕裂,一直到拇指根部,露出了白色的骨头,伤口惨不忍睹。再用点力,整个拇指都能被咬下来。血怎么也止不住,虽则按压着经脉,依旧惨烈地滴了一地。那两个男子的脸,一个惊得冷汗直冒如同跌进了池塘,一个因为失血疼痛而惨白如纸。[ 雪海望着那狰狞可怖的伤口,满嘴驱不散的腥味扑鼻而来,只觉得一阵阵恶心反胃。 可以想象自己瞪着眼,散乱着发,原本一嘴的皓齿如今鲜血淋漓,整个嘴的周围都淌着鲜血的模样,该是有多唬人。 那个带着幽暗目光的人半掩着面纱,仍盖不住杀气:“滚出去。” 两个汉子大气不敢喘地白着脸:“这妮子……这妮子……” “不滚?那我就让江里的鱼慢慢啃你们的尸体。”幽深恐怖的笑。 两个汉子瞬间连滚带爬搡搡从狭窄的木梯挤了上去,关上了舱门。 舱底又沉入了黑暗中。 只有她和那个奇怪的男子对视。 她认得那目光——精致细长得如同柳叶,好似女人的眼睛,带着朦胧的雾一般的迷离。但当微微皱起眉来,那双眼里只有冰冷的戾气缠结——它只属于残酷的杀戮和情的冷漠。这正是当夜的袭击者。虽然,不见了幽灵似的白衣,却除不去靠近此人时连骨头都会冻僵的寒。 她疑惑了:为什么那两个要伤害她的人竟被他拦阻?他想做什么? 男子点亮了一盏油灯,坐在她的对面,静静地注视着衣衫凌乱的她——双目充血,如在愤怒中饮血的野兽一般残忍。除了仇恨,再也没有别的。 雪海反复细细端详,识别着面纱背后的真容,发现那其实是一张漂亮到让人惊心的脸——远比哥哥漂亮多了,当然也恐怖多了。薄唇,细眉,水粉似的轮廓,一不蕴含着妖娆风情。可是不知为什么?就像一张碎裂的图片重新拼接,脸上一道斜切而过的伤口把整张美丽的图都毁了——让人想到一条横爬在脸上扭曲着的蚯蚓。于是他才蒙上了薄纱吧! “你在看我脸上的疤?”男子的声音都透着寒气。 雪海警觉地缩回目光,不敢回答。 “你哥的手笔。”男子淡然道。 雪海讶异万分,素来温文尔雅的哥哥居然会下这样的手?但想到自己被关在这儿,猜测哥哥只怕斩了此人的心都有,于是苦笑:“所以你恨我哥?” 他摇头,刻薄地尖声大笑:“我只觉得可笑。你知道,那是因为他没有别的手段能对付我了。楚涛露怯了!号称南岸盟首的楚涛,居然没有办法对付我!”笑声猖狂地震动着。他忘乎所以地嚣张着。 是,她在坏人手里,哥哥还能怎么样?能够想象得到,哥哥在月下独自踱步喟叹,就如同每次她闯了祸后,他不忍心责罚时一样的神情。雪海忍不住顶了一句道:“那是因为哥哥还有心,你——没有心!” “你很聪明。”他笑了,眼中却闪过更恶毒的光。食指一勾,把她的脸对准了微弱的油灯,凝视得痴迷。[ 雪海因自己的衣衫不整而下意识地躲开。岂料那食指更坚决地拨过她的脸,迫使她直面木叶霸道的双目。这样的逼视让人极不舒服,似要看穿她的一切,践踏她的尊严。只是她从回避。 他从怀里取过白帕一块,细细地为她擦拭去蔓延了整个嘴唇和下巴的血迹,对着油灯端详的模样却甚是怪异——不似盯着活物,好似在欣赏一尊雕塑,在把玩一件逃离不了他的掌心的玩物而已。也许,他恨不能把她变成不能呼吸的陶人。 “你也很漂亮。”他幽幽地吐气:“漂亮到让人嫉妒……” 袖管一抖,手中多出一柄柳叶形的匕首。 她见过这匕首!在她庆着生辰的夜晚,窄巷深处窒息的痛苦,记忆犹新这人已不是第一次要害她了他就是哥哥小心翼翼不敢在她面前多提的“木叶”吧!那个臭名昭著的杀手!她极力用更愤怒的眼神瞪回去。 但她的眼神何时有过杀伤力呢?想着便觉心虚不已。 他却不紧不缓地笑着。 冰凉的刀面在她眼前闪闪烁烁,一瞬间贴紧了脸。寒气直入心坎,刹那间,脸上又似火烧一样地烫了起来。一个清晰的念头在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他想毁了她? 她屏着呼吸,生怕泄露了一丝一毫的胆怯。 木叶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欣赏着她极力掩藏的恐惧:“若在你脸上也留下个印记,怕你哥这辈子都会后悔他的所作所为。害怕了?没错,我想毁了你,亲手。楚涛也会尝到痛苦的滋味,一辈子也忘不掉!” 不,不能这样! 她知道这一刀若真落下,就完了。何止这一刀?他一定会做出更凶残的事。 当锋刃在她的脸上缓缓蹭过,急中生智地,唯有赌一赌了! 雪海努力撑起自己天真害的笑,稳着自己的声音道:“可是?你不是希望与哥哥合作么?” 顿时在他的双目里燃起熊熊烈火!恶狠狠的杀意充斥了他的整个身躯,仿佛扑食的猛虎要将她撕成碎片。“啪!”极端愤怒的他反手掴了她一掌,映出一脸的红掌印。耳朵边“嗡”地一声,只觉眼冒金星。 七十六 花坠泥淖(下) 寒光一闪,她以为自己要没命了,却听砰然一击,木头碎裂的声音里,柳叶刀向她脖子边的木柱沉沉地扎去。侧头,唯见深陷的刀柄,不见半点锋刃。 木叶背对着她,却是全身都在暴怒中抽搐不止。能够望见他紧攥得咯咯作响的铁拳和浑身都已绷紧成铁石的肌肉。甚至能够望见他手背上青筋下沸腾欲出的血液,还能够望见灼烧中绷紧的侧脸——咬牙切齿,恨不能把她的骨头都磨碎! 但这阵愤怒终于渐渐平息下来,木叶重新面对她的时候,唯有一脸冻成冰霜的微笑而已。 “我不会伤你,但自有人会——让你生不如死。” 雪海的脸上缘故地热得沸腾,可心头的结也解开了一半。轻轻吁出一口气,继续天真害地笑了起来,这回是真心地轻松了不少——不知什么缘故,尽管那双眼睛似乎随时都想把她吞噬,但木叶暂时还不敢害她,许是有更大的阴谋。但不管这阴谋到底是什么?靠岸之前,她尚性命之忧。[ 大眼睛忽闪着一眨一眨,冒出一连串的主意。 “我饿了!” “什么?!” “饿了!饿了就是饿了!”她嚷嚷起来。 “饿死了省事儿!” “要是把我饿瘦了,让哥哥知道,才不与你合作呢!” “你这……”木叶差点没被她气疯了。 “嘿嘿!就一点吃的,小气什么?还有,太干的东西我吃不下,要点喝的,最好还是热的。以及,被你们绑着不能动——要不你喂我吧!” 他的眼中漾过一道杀气,但是雪海看来,这还远远比不过谢君和那妖魔化的嘴脸。有这样的自信,但凡她害的笑容下,再大的杀气也被化成了一滩水。自己唯一剩下的招,就只有这“厚脸皮术”了! 他收刀出屋,片刻工夫真的端来个盆子,上面放着若干点心以及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盆子被放置在她的脚边,他也顺便解开了绑缚她的绳子。 “自己吃!” 他的怒视之下,雪海咧嘴一笑,也算是小小的胜利吧。第一件事,是整好自己凌乱的衣衫——她可不想一直就这样没形象地与木叶对视,指不定真会招来什么危险。第二件事,就是狠狠地吃。 还真饿了,点心当然比不过段诗雨的手艺。可毕竟有得可吃了。顾不上娇弱的形象,捋起袖子甩开膀子就对着糕点一顿啃。 木叶始终皱着眉不看她。 雪海简简单单吃完,懒腰一伸,两腿一蹬,全身的筋骨似乎也复苏了。然而,紫依兰蕊香又起,木叶的嘴角闪过一丝狡黠。心下明白了几分:“真是的,晕晕乎乎的,我要睡了!别来搅我的梦!”仰天一倒,一个骨碌,选准了麻袋垛下挡着风的位置,蜷身而卧——说睡就睡了。 闭了眼,香香甜甜的鼾声起。 木叶在她身边逗留许久。如同狡猾的猎犬一般东嗅西闻了好一阵,两眼终于流露出失望而又愤恨的光芒:“臭丫头!”随即,也只好上了梯子回到船甲板上去了。 货仓里只剩下了雪海一个人。 甲板上的脚步声逐渐轻了下来,然而,一种迷幻的困顿也随即袭来,她知道又是紫依兰蕊,那令人恐惧的幻药。一骨碌起身,朝四围张望了一圈,一麻袋一麻袋的货物,仿佛是些粮食。货架上还堆放着一卷卷长长的布料,用绳子捆扎着。哪里有什么可以藏身的地方嘛?只有一扇小得惊人的船,刚好只容伸出一个头罢了。难怪木叶那么放心她一个人呆着。计可施,只好蹑手蹑脚向舱门处侧耳倾听。[ 甲板上来来往往的声音甚是热闹,水手们细细碎碎的言语交织在一起——人实在是不少,当然的,这艘货船也实在不小。他们讨论的话题杂七杂八没头没脑,但是其中一句话分外醒目:“快靠岸了!” 靠岸?雪海一阵欣喜。这是个机会——难怪船员们都在甲板上活动,舱门外也极少有人路过——大家都忙着呢!连木叶也似乎不再关心她的存在。靠岸的时刻,码头人多车船繁乱,此时不走更待何时?雪海极力保持着自己的清醒,等待时机。 终于,随着船身轻微的碰撞与晃动,大船靠了岸。重锚下水声与水手们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耳旁一片纷乱沸腾而起。沉重的铁锁声让她的心立刻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当木叶打开铁锁,小心翼翼步入船舱,却听“哗啦”一记落水声,突兀得让他脸色大变。 舱底的黑暗中,居然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那极为狭窄的一方船悠悠地泛着亮光木叶奔到船前深深停顿了半刻,水面上正激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好似有什么重物直接沉到了水底看那涟漪的形状,让人觉得,掉下去的分明该是个人。 这怎么可能,只能探出个脑袋大小的方,楚雪海居然能从这里跳入水中?莫非她会缩骨功么? 一阵狂怒,不信,决不信!谁不知道楚雪海一点武功也不懂?木叶轰然将那堆积如山的货物倒向另一边。满仓的凌乱中,实在找不出个可以躲人的地方。 落水声惊动了几个水手,从上方探下头来:“什么事?” “丫头不见了。有趣……”冰冷的笑绽开在木叶的脸上。 什么? 水手们大惊失色,上蹿下跳地惊呼不已,几乎要引起一船的骚动:“逃了?怎么可能?这鸟笼似的地方她怎么逃出去?” “追,赶紧追!”他们疯狂地叫嚣着。 但是木叶突然一纵身堵在了舱门前,恐怖地笑着:“何必呢?蒋爷本不想脏了自己的手。自有人会追,不用急。” “可……” “通知齐爷,让他自己来码头找楚雪海。我可没这闲心!” “什么意思?” “这里是北岸楚雪海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游回去。这就够了。” 没有人听懂他的话,却只听到更加尖刻的笑声,猖狂地充溢了整个船舱,诡异非常。他那双如野兽般血性的眼睛带着极大的侵略性,让水手们不寒而栗,仿佛硝烟的味道已经在空气里弥漫。糟透了,有人渐渐明白过来,局面远比预想的混乱。 “天亮出发,去碧莲洲。”木叶令道:“按蒋爷说的,绕道来北岸的事,谁若说漏了嘴,长河的浪涛就是他的葬身之处。” 众人噤声。 木叶绑架雪海的目的到底何在?这目的似乎远远超出了一般的愤恨或冷酷。 不到第二天天亮,楚涛的桌案上已经摆放了一张字条,上书:雪落北地寒。没有署名。这张字条是一只来自北岸的陌生灰鸽带来的。它落在书房的棂上,咕咕咕咕地叫唤着。当楚涛取下信管,那鸽子便心领神会般冲天而去,不留痕迹。[ 他的脸色便一直沉寂着。汪鸿问他怎么回事,他也不作答。 “小姐不会有事的……”汪鸿极力宽慰着。 楚涛却惨淡一笑:“已是天翻地覆了……”他按了按自己的心口。雪海去后,连日阴雨,湿寒让他有些扛不住了。“让大家做好最坏的准备……” “最坏?是什么?”汪鸿忐忑道。 “我也不想让这江湖血雨腥风,可若有人非逼我不可……” 汪鸿愕然,脸色煞白。却等不到楚涛更多的回应了。 这一日,楚涛一言不发,把自己反锁在书房内,反反复复地,只奏着一曲波澜壮阔的《长河吟》。那曲乐声中的激流,百转千折地奔突着、挣扎着,却在巨岩的阻挡下一次次撞得粉身碎骨。悲凉得众人不忍听闻。 七十七 雪域猎王(一) 夜色朦胧。唯有一轮幽月映着静默语的长河罢了。 甲板之上空一人。经历了长途跋涉的船员都乘着夜色上岸花天酒地去了。难得告别枯燥乏味的生活,码头上经历了白日装卸货物的忙碌后,也已沉睡。 雪海的脑袋却突然从一片静寂的黑暗里探出来,左右转动,带着恶作剧般的笑容。不就是捉迷藏么?原以为那木叶有多可怕,细想来,不过如此。 她只是用了货架上几匹布,再捎带上些许入水即沉的重物,系上绳索抛出外。待木叶即将降临,悄悄松手而已。狂怒的木叶只注意到满船的货物也许会遮挡视线,却不曾留意高处的梁架之间的死角里,也有可以躲藏人的狭小空间。 小时候她总是这么作弄哥哥,因为哥哥没事儿就逼她写字,于是一学会丁点儿轻功就蹭上房梁,与哥哥玩捉迷藏。一直到急得哥哥满头大汗满院子狂奔真以为她出了什么大事,才悠闲地咬着糖葫芦出现在他的面前,俏皮地眨一眨水灵灵的大眼睛,故作辜。转身就让哥哥满院子追着打。[ 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总想起小时候的事,想起她那不近人情的灰狼哥哥。想起哥哥知道她偷练刀剑时的火冒三丈,却又总是私下里教她几招轻功、几招防身的拳脚。突然明白过来,哥哥实是担心她受江湖的波及,尽一切心思,只为呵护而已。 可终于,她还是被卷入了纷争。 她悄悄地爬出货舱,三两步从甲板上飞跃而过,终于踩在了北岸的土地上。 “不对啊!北岸!”雪海又一阵心惊。 对面白色的灯笼正成排地摇曳着,在暗夜中仿佛白色的游龙。每个灯笼上都写着个硕大的“齐”字。是齐家的武师正在码头四处巡逻。三步一哨,五步一岗,见人便仔仔细细地盘问不休,严密得滴水不漏。这时候一个女孩子孤身出现在码头,目标太过明显。疑会立时被这群人抓去。 眼看着几个武师模样佩剑的粗汉子正向她这头来。身后,是汩汩的流水,黝黑一片,深不可测。横竖都是危险,逃!雪海飞步往不远处的一片平房去,有遮掩总好过现在! 深沉的夜色中,仿若一只飞燕掠过空中一般轻巧,雪海一闪身躲进了那片土房子里。探头探脑从户缝往里张望,四壁空空,只有简陋的床铺、柜子、架子而已。原来是伙计们的住屋。没有人。心中一喜,脑海中闪过一个坏主意。 随便找了间空屋,开,一窜身翻了进去。翻箱倒柜,果然,橱里尚有一套搬运工的粗布衣服。哈,管他是谁的,换上总比让人认出来强! 可是这衣服也太长太宽大了些,拖曳出来的长袖在风中挥舞着,简直能做了唱戏的水袖!一点也不似大侠般英武!又埋头从柜子里翻腾了半天,找了把剪刀,三两下裁去过长的袖子和裤腿,挽起了边沿;胡乱盘起发髻;顺手裁了块幅巾绑上,往铜镜前威风凛凛一照。哈哈哈哈!她捂着嘴一阵偷笑。似乎,还真像那么回事。想了想,又在自己过白的脸上覆一层泥灰。这下再怎么也不至于是个大小姐了吧!于是便大咧咧翻了子往屋外去。 哗哗的水声里,她把自己那身红装抛进了长河。又把那随身的玉佩摩挲了片刻,一横心,也掷进了长河。温润的羊脂玉在黑夜里一闪而过,就被汩汩的长河水吞没了。不明白为什么?泪光突然在眼前闪烁:“哥,放心,我会好好的。”不知道隔着长河,哥哥是否能感知到。雪海告诉自己,必须得长大一些了! 突然,一只关节粗大的手结结实实拍在他的肩头:“喂!想啥呢?” 心头“砰”地一跳,整个人都是一抖。雪海差点没被吓出一身冷汗。 那粗野的声音道:“躲这儿偷懒?齐爷怪罪下来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原来自己是被当作了齐家的家丁。虚惊一场。雪海低着头粗声“呵呵”地笑着,应承着来者,企图蒙混过关。 “还不快去?” “哦!”她慌不迭地找了个方向奔去。 “喂喂!你搞什么?新来的吧!办货的在那边!你小子往哪儿躲?”大汉粗声粗气地指了指另外的方向。 “嘿嘿!对不住对不住!”楚雪海飞也似的往他指的方向而去,只期望着尽快逃远些。 “新来的真是难伺候!尤其这种长得粉嫩的小白脸儿,能有多大力气?管事的也真是,怎么招这种人来干活!”大汉腹诽不止,摇头跺脚:“改天让管事的好好收拾收拾这群吃白食的……”当他把目光投向依旧沉默的长河,突然愣住了,水面上漂浮着女子的衣物?慌忙用自己的剑鞘伸向水中,勾了半天才撩起。看那衣襟上的珠花刺绣,确认疑物主必是有钱人家的女子。女人?难道上头要找的女人果真在这附近?[ 联想到刚才站在水边那面目清秀的下人,忽然觉得不对劲:“妈的哪个干粗活的小子能长这么清秀!臭丫头!窝囊!居然被个丫头骗了!”恍然大悟,却是浑身憋气,简直连肺都快气炸了!“抓住她!来人!抓住那丫头!” 一时间四围尽皆应和起来。 楚雪海才跑出几十步远,就听身后杂乱的呼喊。正巧迎面森森然走来一队巡视的家丁。十多个大汉同时一声“什么人!”惊得她心中一慌,差点露了馅。幸好及时沉住了气,照样低头沉声道:“刚才见一丫头从这边过去了,这打扮绝不寻常,说不定是主子要的人!”话到一半,突然冲着那些人身后一瞪,急切道:“哟!就在那儿,刚见她闪过去!” 轮到对面人吃惊了:“哪边?” 雪海胡乱往前指了个方向,那队人便匆匆一个拐弯往前头奔去了。呆在原地的雪海暗暗憋着笑,疯也似的跟着逐渐四散开来的混乱扯开嗓门呼喊:“抓住那丫头!追啊!”这就叫做唯恐天下不乱。 一眨眼,面前的追兵朝着个莫须有的方向追得不见了踪影,她已到了码头外。 卷二 碧莲洲 七十八 雪域猎王(二) 然而大街上的搜捕居然也是森森然的严谨。齐爷把能用上的人都用上了。雪海猜测他一定太想拿她换回自己的儿子。齐楚两家的仇,她岂止是耳闻。于是,一旦稍有不慎,她的小命儿就该葬送在这些人手里了。 见此乱象,依稀明白过来,木叶要把她留给齐爷,目的不是冲着她楚雪海,而是希望把整个江湖拖进一场混战里。南岸和北岸之间的仇恨会一点即燃。可他为什么不把她直接交到齐爷手里就那样满足欣喜了呢?应该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吧!齐爷的注意力如果全部都在她楚雪海身上,说不定,就方便他去实行更加不可告人之事。 密密匝匝的齐家武师堆里,飘飘忽忽的白灯笼分外恐怖。雪海踏着冰冷的石板,望着天上遥不可及的月亮,心中一阵苦寒。她深深觉得自己的身份在这北岸掩藏不了多久的,尤其,没吃没喝没有银子的,即便藏住了,也早晚是饿死的命! 长长一声叹息。怎么办呢? 再次抬头,却见不远处,大路尽头,停着一辆马车! 重要的不在于马车,而在于哼着粗气的马的身旁,一身黑衣格外肃杀的赶车人!幽幽的月光映照之下,那长影拖曳出几分风尘仆仆的江湖气息。袍底,暗暗透着古铜色的剑鞘一角。 雪海狂喜地飞奔而去,脱口而出:“君和大哥!” 但当那人闻声回头的时刻,雪海整个人都僵死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方阔英挺的脸,完全不同于谢君和凌厉如刀削的尖下巴。此人双眉粗犷如斧,双目炯炯射着星辰似的光。一字浓须横在唇上,更添了几分严肃。再看,就连身材也不一样嘛!谢君和高拔却枯瘦,而此人,分明如一座黑色的山峰一般,魁梧、伟岸。那人一动不动地叉开双腿立定,任衣袍在风里哗哗作响,说不定十个大汉上前都未必能推得动他一个。看年纪,也已近不惑了。江湖的阅历已在他的眼角刻下岁月的痕迹。他竟似乎在朝着雪海笑——嘴角分明笑着,可眼中却暗藏着深不可测的寒光。 雪海发现仅仅是自己太过想念那个三天两头醉着的家伙了。 他终于开腔了:“姑娘是谢大侠的朋友?” 雪海警惕,不答。但是刚才的声音已经出卖了她的身份。 厚重的声音呵呵作笑道:“我与谢大侠,也曾相识。” 说到谢君和的时候,他的眼睛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丝凶光,但只是转瞬之间就杳不可寻了,她也不敢肯定那种犀利是不是凶光。身后的叫嚣声再度逼近,似乎刚才的骗局眨眼已经被揭穿。性命要紧,即便是个陷阱也没时间可供她犹豫了! 黑衣人从从容容拉开车帘,她一纵身窜了上去,抱腿蜷缩成了一团。真心是个混乱的冷夜。只听得马车外笨重而杂乱的脚步碾压过石板路面,夹杂着佩刀佩剑互相撞击发出的铿铿声。还有无礼的呵斥:“喂,见没见过个扮成伙计的丫头,个子不高,细皮嫩肉的?见过的说话,有赏!” 车厢外敦厚实诚的声音道:“似乎有个伙计经过,竟是丫头?往那边去了!” 奇怪,刚才那人说话的口气可不是这样! 雪海悄悄掀开车帘一角,探出眼睛向外张望。依然只有马车夫一人而已。灯笼的白光明明灭灭地在路的尽头闪烁不止。齐家那一拨武师已追着莫须有的“楚雪海”向远处去了。追击的声音又从另一个角落里逼近。一刻不停歇地,紧接着又来了一拨。心不由得随之高悬了起来。忽见人群中木叶那双杀气荡漾的媚眼一闪而过,怀着阴惨惨的笑。她惊恐地按住帘角,再不敢偷看一眼了。 不多时,骏马一声嘶鸣,马蹄作响声中,马车轻轻一摇晃,车轮慢悠悠吱吱呀呀动了起来。立刻地,她就能感知到车轮飞速旋转,车身的颠簸不止。等等!她探出头去,只见马夫快马加鞭的果决而已。车夫并不理会她的惊疑,只顾狂奔而已。这是要带她去哪儿?她不敢轻易出声——谁知道齐家那些人有没有走远呢? 一路,就这么稀里糊涂地出了城,向荒野而去。 夜深,大路两旁唯有哨兵似挺立着的白杨罢了,绵延着,无穷无尽——似乎这条路的终点也漫漫无期。四围只有树,伸展着历经寒冬的僵硬枝条。除了黑衣车夫,再也不见了人的踪迹。月光悄悄透过车帘的缝隙投射进来,映出一片淡雅朦胧的紫。 “喂!你到底要把我带到哪儿去?”雪海终于忍不住发问。 黑衣人突然勒马停车,仰天大笑。 寒风骤起,草叶沙沙作响声中,不知又从何处冒出来齐刷刷三排剑客,四五十个人的样子,清一色的黑布袍、长剑、猎弓、箭袋。 雪海深切感知到了来者绝非善意,下意识往马车深处靠了靠——完了,这会儿就算有三头六臂也别想逃了。“你……你们是……”她穷尽自己的见识也揣测不出这些人的来路。 众剑客不约而同向那马夫沉重一跪,低首抱拳道:“拜见猎王!” 猎王?怎么有那么奇怪的名号?雪海的江湖阅历实在太少。 被称为猎王的人一挥手,沉声道:“别把姑娘吓着。继续赶路吧。” 雪海十分不服气地上前按住了他的马鞭:“不!等等,你叫猎王?你怎么知道君和大哥?还有,你要带我去哪儿?” 猎王笑得震天撼地,目光里透着千钧威严与恐怖。周围人也跟随着一起猥琐地笑。一霎时船底那些不愉快的经历全都涌回了楚雪海的脑海里。“你……”她已经觉察到自己声音的颤抖。那一个个黑影晃动成一团让人窒息的雾气,压迫着她。 猎王浓眉一拧,冰冷地说道:“谢君和的女人么?” “什么?”雪海极其讨厌这种难听的说法,立刻尴尬地红了脸。但她注意到,当他说起“谢君和”三个字时,分明是咬牙切齿地愤恨着。 “你一定不是君和大哥的朋友!” “当然不是。我和他有不共戴天之仇!”猎王依旧笑得得意张狂,“做我赵海骏的女人,不比那小子强?”他的目光里有一种霸蛮孔武的力量,带着居高临下的压迫感,让人喘不上气来。 “啊?”她以为只是句玩笑话,心中尚怪罪着何必用那么吓人的神情开玩笑。 “如果刚才还是谢君和的女人,现在,你记住了,你是赵海骏的女人!” “什么乱七八糟的!”太过激动的楚雪海正要起身,脑门“当”地撞在马车前的横梁上,抱着头,不知是痛还是急,简直快要流下泪来。 七十九 雪域猎王(三) 赵海骏一把卡住她的手腕,把她扯到面前,恶狠狠道:“不服?你可以跑,试试齐爷的厉害——齐家的花船歌楼可不缺你这样的姑娘!若真被他们掳了去,还不如你自沉于长河,换个清白。不过到时,连求死的机会都不存。” “我不!”雪海这回是真被吓哭了,决堤似的泪水冲刷着刚才硬抹上的满脸泥灰。她还不想死,为什么刚刚逃离虎穴,又一头撞进了狼窝呢?逃?不必指望了。齐家的毒辣,她懂得。下车是死,只是不下车依然是死。隐隐觉察出了这赵海骏也绝非善类! “君和大哥不会放过你的!坏人!” “坏人这称呼可不好!”猎王摇头嬉皮笑脸道,“好歹我也算救了你。你就不能叫我一声海骏大哥?” 雪海简直气疯了,又抓又打,却无济于事。见过谢君和那种视脸皮如无物的无赖,还没见过这种皮厚到刀枪不入的怪物! “除了跟着我,你还能去哪儿?随我回雪域,那儿够安全!”赵海骏把她的手臂一甩,她便顺势倒回车里。 雪域!雪海吃了一惊——那是在最北边的蛮荒之地。天哪,那得何年何月才能回南岸?没错,她还不知道,雪域江湖的主宰者,正是这年近不惑的“猎王”。只消一张猎弓便可致人死命的魄力,让秦齐两家都敬他三分。 四顾茫茫,是在齐家的围捕里东躲西藏,还是被这邪心张扬的猎王赵海骏带去冰窖里锁着?她想了想,一闭眼,躲在马车里再也不出来——雪域,那该是多么骇人的字眼,楚雪海冷冷打了个哆嗦,抱成了团。 赵海骏冷哼一声,丝毫不担心她逃走。“启程!”一声令下,黑衣侠士们立刻唤来了不远处的骏马若干。一支马队立刻组建起来,护卫马车的左右。 马蹄声隆隆作响,载着无计可施的楚雪海,向那个一年四季冰天雪地的陌生世界而去。 十天后,当她再次跨下马车,才发现周围什么都变了。 一望无际的雪原——恰逢冰雪消融万物初生,雪水渗入油黑的土壤,经肥沃的营养滋润的绿草星星点点破土而出,油亮亮的,在荒野上铺染开生命的色彩。营寨森森,雪白的帐子成片相连。帐子里多是牧民,喝着酥油茶,吃着手抓饭。亦有老人背着半大的孩子,转动着手里的经轮,祈福平安。年轻的汉子正驾着马在原野上狂奔,仰仗着自己从小与马相拥,戏耍着不谙御马之道的人们,民风甚是彪悍。 当楚雪海的美丽倩影立刻现身在鸟也不愿飞过的雪域时,夹道迎接着的,其中有多少虎视眈眈的目光。然而再毒也及不上猎王垂涎觊觎的模样。 雪域没有太多烦扰,见着赵海骏的人,不管牧民也好剑客也罢,都恭恭敬敬弯腰行礼称他“猎王”。似乎有他遮着天,这一片土地就该是歌舞升平。但赵海骏只冷漠地应和,不笑不喜,也不见得意。似乎江湖的风浪已把他锻造得宠辱不惊。赵家喜欢黑色,马是黑色的,衣服是黑色的,旗帜也是黑底白字。目光所及之处,都仿佛乌鸦军团来袭,黑沉沉一片,再好的心情也随风而散了。 楚雪海哪儿都去不了,只乖乖待在独立的帐子里,与帐子四周的看守们那一张张天天经了烈日毒晒的黑铁脸相对。偶尔,赵海骏会来晃一圈,似笑非笑地,不知打什么主意。 侍者们很快就给她送上了两套漂亮的锦衣,一套鹅黄,一套桃红。式样皆仿北人的猎装,剪裁刚刚合身。衣襟上闪亮的珠花正凑成梅花的形状。领口袖口镶着白如雪的兔毛,配上北人五彩的小毡帽。当她换上新衣服,赵海骏刚好闯进帐子,那眼神直勾勾地一呆。这极强硬的注视,又惊得雪海没了好心情。 赵海骏道:“难怪楚涛把自己妹子藏在深闺不肯轻易示人。” 雪海道:“不就是比别人漂亮了一丁点儿?楚涛的妹妹嘛!” 赵海骏放声大笑:“何止?我若年轻个十多岁,立刻就向你哥提亲!” “你又胡说!” 赵海骏却笑得更加乐呵——莫非这厚脸皮还真把她当作自己的女人了?雪海十分惊疑又无奈。 每一日,都有盛宴款待。整只的烤羊被端上台面,金黄酥脆的表面,油光可鉴。切开肉块,肥嫩香滑,汁水四溢。餐桌上还摆放着加了葡萄的酸乳冻,更有牛骨汤、熏烤羊腰等等稀奇古怪的食物。只是雪域汉子们的吃法十分彪悍,直接解下佩刀**开来,手抓着就往嘴里送了。每当众人吃得甚香,雪海见此油腻疯狂的吃法,半点都不想下咽。 诱人的烤肉香和醇厚的奶香味徐徐地在春风里酝酿发酵,食欲却全被愁思驱赶无踪。坐在餐桌前,不过是左手捧着头,凝视,手酸了,再换右手支撑罢了。依然想念哥哥最爱喝的苦茶——曾经也笑他自虐,没事儿喝那么清苦的墨冰草茶作甚,还调皮地把糖葫芦或者橘子片儿也泡进哥哥的茶里递上,塞着耳朵等着他毫无形象一声怒喝。 只是眼前,连这苦茶也没得喝了…… 无论多少珍馔美食在前,回去是唯一的念头。 这一日,她真就梦见了哥哥。 明朗的春光里,蓝天白云之下,少年楚涛一袭紫袍,彤云一般站在繁花似锦的后花园里。清亮的眸子闪着灼灼的光。箫管悠扬,琴音清脆,和着淡淡的檀香,徘徊在他的周身。她在梦里看见了自己:四五岁的小雪海,坐在秋千架上,随风荡漾——白里透红的笑脸迎着暖风绽放如花。 楚涛站在秋千架后,浅浅地笑着,目光里满是宠溺。只是,调皮的小雪海颇不安分地往前方一窜,跃下秋千架道:“哥!来追我呀!追我呀!”嬉笑声如银铃,散落在庭院各处。楚涛慌不迭地向那笑声追去,然而只迈开几步,庭院里的一切都被突如其来的浓雾笼罩住了。“雪海?跑哪儿去了雪海?”她听出了他声音里掩藏着的担忧。 阴云弥漫在天空,也笼住了哥哥温暖的笑。那笑容渐渐冰冷,冻成迷茫、凄伤。“雪海,回来!”呼喊声穿透浓雾而来,直击她的心坎。她想告诉哥哥,她就在这里!可是在梦中,无论如何呼喊,对面哥哥的影子都越来越遥远。狂风一卷,突然间,眼前只剩了白茫茫一片。 “哥!”声嘶力竭的一喊,把她从梦境里拉回孤冷的被窝。枕边已被泪水濡湿了一大片。梦醒,怅然若失。擦了擦眼角的泪花,再也无法入眠。 帐帘微动了动——赵海骏总是很闲似的,在些个最尴尬的时候出现,比如她拥着衾被枯坐着,担忧一睡着又在噩梦里惊醒的时候。 八十 雪域猎王(四) 赵海骏坐到她的榻前,凝视着她半日。突然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 雪海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在木叶手里都能有咬人的本事,还怕我吃了你?” “你怎么知道?”雪海自己也觉得问得多余了。赵海骏是个厉害的角色,藏而不露。他只是嬉笑,没有答话,但可以想象得到,他自然有知道各种消息的办法。 “喂,我才不会嫁你呢!”雪海也不知道怎么了,嘴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你总对男人这么说话?” “你总对女人说她是赵海骏的女人?” 赵海骏依然笑:“莫不是你以为我真会娶你?” 雪海追问:“你又不想娶我,啥时候放我走呢?” 凌厉的凶光在浓眉间一闪而过:“待我杀了谢君和。” “你?杀他?”雪海表示不屑。 “怎么?” “你杀不了他!” 赵海骏仰天而笑:“一个漂亮女人若是护着一个糟透了的男人,一准是看上他了。” “才不是呢!坏人!”雪海伸出脚丫子猛踢他一脚,恨不能一脚把他踹走。 “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 “不知道。” “那你也不会知道,我与他,只能活一个。”赵海骏突然绷紧了脸,满眼凶光,吐字如重锤。 “你怎么会认识君和大哥?他可一直在南岸哪!” “我找了他十多年了。这小子真会躲!” “躲?他可不躲!” “为了个女人,成天醉在酒馆不出来,跟个废人似的。不是躲是什么?” 雪海一听“废人”二字,怒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然而赵海骏自顾自说道:“当年北岸‘血鬼’之中头号杀手,倨傲放肆,神出鬼没,最是绝情。累累血案在身,江湖人谈之色变。而今甘愿听那比自己年轻了半轮生肖的楚涛使唤,做些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提的小事!谢君和真是废了!” 这下吃惊真是不小:“君和大哥明明是好人,他怎么……怎么会是杀手?” “我的叔伯、兄长、族人,一夜命丧他手,连个婴孩都不放过。与他一样的杀手都共用一个名字:血鬼。北岸人怎么评价血鬼?那是一群没有心肝、没有血肉、没有魂魄的杀人魔——但凡他们出现的地方,从不留活物。” “不可能!”雪海拒绝相信。 赵海骏冷冽一笑,扔了件寒衣给她的同时,竟将她一臂抱起。“喂!”如此无礼的举动,招来了雪海一阵反抗。但什么用处都没有。雪海的拳头落在赵海骏身上,实在与肉包子打狗无异。赵海骏不由分说抱她出了营帐,翻身上马,驰骋向荒野。 山岗——冷月、短松之下,成片的坟墓连绵。寒气从冰冷的地面直扎入脚底。薄雾环绕之下,阴惨惨,凄切得紧。其中十六座坟墓被围成一个圈。正中一块足有两人高的石碑之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赵海骏举起灯笼,昏暗的光映照着蒙了寒霜与尘灰的字迹。灰白的文字,镌刻着一场屠杀的经过。雪海实在不忍细读。 然而从文字中,她已经能想象,平静的夜晚,突然闯入的黑衣杀手,凛冽寒光闪过。一柄剑转瞬之间逐一贯穿了在座之人的咽喉。生命在鲜血的流淌中悄然而逝。毫无声息。只有无声的黑夜陪伴这惨景。 赵海骏的脸僵硬得如同石像:“十三年前的赵家,曾有实力与秦齐两家一争长短,但是那场杀戮过后,赵家失去了最出色的几位斗士,从此,只能在雪域蛮荒之地求一线生机。没有人知道这是为什么——我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事儿与‘血鬼’有关。同是‘血鬼’的一个杀手给了我消息——杀人的是谢君和无疑。这么多年我一直等着报仇的机会。杀人者偿命,丫头,你说呢?其中最小的孩子不到两岁——活到今天,也该与你差不多的年纪……” 赵海骏给她出了道难题。杀人者偿命,没错。可谢君和为什么要杀人呢? 她一时之间居然动摇了是非观:“为何一定是君和大哥?” “整个江湖没人会用那样一柄剑——那柄在剑身上留了断纹的残剑。非他莫属!” “不会是别人的陷害么?” “你太天真了,楚雪海!”赵海骏长叹一声,咬了咬牙。这是他第一次很认真地唤起她的名字。 “谢君和三个字在北岸说起的人并不多,但是那柄残剑与‘血鬼’的称呼,北岸人尽皆知。十五年前的中元节,北岸的米商许惊凡一族死在往南岸去的货船上。当渔民发现这艘船不对劲的时候,船上已无活物。十四年前的春寒,北岸当年的头号杀手聂阳被人发现死于自家后院的池塘里,一剑断喉,血染一池水。十三年前的冬至,从南岸流亡而来的玉商蒋锦荣死于酒馆厢房,亦是一剑毙命——有人看见黑衣剑客与那古怪的残剑在附近出没,才确定是他所为。” “不听不听!”楚雪海捂起了耳朵。 但是赵海骏霸道的声音贯穿了她手背的阻挡:“这只是其中几件罢了。对了,还有一件,他指不定告诉过你。十年前,他的女人因为他而卷入一场江湖纷争,为免受辱,从山崖上一跃而入长河,死得尸骨无存……说实话我挺佩服你哥,这样一个早已失了人性的家伙,放眼江湖,没有第二个门派敢收留。” 雪海几乎要被惊呆了。 赵海骏继续道:“不光我在找他,秦爷也在找他。甚至他们当年同为“血鬼”的众多杀手也一直在等着他——做了“血鬼”的规矩,背叛者枭首。他一在北岸露脸,必死无疑。我等着他的下场!” 雪海抬眼,似乎想要重新认识这被称为“猎王”的汉子。见到他满眼的杀意,才终于明白赵海骏有多恨谢君和了——深入骨髓的仇恨。 赵海骏突然冷声道:“知道我为什么要把你带来雪域么?” “该不是为了引君和大哥来此吧?” “还算聪明!可惜那傻小子退化得不成样,居然跑去了碧莲洲。我不得不给你哥送了消息。不用多久,你就能见到谢君和了。” 雪海不知道这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赵海骏一字一顿:“我等他自投罗网。” 雪海恨恨地鄙视了他一眼。 不曾想赵海骏回扫她一眼,突兀地笑起来:“没想到这小子那么有女人缘!” “你太坏了!” 赵海骏突然开起了玩笑:“心疼了?没用!等我报了仇,再想想如何处置你。是转手卖给齐家呢,还是给你哥发喜帖让他来喝喜酒。” 雪海却觉得一点都不好笑。心里暗暗骂谢君和怎么还不来,要是猎王做好了准备,一切可就太迟了。 八十一 天涯共随(上) 初阳,雪海随意行走在营寨之间。踏着柔软的春草,追逐着肆意飞舞的彩蝶,采几朵野花,把花瓣拢在手心,又任其随风飞撒。看似漫不经心,实际上,已把营寨各处布防看得一清二楚。 连营甚广,四通八达,简直是座硕大的迷宫。她的小帐子紧挨着猎王的中帐,处在迷宫的正中,往南、往北各五百步才可见辕门与塔楼,东西各连着粮草辎重等仓库,更是广不可测。荷刀负弓的卫士前前后后穿梭巡逻不止。如果从中帐往外走,少说也会遇到四五回巡逻队,更别说辕门附近的固定岗哨了。 看起来,实在泄气。 正当她垂着头叹息之时,一声破空的啸响划过天空。惊起,只见凌空的鸽子应声而落,在空中划过一道冷森森的弧线。一支金箭射穿了白鸽的咽喉,金色的箭镞暗红一片。鲜艳的血在一片白羽之中晕开,触目惊心。 鸽子!雪海向那落点飞奔而去,却见赵海骏坚实的步伐迈在她的前方。卫士躬身致意,双手递上金箭与白鸽。赵海骏提着断了气的鸽子,向楚雪海呵呵地笑。然而,信管里空空如也。赵海骏的笑立刻凝结成了尴尬。 “什么意思?”他问楚雪海。 “不知道。”雪海眉头一皱,不说就是不说。 “不愿说便不说吧。反正谁都猜得到。”赵海骏嘿嘿一笑,立刻勾起了雪海的紧张,“楚涛的消息,谢君和已经到了,让你早做准备,可是如此?” 太明显的伎俩,谁都能看破,雪海瞒不住。 赵海骏嚣张地把那鸽子往远处一掷,任猎犬三口两口将它吞噬。血的残迹里,他面无表情地冷哼道:“你哥除了会漫天飞鸽子,就不会别的招了?” 雪海正怨恨着,忽听此言,开口便直接骂起来:“大丈夫志在四方,你这成天只管打几只鸽子的精力,不能用在沙场征战上么?” 赵海骏半点不怒,反而朗声大笑:“你可别让我真看上你!不然我可不放你回南岸了!” “厚颜无耻!” 是够厚颜的。雪海只恨自己躲不开他烈火般的注视。 一声唿哨,一匹年轻健壮的青马扬着四蹄兴冲冲而来。赵海骏带着一脸的炫耀道:“怎样,带你四处逛逛?” 雪海回了他一个白眼,径直拽过缰绳,一翻身熟练地跃上了马背:“借你的马散散心!”没等到赵海骏答应,兀自拍打起她的坐骑来。在赵海骏目瞪口呆地注视下,她轻轻一抚马鬣,俯身如同在它耳边说了什么,随即紧了紧缰绳,那马居然乖乖地撒开蹄子跑起来。猎猎风中,鹅黄的猎装如翻飞的蝴蝶,跳动在广袤的天地之间。马背上的雪海,散着长发,红颜如玉,带着天生的洒脱、青涩的豪情。 众人尽皆看呆了:“猎王,这……行么?” 赵海骏炽热的目光追随了她半天,答声也迟缓了许久:“此马温驯,自是无碍——到底是楚涛的妹妹!” “可这丫头若是跑了……” 赵海骏脸色一沉,目光横扫过说话人的脸,立刻,所有议论都停顿下来。 “猎王!猎王!”惊呼声从南门的岗哨处匆匆传递而来。 “何事惊慌?” 一张烫金名帖从侍卫手中递过来。见到名帖上的字迹,赵海骏便一绷嘴角,手上的力气一沉,名帖被揉成了团:“终于来了!”侍卫又上前,俯在他耳旁低语了几句。只见赵海骏先前轻松说笑的神情已全然收敛,换上了一张似怒非怒的铁脸:“不给点警告,就得寸进尺了吗?” 大手一挥,先前跟在他身后的三五近侍一同跟了去。营寨的辕门开启,又在他们身后悄然合拢,谁都没有惊动。 当雪海乐颠颠地绕营寨奔驰了整整一周,回到起点时,才发现赵海骏已然不见了。留下的这匹马,真的单纯是让楚雪海解闷儿的?!楚雪海惊异万分。“猎王去哪儿了?”她逢人就问上一句,然而每一个人都商量好似的强调说不知道没见过。又是骗人的谎话,雪海当然懂。作为一个被囚者而言,这样的问题本就得不到期望中的回答。 抬头,雪海望着瓦蓝的天空,飞鸟盘桓。一个单纯无比的念头跃入了脑海?——倘有一日,她能随心所欲地纵马驰骋于北岸,必要飞步直往码头——归心早已似箭了。 然而,当发现整整一天都没有见到赵海骏,雪海便不由自主地不安起来。时间久了,也不免胡乱猜疑着。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么?是否与她有关?抑或只是例行出巡而已,她大惊小怪了? 营寨里佩着刀剑荷着弓弩的人越来越多,巡视者的脚步越发地沉重,哨楼等处更是兵器不离身地紧张。雪海刚走到哨楼下,就闻得利箭破空之声,吓得她一跳三尺高——那支箭正没在离她的脚尖半步远的沙土中。生硬的声音道:“猎王有令:近辕门者死,姑娘请回!”雪海虽被吓得不轻,却也只好乖乖回到帐子里。 深夜,尚在梦中的雪海被帐子外喧哗鼓噪声骤然惊醒。 定神侧耳,何止喧哗?还夹杂着响如擂鼓的士卒行进声——齐整的脚步一拨连着一拨地叩击而过,伴着各种兵器的争鸣之音,另有头目们赶鸭子似的催促交杂其间:“快快快!要命的就迈开了腿!” 听声音逝去的方向,营寨里的人都向着南门集结。楚雪海忍不住躲在帐帘后偷窥:果不其然,南面的辕门下已是黑压压一大片。整肃的队伍外,此起彼伏的呼喊如浪涛席卷。只重复着一个字:“杀!” 无月的黑夜被火的箭羽所照亮,被桐油与硫磺刺鼻的气味所点燃。似星天坠落人间,又似熔岩喷发。人们四处奔波,忙着救火。与此同时,“咚!咚!咚!”辕门正发出沉重的闷响,地面也随之战栗。突然“轰”的一声,紧随着“哗啦啦”的崩塌声,几人合抱大小的巨石凌空砸下,把围栏撕扯开了个缺口。撕心裂肺的惨叫、血浆迸流的殷红,还有潮水一样涌入的敌人和杀戮,混杂融合在了一起。 击打声愈发沉重,辕门不住地震颤着、摇晃着。门里与门外仍然可怕地僵持着。一张张年轻的面孔,在刀光剑影的交织中逐渐淡去了色彩。 八十二 天涯共随(中) 雪海不由近前几步,总希望做些什么,能够帮上那些伤者。 流矢冷不丁呼啸而来,未及反应,猛一只胳膊掠过她的眼前,黑袍一抖,笼住了箭,也阻住了她前行的路。黑袍瞬间把她卷回了帐子里。定睛一瞧,才发现居然是赵海骏把她深深裹进氅子里!雪海的讶异之中,他摇头叹息:“还真有你这样傻得连死都不知怕的?” 雪海道:“那些人是谁?” 赵海骏想了想,一笑而已:“你安心住,雪域,我说了算。” 雪海愕然之余,心中突然泛起一朵忧伤。这赵海骏也不算是太坏的人。 “呆在里面,别乱跑。”这吩咐里的暖意,似曾相识。但是没等楚雪海回味更久,赵海骏已长刀出鞘,奔向了外面的混乱之中。 雪海隐隐觉察出这一混乱的夜晚正是因她而起——在这北岸,有多少人格外想取她性命呢?她不愿目睹这样的惨烈,然而江湖的漩涡,永远由不得人做主。 记不得自己是如何入眠的,只知道醒来时,一切都消停了下来,赵海骏仍是一身黑衣,默默注视着她的容颜。冻结如石像的严肃:“你等的那个人——来了。” “啊?”雪海惊异万分,心中不知是喜是忧。那个人,必然是谢君和无疑。联想到昨夜的纷乱,更是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昨晚……莫非?”她小心翼翼地试探。 赵海骏大笑:“他还不至于掀起那么大的风浪。有人在营地附近见过他罢了。昨晚的事,纯是我和雪域蛮族的些许旧怨。已经过去了。” “蛮族?” “没错,一些专门袭扰中土客商,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蛮人。许是我坏了他们的生意,许是有人从中挑唆,专程来寻我麻烦——那把你带到北岸来的木叶很是不简单。单凭几句话,就已在北岸折腾出一阵腥风血雨了。我着实低估了他。目前北岸每个人都想争抢到你,包括蛮族。” 雪海疑惑了:“抢我做什么?” “他们都以为,把你攥在手心,就有叫板南岸楚涛的本钱了。江湖人,还不是为了那么点破事儿争来夺去么?”赵海骏颇为不屑,“不过你放心,你是安全的。” “我凭什么信你?” 赵海骏沉下脸一声冷哼:“我若有害你之心,你还能活蹦乱跳到现在?” “那又为什么不放我走?” “快了。”赵海骏起身,绷紧的嘴角微微一扬,“他来了,我办完事,亲送你回。”话音落,人已出了帐,只剩下凛冽的风推着尘土在门口盘旋。 雪海被那不可动摇的声音一惊,心下摇摆不定。无论是哪一种结局,都是她不希望看到的。她不希望赵海骏会失败,更不希望谢君和真的被杀,自然也不希望自己永远被困在雪域。然而事情仿佛陷入了一个僵局,不再有两全的办法:谢君和必然会来的,赵海骏也必然会复仇,这一场交锋,孰胜孰败? 想到这里,双手居然已冰凉。她甚至想祈祷:就让她一个人在这蛮荒的雪域终老,就让谢君和永远不要踏上这块冰冷的土地,直到赵海骏遗忘了所有仇恨。 但她终究没有等到老天爷的眷顾——江湖从来不会因为一个人的念头而消停。 就在一个深夜,当辗转反侧的雪海听得帐外人大喊着“救火”,脚步声四散地杂乱之际,心着实被揪紧——他来了,一定是的。不由自主地出帐向四周张望。 慌乱地来来往往的人群在眼前晃动不止。眨眼营帐外已是一片鲜红色的光芒,把整个天空都映得如同白昼。热浪滚滚,扑面而来。看守们也突然杳了踪迹——似乎每一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大火上——那是猎王存放粮草辎重的地方。天干物燥,雪域风急。真若着火,顷刻间就将蔓延成灾,没有了粮食,在这寸草难生的雪域只有坐等饿死的命。 突然,心头蔓延开一种同情。极目四望,寻找着赵海骏的影子,然而除了混乱,什么也看不到。直到一道黑影从营帐背后暗处跃然而出,雷霆一般落在她的身边。 “君和大哥!”雪海没有喊出口,却只觉得心底的血顿时沸腾奔涌起来。当火光勾勒出那枯瘦的轮廓和飞扬的袍子,整个天空陡然随之亮了几分,四野突然安静下来——耳边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除了自己疯狂的心跳。结实又粗糙的手扣住了楚雪海的臂膀:“走!” 走!雪海随着那黑影在混乱中狂奔不止。 唯有一个念头——跳脱出这片冰冷的土地。 悠远地一声唿哨,马的嘶鸣声在远处呼应。这更带来了一丝希望。谢君和已早有准备——他已把马厩的栅栏松开,只等一声唿哨,骏马得了召唤而来。 “拦住他们!” 身后追击的声音仿佛一石激起千层浪。 “糟了,被发现了!”雪海着实一抖。谢君和胳膊一揽,已把她紧紧卷入怀里。随着他纵身一跃,已稳稳坐在马背上。一股暖意霎时从四周浸润而来。心稍稍安定,抬眼,正见他依旧蓬乱的发,永远地不修边幅,满面的风霜愈加沧桑,但是那双眼中,正流淌着冰冷的寒气。 “唰”地,剑出鞘——她第一次注意到那剑刃上斜切下的断纹,如同传说里一样的恐怖。不知道是什么力量才能造成残剑如此的创伤。更不知是怎样的经历,才把谢君和打造成今日模样。 “别看。”他说。 然而话音落,剑锋已溅出一朵血之花。与此同时,适才飞奔着追赶他们的人已倒下在马蹄旁,落地无声——连呼喊都没有。与此同时,各种刀枪剑戟组成的阵势如丛林一般排列在眼前。那一剑突然如云似雾地翻转出一股杀意,喷薄着把一切扫荡。 快剑如电,哀鸿遍野。 雪海终于看见了赵海骏。在营帐遮掩的阴影里,那张异常深沉的脸蒙着石像一般的灰黑,没有半点血色,正似笑非笑地残酷着。抬手,身旁的人递上了让他引以为傲的猎弓。稳稳地,张弓,搭箭。那双眼正燃烧着恶毒的诅咒,向着她的方向——宛若恶魔附身。 八十三 天涯共随(下) “君和大哥小心右边!”雪海忙不迭地提醒。谢君和不慌不忙按着她侧倒,那一箭正擦着他们的头顶而过。 四蹄狂舞,寒光迭起,血影飞洒。剑光过处,一切灰飞烟灭。尽管,不是第一次看到他燃着火的双目,不是第一次看到人仰马翻的杀戮。但,着实第一次看到如此激烈的拼杀。雪海知道传说不尽是真,也不尽是假。什么也拦不住谢君和,包括那道被蛮人叩击了一整夜都不曾开启的辕门——剑光如雷似电地闪过,铁索断裂声中,辕门轰然洞开。 终于回归一望无际的原野,星光低垂,伸手可及。雪海的心渐渐平静下来——终于离开了么?她重重喘出口气。不知为什么,身后并没有听到追来的马蹄。谢君和依然什么话也不说。她也不知该说什么。只在宁静之中,默默地倚着他如火的胸膛,数着蹄声。 “你终于来了。”她说。 “赵海骏想杀你,那个人很危险。”她又补了一句。 “我真担心,怕他抓住你……”她笑了笑,又说,“好在,君和大哥真……”这句话并没有说完。因为她听到谢君和的呼吸突然加重——不,这已是凝重的喘息。他的手正紧紧攥着缰绳,生怕松了半分便再也抓不住似的。汗水正顺着他的额角脖根流淌不止。 她这才发现他的后背,一枝箭羽正随着马的颠簸若隐若现。赵海骏不知什么时候又射了第二箭,他没能躲开。雪海只觉得心中一疼,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紧紧握了握。抬头,望见他紧绷的嘴角硬生生扯出一抹笑,向着她,似故意要抚平她这些天遭遇的困厄。 树林就在前方,林边还有一条浅浅的溪——与那时烽火岭外遭遇追杀的情景何其相似! 但是这一次,谢君和却突然手一松,侧身倒了下去。仆地,再无声息。雪海赶紧勒住缰绳,匆匆跃下马背。“君和大哥!”她吓得魂飞魄散,张皇失措。直到这时才发现,他的后背已被鲜血浸透了。自是忍到了极限。 楚雪海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别哭,我活着呢……”谢君和疼得发抖,却故意笑着,说着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话,“你替我把那支箭起出来。” “啊?我可没……” “用这个……”谢君和靴子里藏着的短匕被抛到楚雪海手中。 “我可没试过……” “我知道,可我还不想死,丫头。”谢君和继续调侃着,“更不想死在赵海骏手里。” 只能试一试了。雪海大着胆子,屏住呼吸,试探着把匕首伸向那伤处。然而微微触及箭身,就见他一阵颤抖。自己的手也跟着一阵哆嗦,不由得缩了回来。“不痛,丫头,下手干脆点,我忍得住。” 咬牙一横心,剜开皮肉,只见黑色的血流淌不止。她能看到他的双手正死死地抠住地面的尘沙,把土块刨出了深坑。额上身上的汗流淌不止,滴在地下,濡湿了一大片地面。能听到喉咙底强压下的喘息。却没有一声呻吟,不曾喊叫一声。 箭镞终于起了出来,雪海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早已被冰冷的汗水浸透了。谢君和适才紧绷的身体突然软倒了下去。后背剧烈地起伏,缓解着隐忍的痛楚。箭镞上凝固着黑色的血。雪海为他解开凝血的衣袍,用刀割下一段自己衣服的下摆,裹在伤处。然而白布立刻凝染成一片黑红。 “难为你了……”谢君和挣扎着起身斜倚着树,望着她原本白嫩此刻浸满鲜血的手,带几分歉意地笑着,“瘦了……这些天没受委屈吧?” “没人敢欺负我,楚涛的妹妹嘛!”雪海忍着哭道。 “我以为——你该哭惨了。”谢君和继续寻她开心,“看来,还能晚些来。” “你根本不该来!”结实的拳头打在谢君和的胳膊上,泪水终于落了下来,“你不知道赵海骏一心想要杀你,才把我留在雪域专等你来么?” “他告诉你这些做什么……”谢君和苦笑一声,摇了摇头,“不过看来,我……走不脱了。”说着,他把马鞭和残剑递到雪海的手中。 “不!”雪海拼命摇头,推开这两件东西。她知道谢君和的打算,但自己决不允许他就这样孤身留在雪域——这不是明摆着把他留给赵海骏磨刀么? 他却不改他的固执:“往南,去望江台,找到秦大少——你就说是我谢君和求他的,他会把你安全送回楚家。” “不!我决不走!”雪海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坚决握住了谢君和因痛苦而颤抖的手。 “丫头,别怕。没事。” 雪海不动。 “再不走,天就快亮了……” 雪海依然不走。 谢君和明白过来,雪海并不是因为害怕才不走,她和当初密林里遇上的哭闹着要去烽火岭找哥哥的小丫头已然不同了。 “赵海骏不会杀我,但他会杀了你。君和大哥,我不能走。” 一阵更强烈的痛苦袭来,谢君和已清楚自己在劫难逃:“我欠的血债,还了便是……你不用……” 雪海摇头道:“你别说。我不想知道!”不去管赵海骏口中那杀人的狂魔究竟做过些什么,也不去管真相到底会有多复杂,她只知道谢君和是拼了命来救她的,只知道她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用他的命来换她的自由。 她去溪边洗了洗手,濡湿了自己的帕巾。 当清冽的溪水流过他的嘴角,温软的帕巾拂过他的满面尘灰,晶亮的泪水从他的眼眶里滚落。“素素……”他默默唤了声,随后,便再没有了坚持的力气。 天快亮了。密林之外,马蹄声骤起。赵海骏等人亦追随而至。 方圆百里只有这一片可以躲人的林子,雪海明白了赵海骏没有立刻追来的原因——他早就知道,他们跑不远。 赵海骏得意道:“徒劳罢了。”但当他见到雪海把自己的左手与谢君和的右手用绳索紧紧地缠络在一起时,仍是吃了一惊。 残剑的锋刃映着雪海惨白的面容,她淡淡一笑:“若要杀他,我便也葬身此处。那些人再也没有了可威胁楚涛的筹码,你就等着楚涛一路向雪域杀来!” 赵海骏冷冷一皱眉:“他还死不了——我会用我的刀亲手杀了他。你若愿意陪他,我成全你。带走!” 八十四 拼将一躯(一) 阴暗潮湿的地牢。 谢君和缓缓睁开双目,周身尽皆是濒死的痛感,每个关节都渗透着让人麻木的寒意。赵海骏与唐耀一样,都是用毒的高手。试图抬手,才发现自己的右手居然与雪海的左手缠络在一起。哑然失笑。 雪海被他一动,也惊醒过来,发现他还在身边,很放心地笑了笑。 “何苦,丫头?”谢君和摇头道,“你哥的骂声都穿过长河到我耳朵里了。” “让他骂去,如果这也要骂的话。” “别任性。”他努力使自己的语气柔和一些。 雪海望着那张早已被沧桑的尘垢覆盖了真实年龄的脸,找寻着赵海骏口中“血鬼”的影子,却居然找不出多少杀人者的锋芒。或许是因为虚弱,或许是因为心底深埋的忧伤,雪海只看到一片毫无血色的绝望里,他闭目等待一阵狂风将自己粉碎…… “谢君和已废。”她想到了赵海骏的评价,也想到了凝香阁竟夜饮酒的醉汉。 欲言又止,怕触及他的痛处。 “问吧。”谢君和突然说。 雪海低下头,收回不太礼貌的目光。 谢君和一笑:“赵海骏其人,在北岸有个怪名声,从不说谎。” 雪海一阵惊诧,随即闭了双眼,不用再问了。谢君和也完全明白她在想什么:任谁听到自己身边有个曾经杀人无数的杀手都会心生恐惧,何况楚雪海还是个涉世未深的丫头。“后悔还来得及。”他说。 “我不!” “别耍孩子脾气。诺言不能轻许。何苦拿自己做赌注,去赌一个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人的生死,到头来祸害的还是自己。在这江湖,没有人会来心疼你。”谢君和的声音颇有几分沉痛。也许,是想起了另一个名字。 “我不是孩子了。”雪海强调。 “可你还是不明白:这只是我和赵海骏之间早晚要解开的恩怨。我自己做错的事,我欠他的命。你根本没有必要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君和大哥!”雪海突然站起,肃然道:“你听着,你得带我回去,不管咋样,你必须答应!” “赵海骏也算是个义气人,不会把你怎么样。” “不,我是说你!我只要你带我回去!” 谢君和明白过来,是自己那些该死的话激起了雪海最容易泛滥的同情心:“那我在阎王殿前又该多挨一道剐。”他苦笑一声,“我真不想害你,雪海。” 铁门外,幽幽的声音隔空传递:“郎情妾意啊!”与此同时,赵海骏坚实的步子敲碎了地牢的宁静。 雪海主动护在谢君和的身前。 赵海骏见此,刻薄道:“姓谢的,十几年你就混出了这么点出息?要让个一点不会武功的女人为你挡刀子?” 谢君和凛冽一笑,杀伐之火重新在身体里点燃:“你又有多大出息了?不就是想杀我么?还弄个女人在边上看热闹,显摆自己多英雄?有种直接动手,老子候着你!” 赵海骏的愤怒也在顷刻间燃烧起来:“真以为我不敢劈死你?” “放楚雪海走,我的人头你尽管拿去。” “你想耍什么花样?!” 谢君和坦然一笑,一字一顿道:“做了血鬼,又想做回人,即便你不杀我,也有其他人会动手。当年是我杀的人,我认账。十六条命,换我一颗人头,不亏。顺便,我欠南岸那家伙的命,也一并去阎王殿前还了。” 赵海骏沉默许久无话。他以为如今整日沉醉在酒楼的谢君和早已斗志全无。北岸人都早已把他当成一个死人。未料想,今日的谢君和,比当年更加可怕。当年的谢君和不言不语,剑光一寒,人头落地。今日的谢君和,每说出一个字都是发响的。赵海骏不怕对付一个劣迹斑斑的杀手,但当这个杀手双手奉上自己的人头,他反而忐忑了。 赵海骏想了想,又望了一眼楚雪海,冷笑道:“我再给你个机会,明日校场,你我一刀一剑,一战定生死。我若死,你带楚雪海走。反之,楚雪海就得去齐家!” “你!”雪海恨恨地咬牙。 赵海骏抬起她的下巴,恶毒地注视着她:“我虽救你,你却恩将仇报,帮着我的对手害我。草场着火的事难道没你的份?这样的女人,用什么下场收拾都不为过吧!” 雪海的心顿时凉了半截,正欲和他论理,就见他抖了抖袍子,铁门在他的影子消失的瞬间砰然作响。于是一切都飘散在冷峻的空气里,包括那股子激烈的怨怒。 “明日?”雪海急道,“你伤成这样,明日怎么与他比?” “这你还看不出来?”谢君和摇头叹息,“他只是在找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了结了我。这家伙在北岸声名向来不错,即便居于雪域,仍有不少英雄慕名归附。既不想砸招牌,又想报仇,比武是最好的理由……正道中人杀人,惯用的手段。” “可这不公平!”雪海异常愤慨,她想说:这比直接害人性命更不公平,杀了人,还得让被杀的背个骂名!忽然觉得赵海骏只是道貌岸然罢了。她丝毫不怀疑,此人在完成了自己的目的之后,自然会及时清理楚雪海这颗已没有多大价值的棋子。 “也不怪他,我杀的人,只有自己一命相抵罢了……他已算是仁慈。” “可……” “该庆幸没有落在更无赖的齐家手里,”谢君和松了松先前紧蹙的眉,费力地倚着残剑撑起身子,“这是唯一能离开的办法——扶我一把。” 雪海不明白他要干什么,然而双手相连,她只好上前扶住他。 只听到浑身的骨骼微微作响。只看到撑着剑柄的双手剧烈地抖动。他缓缓将左腿前移了半寸,又半寸。冷汗已不由自主地顺着额角滑落。终于站稳,再换右脚,冷不丁左脚一软,双腿顿时失去控制地跪倒。“啊!”痛苦的呻吟从牙缝间挤出。雪海匆忙相扶,才没有让他立时跌落在地:“别勉强,君和大哥,会牵扯伤口的!”她明白过来,他只是想活动活动,多几分胜算罢了。可明摆着已是败局了! 君和蹙紧了眉,沉重喘息道:“让那家伙送你去齐家?还不如直接宰了我……”谁都知道:雪海落在齐家会遭遇什么。他必须振作。然而此时,他连半分都动弹不得。歉疚地抬眼,望了望她急得满面羞红的模样,笑了。 “当年我救不了素素,今日救不了你,真是天罚……” “别这样,君和大哥,我们一起想办法!” 八十五 拼将一躯(二) 恰在二人无计可施之时,悠悠然的风把一个神秘声音的隔空传来:“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 “谁!”谢君和警觉地四顾,奇怪,听不到脚步,也感受不到任何的热度。起初以为是幻听,但雪海正露出与他同样吃惊的表情:她也听到了,不会错。 是谁呢? 依然,黑沉沉的四壁,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个悠长而冰冷的声音回荡不止,把那几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隔空传音! 谢君和着实呆住了,在这四壁皆为巨石的地牢之中,是什么人能把声音传递进来?难道铁门外的侍卫们不会有任何的察觉?但铁门外巡视的脚步如常,似乎还真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谁在帮他们? 沉下心来,把刚才的几句话默念几遍,心中灵光一闪,这不是教他调气运息之道么? 雪海仍瞪大了眼睛不明就里。 谢君和却劝道:“放心,有办法带你出去!” 把那苍老的声音传递过来的话默念了三遍,盘腿,打坐,闭目。缓慢而深沉地呼吸吐纳,不一会儿,周遭所有杂七杂八的声音都沉寂下去,似乎将自己锁闭在一个与世隔绝的空间。忘记了这里是阴湿的地牢,更忘记了身旁的楚雪海。头脑中的一切纷乱尘埃落定。甚至后背伤处的剧烈疼痛也逐渐淡下去、淡下去了。 心沉寂了,身体内流动盘桓着的气息也逐渐由起初的翻江倒海而渐趋缓和。这气息在他的体内上下流转循环——他能感觉得到,不必自己推动,就在静默之中,流淌不止。微微提息,忽觉周身发烫,如身处烈火之中。是各股气在与毒药的对抗之中冲撞出的激越。他明白了,不可妄动,唯有凝神静气,才能将其逐渐化解。 整个身体在静默之中渐渐沉寂。 雪海只见得他忽而大汗淋漓忽而面如死灰,着实心焦,又不敢惊扰。只在一旁呆坐着,口中念念有词地祈祷,希望这一片纷纷扰扰尽快过去。 谢君和在静默中反视自身,经脉正随着气息的运转逐渐扩张,那股气息亦随之伸向身体的每一处细枝末节,仿若树的枝杈伸向天空。原本的郁结阻滞之处渐渐消融。体内重又澄澈明净。 脑海中空空如也,心中只存了那几个字,似堕入了一个巨大的轮回之圈,脚底生风地飘渺起来,眼前也骤然明亮起来。似有光环照进他的世界里,前所未有地明白干净。他似乎突然窥见了自己的内心最深处,那里,阳光明媚,流水潺潺,鸟语花香,还有银铃般的笑声。似乎自己就要在这样一片温柔中化开。 然而,突然一声凄厉的呼喊闯进这个世界里:“君和哥哥救我!”譬如一道霹雳,让所有的美好破碎成齑粉,一切的幻影四散,只留茫茫刺眼的白光。如梦醒似的,他伸手欲抓住什么,却只是空握而已。一时间血气翻涌,适才顺畅的气息突然间凝滞,又倒流,加速反噬。一阵锥心之痛,眨眼遍布全身都是针扎般的冰冷痛感。本能地,把自己与意识深处的那个世界阻断。 觉醒,四周突然暗了下来,他的身体也突然如同从高空坠落,狠狠撞击地面。眼前的一切都化为乌有。身旁依然是楚雪海,四周依然是冰冷的石牢。他知道,只因为杂念一起,头脑中一乱,气息的调运便戛然而止。再欲调息,只觉自己的心正狂跳不止,已无法平静。 “怎么了君和大哥?”雪海不解地用衣袖拂去他额上的汗。 他却突然抓住她的手,粗暴地甩开:“离我远些。” “为什么?” 谢君和勾过不远处的残剑,把右手往剑刃上一划,绳索断了。随即迅速起身,往墙角背身而立。 “你……”雪海奇异于他伤势的变化,当然也奇异于这突如其来的冷漠。 谢君和身上的力量已渐渐恢复,都是因为刚才那神秘声音的指点。他隐隐感到,那是一种非同一般的武功心法,暗藏着一股极其神秘的力量,而他只开启了冰山一角罢了。但是,他似乎已无法突破更多。素素的那一声呼喊,如同一堵坚实的围墙,将他围困其中,画地为牢。他忘不掉,躲不了,在不喝酒的时候,只有默默忍受时不时袭遍全身的锥心之感。年少时的过错,真要倾尽一生去偿赎? 仰天,茫然。 雪海嗫嚅道:“为什么呢,君和大哥……是我做错了么?” 他听到身后雪海暗暗地啜泣——这个刀剑面前照样面不改色的小丫头,居然因为他的一句话而哭了。到底还是个孩子,他沉声一笑:“楚雪海,听着,不想死的话,至少离我三步远。你别忘了我以前是做什么的。” “可你早就不是个杀手了!” 谢君和厉声呵斥:“非得要我拿你试剑你才信么?” 雪海怔怔地望着阴霾里的他,只觉得心里有一件什么东西突然间碎裂了。她曾一心呵护着的一些东西,突然间崩塌。她不知道哪一个谢君和才是真正的,是那个奔赴千里拼死相救的侠士更可信,还是这个满含杀意无心无情的人更真实?甚至前一刻还因为救不了她而感慨天罚,下一刻,就恨不得横刀相向? 谢君和的声音依旧冷冽着:“赵海骏他不敢杀你。就算是齐爷也不敢。他们今晚就会收到消息,南岸的游侠已经成百上千地往碧莲洲集结了。何况楚涛还握着齐恒的生死,顺便捎带上一个冷凤仪——你哥是真下得去狠手的角色。就算有木叶从中挑唆也没人敢轻动。除非齐老爷子存心把自己儿子往火坑里推。而我,没人希望我还活着。——所以,离我远点,对你有好处。” 雪海已完全猜不透他的意图。 “别犯糊涂。活着,你哥总有办法带你回去。” 雪海听出了几分不祥:“那你呢?” 谢君和默默地闭上眼睛,心底的疼痛再度袭来:“一个本就多活了十年的人罢了……” 这一回,雪海懂了,却深深地沉默着。 她终于知道自己什么都做不了,能让谢君和走出困顿的就只有他自己,尽管更大的可能是被过去的自己压垮。一切,只在明日的那场比试。他没有赢的理由,但更输不起。 八十六 拼将一躯(三) 于是,第二天的天明,谢君和握着他的残剑站在校练场。 尽管雪域的猎猎寒风吹得校场周围的旗帜哗哗作响,但抬头,春日的暖阳毕竟照着这片土地,温煦地,柔韧地,与这撬不动的寒冷相抗。 谢君和抖了抖满身尘灰的黑袍,踩了踩脚下尘土,握了握手中剑柄,傲然地飞扬起剑一般的眉梢。对面,赵海骏正冷冽地笑,笑意映在朴刀上,构成一张恐怖的图景——他势在必赢。远处,是赵家的族人门生——那些人一个个摩拳擦掌,期待着一场泄愤的屠宰。 “出招吧。”赵海骏幽然道。 剑光起,掠过长空,如电一般射向赵海骏。 交身而过的瞬间,赵海骏仍未移动脚步,甚至连刀都没有动,只侧身一让罢了。 但是当谢君和回身而视,却发现赵海骏毫发无伤地站在原地。 谢君和有些惊愕。虽然知道自己因为受伤而力量大减,却着实没想到赵海骏接战能如此轻松。 “咯咯咯咯”,冰冷的笑意刺骨地寒。赵海骏从容道:“血鬼杀人,一刀致命。你谢君和最厉害的本事,无疑就是这第一剑了,趁人不备,虚实之间骤然一击,多少高手都抵挡不住那股气势。但若勘破,实在无奇。木叶正是化解了你那股压人的气势才胜了你。十年,你一点长进都没有!” 原来此人将自己琢磨得如此透彻,谢君和沉声一叹:“没错,这十年,我全用来喝酒了……”猜想,这家伙是不是每一天都在想着怎么杀死谢君和的办法? “那便死吧!”赵海骏手中的长柄朴刀,突然挥舞如轮,席卷而来。满地狂沙瞬间迷离了谢君和的视线——什么都看不清,甚至看不清那刀刃的走向。本能地,一剑飞去,意欲格挡。然而,朴刀与残剑纠缠在一起的瞬间,火星四射,一股强大的吸力将残剑收拢了去,剑虽在挥舞,却已不受谢君和的控制了。 “千钧斩!”他认出了这赵家刀法。曾经,在一个暗夜中,与此招相抗。那个人正是以此招殊死一搏。结果,没有抗住他的残剑。鲜血浸润的夜晚…… 残剑上的伤痕闪过幽怨的一道光。那剑几乎要被撕扯开来。颠倒错乱的搅动之中,谢君和分明觉得每一寸骨头都被震得吱嘎欲碎。手已离刀锋过紧,君和奋力一推,残剑飞驰而出,在空中翻转不止。君和一跃而起,抓剑如猛虎般扑向赵海骏的身后。 然而刀轮忽然间幻化为毒雾一般的迷离。 正当犹疑不定,不知从何下手之际,朴刀忽定,直直地向谢君和射来。 已来不及收势,躲避也无济于事。残剑劈过,朴刀稳若泰山。 谢君和一阵战栗,无奈地忍着寒意穿体而过。“石拄天!”他又一次认了出来,这是赵家刀法中最具威力的两招。但是晚了。这一刀已深深地扎在腰腹间,鲜血汩汩地从伤口涌出,把黑袍浸得发亮。他倚剑而立,才勉强站稳。昨日后背箭伤的痛感又再度袭来,前后夹击,几乎要把他掏空。那么快便输了? 赵海骏放声大笑,目光里满是轻蔑、不屑。四周的人跟随着他朗声嘲笑,笑声如鞭。 剑几乎在他手中滑脱。他立刻稳了稳身子:不能输,雪海还在他们手里。然而腰腹间的伤已让他无法站直,只有微微佝偻,才能减低这撕扯的痛感。 “当年的谢君和哪儿去了?”他听到有人在喊。是,当年一夜斩杀赵家十六口的谢君和去了哪里?他自己也想知道。赵家的十六人当中,有五人是正当盛年的顶尖高手,但是躲在暗处的谢君和杀死他们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手起刀落而已,甚至没让他们有机会呼喊。多少强手面前,一剑封喉的谢君和,似乎已在十年前的长河边魂飞魄散了。那么站着迎战赵海骏的这个是谁呢?他依然不知道。 他已经想不起来当年杀人时的麻木感了。甚至连想也不敢想,为什么当年自己会连同婴儿一起一剑解决。 可赵海骏却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每一笔血债,日复一日地等着他偿赎,并为此,把赵家刀法练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只为等有一日,将昔日仇怨一刀一刀地还上。 “还记得吗?你怎么杀了我的叔父!” 模糊里,仍有印象的,当腰腹处的剧痛袭来之时,他想起,许多年前,他也是这样,一剑贯穿了某个壮汉的身躯。但他并不知道那人是谁,也并不知道别人为什么要此人的命。他只知道只要对面的人死,他就能换一个月有肉吃的日子。 他不介意老天爷来收走他的性命,但不是现在。 “不能输。”抬头,望见阳光有些刺眼。 地牢中的神秘话语再度盘桓在他的脑海。既然这宛若天神的力量已助了他一次,为何不再助他一次?他笑了笑,努力稳住自己因伤痛而紊乱的气息。 “你已经输了。”赵海骏欣赏着到手的猎物一般注视着他。 “生死一战,非死不言败。” “好!”此言正中赵海骏下怀,不远处观战者嬉笑声起起落落,没人能相信,谢君和今天能活着走出校场。 于是这些人冷漠地观赏着赵海骏手中的朴刀如蝶舞般幻化出各种姿态,削向那个人人憎恶的仇敌。朴刀渐渐被殷红浸染,双臂、胸腹、后背、脖颈,无一处不带伤。每一刀的背后都是一个故事,连通着十几年前那个惨烈的夜晚。今日落在身上的每一刀,正是当年他挥出去夺人性命的每一剑。 一再被击倒,一再被刺伤,一再濒临死亡。十六条鲜活的生命,赵海骏是想让他死上十六回。但是他一再倔强地起身,直立,似一棵砍不倒的枯树,断枝败叶满地,遍体鳞伤,仍只在风中伫立无语。 这是他第十五次倒下,血泊之中,他浑身战栗地冷。就连阳光也在戏弄他似的,光刺眼而已,不把任何的热度传递给他。嘴唇翕张,微弱的气息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和着浓烈的血腥。他第一次如此敌视过去的自己——如果能够办到,他最想打倒的不是赵海骏,而是十多年前那个疯子一样的少年。 有一种想活活掐死自己的冲动,并非戏言。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观战者的呼喊声如排山倒海般压来,把刀剑声吞没。 别……他深吸一口气,再度颤颤巍巍地站起。他还不能死在这儿。 乱刀如星空崩坠,落在血肉之躯上,溅开一阵血雨。 八十七 拼将一躯(四) 谢君和仆地,千疮百孔,血肉模糊。却又如恶鬼般,在流淌了满地的鲜血中,摇晃着身子,重新站起。散发覆面,褴褛的衣衫已不足以蔽体,一身一脸艳红与漆黑的混杂。剑身已被血污浸透而黯淡。只有眼睛,穿过散发与血污的遮掩,射着鹰隼一样锐利的光。 “第十六次。”他开口道,“除了一死,其余的,不欠了。” 所有观战的声音都沉寂下来了,再不闻呼喊,甚至私语也不再有。每个人都呆呆地望着那具尚淌着血的躯壳,惊惧、悚然,如同望着地狱中受尽酷刑的厉鬼——没有人认为这还是个人。 就连赵海骏都有些呆愣住了。不明白是什么力量让此人能坚持到现在。每每觉得自己已经要赢了,每每觉得这已是最后必胜的一剑,谢君和却总是支撑着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站了起来,又复归平稳。 赵海骏不自觉地退后两步——侠心未死,他懂了。谢君和能撑到现在,必然还有能致胜的剑招。尽管,看似一阵风沙狂卷就能把他击倒。 “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此刻在谢君和的意识中,只剩下这样的几句话翻滚不止。所有的痛感都已被剥夺了,所有的烦扰也已退散开去。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必须带雪海离开!他知道能让自己脱离开险境的方法只在其中。 他望了望自己的剑,还有提剑的手,豁然,灵光一闪。 依然,凌厉的残剑扫荡而过。依然,席卷的朴刀幻化如刀轮。依然,不顾一切地反扑如猛虎,依然,刀剑紧紧纠缠,让观者担心它们会猝然寸断。一切都似乎在重演。只是残剑的力度再不如前。 “垂死的挣扎么?”赵海骏冷笑着,正准备着待他落地的瞬间,最后的一击——这回不会是腰腹间的一次,而会直接贯穿他的心脏! 猛然,残剑腾空而起,却不再是飘忽地飞扬,而是如箭般远远射出去,比风更迅疾,比电光更耀眼。这剑借着朴刀纠缠时的反力,迸发出可怕的力量。谢君和一跃,回身俯冲如复仇之鹰。 赵海骏顷刻间呆愣住了——他的视野被一片黑晕所包围。分明,脖颈下一股寒意离自己如此之近——完了,谢君和找到了他的破绽。这个犹如从地狱里回来的恶鬼当然不会给他再次出刀的机会。 但是赵海骏发现自己并没有死,剑尖轻挑过赵海骏的幅巾。一缕乌发停留在锋刃端。大风起,将之卷走。谢君和晦暗着双目,整个人都在风里灰暗着。血色全无,似乎他的血都已经流干似的枯槁着。“定如磐石,动似疾风。”他已参悟。 观战的诸人不可置信地静默着。 披头散发的赵海骏,充血的双目圆睁着,譬如暴怒中的狮子。他明白谢君和是手下留情了,尽管在这一剑之前,赵海骏每每只想着要置谢君和于死地。 “为何不杀我?” “杀了你,我也走不了。” “无论如何,这局你都是输。结果——你赢了……”赵海骏知道,自己占尽了天时、地利,甚至连人心都向着自己。谢君和必须死,可是——他知道今天杀不了谢君和了,尽管他的手上自然还有无穷的力气,而谢君和,已不能再承受一击。 “我不能败,所以我必须活着。” “为了楚雪海么?” 谢君和一笑而过。 “我放楚雪海。” 观战者面面相觑,似乎没有人想到,赵海骏让步会如此干脆。 疾风之下,谢君和终于踉跄着跪倒。 一只有力的胳膊承托住了他——还是赵海骏。近在咫尺,赵海骏清楚地听到他沉重的喘息,以及仿若游丝般的脉搏,笑了:“我虽不能杀你,齐家会杀你。” “谢谢。”不必提醒,谢君和都知道自己的处境,“借辆马车,我带雪海走……” “你还能驾马?” “我答应了她,要送她回去……” 沉重的喘息中,谢君和谢绝了任何的搀扶,倾一身之力踉跄而行。每行一步,就在身后留下个触目惊心的血脚印。身上的每一处伤口都在淌血,但他似乎已麻木了任何痛感。 “马车就停在校场外,雪海在车里等你。”赵海骏站在原地向谢君和喊了一声。突然觉得自己这样的安排太过讽刺。 “赵家的仇,将来,我会抵上自己的命。”随时都能被风吹倒的躯壳,说出的话依然掷地有声。 “罢了……”赵海骏摇头不止。就这样放谢君和离开?想着赵家曾经遇害的十六条人命,万分不甘心,然而,不放,他又能换来些什么呢?“当年的谢君和,已死在这校场里了。”他豁达一笑,“楚雪海是个好姑娘,珍惜着点儿自己的命!” 谢君和苦笑摇头而已。 “下次,你若还有命来雪域,我请你喝酒?” “一醉方休!” 身后,赵海骏的笑声爽朗异常,震天动地。眼前,校场的门近了,雪白的高头大马焦躁地跺着四蹄,等着出发。盛装的雪海如花般美的面容正探出车窗,向着这边张望。从没觉得她如此美丽。 “雪海……”他努力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稳着步子徐行。 却见雪海的脸突然间惊愕如死灰,一瞬间,已是梨花带雨。 他意识到自己如同血人的样子实在像鬼魅般吓人,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停住了。眼前的景象却渐渐迷离起来。 “君和大哥!”哭喊声撕心裂肺,穿透了蒙在视野前的灰雾。 与此同时,另一声悲切的呼号从心底越过时空而来。 “素素……”忽然间天旋地转,整个身子已再不剩半分力气,飘飘忽忽地,如坠云端。 几滴温润,落在他的脸颊上——是泪水吧。雪海这丫头,任性地挽住了他的胳膊,丝毫不顾昨天“三步以外”的那声警告。她正怒视着赵海骏,如仇敌。 谢君和撑起身子,倚着马车,故意坏笑道:“哭什么?别闹得同死了人似的……还不赶紧上车?你不想走了?” “走!当然走!”她又狠狠瞪了赵海骏一眼。 赵海骏才似想起了什么,掏出一个药瓶递给雪海:“伤药,路上会用得着。” “放心,我会记仇的!”雪海抓着药瓶,仍扶着谢君和寸步不离。 阳光惨白地静默着,整个雪域都安静了下来,没有风声,没有尘沙。只听到马蹄嗒嗒地叩击着地面,谢君和的脑海逐渐混沌起来,分不清哪个才是真实: “素素,我答应过你……对不起……” 八十八 长路迢迢(上) 秦家的深宅永远不分日夜地热闹着。灯火通明至深夜也是常有的事。 秦啸的书房里,一大群人挤挤挨挨地站了个满。各色的奇异服装,让人摸不着头脑。 秦啸一个人坐在书桌后的摇椅中,闭着双目慵懒道:“夜枭怎么说?” 门边一位青衣短打的汉子作揖:“长河边,有谢君和楚雪海踪迹。” “长河边?不是雪域?”站在秦啸身后的秦石急切道,“怎么那么快就到了长河边?” 秦啸低沉一笑,示意秦石安静。 “夜枭们不会出错的,秦爷。那么多年,您知道他们出生入死,探听来的消息绝无半句虚言!谢君和确实早已到了齐家的地界,长河边码头林立,尚不知他打算如何离开……”青衣汉子答话的声音已经在颤抖。 身旁的黑衣汉子狠拍了他一掌:“喂,你们这些家伙倒是解释解释,他是怎么从赵海骏手里跑了的?秦爷不是说了,务必要让那家伙留在雪域,好让俺兄弟们磨一磨刀剑?” 黑衣人说的话激起了身旁三五奇装异服怪人的呼应。“是啊,怎么就放跑了那小子!” 青衣汉子又是一抖:“对不住……” “老夫自知夜枭平日忠心耿耿——”秦啸抬眼扫过四周,众人顿时哑然。青衣人的心放宽了些许。 “只是……老夫也想听听,赵海骏明明对其恨之入骨,何故,如今容谢君和连过数关而不拦阻?” 青衣人答话道:“校场一战甚是惨烈,姓谢的差点没被砍死。不过,出了校场后,赵海骏就下令一路放行。就连赵海骏的手下都不太清楚这是为什么。只说,那姓谢的是条汉子。赵海骏已有令在先,赵家武师一路礼送,夜枭自然不好出手,只眼睁睁看着那小子进了齐家地界。” 烛影摇曳出迷离的光,众人的长影也在屋里交错相叠,闪烁不定。 秦啸沉默良久,叹息一声:“谢君和确是条汉子!” 秦石在一旁深深地点头:“可惜,此人终不能为北岸所用。” 青衣人道:“如今他身受重伤,血鬼要报仇,尚存着机会。” 秦啸的眼中闪过一道光,落在那群奇装异服的人身上。那些人心领神会请缨道:“秦爷,此人不能留,既然借刀杀人之计不成,血鬼请求为秦爷清理门户。” 秦啸模棱两可地笑了几声,望向墙角的黑暗处,靠着书架默然的长衫老者。“先生如何看待?” 老者闭目微笑,捋了捋覆面的雪髯,灰白的脸色在灯光下一亮。他把手中拂尘一挥:“螳螂欲捕蝉,终有黄雀在后啊!” 秦石道:“先生的意思是,我们该做那只黄雀?” 老者拂髯摇头不止:“黄雀逼视螳螂,亦要小心身后弹丸。” 秦啸放声大笑:“谁才是那颗制胜的弹丸?” “江韶云吧……”秦石感慨,“他让木叶把楚雪海送到南岸,分明就是要南北两岸各势力相争,互相削弱,直到他有出手的时机。” 老者眯着含笑的双目,拖着悠长的音调:“欲为王者,必知以静制动,以逸待劳。江韶云急于求成了。” “那么——”秦石越发不解。 “静观其变,能见当局者自乱阵脚。” 秦爷满意地点头:“齐家该是乱成一团了吧!” 青衣人答:“夜枭已查明:齐家出动了四路人马,日夜搜捕,凡过处,鸡犬不宁。” 秦石插话:“谢君和的日子很是不好过呢!父亲,不如我们待他们相争之后,坐收渔翁之利!由我出面调停如何?给楚涛送个人情,顺便也打压打压齐家父子的气焰。” “这怎么行!”黑衣粗汉与一干人等都跳起来,“血鬼们都在四处找他,这小子当年太不出息太让人恨了!就为了个女人,说翻脸就翻脸,不合规矩啊秦爷!” 秦啸悠悠地拖长了声音笑。角落里的老者也依然眯缝着细长的眉眼,不出声。除了此二人外,所有人都用愤怒的眼神盯着秦石,不知道私下里有没有暗骂这少东家不成器。 “何必去背别人的黑锅呢?”秦啸捋了捋自己的长须,“石儿也无需多此一举,显得我们居心不良。看戏吧。谁知道谢君和来过北岸?更别说见过楚雪海了!——你们几个都记住了。” 夜枭与血鬼们敛了神情,机械地接受命令而已。他们只是一群秘密斥候与一群秘密杀手,不需要别人知道他们的存在,也不需要知道秦啸的全盘计划。 秦石正欲跟随着退出去的时候,突然听到身后的吩咐:“你给楚涛去个信,告诉他,今闻令妹遭挟,实感义愤,愿助一臂之力。” “父亲不是说看戏吗?” “等信打个来回,大戏也该落幕了。谢君和是死是活,我们什么都帮不上。石儿,你就跟着鼓个掌,给他点颜面,比长他人志气地迎上去遭齐家的打总该强些吧!” 秦石愕然,又低头:“孩儿问安,写信便是!” 长长的月影里,秦石的步子拖得飘忽而疲惫。 “公子宅心仁厚。”老者朗声笑着,捋着泛着银光的须髯,和悦着神色。 秦啸却突然皱着眉甩开手边的书卷,厉声训斥道:“这小子,敢在烽火岭拿我的人为楚涛拼命,差点没和唐家齐家结梁子,让他出去闯荡,却为他人做嫁衣!今日还居然想出替谢君和调停?见了鬼了!窝囊!” “秦爷不必过虑,望江台聚四方豪杰,盛名在外。公子处事,必有他独到之处。此刻拉拢楚家,未必不是良策啊!” “性情懦弱,妇人之仁,实非掌事者气度。” “若不是他性情温和,楚涛也不会在性命攸关之际替他挡了江韶云一招啊!公子是有福之人,多结善缘,遇事,必逢凶化吉。” “犬子年轻稚嫩,烦劳先生多多从旁提点。” “好说,好说,年轻人,难免气盛。”老者点了点头,挥动手中的拂尘道,“倒是这谢君和,齐家若再除不掉,秦爷最好亲自动手。虎落平阳,是谓良机,一旦错失,再难寻觅。此人若真心归于楚家,将来,必定翻云覆雨!” “我倒真有些——于心不忍。说的也是,十年了,他若愿意回来,早已回来。既不能为我所用,就只好……”秦啸对天长叹一声,沉默了。 八十九 长路迢迢(中) 同一个月影之下,一辆马车正星夜兼程地行驶在北岸的官道上。赶车人是赵家亲信,车里,满身缠着绷带的谢君和依旧不修边幅地黑着脸。残剑在手,半刻也不敢放松。肩头上很是沉重——雪海不知何时竟枕着他的肩膀睡熟了。 这丫头!谢君和替她拢了拢身上的毯子,轻轻刮了刮她的鼻子。 齐家的威慑力十分可怕。一路不断遇到追击,风餐露宿,当然也不敢住客栈,连饭馆都不敢贸然而入——齐家耳目众多,天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一两个危险的人物。 白天的时候,丫头必然缠着他没话找话似的聊,要他说以前在北岸遇到的趣事,或者说几件自家哥哥的糗事。夜晚的时候,仿佛从来不担心什么,一闭眼,裹上毯子枕着他的肩就睡了个稳当。丝毫不管马车的颠簸。 每每夜深人静,他却是半点都睡不着:一则车外暗处潜伏的力量未知,不得不防。二则身上各处刀伤撕磨人心,往往疼得半宿半宿地咬牙挣扎。只要一合眼,放松了警惕,周身的痛感就遍袭而过。如同又去刀锋剑丛里滚了一圈似的痛着。 疲累,已折磨得他寸步难行。 突然,如同天崩地裂似的,骏马一声长嘶,飞扬四蹄,却终于仆地不起。车夫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一支利箭贯穿了喉咙。“砰!啪!”车失了控地飞速滚向山坡下,猛地迎面撞上巨石,翻倒成碎末。急速地颠簸摇撼中,谢君和一把将雪海揽入怀中,只顾着用身子抵挡一切撞击,如同守护着珍宝。 “怎么……君和大哥……”当雪海缓缓醒来,被车身碎裂散架成残片的样子惊呆了。 “没事,走!”谢君和拽起她的胳膊便一窜身闪进了大山深处。与此同时,身后的喊杀声“呜呜”随着风吹到了耳畔。可雪海分明看见,他左臂上原本素白的绷带,此刻已是鲜血淋漓。“你的伤!”没有等到他的任何回应,只随着他的拖曳,四处逃窜。 飞步往林中去的时候,身后密密匝匝地呼喊声立刻逼了过来,从三面箍住了他们的行迹。急促混乱的喘息,沉重的步点,谢君和与她在山林中举步维艰。泥泞湿滑的土地把一双绣花鞋沾染得再也看不出原貌。但是他的手始终不放松半刻地扣住她的手腕,他的步子也始终不肯减缓半分。 “君和……大哥……我……”胸膛如同炸开似的疼着,她已跑得眼冒金星。 “在那儿!追!”沈雁飞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叫嚣。谢君和隔着密林,已认出了他手中闪亮的银叶枪和他瘦长的影子。密林的边缘,石壁层层叠叠,乱石堆积。谢君和背起雪海,一纵身往树林尽头的石墙而去。 然而到了石壁下才发现这根本是条死路。直挺挺的几人高的石块立成一线,高耸着,不可逾越。石壁下,森森然的白骨零落地堆积着——无人掩埋的死者就这样曝尸荒野。几只秃鹫在枯枝上头立着,瞪着凶残的眼睛,似乎已盼着他的死期。 幸有一乱石堆成的石罅,恰可容人,谢君和一把将雪海推入其间。往里走,石罅渐成石窟,然而深不过二十步,便突然收窄成指缝大小的一线。“没路了,君和大哥……”雪海的声音在黑暗中瑟瑟发抖。 洞窟外一个冷笑声骤起:“此处名为哭墙……多少冤魂在这儿被处死。谢君和,今日,你算是英雄末路了!” 果真是英雄末路么……谢君和傲然一笑,将雪海推至一角。残剑无声地被抽出剑鞘,明澈的剑刃对着光,正映出沈雁飞修长的影子,飘飞的衣袂与他的银叶枪。马靴叩击地面的笨重声响与他自己沉重的心跳走着同样的节拍。 雁飞却在离他三步远的拐角停住了!似乎,他已感受到来自石壁后的杀意。一下子,听不到任何动静了。只模模糊糊地瞧见剑鞘上的影子犀利地笑着。 沈雁飞竟是孤身前来?谢君和闭目,松了半口气。也许老天也在帮忙。只要这小子敢前行半步,石罅狭窄,不容人躲避,一剑刺去,与沈雁飞手中长枪只比谁更快而已。赌一把,或有三分胜算。 低沉的声音在石罅里回荡:“谢兄,我没带人来,他们往别的方向去了。” 手中剑锋陡转,一股寒气炫亮,迷人双目。谢君和已挺剑直刺!“铛”地一声,剑锋却结结实实顶在枪杆上。枪杆一拨,晃动之中,残剑正好卡进石罅里不能动弹了。与此同时,银叶枪的枪尖点在了谢君和的咽喉。 雪海倒吸一口冷气,匆忙窜出身来,却被谢君和一胳膊推回身后。 仇恨的目光对视,燃着火——道不同,不相为谋。 “算是我欠楚掌门的。”雁飞带着得胜者的姿态,昂着头,把枪尖在谢君和的喉咙上下比划着,“你果真伤得不轻,杀你,无趣。” “姓沈的……有种就弄死我!” “你配么?我可不想无故沾了血,坏自己的名声。”沈雁飞依然冷笑。 “羞辱我?”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雁飞收起银叶枪,向雪海拱手一揖,“飞叶渡,有船。半个时辰后,我会让我的人撤。你们往东走,不会有人拦。” 未及谢君和有所反应,沈雁飞已经退了出去,向石罅外大声嚷道:“这儿不见人!哪里还有踪迹?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姓谢的翻出来!” 谢君和与楚雪海静默在石罅里,面面相觑。沈雁飞受谁之托?竟会帮他们?难道楚涛还能使唤得动这个背叛了十年的家伙?这绝无可能。 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谢君和突然支撑不住,枯瘦的身躯倚着石壁缓缓滑落在地。许是刚才太过耗费了体力,许是对沈雁飞出剑时牵动了伤口,许是——总之,谢君和很清楚现在哪怕是个三流的剑客都能轻易取了他的性命。“你又流血了——”雪海一边为他擦拭着额上止不住的冷汗,一边凝视着他绷带上愈发浓重的殷红。 胸膛一阵剧烈的起伏,谢君和突然支撑不住,枯瘦的身躯倚着石壁缓缓滑落在地。许是刚才太过耗费了体力,许是对沈雁飞出剑时牵动了伤口,许是——总之,谢君和很清楚现在哪怕是个三流的剑客都能轻易取了他的性命。“你又流血了——”雪海一边为他擦拭着额上止不住的冷汗,一边凝视着他绷带上愈发浓重的殷红。 他望着雪海着急的样子,柔声一笑:“没事儿丫头,到了飞叶渡,有船就好办了。”浑身是伤,他早已不觉痛。 为他擦汗的手却突然停住,黯然收回。“都是因为我……”莫名地,雪海忧伤起来,一霎时双眼便蓄满了泪水,转向了角落。 “丫头?”谢君和扳回她的肩膀,把她重又揽回跟前,“别傻,哭什么?马上就能见到你那灰狼哥哥了,还哭?让他见了又要笑话。” “就让我哭一会儿也不行吗?” 当然,怎么拦着人哭,谢君和从没学过。只能任由着这半大的孩子伏在他的肩头上止不住地流泪,宣泄着许多天来积压在心头的委屈。 九十 长路迢迢(下) 黄昏时分的飞叶渡,芦草丛生,鸥鹭蹁跹。成片的青绿色,铺排在整个河岸,一如地毯般艳丽。显然荒芜久矣。却果有一叶小舟一双木桨在落照里浮浮沉沉。这是个废弃的小渡口,平日里除了几艘渔船在此停泊觅食外,再不见其他船只,更别说江湖人了。 谢君和心中一喜,正欲招呼雪海上船,却凛然止步——他看见了芦苇丛后的那张妖娆面孔,女子般的婉约细致,却被一道伤疤割裂开来。紫依兰蕊的幽香里,白衣飘飘,不似出自人间。无疑是木叶了。 “沈雁飞果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谢君和恨恨地骂了声,一张铁脸又迅速归于平静。 木叶缓缓向他走来,雪海的脸色早已是青紫一片,她极力稳着步子,小心翼翼地后退。谢君和牢牢护在她的身前,沉着道:“丫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雪海却没有走,反而揽住了谢君和的胳膊——她太清楚,此刻的谢君和完全招架不住木叶的进攻。 “哈哈哈哈!”女子一样尖刻的笑声惊起飞鸟无数:“楚涛果然厉害!本指望,用这个丫头挑得南北两岸开战。但他很是沉得住气——他真的相信你能把楚雪海带回去,至今,还收敛着他的人。” 雪海怒道:“你还想做什么?” “这么让你离开,我不是白费了心机?” “你休想伤她!”谢君和厉声咆哮。 然而一道寒光迎面而来,从木叶的掌心射出,迅疾到根本看不清他掌心为何物。顿时,谢君和的双腿飞溅出一片血色。“啊!”两膝一阵锥心刺骨的痛感之下,他紧蹙双眉,虽则奋力以剑支撑身躯,终已无力再站起。 “不!”雪海亦随之跪倒,搀扶不离。 木叶幽幽地阐述着他的计划:“臭丫头,你不必担心这小子。我会留着他的命,让他看着这长河水一点一点染红——荒郊野外,弃尸佳处,美人婀娜,却沦落风尘,你哥哥必是心如刀绞!你说要是这如花似玉的美人受尽了屈辱惨死在长河边,恰是几个丧尽天良的齐家剑客所为,楚涛会如何呢?” 言至得意处,木叶咯咯地笑着,双眼射着恶毒的光,阴鸷、残忍。一步一步靠近,仿佛厉鬼缠身的恐怖。雪海在寒风里一阵阵止不住地哆嗦。原以为一切都过去了,但其实噩梦远远没有结束。 残剑陡然出鞘,裂帛声破开在静谧中,映照出谢君和毫无血色的脸与木叶的讶异。剑尖有血,扯裂的袍子在大风中舞出魅惑的姿态。木叶大意了。残剑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觑。 沉郁沙哑的声音道:“你不能动她,除非我死。” “你浑身是伤,还有多少性命可拼?” 谢君和直挺挺坐着,坚如磐石。低垂的发覆面,杀气腾腾的目光如星辰一样闪耀,他扬了扬嘴角,吐字如重锤:“除非——血流干。”只怕整颗心都已如铁石般坚硬了。 “别……”雪海已是泣不成声。 木叶仰天,浅笑:“世间竟有此等求死之人?如此,我便成全你。”他缓缓抬手,竟从腰间,抖出一卷细剑,青光毕现,剑身如蛇似的扭曲舞动着,绝非寻常之物。 青蛇剑?谢君和认了出来,得见此物,不虚此行了。柔韧如鞭,无孔不入,尖利亦不输硬剑。龙走蛇行,幻化出千种姿态。一剑袭来,似瀑布奔流。只觉木叶的周身都笼上了青霜。 残剑飞卷,将那青霜搅乱如狂雪。瀑布般的青光霎时化作青龙绕剑而行,把残剑的四围擦出腾腾火花。残剑几乎要被攫了去,绝境之中凌空一抖,抖落出一股巨大的魄力,剑身周围一切都退散。 再接着,一切都混沌不清了,黑色与白色纠缠在一起,纠缠出一片模糊的灰。金属声响如霹雳,把四周吞噬。高手与高手之间的对决正是如此,你争我夺地拉锯着,一番龙争虎斗。或浓烈如泼墨,或飘洒如闲云,或又如蓄势之箭,暗藏着危机重重。 雪海几乎要看呆了。 突然,那青锋如张开了血盆大口的青龙扑面而来。傲首摆尾,张牙舞爪,俯冲直下。剑锋卷起狂风与狂沙,似浊浪滔天,又似长空倾覆,天塌地陷。青锋过处,一片黑云压下,眼前红光飞溅。 “走!” 她下意识地一让,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毕生难忘。 谢君和跪倒在离她三步外的地方,凝血的残剑依然立在身边,斜斜地插入土地。接连十数道剑砍之伤遍布全身。满地是血。锋刃已穿透了胸膛,一张铁脸却竟丝毫不知痛似的冷漠着。就好像,木叶把剑刺向了一块山石。但是木叶居然也挪动不了半分了,只能空瞪着眼,僵直了手,凝视着血液顺着冰冷的血槽缓缓滴落。木叶的胸前亦是凄艳的红,血正不断从嘴里涌出来。那张美得让人惊心的脸如今扭曲得让人惊心:震惊、怨恨、凶残、无奈,百感交集。 更可怕的是,谢君和枯树枝一样的手正覆在木叶握剑柄的手上,坚决如铁钳。另一只手死死地握成拳,好似夺了件什么东西。木叶的血在燃烧,而谢君和的血却在冷却。木叶癫狂似的要甩开谢君和的纠缠,但是谢君和的双目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嚣张的决然——他在笑,笑得满是着魔似的戾气,让雪海寒彻心扉。二人就这样相持着,皆似铁铸的雕像般,纹丝不动。 谁也无法战胜彼此。 两人皆已拼尽了全力。 谢君和嘴唇翕张,一个沙哑低弱的音节伴着极力克制的喘息缓缓吐露:“逃……” 雪海仍是不走,以泪洗面罢了——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她宁可不逃。 暗处,一道寒光正擦过木叶的脖颈,木叶突然跳脱开,惊慌四顾,往芦苇丛中一跃,不见了踪影。 与此同时,背对着长河的方向,鹤发长须,蓑衣短衫如渔翁的老者缓步而出。古铜色的皮肤,精瘦微驼的身躯,闪耀如星的双眼。 “谢少侠,烽火岭中,杯酒之缘。”那声音让他立刻记起了宋家火场附近的神秘艄公,还有那浓烈异常的奇酒。是了,赵家地牢里的指点,也带着一模一样的悠缓从容。 原来如此,谢君和如释重负。 但整个身躯却如强弩突然崩断了弦似的,仰天向后倒去。 他听到雪海飞奔而来,他感觉到胳膊上突如其来的摇撼。 神奇的酒,又一次流淌到了他嘴边。一样的气息,一样的灼烧感,却只换回半点说话的力气。他感觉得到自己身体的冷却,感觉得到四周渐渐模糊黯淡。甚至能听到耳畔模糊的呼喊:是素素,甜美地唤着“君和哥哥”。 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至少明天看不到那么明艳的阳光了。 他欠素素一命,欠赵海骏一命,欠曾经死在他剑下的冤魂们一命,这样的结局对他而言早已在意料之中。没有临死的绝望,也没有临死的悲戚,只是尚有一事未了。 “求……求您,”谢君和生平觉得最没用的就是求别人,因此他从来不愿意低声下气,“送她……回南岸。”他向老者的幻影哀求,在灰飞烟灭之前,用尽所有的力气。然而雪海的手正紧抓着他不放,好似已经拒绝了这关心。 “好。”隔着朦胧的雾,苍老的声音果决异常。 他笑了:“我便此生无憾……” 这个老翁是谁?他已无从知晓。罢了! “君和大哥,你答应过我的,你答应必须送我回去……”雪海的哭诉始终没有停下来。 谢君和的耳畔却渐渐的什么也听不到了。缓缓合上眼,眼前已是迷茫一片。雪海的面容在风中淡去,素素的微笑就静静地绽开。只待自己的肢体冰冷,被风吹散。 九十一 东篱菊隐(上) 长河水在夕阳的血色中翻滚不休。 赤红色的晚霞里,楚涛拥着鹤氅,紫锦玉冠,默默地立在码头,遥望黑色的帆影。精致的双目微垂着,蒙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哀愁。 “汪叔,会是谁呢?”他问。 “谁?”汪鸿被他搅得一头雾水,“不是来这儿迎候小姐么?谢大侠送来的消息啊?” 冷笑,无声。 汪鸿还不知道,楚涛已从北岸收到多少封带着斑斑血迹的鸽信。 信上怎么会有血?谁的血?他实在不太疑惑的。江湖,血是惯常的色彩。好在信中反复提到雪海尚且平安,让他只愿这场噩梦尽早结束罢了。他毫不担心楚雪海能够安然回来,谢君和的生死也不算太过让人揪心的问题,木叶有再大的本事也反不了南岸的天。真正的疑惑是最后一封鸽信。歪歪扭扭明显伪造的字迹,平整的裁剪,夹带一缕清新的草木香:“初九,归帆。” 见过那么文雅的痞子么? 楚涛暗自觉得好笑。 可到底是谁有必要模仿谢君和那不堪的字给他通风报信?这件事已离奇得仿佛千古疑案。非本人现身而无从解释。 风骤起,万瓣梨花如鹅毛大雪般飞扬向江面。染得整个江面一片清明的白。小舟一叶,就在这漫江的残阳血和梨花雨中缓缓靠岸,载着一抹澄澈绚烂的桃花色归来。雪海的猎装是桃花色的,她的笑,她忽闪的大眼睛也如桃花沐春风。她正狂舞双臂,又叫又跳,依然是那长不大的天真模样。 “也不怕船翻了!”楚涛仰天,长长舒了一口气。不觉脚下竟有几分绵软。汪鸿适时上前扶了他一把,他却微微一让,示意无碍,随即正了正衣衫迎上前去。 船上除了雪海就只有谢君和。 那痞子静静地躺着,面色灰紫,仿佛凝结成了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楚涛既没等到他跳脚骂人,也没等到他撒泼耍赖,身上竟也闻不到以往简直能熏死苍蝇的烈酒气息。只有一股浓重的血腥味从他身上已难数清的伤口扩展开来。众人看得面色发白,尤其看到当胸致命的创口贯穿了他的身躯。 楚涛的目光扫过他遍体的伤痕,着实皱了皱眉,却又早已了然似的平静一笑。他抬起谢君和握成拳的手,那紧握的拳头已然僵死,半点不松开。然而掌心分明藏着什么东西。那只手掌到底包裹着什么?立刻吸引周围人的注意。“他一直握着。”雪海道,“从和木叶交手过后……” 紫玉令,安然滑落到了楚涛手中。没错,是真正的紫玉令,被木叶夺走的那一块。如今凝结满了黑紫的血色。这家伙拼死也要守住的,一是楚雪海,二是紫玉令,如今毫发无伤地呈现在楚涛面前。但是自己…… 楚涛收起紫玉令,又一次紧紧握了握谢君和满是血污的手掌,却分明觉得握着一段枯树枝,又好似握着块灼人的寒冰。微微抬眼瞥向汪鸿。立刻,汪鸿急匆匆张罗车马呼唤刘医师的声音传遍了整个码头。 “哥,君和大哥他……”雪海比他急了百倍。此刻码头上谁都显得比他着急。每个人都在问,能有谁把谢君和伤成这样? 但是楚涛静得近乎冷漠,甚至都不曾皱一下眉。他转向雪海,轻扯了扯她的发辫:“谁送你们回来的?” 雪海却一翻脸不乐意了:“除了君和大哥还能有谁?” “此人不愿我探访,才教你如是作答?” 雪海呆了呆,叹息:“真是个怪老头……前一刻还与我说着话,后一刻便踏浪而去了。” “踏浪?”楚涛目瞪口呆地望着宽阔的长河。他自信自己的轻功在南岸难逢敌手,但是要在这宽阔的江面上躲开所有的目光踏浪而去,哪怕是逐羽飞步也休想做到。除非真成了仙人,有了腾云驾雾的本事。 “何样的老人?” “驼着背,挂着个背篓,提着壶酒,戴个斗笠,像个渔翁。还带着张奇怪的琴。说来奇怪,一个渔翁,却有一双弄弦的手——手指细长得真让人羡慕。” 楚涛不自觉笑看向自己的手掌,却被雪海一掌拍下:“比你的手奇异多了!” “没大没小!”楚涛一边数落一边憋不住笑,“怎么奇异了?” “你再厉害,弹的曲子也不能让风浪大作吧!” 楚涛差点没以为雪海是在讲梦话,用手试了试她的额头。 “真的,哥!这可不是做梦!” “如实说。” 雪海只知道,当她与谢君和坐上了老翁的一叶小舟,随波而去的时候,四围的大船立刻堵截而来,鼓声隆隆,杀声震天。 老翁却不紧不慢地撤了长篙,在船头摆上一张古朴的七弦琴。细长的手指掠过琴弦,猛然迸发出一段凛然之音。琴音起,天色变,风云乱,怒涛卷。浑厚凝重的叩击里,雪海眼见着黑云翻滚遮天蔽日,狂舞的风吹得江上一片迷离。小舟在狂风里震颤摇摆。突然之间,有如巨龙在水下兴风作浪,自小舟为中心,一个巨大的漩涡随琴声起伏而翕张。仿佛巨龙张开大口,欲将长河水吸干似的力量翻搅不止。 琴声里的磅礴之气骤起,四面漩涡顿时掀起十米高的水墙,遮天蔽日而来,将诸船猛地抛向空中。浪涛的撞击里,诸船的龙骨正咯吱咯吱地扭曲断裂。浪涛一阵阵急速的骤升骤降里,大船被抛掷得颠倒无常,譬如孩子手中一玩物。 琴声如壮阔的波澜,琴的周身都散着如血的红光,琴弦震颤之处,好似迸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寒光,滚滚杀气扫荡向整个江面。轰然一声巨响过后,哀鸿遍野,是因为大船与大船剧烈的撞击让船身碎裂成残骸,碎成片片浮木。然而没有谁能救这些耀武扬威的人们。眼看着一件件兵器沉入水底,一双双抱着浮木的手被滔天的巨浪吞没,再不见踪影。 唯小舟巍然不动,静止在漩涡的中心。 雪海捂着耳朵,吓出了一身冷汗。 当琴音住时,疾风止,惊涛歇,一切归于原状。凶顽的人们终抵不过长河的浊涛,不见了痕迹。先前的疯狂叫嚣不见了,一切的生命迹象终于融入一江水中。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来。 神秘的老者幽幽一笑:“没人再敢来了。” 扑棱的飞鸟仓皇掠过头顶,江面上一片死的寂静。 雪海惊恐地问:“你……是谁?” 九十二 东篱菊隐(中) 雪海惊恐地问:“你……是谁?” “江湖人还是忘了我这张老脸为好……”老者的慈眉善目舒展着,双目却如深不可测的渊。他又望了一眼谢君和,略带嘲笑地摇头:“无碍。” “可……”雪海想说,她几乎已感觉不到谢君和的脉象,那具躯壳似乎被冰封了似的。 “天命未绝,尘缘未了。此人心硬如铁,但有一息,必逆天而行。” “君和大哥太苦了……”雪海由衷叹息一声,却招来更悠远的笑声。 “身在江湖,孰人不受牵绊,孰人不历恩怨。与其拼却性命一场空,不如,于红尘外,做个自在看客。今日事,不足为他人道。”老者又随她行了一段,临近南岸之时,只见他掐指念诀,手掌翻覆,水中一块浮木便从极远处漂至跟前。老者纵身一跃,便如飞鹤踏浪,一眨眼消失在浪涛的起伏中了。 江面上,只留了一片跳动的波光,几点青灰色的鸥鹭。 听着故事的楚涛默默叹息一声:“好一个红尘外的自在看客!” 汪鸿插话:“少主莫非已知此人身份?” 楚涛摇头而已:“此人既执意不见,必是有不见的缘由。罢了……” 不过没等他感慨更久,小厮手中的一张名帖已等着他了。 楚涛接过帖子,目光一闪,嘴角绽出一朵笑意,随即向身后吩咐:“从码头后门小路走。汪叔负责他们的安全。” 雪海知道他又要去忙别的事了。 汪鸿果断阻拦,神色里满是忧愁:“多带几个人随少主一起去吧!” 楚涛不在乎道:“凝香阁罢了,也不是去砸人场子,何必?” “少主……” “不妨事儿,他们不敢。”说话间楚涛已向另一个方向走出几步,又似想起了什么,折返回来,停在雪海身边。 雪海当即明白了,不等他开口,已抢着说:“哥,没事,去忙吧,雪海能照顾好自己!”说着还故意俏皮地眨眨大眼睛。 楚涛想了想,心有不甘似的一笑:“糖葫芦?” “三串!” 楚涛大笑着扬长而去。 与此同时,雪海只觉得自己的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小时候,哥哥若是觉得亏待了雪海,总会亲自跑去外边买些她最爱吃的糖葫芦回来,哄她开心。心里嗔怪:这死脑筋的哥哥就从来没想过第二个辙来哄她,也不问问她还爱不爱啃糖葫芦了。也许,哥哥从来没发现过她已经长大吧!若真能安心地长不大,也是一种幸福。 然而从汪鸿长吁短叹的神色里就知道,这一去,又不知会遇上什么麻烦。 一辆马车滚滚,载着雪海与谢君和绝尘而去。然而,码头外的人来人往转瞬即逝,镇子里熟悉的熙熙攘攘渐渐退却,马车居然直接把他们带离了镇子,完全沿着与楚府相反的方向而行。又是一片从未到达过的绿水青山,美得陌生。雪海惊疑地望着汪鸿,接连的动荡,已让她习惯性地怀疑一切。 汪鸿宽释地一笑:“不回楚府,小姐见谅。” “为何?” 汪鸿没有搭腔,只默然着神情,一言不发。但凡楚涛不想说的,终是不会轻易让楚雪海知道。她对着西沉的落日惆怅叹息,却连自己都不知道在叹息什么。 青山围成的幽谷深处,飞瀑直泻,流水潺潺,推得水车吱吱呀呀转动不止。百花芬芳,色彩斑斓如画。蜂蝶争逐。马车停在一片竹林深处,篱落疏疏,茅屋几间。白衣飘然的老者伫立风中,散着华发如雪,怀着和蔼的笑,躬身洒扫。身旁提着笤帚的娃娃,正是小小的末儿。 “老风!”汪鸿远远地探出头去挥手致意。 原来,是竹苑。 闻名久矣,却从未曾涉足的地方。 “风前辈!”雪海一撅嘴,“哥哥真讨厌,就不能明说么?难怪他半点都不急。你一定能救君和大哥的是吧!” 汪鸿向风若寒摇头一叹,笑得淡然。刘思仁缓缓迎出竹苑,同样宽和地笑着。大家的注意力立刻汇集于谢君和的伤情——谢君和依旧一动不动地躺着,毫无生气。刘思仁的话让雪海心中如大石落地:“不妨事,伤势虽沉,尚且及时,仍有解法。” 众人慨叹之际,却见刘思仁把脉之余忽又蹙眉:“然,真乃奇事,何方高人为之续命,才免其一死?” 风若寒闻言亦是好奇,一触脉象,惊得顿时退出三步外:“不可思议!” 就连汪鸿也甚是吃惊:“二位何以如此?” 刘思仁道:“此伤已断心脉,原是当场必死无疑。如今却有一股外力,于关键处以寒气为之续上一息,源源不断,并以强大的寒气为外护。故而虽则其身如冰,实为免于耗损之策。若老夫不曾眼拙,此技当名曰寒冰诀,乃是玄奥古法。古有能以寒冰诀杀人者,掌风过处,如被囚冰天雪地,移时必因极寒致筋脉脆弱、寸断而亡。然此技过于高深,得此技者凤毛麟角。今日却见能以此技活人者,简直闻所未闻!” 活人之难,远甚杀人,一出手,差池半分则死。 能让谢君和从阎王殿前回到人间,这本领着实让人惊异。 雪海便把遭逢神秘艄公之事如实转告二位。说到那神秘的曲子激荡起滔天巨浪之时,风若寒与刘思仁着实对视良久。两位再大的风浪面前也未曾变色的前辈此刻晦暗着双目,一言不发。 “老风,你看,会不会是他?”刘思仁的整张脸都阴郁下来,低沉着声音揣测。 风若寒仰天闭目,似沉浸入一段久远的往事。凝重的神情暗示着这并不是一段轻松的回忆。许久,拖长的音调从他的口中缓缓吐露:“作古之人,何以还魂?” 整个天空都因为这一句话骤然黑沉了下来。 长夜将至。 刘思仁微微叹息着,把谢君和背进了竹篱背后的清幽世界。柴扉开了又合,把一切世俗烦扰隔绝于外。然而,这道已几近倾覆的柴扉又能阻隔多少尘世烽烟呢? 九十三 东篱菊隐(下) “不祥之人,必临大祸……”风若寒望着刘思仁总是过于善良的背影,继续悠悠然地叹息着,叹息完,又转向汪鸿:“可曾劝过少主?若收留此人,必……” “我这话都唠叨了十年……”汪鸿忿忿然感慨了一句,又警惕地望了一眼雪海,止住了话头。汪鸿说的确为实话,无奈楚涛不听。此刻帮腔的又多了个楚雪海:“风前辈时常说要有仁爱之心,江湖人侠义为大。君和大哥拼死才将我救出北岸,不论他是否不祥之人,雪海求风前辈念其侠心,仗义施救。如此,雪海才觉心安。” “救是自当救,小姐会错意了。只是……”风若寒望着雪海,若有所思一声叹息,“转告少主,天命难违,老风并无扭转乾坤之力,只可尽人事而已。” 汪鸿低头应和了一声,把雪海的安全托付给了风若寒,驾着车复命去了。 那句缓慢沉重的话语带着悠长的余韵紧紧缠绕着雪海的心。什么叫作古之人?难道她与谢君和还能撞上了鬼魅不成?此人潜藏,有何居心? “作古之人?”寒月之下,楚涛迎着淡淡的风,站在凝香阁酒楼的高处,含着迷离的笑,远眺。楼下,又不知有多少佳人将痴醉在这俊朗的笑容里。 “老风的猜测罢了,不足信。”汪鸿在他身后拼命摇头。 “风前辈倒是提醒了我……这卷浪而起的琴音,这踏水无痕的轻功,像极了那个传说里的人物。数十年前,身居南岸,却能与梨花剑老掌门分庭抗礼的人物……”楚涛自顾自说了半句话,双眉一展,嘴角勾起一朵凌厉的笑。 “少主说的是——楚老庄主?”破音连连,汪鸿极力压制自己狂乱的心跳。 楚涛微微点头。这是个在楚涛出生之前就已叱咤风云的人物,然而等到楚涛出生的时候,江湖的风云已经将他的姓名吞没。人们如今只记得他晚年时的别号“菊隐老人”,只记得那时候的楚家,大半势力仍聚集于碧莲洲。 “逆风而起,不平则鸣。立身浊浪,九死不悔。”这句逐羽剑派的箴言随着他年轻时孤身仗剑天涯而响遏行云。无论南岸还是北岸,或是抵抗蛮夷侵扰,或是遏制暴徒行凶,但凡留“风鸣”二字,无人不肃然起敬。飞步踏浪的潇洒里,剑光携着琴音席卷了大半个江湖,也顺便采走了大半个江湖的芳心。 直到有一日,揽镜自照,两鬓微霜。 突然就罢手了,不问因由。回到碧莲洲的逐羽剑派,从从容容地接过沉甸甸的金印,做起了实至名归的掌门。人们差点以为逐羽剑派会被他拉扯向江湖风浪的中心。但是他大笔一挥,在自己的书斋题匾二字:菊隐。非大事则闭门谢客成惯例。 琴音牧歌,翠竹霜菊,就已是菊隐老人全部的生活。他虽一贯置身江湖外,然而每说一句话都有振聋发聩的号召力,在南岸,德高望重。没几个人见过楚老庄主出手,但不少人都知道他与梨花剑派掌门的一场大战,整整三昼夜的交锋,竟未分胜负,直到相视而笑,握手言欢——这在南北两岸多年的相峙里,绝无仅有。而当时的梨花剑派,是除北岸秦家外最得势的剑派。在曾经南北两岸群雄逐鹿的岁月里,是这位老者站在南岸的峰巅,寸步不妥协地坚守,使得北岸人一次次嚣张地来,含着笑也含着恨默默退却。 “然而,楚老庄主早已谢世多年……”汪鸿眉目一紧,不可置信。 楚涛只是笑,连他自己也不信的。他只知道年近百旬的楚老庄主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突然留书一封给逐羽剑派门徒,挂印而去,从此不见踪影。后继的楚原在晚辈之中脱颖而出,担任了掌门之位。好似一则虎头蛇尾的传奇,菊隐老人的去向乃至生死,终是个无解的谜。甚至,他那引得浪涛四起的琴音也因为太过离谱而只被人当作传奇而已。甚至随着他的离去,楚家的盛景也渐渐退却了光环,乃至而今,世世代代葬着楚家血脉的碧莲洲也已落入他人之手。 曾有过无数的传言,或言其厌倦了江湖争斗门阀倾轧,挥一挥衣袖避世而去;或言其自知老迈,行将驾鹤,不忍见门派凋零,后继乏人,匆匆躲去了不为人知的角落;或言其早已得道,位列仙班,永诀凡尘。但一切美好的传言都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淡去,化作一串串美丽的泡沫而已。 几十年的传奇,如梦幻泡影,散在江湖的尘埃里,杳不可寻。 然而三十多年过去了,菊隐老人又重出江湖了? 楚涛细细地思量之下,重复着风若寒的话,摇头不止:“作古之人……作古之人……” 然而,曾经不还是有人认为江韶云早已形同乞丐般在南岸街头毙命,他却嚣张地活着? 作古之人,其心若未死,终是有借尸还魂的办法,令其重返人间。江湖从来不缺这样的故事。有些人,无论是死了还是活着,但凡有一点消息,就会让人坐立不安。而更多的人,无论生还是死,都譬如蝼蚁,轻若鸿毛。 这就是江湖的法则,唯有强者才能生存。 “其人虽逝,其魂尚在。”铿然之声,譬如金石。楚涛深邃的双眼正闪烁着寒星般的光,清冷地洞悉一切。 汪鸿忧心道:“少主一意重回碧莲洲,此时却出现如此人物……” “原以为背后只是江韶云一双大手,却不料,江韶云只是拴在网上的一个绳结罢了。早晚是天翻地覆,即便没有我,没有逐羽剑派,这场大战也迟早会到来。手握碧莲洲,虽未必胜,然而,倘若此时无为,南岸迟早等着江韶云的宰割……未雨绸缪,此其一。”楚涛敛容而叹。 “其二呢?”汪鸿至今不解他非走这一步不可的缘由。 “其二……烽火岭,汪叔,你未曾见到……”楚涛突然又不说了。 汪鸿当然不知道楚涛在烽火岭中见到了什么。毕竟离开段家寨的时候,他一人独行而已。但是从他深陷的双目中,可以猜想,那决然是一幅地狱般的图景。 “菊隐老人又怎会与江韶云牵扯联系?” 楚涛一个眼色,示意汪鸿不必多言,同时剑柄已牢牢握在手中。 汪鸿四下张望探寻的时候,习惯性的笑又一次如雾般迷蒙在楚涛的双目。可以看得到楼下,密密匝匝的武师从四面合围了凝香阁。只留这一扇窗的出路。“汪叔,你先走。”身后的异动正如潮水般涌来,成百成百的武师带着各种兵器聚拢在这不大的凝香阁。其中,各种熟悉或不熟悉的面孔无一例外带着腾腾杀气。衣着齐整的武师背后,跟着浩浩荡荡游侠的队伍,刀光如霜雪,几乎要把黑夜映成白昼。 “这时候要我走?!”汪鸿气结。 楚涛狡黠地一眨眼:“我一个人,他们更不敢怎样。告诉风前辈,事了,我找他下棋。” 门被轰然推开的时刻,汪鸿一窜身直接从护栏翻身下了一楼——留着帮不上忙,开溜至少能凑几个救兵。尽管此时,逐羽剑派的水远远解不了这燃眉之火。就算有飞鸽也无用。汪鸿暗自捏了把汗:楚涛这回犯了众怒了。 九十四 生死一诺(上) “楚掌门,谢君和的事,请给大家一个交代。”蒋爷字字如刀,破空劈来。 刀枪剑戟斧钺钩叉,十八般兵器陈列满了一屋子,各种锋刃把摇曳中的烛光折射出大雪纷飞似的炫目和迷离。除了蒋家门客若干,更有唐家门客若干,还有十数个小门小派的掌门人,当然也少不了出没无定的游侠。不知是凝香阁的包间,还是武林大会。每个人都怒视着楚涛修长儒雅的背影,把指节掰得嘎嘎作响。 “怎么?痞子又去蒋家闹事了?”楚涛不紧不慢地调侃着,却连回头都懒——他的目光依然追随着往陋巷暗处去的汪鸿。 蒋爷凸着蛤蟆似的双目,浓眉高高飞扬,得意之态尽显:“楚掌门何必装傻?谢君和曾为北岸血鬼,杀人无数。非但在北岸臭名昭著,更欠了南岸众英雄累累血债,如此恶魔,众人皆赞同除之而后快!” 楚涛却好像没听见似的,转身晃了晃茶壶:已空了。抬眼向四周张望,竟如梦方醒地一笑:“哟!蒋爷这阵势,凝香阁可作不成生意了。唐掌门又该怨我。” “唐掌门也想听听楚掌门的交代!”蒋爷未及答语,人群中一个尖嘴猴腮的矮个子已站了出来。不用多想就该是唐耀的门客。 笑容里的和善顷刻间收敛无踪,楚涛凌厉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气焰嚣张的面孔。其中不少家伙前些日子刚刚受过逐羽剑派的恩惠,满嘴地感恩戴德,然而此刻,着实居心叵测。翻脸不认人的江湖,不过如此。仿佛只消一点火星,空气就能炸开。 “到齐了?”楚涛一抖袍子坐在屋子的正中,指节一响,“上茶!” 蒋爷的双眉几乎拧在一块儿:“楚掌门!” “不是蒋爷亲自下帖子找我喝茶么?” 话音落,壮汉们的身后响起女子妖娆的声音:“借过,小心茶水烫!”嫣红久备的茶盘沿着楼梯递送上来,众人齐刷刷闪开一条道,目送着这一奇景。魅惑的笑容、扭动的腰肢,譬如水蛇穿行于刀丛:“楚掌门,本店上好的墨冰草茶!列位打算喝些什么?” 茶盘入屋的瞬间,唐家的门客愤然一掌掴去:“女人来凑什么热闹!” 但那一掌空空地舞过而已。那门客甚至没看清嫣红是怎么走过身边的,那身姿已瞬移而过,茶盘稳稳地递送到楚涛的手中。 “多谢,”楚涛意味深长一笑,揭盖小啜,“江湖儿女,侠义肝胆,从来是一样的。” 嫣红脸不变色道:“小店招待不周,请各位大爷见谅。嫣红在楼下听等吩咐。” 楚涛笑而摇头:“暂不需要了,叨扰了生意,对不住。” 嫣红垂目而思,摇头而去。 楚涛懂她的意思,然而,这尴尬的时刻,却只有个女人站在他这边,着实让人感佩,又唏嘘。 事因谢君和起——不知是哪个别有用心的家伙把北岸的消息传到了南岸:原来谢君和果真与秦家有牵连!非但有牵连,他还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魔! 北岸血鬼欠过南岸多少血债?在一个仇杀漫天的时代,无论如何计较不清的。没有哪个门派未尝受害于此。“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北岸人行事的唯一宗旨,若不俯首,则必遭血洗。血鬼来了,于南岸人而言,无异于末日降临。那些神出鬼没的杀手,曾一度是专用来对付南岸武林人士的利刃,杀人不过家常便饭,灭门只在抬手之间,更有令人发指之酷刑,把整个南岸染满了恐怖的血光。长河水里化不开的恩怨,有一半是源自于血鬼们曾经的作为。昔时血鬼们在南岸惨无人道的清洗行动一夜之间又回到了人们的视野。一时间无穷的愤怒在黑石崖下发酵蒸腾。 楚涛识人不明? 楚涛身为南岸盟主,居然勾结北岸杀手? 楚涛认敌为友,如此糊涂,还配不配做这南岸盟主? 人们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时候,往往只消一个微不足道的导火索,就能迸发出天崩地裂的能量。就在前些天的凝香阁,游侠们义愤填膺。在暗处期待了若干年的蒋爷断不愿放过这千载难逢的良机:皆是他自掘坟墓,莫怪我翻脸无情。蒋爷清了清嗓子向众人喊话:“谁敢收留北岸杀手,必是与整个南岸过不去!” 谁都知道这句话是冲着楚涛去的。但仍得到了一呼百应的支持。 或许楚掌门也是受蒙蔽吧!北岸人甚是狡猾!血海深仇非报不可!那些人是这样想的。于是千方百计地探寻楚涛的口风。恰逢郁流拳派掌门做寿,执事人借此拜会楚涛。楚涛冷笑三声,接下帖子,大笔一挥,留书一幅装裱了作贺礼送去。两句话而已:“谣言止于智者,公道自在人心。”执事人握着卷轴,大有一种被抽了耳光的窝囊感。 一石激起千层浪,所有人都认定:楚涛需要给大家一个解释。于是就在这谢君和从北岸归来又突然消失在码头的日子,一切的脏水都朝楚涛泼来。 所有的脏水都往一个人身上泼的时候,解释是徒劳的。 此刻,楚涛依然淡笑着,不愿多言。他接下蒋爷邀约的当时,就已清楚地知道自己的处境。十年前收留谢君和尚可被解释为受蒙蔽,自己给自己找个台阶下,然而今日明知他的身份还收留,无论如何都是说不过去的。即便他解释,这些人也断然不会接受。 自斟,自饮。 一屋子握着兵器的粗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慢悠悠揭盖品茶。 冷月寂静无声,甚至能听到热水在杯中激荡。楚涛从容发话:“诸位意下如何?” “楚掌门真打算收留那个杀人的恶魔?”有游侠失望地叹息。 “牛二,”楚涛笑着唤他,“老母亲的病可曾好些?” 那声叹息霎时间有如骨鲠在喉,把牛二噎得半天喘不上气儿。手中长刀怨恨地把扶栏劈出一段缺口。三十多岁的年纪,尚未成家,只顾着四处打杀劫掠,惹是生非。母亲重病却无人医治,差点在饥荒中一饿毙命。幸得刘医师接诊,楚涛资以衣帛,母亲才等到牛二从他乡归来。浪子回头,再不敢做水贼的勾当。 扪心自问,曾经,手上就没有沾过血么?敛了长刀,无语。 九十五 生死一诺(中) 另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角落里冒出来:“别跟他废话,这种分不清敌我的人,凭什么做盟主?” 楚涛又是一笑,目光准确地落在一对浑圆的重铁锤上。铁锤的主人是个比任何人都敦实的汉子,随随便便往门口一站,立刻犹如砌墙一样严实地把路堵上。 “铁锤张?肖师傅托我回的信可曾一读?” 双肩上的铁锤顿时把楼板砸出两个深坑。低头,脸红成了猪肝色,闪回了人群后。肖师傅是他的异姓兄弟,原本,两人好好地组个杂耍班,当街卖艺挣些钱,却为了个女人为了点钱拆了伙,把异姓兄弟逼去了北岸,老死不相往来。 “都是些见利忘义的!”蒋爷身边的锦衣汉子扫一眼游侠们,恶毒地一瞪眼。 “徐老板,你和段寨主之间的丝绸生意还算顺利么?” 徐老板闷哼一声,手中铁扇一抖,收拢在袖底。差点忘了,自己的生意还是楚涛照顾着牵起头来的。在这之前,他连一文钱都挣不到。轮到自己承受着蒋爷愤怒地一瞪。 兵器或坠地,或收敛,或被搁置一旁。没人再敢说话了,彼此都是知根知底的,生怕楚涛一开口,揭出自己要命的短来。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做了游侠的,哪个没做过点忤逆的事儿?离经叛道从不稀奇。 蜡烛已燃尽了一支,嫣红端来的茶水也空了。一干人杵着进不得退不得好生尴尬。 楚涛还四平八稳地坐着,一直在笑,双目净是迷人的光亮。“诸位还有何指教?” 蒋爷厉声打破沉默:“你就不怕谢君和的恶名污了你楚涛的半生清誉?不怕他脏了逐羽剑派的门庭?你不知丑,南岸人有羞耻之心。” 楚涛缓缓开口道:“楚某亦知耻。杀人偿命,天道如此。然,要让北岸累累血案由他一身来背,要让这长河积怨由他一力承受,不觉得,矫枉过正了么?” 众人面面相觑。 “那谢君和就不该死么?”蒋爷继续逼问。 “我早已有言,公道自在人心。即便他曾经该死,但今日,他孤身往北岸战木叶,救雪海,避免两岸再次陷入混战的泥潭。单凭此功,于公于私,我楚涛不得不为他恳请大家——得饶人处且饶人。楚涛若此时不为谢君和言,才真是过河拆桥、狼心狗肺之徒。” 唐耀的门客张着笑脸继续道:“楚掌门素来仁善,不忍伤及旧友,实可谅解。不必为难。你只消告诉我们谢君和在哪儿,其余事,你不必插手。江湖人明白其中是非曲直,自不会怪罪楚掌门。” “窝里斗么?又该让北岸人看笑话了……”楚涛长叹一声,“北岸秦啸追查了整整十年,欲置谢君和于死地,可惜鞭长莫及。而今,他该仰天大笑了……” 话音未落,齐恒的声音很是配合地从大堂里传来:“楚涛!你也有今日!” 众人一阵惊愕:什么时候,他们竟与齐家小子站在同一条阵线上了? “此事不能就这么完了!谢君和杀人如麻,实乃南岸与北岸共同的敌人!”又有哪个自以为公道的声音响起,激起一片波澜。众人尽皆盯着楚涛,等着他的安排。 “此事当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倘若谢君和果为十恶不赦之徒,楚涛也必不能轻饶了他。但据我所知,其中因由,一言难尽。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楚某愿以信誉担保此人。他日此人若为害南岸,楚某愿与之同罪。” 众人交头接耳,私语声如潮水一般涌动。 却当此时龙冥剑逆光一闪,峭然立于桌上。剑声压过了所有说话声,也引来一屋子的剑拔弩张。却见楚涛松开手,退向死角,决然道:“诸位若觉楚涛确实有负众望,任何人,可引此剑取楚某项上人头。楚某心怀坦荡,绝无怨言。但今夜若楚涛不死,则任何人不得再追究谢君和曾为北岸血鬼之旧怨。” “楚掌门……这……”众人绝不曾想到,楚涛会赌上自己的生死。游侠们纷纷插嘴道:“这如何使得?” 蒋爷骑虎难下:“楚掌门,诺言不可轻许,生死不可轻言。” “便是一死,楚某也不留忘恩负义之名。”楚涛傲然一笑,逼视众人。 “那便死上一回!”齐恒的板斧从人群里杀出来,却是“当”地一声,与一双大铁锤相撞出激烈的火星。与此同时,一堵人墙,一片刀丛挡在他和楚涛之间。游侠们断不会坐视——何以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瞬间齐家剑客们一拥而上,试图冲垮这铁墙的守护。 混乱中,楚涛向蒋爷冰冷刺骨地一笑,双目射出的寒光已然洞悉他的用心。 蒋爷不由得惊退半步。 生事的人,必无好下场。 “够了!”冷凤仪的呵斥生生地把齐恒的嚣张折断。没人注意她究竟何时到来,但她一出现,无论是北岸剑客还是南岸游侠都寂寥无声了。她的华美端庄,终是与此地的肃杀格格不入。 冷凤仪向着楚涛的方向一个欠身,颔首凝笑,一双凤眼,流转出珠玉的光泽:“南岸之事,北岸人不当插手。抱歉。” 楚涛点头答礼。却眼瞧着齐恒的脸色由红转绿。 “只是,”冷凤仪话音一转,“谢君和也是齐家在找的仇人,楚掌门若不护短,凤仪很期待有一日,能听他当面与大家说说,何故欠下这累累血债?” “好!当面对质!”齐恒得意地吆喝一声。 楚涛点头道:“坦荡之人,自不怕他人质询。” “咳!屁大点的事儿,蒋爷你也太大动干戈!”铁锤张突然开骂道,“当年谢君和在这南岸,不过一酒疯子,有几人搭理?这会儿搭上个北岸的名头,就不一样了?北岸人放个屁都是香的?” “你!”齐恒更是愤怒异常。但众英雄的逼视之下,他找不到出手的机会。 “哦!忘了这儿还有只放屁虫!真是臭不可闻!楚掌门,俺走了,有事儿尽管招呼!”铁锤在空中一抡,稳稳搭在肩头。楼梯上的人纷纷随他而退散。 “走了走了!”游侠们实在觉得无趣,向楚涛行礼致歉便大步流星地撤去。包括唐家在内的各门派也顿时作鸟兽散。齐恒见生不起任何风浪,赶紧趁早离开。 蒋爷走之前,抛下一言:“楚掌门可不要忘了今日的许诺!” “楚涛任何时候说的话,都是作数的。” 得此言,蒋爷双眉一抖,恶狠狠一笑,离开了。 “值得吗?”冷凤仪与他交身而过的时候,凄然一笑。 楚涛双眉一紧,终不置一字评。 九十六 生死一诺(下) 寂静的田园,雪海数着时辰挨着日子。只期待温暖能再一次降临。 三天了,谢君和的一身冰寒之气逐渐被各种金石丹药所化解。然而,他醒来后只问了一声“这是哪儿”,得到身处竹苑的回答后,便一言不发地坐在窗前,听着竹篱外捣药声笃笃地作响,古琴幽然如诉,还有棋子叩击棋盘的沙沙声。空睁着的双目深深陷在灰暗中,让人分不清他究竟是死了还是活着。 雪海靠近他,递上热水浸过的汗巾。 他却下意识地一躲,摇头。 雪海嘻嘻一笑,往后一步、两步、三步,扮个鬼脸再把汗巾推到他跟前:“喏!” 谢君和这才接过,擦了擦满是尘垢永远灰暗着的脸。 “非得离你三步外么?”雪海长长一声叹息。 双目微闭,已算是回答,谁也不知道这家伙何以如此强迫自己与世隔绝成病症。汪鸿来过一回,才说了几句话就被他连人带茶碗一起扔出屋门外,骂骂咧咧一声“不知好歹”之后,就再没见好脾气的汪老先生出现在院子里。刘思仁试图靠近过,却被他冰冷的剑锋惊退数步,留下一句“心伤不可医!”末儿声声切切地喊着“师傅”,却被他单手一提甩到门边。风若寒慈眉善目地唤了两声“谢少侠”,他却更决然地背过脸,把拳头握得咯咯响。只有雪海锲而不舍地在他身旁蹦跶,时不时给个鬼脸,一厢情愿着。 唯一能够让谢君和与人无害的办法就是由着他喝酒。酒让他沉寂的目光闪过了亮色,让他的嘴角重又绷起刻薄的笑。 酒入愁肠,胸口的伤猛一阵吃痛,他只皱了皱眉,任脸色瞬间煞白,也不吭一声。满满一坛美酒,飘着醇厚的香,却一碗一碗地少下去——风若寒能喝上半个月的酒,被他一下午就消耗殆尽。 他突然间把最后一碗酒向楚雪海扬了一扬:“我明天就走,丫头。算是道个别。” “啊?”雪海的眼睛瞪得铜铃大,闪着黑玛瑙一般的光,“去哪儿?” “不知道……”他又一次把目光投向过于安宁的屋外。 “那你还走?” “必须走,这辈子害的人够多了,不想再多这一院子。” 雪海好一番愣神,挤破脑袋地想出一条缓兵之计:“至少也等哥哥回来吧!” 谢君和却嗤笑一声:“他若没扯上麻烦,不会那么多天不见人。更不会把你扔在竹苑不闻不问。风前辈刘前辈都是高手,把你留在这儿,是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但这家伙又犯了个糊涂——他不该留我。” “刚从鬼门关把你拉回来就数落我糊涂?你哪天能说句人话?”门外骂声忽起,雪海乐得如同遇见了救星:“哥!” 谢君和愕然之余,拉长了脸长叹一声:“汪叔告诉我了,你吃撑了赌上自己的命?” “不知是谁先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木门吱嘎作响,出现了楚涛俊秀的容颜。细长的眉目正满是醉人的笑。 “上哪儿了?没被人吃了?”楚涛来了,谢君和转瞬间立刻抛了酒碗,翘起了二郎腿。 “什么话?我能栽他们手里?” 谢君和的声音突然提高八度:“若我是蒋爷,定然直接拔剑劈了你!” “活了?”雪海讶异得如同见了魔术,忽闪着大眼睛咯咯偷笑。 楚涛一抖袖子,竟从身后变出三串糖葫芦! “咦?哈!”雪海顿时恢复了天真的本性,夺了就啃一口,另两串,一串塞在谢君和手里,一串塞回楚涛手里:“嘘,别吵架!” “谁吵架了?”两人异口同声向着雪海道。 雪海一堵耳朵:“不听不听!”蹦蹦跳跳往门外窜出去。 楚涛转了转手中琥珀色的糖葫芦,望了一眼谢君和,那张灰暗的脸正浮着一层憨憨的笑,挥舞了几下手中的糖葫芦串,扔掉也不是,吃掉也不是。对照着猜想自己的形象也好看不去哪里,楚涛也随之笑了起来,把那两串糖葫芦搁去了桌上:“没事吧?” “差点,还真以为回不来了。” “够凶险的,好在都过去了。” “真的就过得去?”谢君和长叹一声,默默地注视着地面。 “怎么?” “你就打算一直把我猪似的圈养在这竹苑里?” 楚涛眉角轻轻一颤,稳着声音道:“我会处理,你安心养伤吧。” “不能。我得走。” “出去被人砍?”楚涛怒色已显。 “白白留在这儿,污了你的门庭,毁了南岸人的清誉,不如前些日子死在长河边来得英雄。”谢君和冷冷一笑。 “啪”地一声,楚涛猛一拂袖,桌上的酒坛子生生撞在门边,迸出一地碎片:“谢君和你就真打算破罐子破摔了?!”近乎咆哮的声音穿透了整个竹苑。 “本就是个装粪的破罐子,何必再惹得旁人一身臭?”嚣张一笑,冷不防眼前一黑,迎面的一拳。整个下颌欲碎地一颤,还有头脑中回荡不歇的嗡响。 “少主,别!”他听到刘思仁拉着楚涛低声絮语。几乎所有人都上前挡在两人之间。 然而楚涛的怒火再也无法遏制,怒喝之声堪比惊雷,震得整个屋子都在战栗:“谢君和你听着,没人逼你活着,也没人催你去死,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你以为你死在长河边就能让那些破事儿过去了?没错,是过去了,你那些拼死追杀你的同伴仰天大笑,提着你的脑袋领赏,南岸那些混蛋张口骂一句楚涛瞎了狗眼,从此江湖再也没有谢君和三个字。可你就愿意看着你的仇人踏着你的尸首庆祝?你就愿意看着你那未知生死的素素姑娘任人欺凌?你就愿意看着那些个真正的恶鬼躲在暗处一边涂抹着你谢君和的恶名一边做着更令人发指的事?罢了!你就缩在酒缸里淹死吧!” 素素,又是素素。谢君和心中着实一痛。 骂声忽然停歇,抬头见楚涛惨白着脸倚着长桌,摁着胸口,仿似遭逢着剧烈的痛感,细涔涔的冷汗早已布满了额头。“少主不可动怒……”刘思仁缓缓地劝说。 “我当然得活着。”谢君和捂着被揍肿的半边脸,默笑着沉声道,“就算是因为那个刀剑丛中面不改色地宣称要与我同罪的傻子,也得活着。就算是因为那个明知我烂得发臭也忍着我撒泼耍赖十年的呆子,也得活着。就算是因为那个天塌了也不肯发火结果因为我一句话急得跳脚的家伙,也得活着。所以我没敢死在北岸,活着回来了。可——”仰天,因为再也止不住眼眶的湿润。 “可——十年的交情,我谢君和若拖累了这么一个兄弟,才是猪狗不如……” 在场的人尽皆不作声了。一句话,默默地在空气里回荡。 楚涛闻言怔了怔,低头道:“有你一声兄弟,这十年足矣。我的话,收回。” “你没说错。”谢君和苦笑一声,背过了脸,“只是一个杀过人的人,不可能再睡得安稳。虽不甘心,可错已铸成。” 动荡在沉默里平息下来,正有暖风拂过。 “没错。不过此时你想拆伙也晚了。楚涛说过的话是算数的。”楚涛起身,站在谢君和跟前,淡淡地笑,“你躲哪儿去都解决不了问题。谁都知道我俩是一伙的。你不做几件像样的事儿,挨骂的可都得是我。” 谢君和抬头,正迎上楚涛锐利的目光,还有雪海天真无邪的笑容。 “是啊君和大哥,逃避不是办法。” 他深深吸气,向楚涛道:“你说,我做。” “想不让我被人骂死,就好好地让那些人看看,谢君和是条汉子!” 十年来早已心硬如铁的谢君和顷刻间泪如泉涌,深深地俯首,道一声:“掌门……” 九十七 局外有局(一) 江湖终于平静了月余。 但本来平静的竹苑在这月余却一天也平静不下来。 “丫头你又把我的酒藏哪儿去了?” “还给风前辈了!” “你这!” “不许骂!你偷喝酒,我告诉哥!” “敢弄走老子的酒?你不想学刀剑了?” “不给不给就是不给!风前辈也会教我,谁稀罕!” “雪海姐姐一点不错,师傅就是不该偷喝大师傅的酒!除非——糖葫芦?” 好一阵鸡犬不宁。 风若寒愁眉不展,刘思仁宽厚长笑,但凡有楚雪海的地方都消停不得,更何况现在多了个谢君和陪她瞎闹,又有个小末儿浑水摸鱼。一边笑,刘思仁一边无奈:“也不知少主怎么想的,让我们这两把老骨头陪一群娃娃。” “少主出招,素来妖邪。”风若寒幽幽地叹息,“老刘你不曾觉察谢君和大有不同?” “其心终是未死——”刘思仁望着那道肃然的黑影竟托举着末儿够着树上的鸟窝,实是意外,“然,前路茫茫,未可知其险……”但毕竟,这一关,这铁汉终是撑过来了。二人相视一笑。看惯了鲜血浸染的江湖,忽而看见在血的浇灌下复苏的生命,自有一种惊喜。 当楚涛的马蹄再一次叩响竹篱外的小径时,他差点没认出痞子。 稻草似的须终于修齐整了,蓬乱的发终于梳成了一束,终于有人天天催着他把那灶台底一样的脸扫除了灰尘。一身黑还是不改,但至少鞋帮不至于开线了。楚涛见他正舞剑,特意在柴扉外停留了一会儿,但见寒光与黑影交融,行如电,止如山,伏似虎,跃似鹰。灵动了不少,也犀利了更多。 未及赞许,谢君和已发现了他,收了剑,不多见地朝他点头一笑。 楚涛双目一闪:“终于不做野人了?” “那可是我的功劳!”雪海急不可耐地从屋里奔出来邀功,手里正捧着块汗巾。伸手一递,给了满头汗淋淋的谢君和。 楚涛凝神,盯着怪物似的望着楚雪海,沉思良久,又瞥一眼莫名其妙干愣神的谢君和,忽而朗声一笑:“长这么大,除了恶作剧,还没给我端过一杯像样的茶,眨眼怎么那么乖巧?” “哼,乖巧?”谢君和冷笑一声。 “哥!”雪海霎时间满脸红晕,一瞪眼一撅嘴,远远跑向屋后去了。 “一句话就害羞?糖葫芦也不要了?”楚涛故意朗声道。 “嗖”地,迎面就飞来一块石头。楚涛毫无防备,来不及避让,抬手凌空一挡,那石子竟突然转向贴着他的手背而过,幸而缺了几分力道。 “呵!”这可真是全然出乎意料,楚涛把手里的糖葫芦送给了末儿,沉声向谢君和道:“得你真传啊!” “不乐意?” “废话,你成天没事儿拿这招折腾我的鸽子也就罢了,这会儿教了我妹子拿这招还击她哥!”一拳砸在谢君和的肩头。 谢君和闷头憋笑:“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脾气大,谁让你取笑她?” “谁让她真是有心事呢……”楚涛意味深长地舒展着醉人的目光,清酒一般的明澈,“她的心事,我还能真不知道?”他的目光悠悠缓缓地落在谢君和身上。谢君和似乎明白,又不明白,极不舒服地抬头望天,又转向末儿,苦笑道:“心事?吃不到糖葫芦了?” 又是一肘子打,落在谢君和的肩岬。 “喂!疼!装斯文的还揍人?” “你都说了这斯文是装的!” 二人对视,心照不宣地一笑。 九十八 局外有局(二) 已是暮春,落英缤纷,这俩家伙往庭院里一站,却有着白白耗费美好春光的资本。一个风雅,一个英挺,若是日子就这么停滞不前该有多好。然而时间的车轮终是要向前流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碧莲洲如何了?” “正找你与风前辈商量。北岸来的消息,齐爷已调拨了许多人手,集结在碧莲洲。盘中的肥肉,他断不愿还我了。” 谢君和冷笑:“齐家言而无信惯了的。你还指望着和谈能有什么结果?” “兵不厌诈。他留一手,我就不能也留一手?” 忽闻竹屋中风若寒朗然的笑意,楚涛立刻拱手行礼:“求先生赐教。” 竹屋内,三两枝兰花点缀窗棂。四壁挂满了各种兵法警言的条幅。竹屋正中,沙盘一张,算筹若干,已把碧莲洲与两岸的江湖势力对垒标注得一清二楚。原来,风若寒的心中,这张沙盘已推演过无数遍了。 “老风无一日不念想碧莲洲啊!”风若寒耿耿道,“楚原大侠归葬多年,一直无缘前往拜祭。” 楚涛突然语塞:碧莲洲易主之日,风若寒独居竹苑,一曲长河吟彻夜未歇,终于,弦断而嚎啕大哭。同时,楚涛在竹篱外的寒风里站了整整一夜,请求先生谅解。楚家先人无论漂泊往何地,死后落叶归根,终是要回归碧莲洲。他的父亲也曾留下过归葬的誓言,于是,与历代掌门一道,留在了碧莲洲的墓园。 有多少年没去看望过父亲了?楚涛叹息,但愿父亲不要怪罪他不肖才好。 谢君和却着实不解:“好端端的,怎么会从那南北要冲之地迁到黑石崖来呢?” “都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 这段往事,连楚涛都不曾知晓。 三十多年前,年逾百旬的楚老庄主突然离开未久,新掌事人受各派的拜贺之礼,在碧莲洲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然而贺典的当天起,诡异之事连连。先是,大风骤起,风沙弥漫,楚家曾受朝廷敕封的牌匾突然迎风而坠,“楚风劲节”四个鎏金的大字被拦腰截成两段。人们纷纷感慨着“不祥之兆”的同时,守护墓园多年的家丁突然擅离了职守,飞奔来报告:在楚老庄主的墓地竟留下一串黑红色血的脚印,仿佛浸透血的布鞋踩过。但墓园四周并无人迹,脚印凭空而起,凭空消失,墓园也未曾有任何异常。 事未平息,是夜,众英雄尽皆憩于馆驿,岂料夜半忽闻凄厉哭号,夹杂着朦朦胧胧的狐鸣。每一个人都听得真切,那声音不知来历,似远似近地飘渺,甚至好像从四面八方而来,要将馆驿吞没于其中。出院中寻,各个角落翻遍了,仍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这些热血的汉子居然被惊得毛骨悚然,纷纷向楚原辞行。少数第一天没被吓得魂飞魄散的,连续再经着第二第三日的彻夜哀鸣,终是抵不住心中恐惧作祟。起初楚原甚为愤慨,誓要将生事者清算,领众人把守各处,严加盘查。然而,无论是墙里还是墙外,仍可听得见这怪异的悲鸣。楚原无计可施。正欲求教他方,谁知五日后,这声音突然消失,再也未曾出现过。 九十九 局外有局(三) 谣言开始四起,有说楚老庄主化身为狐的,也有说楚原得罪仙人将遭天谴的,也有说楚家近年杀伐之气过重,冤魂作祟的。 “必有高人。”楚原沉声凝望着案头楚老庄主留下的一张图纸——黑石崖下的全貌尽在其中。原来,楚老庄主已为举家东迁做足了准备。当时的黑石崖,也早已在楚家的经营下闻名多年。 一个小沙洲,和一片背靠长河四通八达的大陆相较,楚原匆匆选择了后者。 楚涛应和着:“父亲的眼光确实不错。没有黑石崖渡口的便利,楚家不会有今日影响。” “然而,谁又会知道后事全不由人呢……”风若寒叹息,“那碧莲洲自此被打下了不祥之地的烙印,逐羽剑派的门徒无一日不盼撤离碧莲洲。却在真正打算离开的那一日,航船将起之时,长河边竟有人哭祭!” “哭祭?谁能做出这等混账事?”谢君和瞪大了眼睛道。 风若寒闭目,沉沉地摇头道:“虽已三十多年,那哭声仍徘徊在耳。老朽至今记得那唱词:儿郎只今随逝水,热血空留……剑逐尘……”苍老的双目仍是闭着,却缓缓淌下了两行长泪。 楚涛眼中寒光一闪,吃惊不小的样子,随即,双目里也凝满了惆怅。 “怎么了?不就一句哭丧的话么?”谢君和不解。 “后来确实成了葬歌——十二年前的碧莲洲,父亲过世,我随船扶柩送丧,长河之上,有人哀歌如是……”楚涛突然背过了脸,似乎那些年的烦扰又向他沉重地压过来。 “那一年,有胡言乱语的道人来访,癫笑曰:楚家气祚将竭,油尽灯枯。曾被众人逐走。后,楚原大侠在船上对阻其行的岸边人道:既入江湖,生死由命。他年,无论身丧何处,必当归葬碧莲洲。岂料,二十年后,一语成谶……”风若寒已有哽咽之声。 是冥冥之中的注定?还是早已有一双看不见的手暗暗操控着这一局棋,而他们,都只是此人的棋子? “天命么?”楚涛默叹,“其后数年,家族离散,亲友沦亡……” 谢君和冷咧地斜了斜嘴角:“看似天命,不知是否人祸!”他从来不信天。 楚涛点头:“或有人有意为之,逼迫楚家离开碧莲洲?” 风若寒不置可否,如何查证呢?江湖事,盘根错节,杳不可考的实在太多了,今日你在局内算计着他人,却全然不知晓自己已成他人棋局中的一颗子。几十年来,他已看尽繁华,遍尝炎凉。楚家的起起落落,都藏在他的心中,不言而已:“然,少主若决意回碧莲洲,不得不慎。” 楚涛朗声回应:“不能再等了,先生。江韶云一日不除,武林一日不宁。” “老妖怪又怎么了?”谢君和惊异道。 “就在你养伤的一月之间,南岸又莫名地死了三个游侠。这些人死前不久都曾在酒肆等处谈论起梨花剑派传人意图报复武林之事,谈及白衣圣使猖狂无道。有人看见,杀死他们的人,白袍、利剑……” 一百 局外有局(四) “言多必失。”风若寒摇头叹息。 “如今街面上没人再敢提所谓白衣圣使了。这是江韶云在宣战。”楚涛斩钉截铁道。 “这老妖在催着着你往碧莲洲呢,没按什么好心!” “确实,此局之外,必另有他图。”风若寒赞同道。 “已无暇顾及那么多了。前些时日北人匆忙争夺雪海追击君和,无人顾及长河岸边的细微变化。趁此,木叶已在四处招兵买马,联络南北两岸邪道中人,集结于碧莲洲附近的长河岸边。齐家并不曾有任何行动。此时我若不出手,只怕很快将会沦为江韶云的囊中之物。不久,整个江湖都会为一片惨白所笼罩。再无正道立身之地!” 楚涛说得义愤填膺,谢君和却只冷眼一瞟,风若寒更是四顾茫然。 好似一块石头闷声沉入了深渊,空泛了几圈涟漪,便再无结果。 “我以为我够不要命了,不料还有比我更玩命的赌徒。”谢君和向着风若寒冷笑。风若寒垂杨似的白眉略略耸起而已。 “不得不赌。”楚涛取过沙盘上一筹木,牢牢插在“碧莲洲”的中央。 “这玩意儿?不错!”谢君和抓过桌上一把筹木,噼里啪啦掂量着玩了半日,惹得风若寒的白眉耸得更高了。却见他心不在焉一扬手,筹木哗哗哗倒在沙盘上的“长河”两岸,正是齐家与木叶对楚涛最具威胁的几处要塞:“要说赌呢,斯文人,还得跟老子学着点儿。” 风若寒已经满脸青灰。谢君和这柄陋巷里打杀出来的尖刀,还认得沙盘? “来一把?被我宰了,总胜过被江韶云剁成肉泥。”谢君和嘿嘿一笑,一脚勾过个凳子,翘着二郎腿歪斜着身子坐下。 楚涛眼中有光流过瞬间,斜瞟他一眼,默笑:“赌什么?” “酒。” 楚涛哑然失笑:“三个月的酒钱?” “成,不多讹你!” 风若寒也跟着呵呵地笑,略带几分讥诮之音。 转瞬间,黑白褐三色的筹木已尽皆作好了排布。譬如千军万马集结于长河间。 白筹一旦入界,两岸烽火皆起,迎面就是一道铜墙铁壁式的屏障,同时,四面八方的齐家人马蠢蠢欲动。仿佛尖刀迎向了高墙,火花四射。白筹气势如虹,顷刻间将那高墙般的阵势拖垮,散成星星点点,漫不经心地围拢在四周。 各种颜色筹木的交相演替中,褐色的齐家一方仍然把占着各处要塞,与楚涛势均力敌。楚涛也是毫不手软地掠去了几处要地。龙争虎斗,要塞几次易手,眼看着拉锯将成僵局,忽而木叶的黑方从暗处迅速围拢过来。 “不好!”风若寒眉间电光一闪,引得楚涛默默一声苦笑。定睛再瞧,沙盘上已列出两个八卦环阵,恰好把白筹包裹在阵中。 八卦阵?楚涛有一种想骂脏话的冲动。谢君和在他身边待了那么多年,他可从没想过这酒疯子懂阵法。也算是个老江湖,竟被个缺心眼的骗得浑然不觉。好在这家伙还有点良心,没有投靠了木叶。 —————————————————————————————————————— 有话要说,百章了,终于百章了,吼吼!可是,突然怎么觉得长路漫漫的样子。。。楚子到现在还没弄清楚小谢是什么人,到底是他悲催还是我悲催啊。。。小谢嘿嘿冷笑:明明是老子很强大!!!!清月:滚,就你个犀利哥造型,强大你个头啊!!!!小谢:我保证我绝对不是我后娘亲生的。。。。。。 一〇一 局外有局(五) 谢君和突然一声喝:“喂,打赌也要公平点儿!处处留个后手,不怕输得惨?” 楚涛依然只是笑:“你尽管全力而为!” “那老子可不管啦!这酒我喝定了!” 白方终于在对峙之中显出颓势。大小两个八卦环阵风云突变,一步步紧束,合拢,白方一退再退,已无多少立足之地。“绞杀?”楚涛淡笑,“有气魄。不过……”楚涛紫袖一拂,白方背水一战,全力向北突围。 随着筹木的移动,风若寒的脸色也阴晴不定地变化着。他甚至忍不住伸出手想要帮着楚涛,谢君和则是越来越眉飞色舞,尽管尖锐的突击已经将他的阵势扯出一道裂缝,但是此阵随水而移,不断有新的力量补充上来。木叶的一方与齐家的一方已融成了一个整体。 最可怕的后果便是如此,风若寒心焦不已。 反击冲乱了一方阵势,却冲不乱八卦阵的整体流转——只是徒然自耗罢了。楚涛可以拼尽全力消灭了齐家的一方势力,却也必将在消耗中自损。这场游戏的残酷之处正是在此。 最后一枚白色筹木从楚涛的手中滑落,击打在成片集结的黑色筹木上。其余的筹木,已是死棋。谢君和尚有余力,他让木叶奋起直击,把这块白色筹木淹没。随之他大声笑道:“痛快!拿酒来!” 风若寒一脸凝重。 楚涛的最后一击,颇有点自暴自弃的味道。不是谢君和真正赢了,而是他不想玩下去了。一头撞死,认输,输得莫名其妙。 只因局虽未终,一切都已结束了。 “三个月的酒钱,汪叔会替你结上。”楚涛忽然疲累一笑。额上的汗正不住地流淌。 “且慢!”风若寒袖底寒光陡现,刹那间已逼上谢君和的咽喉。 是一柄奇薄的袖剑。 “你到底是什么人?!”风若寒如同逼问仇敌一般质问着,眼中喷薄着怒火。 谢君和不轻不重冷哼一声:“前辈,一个差点折断了剑丢了命的杀手罢了,用得着您老人家大动干戈?想要我命的人太多了。” “一个杀手?”风若寒眼中的怒火突然冻成寒霜,“一个懂得奇门遁甲的杀手?一个将五行阴阳之术拿捏纯熟的杀手?如此杀手而已?”确实,没人相信,一柄自市井而起的杀人尖刀,居然能把一张沙盘推演到让楚涛甩手弃局的地步。 谢君和微微挑着眉,轻拨开喉间的利刃,“呵呵”地冷笑:“前辈以为?” 风若寒一惊,确实,又奈他何?此人,断是不惧此等招数的。 “先生,”楚涛淡淡地迎风背手而笑,“这小子身上的谜团,这么问是问不出来的。” “知道就好。”谢君和轻描淡写道。 风若寒虽则收回了袖剑,仍张口语言,却见楚涛一抬掌示意到此为止。 “君和,你把我杀得片甲不留,不是单纯为了玩儿吧?” “嘿嘿,怕你不带我去玩儿来着……”谢君和挠头装傻道。 “混账!”楚涛断然一喝。 谢君和继续漫不经心一翘二郎腿道:“别耍赖啊,酒!” 一〇二 局外有局(六) 楚涛使了个眼色,结果风若寒不得不陪着笑唤了声屋外的末儿,替他端来了酒坛,启了封,满上一海碗。一碗不够,谢君和眉飞色舞旁若无人喝了三海碗,还在摇头晃脑地小得意,看得风若寒直背过身去。 直到楚涛猛一掌劈在他背后,一碗酒呛出了半碗,他这才喝够了似的故意打个饱嗝,一屋子臭不可闻的酒气简直要逼楚涛再出第二掌,他才敛容含笑道:“提醒一下罢了,目前驻守碧莲洲的那家伙,可是个玩八卦阵的高手。要是他和木叶联手,还真不好说成败。结果已经在沙盘上,你看到了。其实那家伙你也认识。” “谁?你又怎知?” “老子前些日子为了找楚雪海,顺便溜达了一趟碧莲洲。这才知道,驻防的新近换作了冷凤仪她哥!” 楚涛神色微微有变。 可这家伙继续旁若无人道:“唉,怎么不是冷凤仪驻防?直接点儿,你一封书信啥问题都解决了。” “君和,你这家伙最招人恨的时候就是喝完酒之后。”楚涛沉着脸色警告道。 “事实罢了,就算你和她打一架也过瘾哪!打架也得挑个漂亮的对手才是浑身舒畅赏心悦目啊!” 楚涛双眉轻轻一抖,笑了:“你说的?” 谢君和的心也跟着一抖,心里好似长出了一层长长的绒毛:“说了,咋了?” “木叶,你收拾。立刻卷上铺盖该滚哪儿滚那儿!——带上你的酒坛子。” “啊?”谢君和差点下巴脱臼。 “不是爱挑个漂亮的对手么?他可是个美人胚子!” “呸!”公报私仇四个字已经含在了嘴边,想想那又算哪门子私仇呢,真有私仇,谢君和也绝活不到今天。 楚涛什么也没再说,回瞪了他一眼,把紫玉令朝他脸上掷过去。 谢君和僵立许久,确认楚涛确实不是在开玩笑,挑眉一笑,掂了掂紫玉令的分量:“说好了,三个月酒钱!”话音落,已然大步流星收拾好了往屋外去。 “少主,此人……”风若寒那青绿色的脸已然僵了很久。 “先生是想说他倨傲不恭?”楚涛却转瞬换上一张风情万种的笑颜。 当然,整个江湖都没第二个人敢这么匪夷所思地对楚涛说话的。这让逐羽剑派无人不恨得牙根痒。 楚涛没等风若寒有表示不满的机会,已朗声道:“有血性,肯担当,愿为我楚涛拼死一战,我自当以英雄之礼待之。我既用他,必能容他。” “然,未知此人之才,即托以大任,少主不觉草率了些?” 楚涛指了指屋中沙盘笑道:“先生以为,此局如何?” “能破少主之势,非泛泛之辈。不过少主,碧莲洲一局,并不全在于此沙盘。” “局外有局,我自知晓。”楚涛顿了顿手中筹木,“先生不会以为我将真如沙盘推演那般与木叶等人硬拼吧?” “那便不是我爱徒了。”风若寒悠悠然拖长了声音一笑。 风若寒又问:“齐恒那颗棋子,不知当如何处置?” “齐爷已经答应了交换条件。按约,自当礼送回去。” “不怕齐爷少了后顾之忧?” “他得顾及着天下人如何评说。是说我楚涛小气,还是说他出尔反尔。留不留齐恒都有这一战,我何必落人口实?” “果真是我徒儿!”风若寒幽幽地眯眼笑着,捋着他的白须。 木叶的目的不会那么单纯,江韶云的目的也不会只停留在这碧莲洲一隅之地。一场更大的风波正在风轻云淡的世间悄然酝酿。 竹篱外,却另有一身影匆匆而来:“少主,少主!” 汪鸿带来了一句话,却足以让楚涛黯然神伤。 “冷姑娘昨夜来访,您不在……” 一〇三 软玉温香(一) 黑石崖顶,缓辔徐行。已是黄昏,夕照溶溶,将整个天空泼洒出绚烂。漫天的春光,朦胧如雾。似闯入了梦境。浓烈馥郁的花香里,焦躁已在心中淡然。似有笑语,把旧曲迎风而唱。 四顾无人,楚涛轻轻一声叹息。 忽见熟悉的凉亭里,佳人正枕着玉臂斜倚。一双凤目含泪微闭,敛了傲然,却依旧闪着光华。粉色娇艳的面庞正与红霞相映。 楚涛心头深深一颤:“凤仪……” 没有回应。 他系了马,轻步靠近,不忍惊扰。然而她为何会在这儿?十分想知道。触及她冰凉的手,心中也是一寒,立刻解了自己的白狐裘,为她裹上。山上风大,她怎么竟在此处入眠呢? 取出怀里的香袋——当年她手绣的凤凰依旧栩栩如生。苦笑。原本就是为了找她才来这儿的,见到了,居然不知如何开口。把那香袋上的红绳系于扶栏。 就这样做个告别,也好。 挥袖,翩然而行,却听得身后呼喊:“楚掌门……” 冷凤仪醒了。 他苦笑一声:莫非天意? 冷凤仪在他身后解释:“昨夜去找你,汪叔说你不在。于是想来这儿看看,期望能遇上……结果……许是累了……” “我已责备过汪叔。下人出言不逊,姑娘见谅。他一直没找到我,直到刚才……天知道他找了没找——于是你从昨夜起一直坐在这儿?” “我想你总会来的。”她笑得有些任性。 是,楚涛总会来的,只要他还在黑石崖一天,只要他忘不了冷凤仪,黑石崖顶依旧是他每日必然驻足的地方。 楚涛却笑得委屈:“发生什么了凤仪,驿馆的人还跑我那儿去要人,都说我把你拐跑了。这可不像你。” 冷凤仪瞥见那迎风摇曳的香袋,苦笑一声:“果然,少不了一战了么?”拆解下来,收回自己的衣袖底,随即她摊开手掌,丝帕包裹的正中,一颗白蜡丸而已。 白蜡丸到了楚涛手中,自动裂成两半。一张暗红色的信笺从蜡丸的中心泄露。 冷凤仪带着绝望的笑道:“齐爷给门客们的谕令,白蜡红心,是为绝密。” 楚涛一惊,抬眼看她,她却似在笑中麻木了:“程云鹤让我按规矩毁了此信,可我做不到。消息已经四散而去了,我阻止不了,可……我至少该来找你,碧莲洲之途,已有杀手相随。” “但见楚涛,格杀勿论?”楚涛轻轻一哼,奋力向着对岸一掷,把那蜡丸抛进了长河。 “我不想看见你死。” “但若你让我活着,你的兄长必难免一死。” “你不会杀他。”她胸有成竹道,“冷凤仪的请求,请饶她兄长一命。” 楚涛笑了,略带着些不多见的冷酷:“他的生死,不由我定。抱歉,凤仪。作为齐家特使,你今天的说辞似乎应该是这样:齐爷打算把碧莲洲交还给我。然后你就能等着我送你们上船,等着我在碧莲洲遇刺的消息。这样,你兄长不会有任何危险。” 冷凤仪的神色略有些尴尬:“别嘲笑我,求你。” 一〇四 软玉温香(二) “不过我已收下了这消息,只好,做个交易——若他落于我手,我可保他不死。” “我只要你此言便足矣。” “你错了凤仪,一旦他丢了碧莲洲——以齐爷的心肠,绝不会再放过他。”楚涛向着长河对岸疏阔的剪影,长长一声叹息。 她想了想道:“我会想办法——你就那么确信,赢的是你么?” 楚涛突然之间不说话了,他背着手,立在凉亭外的长风中,模糊着神情,不见了喜怒。但是她知道,此刻他绝不会太过高兴。 他终于感慨:“无论输或是赢,今日之后,你我必不能再相见了……” 是的,输了,则这南岸江湖将再无楚涛立足之地。赢了,则北岸将再无冷家容身之所,无论输赢,冷凤仪嫁入齐家都将是必然的事实。“我知道。”凤仪强自仰头,却挡不住满面泪痕倾泻而下。 “将来,你必会恨我……” “不!”凤仪断然道。 楚涛避开了她满目的热切:“会的,凤仪。就如同你此次来南岸,何尝不带着对我楚涛的怨恨?” 冷凤仪失语,泪流。何尝不是这样? “不相见,却不能不相欠……”楚涛的目光凄冷忧伤。他不明白眼前的女人为什么敢冒着生死之险为他泄密,却不敢与那个捆缚住她一辈子的北岸决裂。他更不明白自己,为何早已看到了结局,却仍不愿松手。 直到冷凤仪在他面前哭得苍白无力,他才意识到——她终究是个女人。一个怀着单纯的小梦想的年轻女子。既渴望守着爱恋,又不希望冷家垮去,于是甚至做出再大的牺牲也心甘情愿。但她柔弱的肩膀如何挑得动江湖风浪?只是希望谁都好好的,结果却发现永远是在不得不伤害一方从而保全另一方。噩梦,眼睁睁变成现实。 “能不能别再说这些,只陪我坐一会儿……” 他终于上前,轻轻扶起的肩,任她在自己的肩头肆意哭到声嘶力竭。夕阳西下的黑石崖顶,他们并肩相拥。他凝视着冷凤仪含泪的长睫,握起她柔软的手,不由怦然心动:“可惜……便是赢了天下,也已输了一心人……” 凤仪错愕之际,他已将她手臂一扯,就势轻揽入怀:“凤仪,我不想输……” 一吻,封唇。他不许她再辩解什么,不许她以任何理由为借口牺牲自己的一辈子。他不再问她是不是愿意留下,径直把她留在了怀中。 她惊恐地躲开,炽热的纠缠却缘着他手掌的温度蔓延了周身。于是一个勇敢的念头在她心底熊熊燃烧起来。这个潜藏已久的念头迅速占据了她的整个意识,什么都不管不顾了。放弃了抵抗,放下了伪装,只任凭着他,顺从着他——他拥着她的肩,热烈的吻从脸颊蔓延到了脖根。他的手,自上而下地抚过她身体的曲线。她的身体如同化开一般地柔软。头脑中只有如坠云端的朦胧与轻柔。白色的狐裘,缓缓从她的双臂滑落在地。 一〇五 软玉温香(三) 他从不失态的,可是此时,他却微红了脸,凝重着气息,迷离着诱惑人的目光。双唇与舌尖的热烈如雨点般倾泻,颀长的手指抚过她的肌肤——兼着弹琴时的温存与握剑时的有力。不自觉,冷凤仪满脸都已是羞怯的红晕,心中的热切却已把所有的恐惧燃烧殆尽。 楚涛的手指滑向她的腰带,带扣一松,外衣也随之松开。轻轻一扯,青绿色的锦衣顺着肩膀滑落。他的手却在触及她肌肤的瞬间,一阵颤抖,缩了回去。他的目光突然冻成略带惊恐的凄然,整张脸也被一片青灰色的愤怒笼罩。 时间停滞了。 “何以如此?”他问。 凝脂一般的玉肌,竟纵横交错着一条条青紫的瘀痕,斑斑驳驳,从肩头蔓延了整个后背。新伤与旧伤交织,似乎,发生的这一切,时日已是不短。“是谁下此毒手?!”楚涛逼视着她躲闪的脸。 “你别管!”她的语气突然生硬,“我不小心摔伤的……” 楚涛哀怜地摇撼着她的肩: “这是鞭伤,凤仪!我混了那么多年江湖,会分不清鞭伤还是摔伤?” “你别多管闲事!” 楚涛只觉气血上涌,怒火攻心,刹那间愤恨的熔岩从喉咙底喷薄而出:“是那蠢驴干的?” 谁料冷凤仪高声吼了回去:“你就不能当这是摔伤么?” 楚涛因这过于悲切的一声呼喊,呆愣住了。他凝视着她美艳的面容,几乎停滞了呼吸。她在掩盖什么?在挣扎什么?又在忍受什么?心中依稀有些敞亮了。于是他轻轻扶起她半褪的外衣:“对不起凤仪,我没想……伤害你……”面对着她的委屈,他总是不忍又无奈。只是恨自己,什么都不能替她担。 “我不问。”望着她满面的泪迹,他除了把她拥在怀里,不知还能做些什么。 但是冷凤仪却因他的注视而狂乱着心跳。任何一个女人都会因他俊美的凝视而心醉神迷,包括当年冷艳如冰的冷凤仪。凤仪凝望着他清亮含情的双眸,凄凉地微笑一瞬,闭眼,决然地迎向了他的薄唇。用力地一咬,让他一阵吃痛。他却不躲。温润的甜蔓延在唇舌之间。“别放开我……求你……若连你也嫌我……”她说不下去了。因为楚涛不会允许她说下去。相拥,蚀骨的痴情顿时将二人紧紧纠缠。所有的委屈、不甘,全化在他坚实的肩膀。 “别怕,凤仪,我在。”楚涛的胸怀牢牢地承托着她的娇弱。 情与欲,在这一刻,忽如干柴烈火般失了控制。 蓝天,暖风,轻柔的草地如温暖的床,纵容着这两个早已失了自由的任性孩子。北岸的血与南岸的血,隔着深渊似的仇恨,却在这一刻交融成两团炽热的火焰。一切的束缚都不能阻挡,一切的恩仇都燃尽了。让所有的礼与理都见鬼去吧! 宽衣解带,肌肤相亲。她贴紧了他灼热的胸膛,他沉浸在她如水的轻柔里。她娇弱的喘息似毒花的诱惑,把他灌醉。他狂风暴雨般的吻似要将她吞没,她却以热切相迎,甚至粉身碎骨也无所畏惧。“楚……”她细细地唤他,安然在他的怀中,再不愿管这江湖的天翻地覆。灼热的念头侵蚀着她的意识,若能只属于他……竟却是个奢望。 夕阳如血,映得整个天空都是通红而热烈。 一〇六 软玉温香(四) 一滴泪水,落在楚涛的脖颈。他似一怔,却缓缓清醒过来,心中的热切亦渐渐平复。抬手,为她擦去泪水。她强自微笑,却盖不住心中的压抑。 他明白,她只是需要一个肩膀。若再继续,只会让这痴情缠得人深陷痛苦的泥淖而已。他本不该爱她,此刻更不能伤她。 楚涛庆幸自己没有太过荒唐。在铸成大错之前,他止住了自己的喘息,整了整自己的衣袍,又将她的外衣扶正,捋了捋她额角被香汗沾湿的散发,在她微红的脸上庄重一吻,苦笑一声:“对不起。我这是怎么了,凤仪。” 凤仪一边羞涩地系着自己的衣物一边应答:“该是我抱歉,配不上做你的妻。” “别这样说……”楚涛知道她仍不愿留下,也不再多劝,“我心里,你永远都是无可替代。那小子再敢委屈你,我……”冷凤仪的食指停在他的唇边,禁止他说下去。 “楚涛是做大事的人。若两岸纷争因我而起,我受不住这罪名。” “一个所谓做大事的人,却只能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拿自己的一辈子做赌注去维护她的家族,这是讽刺么……”楚涛撇过头,背手,仰天。风将他的长影削得格外萧索。这是根扎在他心底的刺,永远无法触碰。 “我自己愿意的。这与你无关。”冷凤仪决然道,“今日之后,冷凤仪心死。你也不必再记挂我了。” 他并没有太大的惊讶,只粲然一笑:“她早已没有活路了。我能承诺,不伤你兄长性命。你也答应我一件事行吗?” “除了留下。” 他笑了:“倘有一日,你我皆已老迈,不再属于这江湖,你再来黑石崖看看,也许,还能听到当年的凤求凰……” “你为我弹,我才来听。”她说。 “必是为你,亦只为你。” 冷凤仪重重点了点头,促狭一凝眉,笑道:“断弦哥哥……” 琴桌之上,她的琴正静躺。梅花的断纹,傲然绽放。 楚涛端坐琴前,挑眉柔情一笑:“若弦断,亦是为你。”扬手,“凤求凰”的绝美之音再一次响彻黑石崖上空。正百鸟归林,与铿然的琴音共鸣成百转千回的乐章,譬如众星拱月。没有悲声,不见哀伤,撩动琴弦的指尖飞速翻转,闪动的眉目间,如清泉。譬如一个盛大的节日,一场华美的欢庆,凤仪却是热泪盈眶。 琴声里,楚涛忽然道:“一定爱惜自己,凤仪。” 他的心意,她懂。 既然离别已是定局,心痛已是必然,就不必把离别的哀愁弥漫,更必须让她勇敢。 “我就不送了……见了我,必有人要不愉快。礼数不周到之处,请代我向程大侠致歉。” 琴音的轻快仍然继续,而凤仪的泪已如断线的珍珠,一颗一颗地滚落。欲言,却终于紧紧咬住嘴唇,拒绝再吐一字。 破空地,一道寒光忿然而起,“砰”地一声,一柄板斧狠砸在琴桌上,把这梅花琴生斫成两段!断了的琴弦嗡嗡地颤抖不止。楚涛按弦的左手指离那板斧不到半寸。 所有的仇和怨在一声长喝中爆发。 楚涛抬头,冷笑一声:“你终是来了。” 一〇七 软玉温香(五) 齐恒的一脸横肉正剧烈地颤动。与此同时冷凤仪反手一巴掌扬在他的脸上,留下五个鲜红的指印。又一道寒光掠过眼前,呼呼的风贴面而过,冷凤仪花容失色。 铿然一声,却见楚涛明晃晃的剑鞘横亘于冷凤仪与齐恒的板斧之间,迸出激烈的火花。齐恒一怒之下,连续数斧的寒光激荡如风暴。楚涛的身躯已推开了冷凤仪,一力凭剑鞘抵抗而已。但是齐恒就如同疯魔一般地愤怒着,什么都拦不住。龙冥剑的剑鞘已被刻下数道不浅的伤痕。 僵局,直到冷凤仪大喊一声:“住手!” 齐恒发够了狂,一板斧砍向凉亭的柱子,再无声响。楚涛依然挡在冷凤仪身前,心口的旧伤又一次袭来,眉目之间,平静之余似有强压下的凄伤。 “楚涛!你活腻了不成!” 楚涛望了一眼冷凤仪,若有所思一笑。不经意地,嘴角已淌下一缕血痕。手背轻轻抹过,维持着原有的端庄肃然:“有怨气就冲着我来,别对着姑娘家动兵器。” 冷凤仪呆了呆,立刻上前欲扶。 “不必。”楚涛及时挡开了她伸过来的手,克制地微笑,笑得好生冷漠,“无碍。”当然,齐恒的斧是伤不了他的,然而,齐恒的蛮力却足以让他的旧伤再次受创。他此刻是不能出剑的,但他更不想看着冷凤仪受欺凌。 “你小子就不该活在这世上!”齐恒怒喝道:“楚涛,冷凤仪是我的!” 冷凤仪恨恨然道:“除了这一句,你就不能说些别的吗?全天下还有谁不知道我冷凤仪不久就是你的妻子!” 楚涛却抬手笑得风轻云淡:“都别说了,事因我而起,由我来担——我输了。”他撤回剑,再次后退一步——身后已是扶栏。 “什么意思?”齐恒更怒。 “输了便是输了。程大侠没有告诉你么?明日你们便可离开此地——你,带着她。”楚涛望向欲哭无泪的凤仪,新月般的眼睛里流淌着澄澈的光。 “那你今日算是什么意思?” “我约的她,告别而已。三年前我都留不住冷大美人,何况今日?齐大少就对冷姑娘的芳心所属如此没有自信?” “你!”齐恒找不到骂他的借口,着实恨着。 “知足吧……”楚涛默默拾起地上的白狐裘,掸了掸灰,转向冷凤仪,凝眸,半晌。那闪动的目光,沉重异常,深邃如渊。 凤仪张口欲言,却不知还能说什么。 “不必再说了,我都知道……”楚涛依然是笑,却笑得疲累,“你若无悔,我便无话可说。”该说的,不该说的,都早已说尽。 “楚掌门!”冷凤仪却又唤住了他,追上几步,欲言。 楚涛站定,却只留给他一个背影:“红尘怅惘,曾有姑娘做一知己,楚某已无可贪恋。既已是了断,唯望珍重。毕竟江湖险恶,风波不定,好自为知。”挥一挥衣袖,不再眷恋,亦不再惆怅,夕阳映照下的他,满身华光,远远地把目瞪口呆的齐恒抛在身后。 冷凤仪独自拾掇着石桌上古琴的残片,悲由心生。琴断,则如覆水难收。 身后的齐恒牢骚满腹:“不就是一张破琴?你要多少,回了北岸我就给你多少!镶了珠玉的比这更名贵的多了去了!” “你不懂……”她轻诉,“琴有心、有魂,非凡物。琴碎,则心也不在了……” “这句我懂,”齐恒的眼中闪过阴鸷的光,“你果真想着那小子!”话音落,啪的一记巴掌,落在冷凤仪的脸颊,顿时将她掀翻在地。 凤仪默默地捂着烧灼般的脸,忍着泪,没有反抗,也不妥协。 “别以为你玩儿得过我!你们冷家人的命还在我手里攥着!” 凤仪轻轻扬起嘴角,漠然道:“你不用那么着急,我自会嫁你。” “最好是这样。记住,你不让我好过,我就让你全家跟着你痛苦一辈子!” 齐恒走了,楚涛的身影也已不可追见,黑石崖上,只有与一堆破琴残片为伴的冷凤仪。楚涛以为抽身而退能换来的宁静,终于未降临在她身上。冷凤仪知道,一切远未结束。 一〇八 白衣渡江(一) 大江之上,齐家特使的帆影终于融进了一片白茫茫的雾色。 指节作响,楚涛向着身旁的汪鸿眨着眼吟吟一笑,迷死人不偿命。 “少主意欲……” “上船,开打。” 清晰的口令把汪鸿的脸惊得发直:“啊?”他匆匆环顾四周,却没有看到任何一艘适合出战碧莲洲的楼船。事实上除了他自己之外,逐羽剑派的剑客就二十来个罢了。上什么船?打谁?拿什么打?疑惑着楚涛是否存心戏谑。 “呃……”汪鸿停顿作揖躬身半天,不知该从何说起。 “走吧,人手我已调齐了!”楚涛相扶一笑,便往众船集结处而去。 汪鸿更不可思议,他早晨还在镖局忙活着布置生意上的人手调遣,除了被谢君和的紫玉令征调去的几十名武师,其余人尽皆在黑石崖忙个不停呢!“少主,不会就这二十个人手,您就打算拿下碧莲洲?”这做法比带着二十个人闯烽火岭更可恶。 楚涛大笑不止:“汪叔以为,我会拿逐羽剑派的命运开玩笑?上船再议!赶紧的,痞子都出发了,比他磨蹭那可多没面子!” “那家伙!”汪鸿对着空气骂了声,一闭眼,被楚涛拽上了跳板,拉进了一艘画船。没错,是那富家子弟无所事事泛舟游览用的画船。 与此同时,碧莲洲上已是一片刀光剑影。 锦阳渡,旌旗猎猎,随风狂舞,连成一片壮烈华彩,点染着苍翠的碧莲洲。戈矛剑戟的寒光映得连艳阳也显得苍白无力。浪潮奔涌,流云飞卷,楼船上的鼓声正轰轰烈烈地抨击着长河激流,荡涤着一切是非恩怨。 如箭般穿梭不止的人流与货物交杂在这小小的岛屿之上,成了长河上最繁忙的所在。那一条条航船来了又去所划过的波纹,似缠结的蛛网一般伸向南北两岸各处。如果说长河两岸密布的河道水网如同粗粗细细的血管经脉,这碧莲洲便恰似跃动不止的心脏。弹丸之地,却把南北两岸各方势力凝成了一个解不开的死结。碧莲洲依旧熙熙攘攘,齐爷断不肯放手,于是在热闹的背后,炽烈的炭火正静静燃烧。 冷英华正站在锦阳渡唯一的塔楼上远眺着来来往往的航船,默然而思。碧莲洲的每一个工事,每一处明暗哨卡,每一队巡防武师都尽收眼底。从这哨楼望去,恰可见那森森然的营垒正排列成一幅巨大的八卦阵图,把碧莲洲围于其中。然而他的目光始终沉静着,一如他的为人。手中短剑一柄,曾笑傲四方。只今,眼角的皱纹深刻,眉头深锁,他有好多年没有朗声大笑了。担任齐家武师的左指挥使多年,这一仗是最让他心忧的。 “冷左使!” 呼唤他的人是齐家三公子,齐天乔。其人身形高拔魁伟如参天柱石,足比冷英华高出了一个头。敦实厚重的方脸架上,赤眉如火,双目如炬。 冷英华含笑抱拳敬道:“齐副使!” 齐天乔回礼,声如洪钟:“天乔代天地玄黄四方守备前来复命。” 一〇九 白衣渡江(二) 冷英华点头道:“如何?” “依令,四方守备皆已集结于各处哨卡,各自筑寨。天字守备冷英实居北,地字守备齐敬梓居南,玄字守备宣离居西,黄字守备沙非居东。锦阳渡位于东南,由齐守备、沙守备共同节制,你我同守。倘有欲行不轨者,定难逃天罗地网。” 冷英华满意地点头,这四人,尽皆齐爷帐下红人,深谙剑道,身怀绝技。 “人数多少?” “四方各领两百人,及你我名下各两百人。” “此渡口留存多少?” “四百余。” 冷英华挑眉一笑:“有此地利,足矣。楚涛再能干,也得坐船靠岸。把守住这唯一的入口,他便没了法子。”他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渡口。无论有多少只航船进出,都逃不过他的目光。眼中流露出不多见的一丝冰冷。 齐天乔应和:“众人尽知此出路的关键,誓死效忠。” “不仅如此,齐爷之令,但见楚涛,格杀。”冷英华比了个“斩”的手势。 四周众人皆拱手接令:“沿途杀手也已就位,见其踪迹,必伺机而动!” 冷英华淡淡一笑:“长河边的烽火台如何了?” “两岸皆已备妥。齐爷的人,随时待战。” 冷英华满意地遥望两岸:起起伏伏的浪涛背后,戒备森严的碧莲洲一段长河的沿岸,星星点点立着烽火台数座,稍有动向便能以最快的速度传递消息。只要楚涛的影子一出现,两岸就有密密匝匝的剑士从两岸涌向碧莲洲,将他团团围困。与此同时,白衣圣使们也应齐爷之邀沿江戍守。楚涛敢来,两岸必然成四面包夹之势将其吞并。 只有这样,才能让齐爷心安。 然而,北岸必是要有伤心之人了,冷英华又望了一眼对岸起起伏伏的轮廓,默默攥了攥剑柄。无暇思量那么多了。唯豁出命去一战,为冷家。 “南岸消息如何?”冷英华追问道。 “此事倒有些蹊跷。”齐天乔冷声一笑,“自兄长北归,楚涛就没了任何消息。他的人依然在黑石崖忙活个不停,四处接着押镖的生意。逐羽剑派一切照旧。只是少了两个人,一个是楚涛,一个是谢君和。” 冷英华细一皱眉:“他当是行动起来了。” “可为何他的人此刻全在黑石崖?” “蒋爷的人、唐耀的人,他们可都等着釜底抽薪!楚涛要有所动作,不得不顾及着自家后院。” 齐天乔讶异:“然而楚涛若不带人手,他拿什么收回碧莲洲?” 冷英华恨恨一声笑:“这小子最大的臭毛病便是自负。他是把我这儿当烽火岭了么?” 烽火岭之事,齐天乔略有耳闻。二十多人,逼得唐耀放下身段与之握手言和,从容与江韶云一战,全身而退。自负得不可理喻。然而,楚涛却有自负的资本。每个铁了心要他有去无回的人,结局无一不尝到了苦头。冷英华此刻也正信誓旦旦,遵循着齐爷之令,意图永绝后患。只是不知鹿死谁手。 齐天乔誓道:“兄长所受的羞辱,必要此人清偿!” 一声呼喊,带动了身边武师浪潮似的回应。血性的汉子,断然经不起言语的煽动。“不杀楚涛,誓不为人!”每一个人,都怀着切齿之恨,誓要将楚涛的人头取来报仇。 西下的夕阳里,冷英华的剑死死地钉在高塔之上,迎着余辉,散着灼人的光。此一战,他势在必赢。 剑击之声,促生出更激越的怒吼。一波一波,翻江倒海。 一一〇 白衣渡江(三) 夜幕降临,月色昏暗,蒙着血一般的迷离。不见星光,唯见残云遮月,漫江浓雾。齐家武师凌启正于北岸塔楼戍守。猎猎战旗,随江风飞扬。凛凛寒光,是兵刃折射出的锋芒。美酒那琥珀色的光泽,馥郁留香。 举酒一觞,向大江感慨:“好河山,好英雄!” 出剑,三尺青锋,映着寒月与涛声,旋出一段激扬之曲。离尘剑法,脱胎于浮尘,得心静,则大事成。此剑如霹雳横空,气势异常。可惜无人与他呼应,如此长夜,众人尽已疲惫。只一心守此长夜,待得天明而已。 无甚异常,平凡的一日,长河边除了那寻常的商船夜泊于江边,再不见过客。至于楚涛,更是连续几日全无消息。焦灼的等待撕磨着人心,也打磨着斗志。楚涛不来了么?楚涛怕了么?楚涛的人已经混入北岸了么?各种谣言纷纷扬扬。 全未料想,那商船一队,会在白袍下暗藏锋刃!原是平凡客商过境,却眨眼商船成战船,商人成仇人。只是凌启还在不安的等待中耗费着时光,一无所知。 不知从何处起的尖利哨响一声,凌启心下暗道一声“不好”,却不料四周成片的白影已如飞蝗似地压来。举剑相迎,却如飞蛾扑火。一阵猛烈的风刮过,带着寒兵的呼啸声掠过头顶。仰身匆匆一避,却被一道白光眩晕了双目。与此同时耳边如铜锣震响般地一声长“嗡”,只觉得耳膜都几乎要被震穿。凌启的锋刃已折成了两段。却竟未看清对面的兵器! “烽火!点火!”他用尽力气咆哮着,却只见一个个被卸了兵器的武师被推搡在他跟前,一柄柄寒气逼人的剑皆已架在他们的脖子上。只有他的命令,在寒夜里空自回荡。风如刀,生冷地割过他的躯体,刺进他的心。 握着断剑,望着高处的烽火台,还有白衣人的重重围困,欲再战,却见刚才那不知名的寒光再次席卷。手腕一阵剧痛,连着心,断剑落地,他也应声而倒。这回看清了,回旋而来的竟是一柄铁扇。 他也看清了对面:那是一个风度绝佳的青年,背手而立,面目清秀白皙,带几分柔弱之气。 “白衣圣使?我家主子早已与尔等有约,何故出尔反尔?” 青年淡淡地笑着,展了铁扇,当纸扇用:“凌大侠糊涂了。自己的对手是谁都不清楚么?” “楚……楚……”凌启惊愕得全身都僵直了,暗暗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几乎同时,所有的守备皆已被卸了兵器,捆缚成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河岸边又好似沉浸入了平静的黑渊。 这才觉得,那一张张饱含杀气的面孔,哪里是商人的面目?何以没有早些察觉?眼拙了,凌启极不甘心地长叹一声。 众白影向眉目清秀的青年抱拳行礼致意。 “楚涛!”含在喉咙底的愤怒终于吐露,凌启绝不甘心如此惨败。 青年俏皮一笑:“凌大侠可别抬举我,我可不及他万分之一。区区一个烽火台,楚掌门忙着呢,哪有这闲工夫上这儿来陪你玩?” “那你是什么人?输也让我输个明白!” 一一一 白衣渡江(四) “凝香阁,我们见过面。”青年右臂一扬,铁扇上暗藏的锋刃闪出一道炫目的光,正是这柄铁扇在张合的瞬间截断了剑锋!他戏谑道:“明日书楼里又可多个段子,俏书生白衣渡江,勇剑客虎落平阳。” “你!”凌启终于认出来,眼前青年:凝香阁书生是也。 原来如此!凌启仰天大笑:“楚涛果真有手段!”也许冷英华做梦也想不到,南岸竟有如此多的游侠,以致楚涛根本无需调动逐羽剑派的人手,鸽影起,即如大军至。他终于明白这些天为何毫无楚涛的消息,也终于明白这些北岸人素来看不起的游侠究竟有何力量。如此手笔,唯有楚涛可行。 书生再度笑道:“借你一言,确实好河山,好英雄,然这长河滔滔,绝非齐家一家独享。河山是天下人的河山,英雄是天下人的英雄。” “各为其主,何必讥我?凌某不惧一死!”说着他便弯腰意欲拾起断剑自裁。 然而未等他的手触及断剑,那铁扇已反过来逼上了咽喉。书生悠悠一笑:“听我一言,若不在理,再死不迟。” 凌启只求痛快了断:“说!” “磊落之人,虽不惧死,却也惜命。大丈夫活此一世,必不能白活。这句话当年有人告诉我,所以当北岸人劫掠了我的村庄,生者十之一二的时候,我留下了自己这没多大用处的命。不料想,真有今日。”书生的目光沉重而深邃,他盯着凌启,认真道,“留着性命,或许他日,还可做条好汉。” 凌启愕然,许久,仿若受了触动,一声长叹:“那个人,必是个英雄。” 白衣人中有人叫嚣:“书生,何必与他们废话?手起刀落便是!” 书生摇头:“少主说:不必死的,不杀。”随即一扬手,顺着他手的方向,魔法一般,片片白鸽如雪般洒满长空,极迅速地,尖利的哨响向风中散播开去。极目远眺,白鸽竟从四方破空而起,翻转飞扬。没有多久,整个长河两岸的上空尽皆鸽影盘桓,在雾色中透着光亮,齐整的队形,婀娜的舞姿,把远方山峦的轮廓也映得秀美。蔚为壮观。 凌启的脸色着实一白:“莫非……” 他望着四周被游侠们的白影团团围困的烽火台,心下已明白,其余的烽火台,也必然是如他这般处境。似乎,已无法求援。 书生仰天一笑:“凌大侠,北岸,可曾见过如此壮美河山?” 南岸众侠随之抬头,似乎他们的梦想也随着白鸽展翅向长空。 当这漫天的白鸽落在冷英华的视野中,冷英华的心中着实如遭了重击:楚涛已经到了碧莲洲附近么?何以烽火台竟没有任何预警作用!莫非不是楚涛,而是…… 尖利的哨响和着长河的浊涛,激荡出一片冰冷的寒。鲜红的月影已不见。唯有黑云翻滚,顷刻间狂风骤起,摧枯拉朽似的,如一柄柄刮过天空的利剑,残忍地切割出一片血幕。 天地之间,已被血染透。 一一二 白衣渡江(五) 喊杀声伴着风沙,如鞭的抽打落在碧莲洲各处。鲜艳的旌旗在风沙中战栗,长枪的红缨随风狂舞。 “备战!死守!”冷英华的咆哮声响彻了整个碧莲洲。 随之而起的,是一阵几乎要击碎人心的鼓声。“咚!咚!咚!咚!”一声接着一声,沉闷、粗重。刀剑的凛凛寒光里,冷英华佩剑在身,立于高台督战。传令的小厮恨不能插上了翅膀,将一点一滴的消息传递。 鼓点时缓时急,缓时如惊雷翻滚,急时如跳蛙乱鸣。整个碧莲洲的空气都因这鼓声燃烧起来,沸腾起来。燃烧的血,沸腾在每一热切的胸膛。令旗挥舞,指点着各路行止。整个碧莲洲,如同一个巨大的轮盘,在尘沙中飞转。 鼓声却骤然止住。 一支冷箭,从阴暗的角落射来,贯穿了击鼓人的胸膛。 鼓槌沉闷地摔落在地,甩出一片血光。 立时有另一个击鼓人接过了鼓槌,毫无犹疑。 角落里惨烈一声长呼,一片白影被剑光撕裂成了碎片。手中的弓也硬生生被斫成两段。冷英华长剑回鞘,眼中凄冷的目光一闪。 “糟了……冷左使!”全身沾满鲜血的武师一路踉跄着连滚带爬到了冷英华脚下,他的剑已折了锋刃,他的脸也已被凝重的血污结得斑驳,他的口中,亦不断涌着鲜血。伏于地,便再也无力起身,似乎这踉跄着行来已耗尽了全身力气。 冷英华认得他,这是齐天乔的副手,成天介跟在齐天乔身边,名曰护卫。然而此刻,本应是激战正酣。不祥的预感浮现在冷英华的脑海中:“三少爷如何了?” “守……守不住了……” “什么?” “四面……四面皆是白影,北部即将失守,三少爷赶去支援……途中……竟遇白影阻击……”声音愈来愈轻,吐字愈来愈艰难,然而冷英华顾不得那么多,摇撼着他追问不止:“什么?哪儿来的白影?” “碧莲洲上……到处……”再无声息。 冷英华的心中却翻江倒海。他已听到高台下的喊杀声,越来越近。为什么白影会出现在碧莲洲上,毫无征兆?为什么如地动山摇似的进攻,事前竟平静如水?这白影究竟是木叶的人,还是楚涛的人?唯觉前所未有地被笼罩在一片晦暗中。是要败了吗? 不,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铜鼎之中,熊熊烈火轰地在高台上燃起。碧莲洲火起,则四方必须支援。然而,还会有人来么? 冷英华正欲提剑而下,却见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远远踱步而来。四周已没了任何阻拦,或者说,任何张扬着的刀剑都已无法阻拦此人,尽管此人的长剑尚藏在袍底。 飞扬的白袍,如入无人之境。 高台之下,烈火熊熊,烟尘滚滚,匆匆点起的烽火作了背景,映照出此人修长的轮廓,也映照出黑暗中厮杀的身影。在此人的身后,已是一片彤红的血海。四面,痛楚绝望的呼声席卷成山呼海啸一般的动荡。 恐惧让冷英华步步后退。 一一三 白衣渡江(六) 白衣青年终于来到了面前,与冷英华仅三步之遥。周身散着剑的华光,却似这场苦战中的血一般凄冷。冷英华愤怒地叫嚣:“木叶,你为何言而无信,伤我门徒?欺我帮众?” 冰冷的笑声起,青年微微抬了抬斗笠,斗笠下的那张脸,俊秀之中,从容,沉稳,却带着征服者的霸气,与毅然决然:“冷兄的记性差了些,竟不识故人了?”冷英华瞪圆了双目气结,欲出剑,然而出剑的手居然僵硬在原地。 “木叶可是自顾不暇了,不然,刚才四面鸽影起,他如何能安坐?冷兄,别来无恙。”楚涛眯缝着双目,新月一样的笑,笑得迷人。 “来人!”冷英华长喝一声,却没有一个剑士举剑上前的。 因为在高台的四周,白袍的逐羽剑派剑客转瞬间已围拢成圈,把最后的十数剑客封杀在半径二十步的圈内,控制了整个局面。外围的叫嚣奔突,已渐渐尘埃落定。楚涛仿佛从天而降,将碧莲洲的齐家武师陷于内外夹击的僵局。冷英华月余的苦心谋划布置,一夜间灰飞烟灭。碧莲洲的丢失,似乎也只是必然。四面的刀剑声尽皆寂静了下来,除了如鞭的风声和涛声,再无其他声响。 冷英华长喝一声:“杀!”一道剑光拨开了风尘之幕,宛若射出千万道碎石箭。眨眼间四周的剑光跳跃不止,楚涛的身影似已被碎石箭合围。他只孤身一人。只听得叮叮叮叮的剑声作响,是那满地碎石擦过龙冥剑而起的声音,迸出可怕的火花。醒悟过来的剑客们毫不客气地扑向他。然而那成片的剑光只空自激起朵朵碎石花而已。楚涛的身后,晶莹的剑花相撞交错,碎若幻梦。 顷刻间他已直奔高台之上,与冷英华交身而过。 冷英华腰间的长剑呼之欲出,却不料楚涛的手已覆在他拔剑的手上,醉人的笑半点都不收敛:“不急,冷兄——未至终局,何必?” 冷英华猛挣开他的阻拦,抽剑而出:“想让我束手就擒?办不到!”一双浓眉如泼墨般凝重,绷直的嘴角含着剑的锋芒,“楚涛,你太过自负!我若此刻斩杀你在当场,碧莲洲便从此清净了!” 楚涛秀眉微扬,向身后打了个响指。 齐天乔格外高大的身影却被逐羽剑派的剑客们推送至包围圈中,惨笑一声:“冷左使,抱歉,终是未守住。”他的剑已然不在他自己手边——弃了剑的剑客,也便弃了尊严。楚涛不会杀他,他能够留下一条命,足矣。 “三少爷!”冷英华吃惊已极。 楚涛笑得灿若桃花:“三少爷顾全大局,很是明事理。他刚才告诉我,齐爷既已答应交还碧莲洲,为免两家冲突,还是和解为好。” 齐天乔默默点了点头。先前许下一雪前耻的重诺,此刻竟只是轻描淡写一句空话而已。 “楚涛你!”冷英华简直要气疯了。他不明白究竟是什么力量让素有胆气的三少爷突然间忘了兄长所蒙受的羞耻,而答应了楚涛的建议。然而楚涛与此人的相见,并不会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一一四 白衣渡江(七) “和解吧,冷左使……”齐天乔说得极为肯定。 然而话音刚落,粗野之音于包围圈外声嘶力竭:“不可!”齐敬梓、沙非、冷英实、宣离已快步赶到。凌空,一阵剑雨,伴着齐整的咆哮:“誓死不降!” 楚涛只向冷英华略一皱眉,甚至都没有回身,随随便便抬脚一扫,武器架上一柄长戟便飞向他的身后。唯听得“叮叮叮叮”数声,长戟的锋刃开山劈石般从四人眼前横扫而过,最终铿然击碎了青石板,牢牢嵌进了石缝里,剧烈摇晃了几下,直立不动了。四人定睛,心头好生一凉:四柄剑的剑尖已生生被折断。四人同时惊退数步,作收势,不敢妄动。 逐羽剑派的剑客们也不动。 冷英华从容淡笑:“百步闻弦都难不倒楚掌门,何况这四面刀剑之音!” 楚涛依旧背手而立:“冷兄是明白人,今日,我不想伤人性命。” 冷英华受此语一击,手中的剑狠狠一颤,原本出剑的力道顿时敛了一半。楚涛不过一闪身,便与那剑锋错身而过,转向了冷英华身后的空当。但他依然两手空空地笑着,任龙冥剑的寒光在腰际寂寞闪动。 齐家剑客那一张张尚存着希望的脸瞬间回到了阴霾中。尽管,包围圈内,算上齐天乔在内,已是六对一的绝对优势,然而比起整个碧莲洲的陷落,楚涛自然有足够的底气气定神闲。“不介意坐下说话吧,列位?” 冷英华四顾,眉间一颤,沉声道:“楚涛,我未必胜得了你,可今日,便是死在你的剑下,我也必须一战。你与我,今日了断恩仇,如何?” 楚涛的神情却立时蒙上一层烟云。这一场恩仇,又是如何能轻易了断的?凄然一笑:“冷兄,你知道,我今日不愿出剑必有因由。” “我最恨你这般自负!” 楚涛摇头,黯然苦笑:“并非因为对自己剑术的自负——任何对手,临场交战,皆是有变数的。刀剑之间,我未曾轻视过任何对手。尤其是冷大侠这般英雄人物。只是今日,请恕我无礼。因为一个承诺。” 冷英华似有所悟,凄然一笑:“却是毫无意义的承诺。既已开战!” 楚涛低头,凝眸,一字一顿道:“为她,我只能如此。” 冷英华朗声大笑,为了冷凤仪,楚涛自然不惜许下重诺。然而,终是绕不开南北两岸的宿怨。“若你果真为她,本就不该有此战!”铿然一响,是冷英华手中的青锋劈头盖脸向楚涛压来!雷声轰然震天,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让整个大地都随之颤抖。 剑锋已然逼近头顶,楚涛袍底寒光一闪,与此同时,周身都似闪着华光。冷英华的剑空自刮过一道弧线。因为剑锋落下的时候,楚涛已不站在原来的位置上。而另五个人,竟只如同死物一般呆立看戏而已。 龙冥剑立,映亮了整个营帐,楚涛双目如电:“于私,不能战,然而,为了楚家人的骨气,不得不有此战。碧莲洲,我寸步不能让。冷兄,得罪了。” 冷英华震惊之余,手中剑果断横抹而过,气贯长虹,推出一波剑浪,推得飞沙走石,推得帐幕哗哗作响。四围的剑士尽皆被这股剑浪推得东倒西歪。 然而楚涛的脚尖一点地,早已纵身而起,如凌空之鹰,从冷英华头顶的空档俯冲直下。 一一五 白衣渡江(八) 冷英华匆忙迎击,剑的锋芒如电光般射向空中的楚涛。两股剑光的寒气顷刻间喷薄而出,一时间龙争虎斗,只听得到铿铿然刀剑冲撞的激烈。众人炫目,空气中的苦寒骤然笼罩。只见到每一柄锋刃都就此冻出了霜花。一点一滴白色的冰雨,纷纷扬扬地,飘洒于天地间。如白色的箭镞从空中一线射下。 一切都冻住了,包括整个高台,还有碧莲洲上的人。 冷英华不愧是离尘剑派的柱石,每出一剑,皆含着必胜的霸气。然而,逐羽剑法的轻灵果决亦非常物。刚柔相偕,自令人目不暇接。突然间,只听得砰然一响,那两股寒气骤然迸开,瞬间收敛无踪。楚涛与冷英华已分立高台两头。但是在冷英华的脖间,已划出一道血线。 “得罪了,冷兄。”楚涛收势,抱拳一敬。 冷英华的手捋过脖颈,唯见满手血迹而已。剑拔弩张之中,他惨然一叹:“楚涛果真言出必行。冷某心服口服。”适才坚持欲战的四人,此刻一声不吭。楚涛不会杀冷英华是有缘由的,如果换做其他人与之交手,未必有这活命的机会。 齐天乔匆匆上前扶住已是力竭的冷英华,怒道:“楚掌门说过的话不算数了吗?” “当然作数,但齐公子,此刻并非我愿动手……” 冷英华默笑一声,无言以对。他已放弃了抵抗。 忽有人叫嚣道:“冷英华,你食齐家之禄,当为齐家尽节!齐家经营了十二年的地盘,何以拱手让人!”齐敬梓的长剑终于克服了恐惧,迎风而鸣。 楚涛闭目,绽开笑颜。未待他动手,声声剑鸣已拔地而起,划过空中迎上这锋刃,又回归了静寂。汪鸿恨恨然携着四个剑客将之压在地下,似乎在腹诽着别总把他当空气。 沉默了许久,冷英华才道:“然而,此人所言非虚。” 楚涛朗声一笑:“冷兄还不死心?”抬头,把目光迎向纷纷扬扬的白鸽。高台上的烽火空自哔哔啵啵地作响,燃烧不止。火光把他原本清秀的脸映出了几分戾气。“冷兄不会在等两岸烽火的回应吧?”楚涛笑得狡黠。 冷英华沉声道:“已见白鸽,自然已心知大半。”他已等不到回应。 齐天乔哀叹道:“两岸烽火要塞,皆已在楚掌门手。我等皆知。”正是因为知道了这个消息,他才不愿再与此人打下去。他望向冷英华,深深地怀疑着此人还有什么办法。虽说骨气很重要,可是项上人头毕竟更重要。 冷英华从容入座,端起了早已凉透的茶盏,往桌上倒扣:“你即便把两岸齐家的势力清除得干干净净,也逃不了一败。天亮之前,木叶的人定会将此处团团围困。此时,你尚可全身而退,然天亮时分,灰头土脸的便是你楚涛了!” “我早已说过,木叶自身难保。”楚涛望向西边静谧的天空,自信满满。 “白衣圣使在南岸神出鬼没,你何以制住木叶?”冷英华还留存着最后一丝希望。 楚涛并不愿做更多的解释:“愿否一赌?天亮,若木叶援兵不至,则冷兄自动退出碧莲洲,免我大开杀戒。” 冷英华轻笑一声,点头应允。 烽火的燃烧之下,滚滚浓烟升腾而起,带着碧莲洲上齐家剑客们所有的心愿,飞散向四方。高台之上,一张长桌,一头是楚涛,另一头是冷英华,各自微笑,不言。 这一夜,注定要充斥杀戮与纷争。 一一六 虎崖折戟(一) 长河南岸,木叶那张冷艳的面容仰向天空,数着盘旋的白鸽长阵,窃窃地笑:“是时候了,楚涛必然已收拾了冷英华。” 有白衣人追问:“不晚么?” “正是时机。楚涛尚未在碧莲洲站稳脚跟,冷英华已无力自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整个碧莲洲都可收归我主囊中!” “木堂主妙计!”白衣人呵呵笑着,吹响了手中的叶哨。凌厉的风把这“呜呜”声传出了密林,向山下每一个神秘的角落散播着备战的消息。转瞬间,层层叠叠的白影从暗处聚集而来,飘飘忽忽地,如云似雾。 白影,剑光,江韶云的白衣圣使们死灰复燃。随着木叶的青蛇剑所指,原本四散掩藏各处的白衣圣使此刻如潮水般涌向长河边——虎崖口。不多久,那队伍已是浩浩荡荡。木叶的嘴角一扬,眼中燃出了熊熊战火。 却见长河边突然间烈焰熊熊,把木叶的脸映出惨白一片。 怎么?白衣人面面相觑,纷纷向那火起处飞奔而去。 “不,晚了。”木叶定定地站在这被火舌吞噬的废墟前,恨恨地握着剑柄。 穿过小径,高耸的绝壁背后,那只是个废弃的港湾,人迹罕至。却在草叶藤萝的掩盖下,暗暗停着数艘大船。而现在,只在浓烈的桐油气味里,见到风助火势,浓烟冲天。救已是来不及了。火舌狂卷,把木叶所有的希望都焚烧成了灰烬。 去碧莲洲?对楚涛造成威胁?呵呵,他自嘲一声,没有船,这是个笑话。满目的阴鸷,不知该投向哪里。为什么会起火?他看到了零零散散倒伏在大船残迹周围的几具尸首,还有暗红的血。留守的白衣圣使,无一不死于利剑贯心! 他仰天狂笑,笑声震得涛声四起,磅礴翻滚。 “木堂主……何故?”众人不解。 木叶背对着长河,向着队伍的后方一声咆哮:“谢君和,滚出来!” 众人恍然:如果楚涛摆平了长河两岸的烽火台就安然坐在碧莲洲不动,根本不把白衣圣使们放在眼里,那么这里的事只能是谢君和干的。没有哪个家伙行事能让楚涛放心到这样的地步。 木叶再次喊道:“谢君和!你有种做就没种认吗?” 忽听得轻微的脚步声,从火场里向外传递。木叶心惊,返身举剑直指。果然,一道黑影,从烈火的背后缓缓走出来,眼中含着犀利的笑:“老子就在你面前,你眼神不好使么?” 木叶怒得双眉颤动不止,拳头正咯咯作响。 谢君和戏谑地摆弄着手中一片绿叶,翻来覆去瞧了又瞧:“叶哨就是你召唤这群混蛋的方式?别以为只有你会吹!老子玩这东西的时候,你还满地爬呢!”只见绿叶向口中随随便便一含,突然吹出一曲凄凄惨惨的歌——什么调子?丧歌?!没错,南岸人入葬时才会吹响的调子,此刻在火魔的狂舞中呜咽作响,还带着点调侃人的油滑。 一一七 虎崖折戟(二) “杀!”气疯了的木叶一挥手,青蛇剑直冲着他而去。白衣圣使们的刀剑也纷纷向他的方向飞扬。 却听得白衣圣使的身后,轰然一声巨响。巨石从虎崖口的上空接连不断地崩落,霎时间把谷口狭窄的通道封得严严实实。凄怨的叶哨声中,燃着火的箭镞凌空而降。如漫天流星划过,带来死亡的梦魇。 箭镞接地,立即点燃了满地的桐油。“刺啦”一声,把虎崖下的浅滩与深港裹挟进了火魔的殿堂。炽热如熔岩,哀嚎声凄厉而绝望,慌不择路者甚众,烧死者溺死者踩踏而死者不计其数。长河的整个背景,刹那间被染成鲜红。白衣圣使的白色身影,有如炼狱中受尽苦难的厉鬼。 谢君和站在唯一不曾过火的一片高地上,幽幽地,继续为他的敌人吹奏着愈来愈响的丧歌,烈火将他的轮廓逼仄得格外冷漠。 木叶一边下达着撤退的命令,一边返身向着谢君和而去。就算失败了也不能饶过这黑衣的恶魔! 然而当白衣圣使四散逃窜的时候,更响亮的杀声从左右两边包夹而来。是南岸的游侠,排着齐整的阵势,向白衣圣使们杀气腾腾逼来。随着谢君和叶哨声愈来愈响,节奏飞转,那喊杀声也逐渐气势震天。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当年江韶云在烽火岭中的所作所为,不过如此罢了。此刻,暴露了藏身之地的白衣圣使们毫无优势可言,唯有殊死一搏。 谢君和什么时候成了这些人的指挥者?木叶始终没有想通这个问题。即便有紫玉令,这些人竟肯听命于一个痞子吗? 青蛇剑逼近谢君和的瞬间,突然青灰色光芒跃动不止,从剑尖激荡出纵横的剑气,如狼似虎,如瀑布般倾泻而出,横扫一切。 “梨花剑,化骨柔!”谢君和清楚地认了出来。残剑一点地,他飞跃向白衣圣使们的后方,终是有了一道挡箭牌。落地之时,那剑气也追随而至,忽见眼前激起一阵血涛,是那挡在剑前的人们血流不止——不管是哪一方,哪怕是木叶自己阵营的人,也随之灰飞烟灭。适才还活着的身影,此刻突然抽搐之中倒伏入了长河涌起的潮水里,浪涛一卷,唯见殷红一朵朵散开在河面而已。 火暂歇,刹那间幸存的白衣圣使们开始向四周疯狂反扑,道道阴冷的光如狂风刮过,破空划出交错的血痕。梨花剑的威力犹在——这些在江湖各处肆意残杀义士的魔影在生死的边缘迸发出更大的能量。 一场惨烈的混战。一河血涛,浮尸恐怖。 谢君和点选的人,个个是楚家武师精英中的精英,只是,人数较木叶所集结的白衣圣使,不免捉襟见肘。楚涛的吩咐,见紫玉令如见掌门。于是这些人明知生死悬一线,仍义无反顾。他们一个个向木叶所在的方向扑去。 青铜色的阔剑飞斫,撕开白衣圣使们的阵列。林剑升,是楚涛最信任的镖师,以往最难走的烽火岭之行也没有忘记带上他。那阔剑席卷而过的青锋铮铮地震开了一片寒光,却在更猛烈的剑气之中骤然间碎成齑粉。 一一八 虎崖折戟(三) 谢君和听得撕心裂肺一声怒吼,只见地动山摇似的旋风里,一股股杀人的剑气穿透了林剑升厚实的身板,一袭青衣,已被数个血洞浸染,却不曾退却半步。那张带血的脸在倒下的时刻回转来,向着谢君和,深深一望。 细软的双剑如蝶舞,楚一凡,深得逐羽剑之精髓,飞步踏浪之术未必在楚涛之下。当汹涌的剑气横扫而来之时,唯见他纵身而起,腾跃如鹰,俯冲而下,如那贯日的虹。朵朵剑云闪耀,奔向成片的白影,为谢君和解脱开窒息的围困。 却在瞬间,他的剑立刻被卷入了漩涡。只听得“叮叮叮叮”数声,他的剑刃上已留下数道缺口,剑速随之骤降。一道道剑光横七竖八地蔓延了他的身躯,激起一片片血光。再好的轻功,也躲不过密如网的梨花剑阵。谢君和眼睁睁看着他艰难地奔突到自己的身边,削出一条血路,却连同破碎的剑一起,伏地沃血。 重锤挥舞,如排山倒海,每一次撞击,都如一场地震。铁锤张的臂力在南岸首屈一指,然而此刻,面对着潮水一样汹汹然的梨花剑阵,也不由得两腿发软。牛二,长刀所向,摧枯拉朽。片片白色凋残如映血的梨花。然而,面对着越围越多的白衣圣使,到底力不从心。 还有只有十九岁的小柯,还有更多无甚声名的血肉之躯,南岸从不缺勇士,然而当勇士们遇到了如此蛮横嚣张的剑,迎接他们的,只有一场覆灭而已。他们,尽皆是满身伤痕了。 一个个鲜活的影子陷在剑光里,被吞噬,一颗颗热切的心随着沸腾的血流尽而冰冷。昨夜,谢君和曾当着这些人的面戏谑:待战后,与所有人痛饮,让那小气得不舍得喝酒的楚掌门不但要破费,还得为他们斟酒。敢开楚涛玩笑的也就这一个痞子,大家哄堂大笑之余,谁都没敢把他说的当真话,但是谁都知道谢君和这回认认真真发了个誓。 面对生死的时候,谁都不会把时间浪费在曲意逢迎上。 但是,有太多人似乎等不到誓言的兑现了…… “谢君和,大不了鱼死网破!”木叶的青蛇剑再一次卷起狂澜,雪亮的剑锋如漫天梨花映照着天空,又如密密匝匝的冰箭从天而降。这是一群不要命的狂徒。 “掂量掂量自己,说不定鱼死了,网还没破。”谢君和冷笑着一纵身,那残剑已铿铿然横扫而去。在他的心头,一个苍老而神秘的声音一闪而过:“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 心底突然敞亮,他懂得了楚涛的难处,作为一个首领,必然艰难。脑海中已无他念——他必须胜,就像在北岸面对赵海骏时一样,为了让他身边的人活下去。一切的叫嚣都已不入他的耳。仇怨与愤慨渐渐淡了下去。渐渐地,他只看得到木叶,和自己手中带着伤痕的残剑。 一一九 虎崖折戟(四) 心已沉寂,于是当青蛇剑激荡出如梨花凋落般飞扬散乱的剑光时,只发出叮叮当当地金属响——每一剑都只是击打在残剑的剑刃上而已。木叶忿然,那似剑非剑的力量再度凝聚在青蛇剑的尖端。然而残剑陡然升腾起的杀意如狼似虎,逼得木叶不得不收势防守,半点反击的机会都不存。青蛇剑无论如何幻化,都不再能迷了他的双目。 火光的映照之下,灼灼华光在他的周身闪亮。灿烂,与血色相映。 三招过后,震惊的换做了木叶——那张女子般秀美的脸,如今正如毒蛇吐着信子般阴森地瞪着眼。冷笑一声,青蛇剑一抬,细细地缠络在残剑的锋芒之上,越勒越紧。眼见着残剑有脱手之险,骤然残剑锋芒一敛,谢君和居然轻巧地抽身而出! 突然间空了,找不着支点的青蛇剑一时间失了控地飘忽不止,抖出一片青色的雾。却在这青色的雾中,如雷似电地,铿铿然连续数声脆响,震得木叶的手颤抖不止。谢君和凌厉的黑正带着嚣张而刻薄的笑。 再继续,剑声已被更大的声浪盖过,残剑一路俯冲,遍地尘土被击打得犹如一场沙暴,在土地上切割出一道道破损的裂痕。那剑气隆隆炸开,一道紧逼一道,压向木叶的左膀右臂。木叶惊惶之中接连倒退,左躲右闪,在沙地上留下了数十步长的拖痕,一直被逼到岩壁下的死角。残剑的剑气,将那岩壁击打得碎石滚落,轰然作响。 谢君和正欲一击重创,忽然十数道白影径直窜入他与木叶的夹缝中,组成了人墙,将他们生生隔开。 停顿之间,木叶细细端详自己的剑,暗吸一口冷气,这剑身竟已被划出了道道浅痕。这是从没有过的事。“呵,长进不少,”木叶横眉一声冷笑,“楚涛终于想起要让他的狗学点儿本事了?” 谢君和竟未动,他已看破了木叶欲待他出剑之时反击的打算。 忽然间青蛇剑的尖端,剑气又起。又是化骨柔吗?谢君和仰身一躲,却只有轻描淡写一阵雾气掠过他的眼前。当谢君和的剑锋再起,只击倒了十数个挡路的白衣圣使。再找木叶的身影,早已遁去了。 而后便是残酷的杀戮,以及白衣圣使的四散而逃。 谢君和从不怕死——一个人,连生死都无所畏惧,还有什么不敢的?没有一柄剑、一个人能阻挡他的前进。他不需要躲闪,只需要进攻——在别人的剑近他的身之前,残剑已果决地取了对手性命,这便足够了。一柄剑,没了章法的羁绊,没了生死之念的牵挂,自能击打出喷薄的剑气,十步之内,不留活口。 残剑便是凭着那疾风般的剑气一路扫荡,天地也因之而动摇。 曾与之相伴的取笑过他的游侠,此刻深深地被震撼。他们庆幸有这样一种无惧生死的勇气,与他们并肩而战。如此,便再没有败的理由。 当东方的天空透亮出绚烂的曙光,西方的天空终于飞扬起雪片似的白鸽。鸽影传递着胜利的消息。夜,散了。 一二〇 虎崖折戟(五) 虎崖已在逐羽剑派的牢牢把控之下,白衣圣使们彻底绝了踪迹。谢君和着人清点人数,带来的二百余人,只剩了一半。剑客们在尸山里找到了林剑升和楚一凡的尸首,皆已被数剑贯穿了身躯,血肉模糊。只是他们依然手握着兵器的残片,似乎,死不罢休。他们,连同着他们的兵器,连同着众多共同浴血的游侠一起,被就地安葬,永远地,望着对岸的碧莲洲。 但终究没有找到木叶——这异常狡猾的狐狸,一看情势不对,便消失了。 谢君和完成了虎崖四围的布防后,站在虎崖顶眺望。当他望见纷纷扬扬的白鸽飞向碧莲洲,望见碧莲洲上燃烧不止的烽火,哼哼一扬嘴角:“喂,欠大家的酒,改日,全都得补上!”随后呼来了随行的末儿,命他尽快去附近的村子找艘小船,有些事,必须得亲自向楚涛交代。 碧莲洲上,成群的白鸽咕咕地在高台上围着楚涛打着转。楚涛淡淡微笑,双目的光泽,迷人依旧。 然而高台上熊熊燃烧的烽火却终不肯熄。 齐家的守备们与两位特使,一个也说不出话。 楚涛环顾四周,从容提醒:“诸位,木叶,没有来。” 事实上谁都已经看到了,烈火,把长河的夜空染成碧血的色彩。 齐天乔的眼中,居然没有仇恨:“能告诉我,是哪位英雄所为?” 冷英华耷拉着浓眉,长长抒出一口气应答:“还能有哪个家伙?楚掌门在碧莲洲气定神闲了一晚上,身边独缺一人。此人若在,我等都得化成灰。” 楚涛仰天大笑:“谢君和的名声,在北岸当是更可怕。” “能挫败木叶的,必然是高手。”齐天乔补充。 然而,长河上果真来了一艘快船。 “船!船!”高台上的齐敬梓眼睛一亮,突然猖狂作笑。 传令的小厮一路从码头飞奔向高台:“少主!”可是大家很快就发现,不过一艘快船而已,挂一面秦字大旗,一个佩刀的冠玉公子,十多个严整的卫士。 汪鸿厉声咒骂:“呸,秦家那小子真会挑时候!” 楚涛摇头淡笑:“待人耗尽全力,推波助澜之余分一杯羹,秦家素来如此。”他挥挥手道:“既来之,则安之。” 于是不多时,微笑着行礼谦和无比的秦家长公子来到众人面前:“楚掌门,别来无恙!”殷勤的笑脸没有换来任何一个欢迎的表情,除了楚涛似真似幻的美丽假笑。若无其事地环顾四周,笃定道:“楚掌门,这剑拔弩张的,不怕伤了和气?” 楚涛干笑一声:“和气早被伤尽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秦石微笑,“楚掌门,父亲担心两岸事态不可收拾,特遣我来此劝架。南北两岸,一衣带水……” 楚涛朗声大笑:“秦大少何不直接说,特来此横插一杠?” 秦石顿时有了些尴尬之色。 齐敬梓脸上已显愤慨:“齐家的事自己解决便可,秦大少多虑了!” “是啊,咱两家的事,要秦家调停?”众人尽皆应和不止。 秦石努力以嗓音压下议论纷纷:“父亲的意思,动武并不是好办法。何不合作?” 北人继续不满道:“这见了面就开打,能合作吗?笑话!” 一二一 虎崖折戟(六) 秦石继续费力不讨好地劝解:“英雄当担大事业,何故在此虚耗了生命?” 楚涛却是潇洒一挥臂:“放心,我不会让局面太难看——我只收回我该得到的。按约办即可。秦大少若要调停,请便——”顺手一推,直接把秦石送上了直面齐家人的位置,自己乐得在角落里清闲地笑。 秦石讪笑地望着冷英华道:“冷兄当是如何?” 众人的目光尽皆聚焦在冷英华身上,等着收尾。谁也不敢轻易决断,哪怕是齐家三少爷。可现如今,秦家横插一杠,更不好决断了。冷英华略一抬眉,沉声向对桌的楚涛抛过一句话:“楚掌门,在下有一言。” “冷大侠请说。” “我手下的这些弟兄,个个随我出生入死,格杀令是我发出的,与他们无关。请楚掌门高抬贵手,留他们一条生路。” “我不曾说过要杀谁。”楚涛只是轻松一笑。 紧绷的气氛似乎霎时轻松起来。秦石天真地打着圆场,期待这两家人收起兵器:“好了好了,既然如此,各退一步,如何?齐爷既有约定,自当遵守!楚掌门也不可故意寻衅。”两家人似乎纷纷表示赞同。 “如此,冷某尚有一请。”冷英华拱手作揖,庄重向楚涛一敬。 楚涛抬手将之扶起道:“直说便是。” 冷英华向着云天凄然一笑,突然沉声道:“请楚掌门在这碧莲洲留给我三尺黄土——既领受此败,我已无颜面去见齐爷……” 楚涛吃惊地后退一步:“冷大侠何出此言?” “冷英华生死皆与齐家共。这里的事,我来担责便罢了。” 秦石也呆住了:“言重了,冷兄!” 冷英华的话语却更加坚决:“冷家子嗣,必为北岸流血效忠。” 掷地有声的话却如落进了沉默的深渊。楚涛肃然了很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道:“我无论如何不会杀你。” “不劳尊驾,我可引刀自裁……” “冷大侠!”楚涛的胸膛骤然如利剑穿心般急痛。冷英华平静的恨意便是刺伤他的利剑。就见冷英华的浓眉默默地舒展:“有死无降!”似乎谁也没料到,冷英华最后的筹码,竟是自己的生死。然而一霎时,“有死无降”的呼喊已得到众人的齐声响应。 秦石彻底傻了。 自以为的公道,在此地,只不过是毫无用处的空话。 楚涛默默注视着冷英华行至兵器架前,取来一柄长戟,没有阻止。他懂得冷英华的意思,因为碧莲洲,他们俩,只能活其一,而死的那个绝不可以是冷英华。 冷英华冰冷地一笑:“我未必打得赢楚掌门,于是一切全凭楚掌门决断吧。” “楚掌门不可应战!”秦石大声疾呼,一个箭步挡在楚涛身前。但这里的事,一直不由他做主。 “少主!”汪鸿也在高台下声嘶力竭。 “也好……”楚涛向汪鸿冷傲地一扬嘴角,闭了眼,背过身去,缓缓抽开了半截剑。与此同时秦石的问天刀“唰”地逼向楚涛的剑锋。 一二二 虎崖折戟(七) 长戟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圆弧,似要向着楚涛而去,却是虚晃。而汪鸿的利剑拔地而起,闪电般刺入了冷英华的前胸。秦石这才发现中计,然而回身也于事无补了。冷英华却仰天呵呵地笑,笑得汪鸿毛骨悚然。鲜红的血线顺着血槽缓缓晕开在锦衣。砰然一声,长戟从冷英华的手中滑脱,坠地。冷英华沉重的身躯也终于倒伏于地。 寂静。 众人目瞪口呆。 秦石的注意力全在楚涛模糊的背影,汪鸿即使有天大的胆子,若无楚涛授意,断不敢为。他更不料冷英华居然毫不抵抗——果真是一心求死。他能做的,只有上前,承托起血流不止的冷英华,默然。秦石断不敢相信,看着斯文柔缓的楚涛也是个心狠的角色。此番真正领教了。 但这却是结束纷争最迅速有效的办法。 “各位看着办吧……”楚涛依旧没有回过身,没有人看到他的表情,也没有人听出他声音中的起伏。然而他似乎实在不愿看见身后鲜血横流的景象。 血的汩汩声轻轻散播在凝重的空气里,激荡起一片解剑之声。哗啦,哗啦,一柄柄利器被集中在高台之前,齐家的武士们排成了长龙,经过高台之下,望一眼他们同样无奈的正副指挥使,机械地一叹,机械地弃剑——解了剑,弃了武器,这成败便定下了。碧莲洲,已不再是齐家的势力范围。所有齐家的武师都必须离开此处。 齐天乔的个子比谁都高,可他的头耷拉得比谁都低。齐敬梓上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他还年轻,还有大把的时间可以用来失败,有的是机会,把败局扭转为胜局。“叔父,我……”齐天乔却突然哭得像个孩子。他本不想失败的。 “天乔,我知道,别哭,不就是输了吗?要输得起。”齐敬梓如是劝慰。 输得起,确实,每一个人都默念着这三个字,忍住了泪水。风起云涌的时代,成固可喜,败也欣然。说之容易,为之艰难。 天空不觉已大亮,阴霾散去,东方的朝霞正热烈。楚涛淡然挥了挥手,两艘船,载足了干粮,把齐家剑客连同气息奄奄的冷英华一起,送回北岸。齐家的剑客们安然坐在船舱里,庆幸自己终于还是看到了日出。秦石并没有走,或是心有不甘,或是别有他图,总之楚涛也没赶他走。 锦阳渡,如其名,朝霞的映衬下,整条长河尽如一幅华贵的织锦。楚涛站在这片绚烂的背景中,亲自目送冷英华离去。 “少主……”汪鸿在楚涛的身后默默叹息。 “既已了断,便终有这样的一天……”楚涛正撑着嘴角的锋芒,眼中并不见惆怅,但汪鸿无论如何不相信他真能如此洒脱。 汪鸿小心翼翼在他耳边问了声:“少主是否还记挂着凤仪姑娘?” 楚涛望着长河水激荡不止,不笑,也不点头,冷漠了许久,终不置一字评。 “没想到……”秦石在他耳边感慨了这三个字,再不言其他。 楚涛却因这三个字突然冷哼了一声,一脸不屑。 皆在所料,只是,冷凤仪必然又将潸然泪下。 躲不过的命运。 一二三 星枕寒流(一) 庆功。 所有的营寨哨楼灯火辉煌。 昔日里齐家藏匿于地窖的酒,此刻都被莽汉们翻腾出来。北人酒烈。开坛,即刻浓醇的醉意在整个碧莲洲蔓延开来。粗瓷的碗,清澄的光,烧灼般的烈性,使整屋子人都沸腾了。碰杯声,猜拳声,嬉笑声,红着脖根,粗着嗓子,语无伦次,唾沫飞溅,步态飘摇,几近癫狂。但凡江湖人聚在一起喝酒的粗鲁形态,展露无遗。 于是当几十个杯盏纷纷递向楚涛,那就是一副非把他淹死在酒缸子里的架势。另有汪鸿的煽风点火,铁锤张的推波助澜,秦石的幸灾乐祸。楚涛一见情势不妙,拽过角落里喝闷酒的谢君和往自己身前一挡,坏笑道:“君和重创木叶,大功一件,理当先敬!” 谢君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被一群粗汉里三层外三层地合围了。 三杯两盏过后,谁都找不见楚涛了——当然也没人愿意纠缠这个问题,只顾今朝有酒今朝醉。只有谢君和骂骂咧咧道:“他娘的俺是盾牌吗?逃得比兔子还快!” 避开了一屋子的酒气和汗臭,楚涛悄悄躲到长河边,于青草盛处,散漫着步伐。幽月,满天星辰如泼洒。流水潺潺,长夜清寒,还有随风而来的酒香。 心口突然被攫紧了似的一疼。不知是因为现实与回忆的叠合交错,还是因为旧伤。 身后,隐隐地,飘来奇诡的紫依兰蕊香。危险正从后背笼罩而来,沉住气,手指悄悄扣住了剑柄。 却不待回头,喉间一热,立刻满口腥咸,呕出一大口殷红的血。冰冷的汗霎时从他的额头沁出。身体一阵飘忽,坠向身旁的巨岩,如同化作一滩水。闭了眼,咬紧牙关,锥心刺骨的痛感立刻如潮水般将他吞没。强烈的寒气从骨头里渗出来,将他的四肢冻得僵麻。 杀意在靠近,他知道,可此刻已如砧板上的鱼肉。 浓重的酒意,随狂风而至。是一双手搭在他的肩头,将他下坠的身体托稳。谢君和瘦削如干柴的黑影在眼前一晃而过。 紫依兰蕊香不知不觉地淡去。楚涛倚坐于巨岩旁,展眉一笑:“这儿可没酒……” “滚!真有杀手,你便完了!” 楚涛却反揶揄:“有你这酒鬼,我自然死不了……” “呵,哼哼!哈哈!”生硬的笑声里净是愤怒。“就没见过你这么不仗义的!老子在你眼里是酒囊饭袋?”谢君和没心情开玩笑,“要不要叫汪叔?” 楚涛摇头:“他醉了,难得醉一场。” “这样可不行……”谢君和再欲来扶,直接被楚涛的胳膊挡开了。 楚涛无奈一笑,直言相告:“我动不了。” 谢君和抱着双臂望着他许久,丝毫也不意外地低声叹息道:“你这伤,真不能不当一回事儿。” 楚涛抬手擦去了嘴角的血痕:“便是当一回事,也不过如此。” “你以为你真是铁打的?”谢君和不满地嚷道,“木叶收拾了,碧莲洲收回了,你还逞什么能?楚雪海若见着你如此境况,又该缠着我大哭一场……” 一二四 星枕寒流(二) “雪海……”楚涛敏锐地抓住了关键词,不轻不重一笑,让谢君和脸色一僵。毫无防备的脱口而出,最是真言。 楚涛忍痛慢悠悠道:“雪海来过消息,让你小心木叶的剑——我半年不见她,她都不会想起给我带句话。” 谢君和对他的揶揄没有半点还击之力:“别扯开话题!” “丫头长大了,也知道关心人了……” “你不是不让她见江湖人?” “原本不希望,不过,她总得嫁人吧?一物降一物,能降了她的该是何样地让人惊叹!” 谢君和眼睛一瞪:“再不住嘴我可真翻脸!” “还揍我不成么?雪海嫁人,又不是你娶妻,你着什么急?” 楚涛分明话里带着嘲讽,于是谢君和的拳头僵直在半空中,半天落不下来。 楚涛忍着疲乏和伤痛,生生憋着笑。提到楚雪海时谢君和忽然换上的囧字脸,实在让人忍俊不禁。他越是笑,谢君和越是有揍人的冲动,脸拉得更长。楚涛差点笑岔了气:“喂,玩笑而已,那么天真的妹子,我哪舍得便宜了别人?”谢君和猛觉得自己可笑,拳头变成了巴掌,拍在楚涛肩膀:“滚!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啊,能和他有什么关系? 三言两语,谢君和已经被绕晕了头,把楚涛的伤忘了个干净。 楚涛这才敛了笑,正经道:“木叶……此事远远没有结束。”悠远的声音,与浪涛一起回荡。这担忧,让他半分都不能安宁。“君和,希望不是我的错觉——木叶就在这附近。大事未了,他不会善罢甘休。我也……” 谢君和不以为然道:“古碧莲洲,寒崖星转,是这八个字吧。我去办。” 楚涛愕然,渐渐,惊奇淡去,换之以了然:“你……原来……” “你不需要我知道,我便不知道。可我不蠢。”谢君和意味深长地扬了扬浓眉,“江韶云需要的东西在碧莲洲,也许这件东西还和楚家祖上有关。所以他才如此渴望得到紫玉令。也许得到了此物,便可助他完成复仇。这就是你盯着碧莲洲不肯放的原因。但是与江韶云对抗,太过凶险。告诉我怎么做,你便歇着吧!” 力气似乎恢复了些,楚涛的眼中又闪过华彩的光:“痞子,到底是痞子。” “什么东西能让江韶云如此觊觎?”秦石的声音突然出现在远处。二人惊奇地把目光转向亮处,却见秦石正站在十步外的树下,衣襟上沾了不少花瓣——想是站了许久。 谢君和的脸立刻又拉长成一个囧字:光顾着说话,丝毫没有留意到第三人在场——只以为所有的人都该醉了。他突然见到了最不想见的人,又想到刚才的话与窘态全被此人听在耳中看在眼里,登时怒火升腾,双目充血正欲发作,却见楚涛温和依旧。只能强自忍着,冷哼一声不说话。 “秦大少。”楚涛缓缓起身,行礼,不改往日风度,尽管脸色依旧苍白着,“江韶云想得到的,自然是天下。这还不清楚么?” 一二五 星枕寒流(三) 秦石一时语塞:“我是说……” 楚涛继续抢白道:“秦爷遣秦大少来此,名为调停争端,说得冠冕堂皇,事实上他更在意紫玉令的秘密——既然是江韶云觊觎之物,必然有非凡之能。” 秦石着急作揖:“秦某并无恶意,楚掌门明察!” “笑话,你若有恶意,我会让你踏上碧莲洲?”楚涛半点不客气地一笑。 秦石更加尴尬:“那么,楚掌门作何打算?” “合作。” “如何合作?” “碧莲洲有个叫做寒崖的地方。所有的疑团,都汇集在那里。明晨,你我同行。” 谢君和当即叫嚣:“带这家伙去寒崖?没疯了吧!” 楚涛却坦荡道:“没什么见不得光的。不过秦大少最好有所准备。木叶还活着,而我,适才你也见到了,烽火岭旧伤在身,不可久战。我不能保证秦大少的安全。” “于是,我该怀疑,楚掌门是否设下陷阱。” “你可以不去。”楚涛奇异地一笑,“并非我逼你前往。” “北人从不贪生怕死!”秦石断然是经不起挑唆的。 “好极。” 秦石瞥了一眼谢君和,问道:“不过,我也得再多带个人,叶晓声。我们各带一个帮手,扯平,如何?” 楚涛默默点头:“请转告秦爷,江韶云是他的敌人,也是整个江湖的敌人。武林所遭戕害实已深重。他日此人若出烽火岭,必有一场屠戮。若得秦爷支持,楚某敢为先锋,义不容辞。” 秦石倒因他的爽直大为吃惊,颇有些不自适。 谢君和冷哼一声,似是为这夜晚标上了句点。 第二日晨光里的碧莲洲。 春草漫漫,春水汩汩。 当汪鸿从酒意中醒来,指挥着碧莲洲各处的布防时,楚、谢、秦、叶四人早已同行,往寒崖去。还没等他来得及腹诽,一封鸽信已凭空而至:木叶孤身往碧莲洲。心头一惊,匆忙下令:沿岸加强戒备,盘问江上可疑船只,到港者必细察。 查问在半个时辰后就有了结果:西边的河岸附近,一叶小舟空自漂流。正值水涨,那小舟是被潮水卷回岸边的。舟上横卧两具尸首,尸身已僵硬,皆是遭利器割喉:一个是艄公模样的瘦小黑汉,另一个身材魁伟,骨骼粗大,像是个剑客。然随身佩剑既不见血,也不见出鞘,只是安然挂在腰间。淡淡的紫依兰蕊香,弥漫在一舟的血腥之中。 但是楚涛尚对此尚毫不知情。旖旎的风光,和煦的江风,平静美好。谢君和一路用草叶吹出许多奇怪的曲,旁若无人地自我陶醉,折磨着楚涛挑剔的耳朵和秦石与叶晓声本就不剩了多少的耐性。 一切似乎只是烽火岭之行的重演。 寒崖之名,着力于一“寒”字。惟此处河岸陡峭如削,直立河中,日复一日迎击着长河水汹涌的浪潮,阴风席卷,素来人迹罕至。齐家势力在此十二年,亦未曾发现碧莲洲上有何古怪,更不必提这小小的寒崖。 楚涛却径直往寒崖下而去,熟门熟路。 一二六 星枕寒流(四) “风前辈告诉我,寒崖下有一石穴,他曾来过。石穴壁上刻着些字不像字图不像图的符号,这符号许多年前就已深刻,多年风化,已模糊了许多。然而始终无人可解。也有人认为,这根本是渔人无心留下的记号。这是碧莲洲上唯一让人疑惑的地方。” 谢君和冷笑着抱怨道:“你这家伙……我算是认得了,话绝不会一次说清!” 楚涛却不以为意:“说得好似第一天认得我……” 秦石淡然回应:“楚掌门素来谨言慎行,从不做没把握的事。” “于是你小子才来凑这份热闹,大大方方地捡便宜。” “说好了合作,什么叫做捡便宜?”叶晓声脸不红心不跳地把谢君和堵了回去。 随着旭日的升起,潮水渐落。寒崖下的石滩逐渐显现。岩石的褶皱一道道斜切而过,雕刻着沧桑。褶皱之间,果有一狭长石穴,将数丈高的寒崖从中间一裂为二。这黑魆魆石穴的入口,一人立于前,张开双臂,就已顶天立地。 深不过五步的石穴内伸手不见五指,楚涛擎着烛台在最前,细细地搜索石壁。果真见歪斜的符号四对,深刻在石壁上,成对分列为上中下三排,于平视之处。每个符号都足有半掌大小。说是符号,其实只是横七竖八的折线纹罢了。 “这是……仿佛……”秦石突然觉得这些折线纹似曾相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叶晓声双眉微颤,不动声色。谢君和琢磨了半天,摇头。 楚涛一字一顿道:“古碧莲洲,寒崖星转。” 一道闪光划过叶晓声的脑海。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这组符号上:“莫非这竟是……” “对,实为星宿图。我的猜测并不错。”楚涛取出了掌门金印。在金印的四边,分刻了蛟、蛇、狗、獝四兽的图案。 秦石疑道:“为何不是青龙、白虎、朱雀、玄武这四方瑞兽?” 楚涛淡笑:“或正与此图相合吧!” 星分二十八宿,分属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象,又以二十八兽代指二十八宿。此图中上有壁宿,属白虎,下有翼宿,属朱雀,左有娄宿,属白虎,右有角宿,属青龙,正分别对应着逐羽剑派掌门金印上的獝、蛇、蛟、狗四兽。如果巧合能到这样的地步,那也太过离奇了。只是在四宿之外,还分别有一宿图景,干扰着视线。 四宿图旁,另有一小石龛,石龛里一座方形石台,正与那金印一般大小。楚涛将金印按方位搁置于石台上。却听“喀”的一声,石台竟沉陷了半截。 楚涛微微皱眉——任何细碎的响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秦石侧耳,已听见了齿轮吱嘎作响的声音。不知触动了何种机关。那声音渐渐响起来,甚至连麻木的谢君和也已注意到了。 楚涛将那方石台顺向旋转,“咯咯”地,似有机关联动。 一时间,铁索声,齿轮声,石头与石头摩擦的嘎嘎声一齐作响,震耳欲聋。地面也随之震颤不已,石穴上方碎石尘屑滚落不断。尘灰过后,原本深陷石壁中的符号竟向外凸出了半寸,并且向左移动了位置!原来这石壁竟能移动,不知不觉就已在角落闪出一条细缝! 一二七 星枕寒流(五) 楚涛将代表金印上四兽的星宿向里推按,再奋力推转方石台,那石壁便嘎嘎地向内转动,如开启的门。 谢君和不由分说一步跃入了黑暗深邃的石道。秦石紧紧相随。叶晓声在其后。楚涛取了金印便也凑上前去。 然而跨入石道不足十步,阴风一卷,“哗”的,眼前茫茫一片耀眼,石道内突然亮如白昼:原来是道路两旁的油灯自动点亮。火油虚耗着,专为他们四人成片成片地燃烧。深入三十多级石阶,穿过长百步余的石道,眼前豁然开朗。壮观的景象让四人目瞪口呆。 八根三丈高的石柱,顶天立地排列成圈,撑起一片深广的殿堂。每根石柱足有三人合抱粗。长宽皆有数十余丈。每根石柱上都挂着青铜的飞鹰图腾。谁曾知道,这寒崖下竟掩藏着一座壮阔肃然的地宫! 地宫正面的墙上,雕画着一幅硕大的壁画。壁画的右上方,正有千军万马奔腾,尘土飞扬成云雾。左下,却是楼船遮天蔽日。两相对峙。其间,一江浊涛翻卷,分出南北的剑拔弩张。滚滚浊涛,将那驻足于长河边的兵马冲刷、吞噬…… 金印开启了尘封的往事。是什么时候,曾有这样一场大战?或许,年年如此吧,毕竟这江湖从来没有平静过,多年来死于仇杀的人数,决然要比此景多。 楚涛立于壁画前沉思着。 八根石柱的中央,耸立着古祭坛一座。祭坛上,立着长剑一柄——历经了岁月的磨洗,剑刃却仍闪着清光。秦石与谢君和同时奔向祭坛顶,两双手都牢牢地握着剑柄,争了个面红耳赤,仍是谁也不肯放弃。叶晓声推波助澜,随着秦石也纵身跃上了祭坛。 然而剑却在石缝中松动开来。 当楚涛大呼“放手危险!”的时候,已然太迟了。三人的蛮力已将剑起了出来。他们这才听到隆隆的地面颤动。突然间,四围皆崩塌成渊,冰冷的河水汹涌地倒灌,顷刻间把石墟淹没,并从容地涨高。只留方圆五步的祭坛顶,可供三人立足。 这剑下竟暗藏着机关——讽刺的是,这机关似乎根本就为了惩戒贪心不足的人而设。 秦石惊惶道:“我们这是在水下,若不想办法,定会随着地宫沉入水底!” 然而话音刚落,忽有箭羽从各个方向凌空而落,竟是藏匿于八根石柱顶部的弩机,谢君和与秦、叶二人立刻背靠着背提着剑左冲右突地格挡。然而箭密如飞蝗,防不胜防。秦石终于受了伤。一支弩箭,直擦过他的左膀,留下很深一道血痕。 楚涛也因这场崩塌而被困于壁画下,进退不得。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注意到壁画下竟有琴桌一张。莫非琴可用以解险?楚涛在茫然中迅速地思索着:这琴放在此处,若与机关有所联系,长河吟曲当是最为适合的曲子。死马当活马医,飞步至琴前,却深深一愣。 躺卧着的古琴,只有琴板,无弦! 无弦的琴怎弹奏? 一二八 星枕寒流(六) 细观来,有七道微弱的光线从右边的琴柱处射出,穿过左边的琴柱,最终汇聚成一个点,穿过壁画上头马那绿宝石镶嵌的眼睛,不知所踪。这也是一个机关?他颤抖着伸出双手。容不得犹疑,凭着脑海中七弦十三徽的位置,向那想象中的弦挑出了长河吟曲的第一串音句。奇怪,不知何处,竟作鸣响,在整个石室中回荡不已。 正当叶晓声为了躲避箭雨已精疲力竭倒伏在地时,箭雨终是止住了。 楚涛救了他们三人。 但是额上已淌下沉重的一滴汗。 对面的祭台上,因缠斗而引发祸乱的三人终于直起了腰,用期待的眼神向他注目。 他明白了,回给对面一个酸涩的笑。要脱困,只有一试了。然而手指却颤抖得更加厉害。定了定神,乐曲声僵硬地响起,果不其然,其中一个音偏离了位置。琴音没有响,却是地动山摇,祭坛底轰然崩塌了一大块,秦石与谢君和承受着地面巨大摇晃的时候,高空又是一支冷箭破风,正擦过谢君和的喉咙。 谢君和破口大骂:“他娘的你别心不在焉哪!咱仨的命全在你手上!” “闭嘴!”楚涛吼了回去。大家都沉默了:谁都知道这是一种恐怖的杀人方法:虽尚活着,却已预知死期:或水淹,或中箭,挣扎也是徒劳。楚涛若不出手,则此三人必死,甚至连他自己也无法幸免。若出手,则又与亲手杀人何异?为避免此处被闯入,设计者可谓不遗余力。 楚涛平静着自己的仪态,沉痛道:“此琴无弦,此曲无谱。如有错音,则我等命该绝于此。”他的手颤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是在意,越是无法下手。他可不想让错误的琴音成了谢君和与秦石的安魂曲。迟疑之中,水越漫越高,汩汩地冒着泡。已不可再等。 谢君和却突然冷哼一声,讪笑道:“不就是弹个琴吗?就当冷凤仪坐你对面!” 楚涛却听得气血上涌:“谢君和你给我等着!”随即,以布蒙眼,坐回琴前。 “睁着眼都救不了我们,还要闭着眼玩?”谢君和有一种吾命休矣的无力感。秦石却微笑着,尽管左肩血流不止地疼痛着:“眼睛易受蒙蔽,心底敞亮之人,其心远甚其双目。弹琴者心静,琴音才可高远。蒙了眼,隔绝了干扰,楚掌门的琴音才可发挥到极致。”叶晓声向楚涛的方向喊道:“楚掌门尽管放手一搏,我等自会随机而动!” 喊声击穿了汹涌的水声,传递到楚涛的耳边。楚涛的嘴角已勾起了沉着的笑意。指间轻扬,一串悠扬的音符居然如流水般淌过,平平静静地,什么也没有发生。 众人的心也随着那曲长河渐渐宁静下来。 光影跃动,水声荡漾,琴曲随之势愈沉,如在低徊中挣扎、奔突。铿锵之音在地宫里震荡,隆隆的沙哑回声,让人觉得分明是有排山倒海的力量追随着楚涛的琴音,如同有千军万马从不同方向奔袭而过,与四周的强敌交锋对抗。 一二九 星枕寒流(七) 留下长河吟曲的人,即便不是兵家,也是个有过军旅生活的侠士。秦石如此感慨。 忽然,毫无预兆地,又有一支冷箭凌空射下,祭坛又是猛烈一阵崩塌。祭坛上的三人被震得东倒西歪几乎无法立足,躲开了箭,又站稳——幸好只是楚涛又一次错了音罢了。 楚涛似也预料到了这震耳欲聋的声音,却只是略略摇头,深深吸气,调整了自己愈加紊乱的气息。但是手上的力气半点都不曾轻减。没有停滞,音也圆润。从容潇洒里,带着江湖人特有的果决干脆。似乎他还是那衣袂翩翩的佳公子,单那薄唇里,阳光一样明媚的笑容,就足以勾人魂魄。 秦石自惭形秽。 叶晓声暗自敬佩。 移时,曲终。随着楚涛解开蒙眼的白布,号角与军鼓低沉雄浑的长鸣突然奏响,地宫大亮,是顶部石窗开启,映入明亮的日光,在地上与石墙上留下数朵圆影。地面再一次微微颤动。似乎是开启了另一道水闸,把深壑里的水不知何时都已退散净了,在深堑之上,竖起几个石墩,恰可作桥,从那祭坛起,直通向壁画下的狭地。 楚涛以袖拭了额头上的汗,起身,脚下却有几分无力。惨白的脸,映着火把的光,格外虚弱。叶晓声扶着带伤的秦石向他而来。谢君和殿后,望着他不放心道:“不碍事吧?” “不妨事。此曲……杀气过重……力有不胜……”沉重的喘息已透露了楚涛的内伤。长河吟曲的每一次弹奏,都须耗费极深的内力,何况又是这不可思议的无弦琴。气息略有差池,则音必然失准,导致危险。此刻,心口正撕碎般疼痛着。然而,他依然若无其事地向谢君和一挑眉:“你可别口没遮拦地找揍,真想一不留神失手把你射成刺猬!” 谢君和笑道:“呵,记仇了?看你这斯文样,也干不了这缺德事!” “噗!”秦石与叶晓声被逗得合不拢嘴。 适才的壁画却在谈笑间一分为二,露出一间五步见方的幽暗石屋。 石屋里仅一张石台。石台上搁着一卷羊皮。 是什么?碧莲洲延续千古的传说,竟凝结在这张羊皮上么? 四人展开羊皮细读。墨迹早已随着岁月而淡去,依稀的痕迹里,记载着一串实在找不出意义的汉字。就连叶晓声见多识广,望着这段不见标题无头无尾不知哪朝哪代遗留下的文字,也只是扼腕而已。 “是曲谱吗?”秦石依稀辨出几个反复出现的字,似是古籍之中的音名。 “长河吟原谱……”楚涛深深嗟叹。 另三人面面相觑,失语。 竟只是一段琴谱么? 何以,此曲重要到要修建一座地宫来保存?何以,修建者为此设置了重重机关?何以,这曲谱却竟与逐羽剑派的金印和紫玉令有如此渊源?曾经的逐羽剑派,究竟在此守卫着什么? “此曲,暗藏着底定天下的力量。”楚涛的脑海中闪回出风若寒的话语。仍有太多让人疑惑之处。 “看!”谢君和指着石屋的三面墙壁呼喊。原来,淡淡的墨痕在石墙上勾勒出精美的画卷。似乎,全部的秘密都已包含在这几幅画之中。 一三〇 星枕寒流(八) 楚涛第一瞧见的就是正中一幅年轻男子的画像。此人身披鳞甲,魁伟岸然,执剑持鞭,有吞吐山河之势。然而此人的相貌中却带着典雅秀美的气度,不似寻常武夫的粗狂。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画像的下方,刻着逐羽剑派的四句誓言:“逆风而起,不平则鸣,立身浊浪,九死不悔。”却没有对画上人的任何说明,然而左右相对的两堵墙却似在讲述一段有关此人的故事。那是四幅光彩熠熠的壁画。 左上,官道尘沙飞扬,兵马雄壮。未及卸甲,丧服已在身。招魂的白幡迎风而舞,牵马的兵卒在后,相迎的少年在前,拱手行礼。 左下,朝堂,锦衣华服的文臣面前,手把竹简,眉飞色舞,口若悬河,众人皆俯首,只有少年微笑着,满目盛气。 右上,楼船巨浪,战鼓隆隆,火箭若飞蝗,手中一剑寒光,不可动摇地指向对岸,而对岸的营寨,早已烈焰熊熊。 右下,城楼棋酒,战旗猎猎。对座略显苍老的男子敛着锋芒,干笑不语,而这年轻的将军已卸了甲,锦衣冠玉,修长的手指夹着黑色棋子,胜券在握。两相对峙,然单看神情,胜负已分。 “是谁?”秦石问身旁的叶晓声。 叶晓声含笑不语:“楚掌门已解此疑团了吧!” 楚涛默笑着望着正中的画像,如同望着一位隔着时空的故友:“也许……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你看那城楼上挂的旗帜,隐约是个周字……若长河吟曲与他相关……或此曲本就是他的手笔……此曲,也许果真有底定天下之力……”他转过身断断续续地解释着,似乎一边说,一边正沉思,颇有些心不在焉。 “切!”谢君和一头雾水,背对着他们,不愿弄明白半点。然而他的背后却突兀地响起一声痛苦的闷哼。心中一慌,急忙转过身。 楚涛已面如死灰,双目聚敛的风采神韵霎时间涣散,一贯维持的笑容已然消失不见,却仍极力压抑着痛苦。他试图站定,却已站不住了。脚下一软便单膝跪倒在地,一条血线从他的嘴角淌过,滴落在地,斑斑驳驳。凄冷地,他的嘴角微微颤动,无奈地扯出一抹笑。 那张古旧的羊皮染着斑斑血迹,从楚涛的手中滑脱。恰有一只手,从他的手心将羊皮卷抽走,他竟已毫无反抗之力。叶晓声正在他的身后,阴暗着面目,笑得低沉,一手握着羊皮卷,另一只手满是鲜血,正握着一柄寒凛凛的匕首。衣袍也被溅出的血染得绛红。 “晓声你!”秦石大声疾呼,却什么也阻止不了。 楚涛费尽了全力支撑着身子,向着谢君和的方向微微启唇,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小心……”似乎还没有说完,就已无声无息地倒了下去。后腰的位置,三个血洞还在往外渗血,紫袍与腰带尽已被血浸透。自始至终,他甚至没有机会大声呼喊…… 叶晓声却抖开白帕,面无表情地擦拭着匕首上的血迹,又随意地掷去。 石窟里,一霎时似乎暗了几分,有阴风缓缓而过,带来深入骨髓的寒冷。 一三一 种因得果(一) “不!”残剑破风而起,凌空一斩,却只砍在叶晓声的剑刃上。 怒气更甚,铿铿然连续数剑,却剑剑落了空。 叶晓声的面目突然变得阴鸷。 秦石只觉得心头冰冷的刺痛:“晓声,你在干什么?你疯了吗?”他把叶晓声当做最好的朋友,叶晓声却把他当做了什么? 叶晓声一字一顿道:“秦大少,对不起。我听秦爷之令。” 秦石怒道:“污蔑,这是污蔑!父亲不可能下这样的令!” 叶晓声仰天大笑:“秦爷说,楚涛去碧莲洲找的东西,无论是什么,一定要弄到手。这长河吟曲,自然是件宝贝!秦大少,快随我一起收拾了那姓谢的。这两人若是死在此处,谁又知道这寒崖发生了什么事?若有人要追究,往木叶身上一推了事罢了。” “卑鄙!小人!”秦石恨恨地骂,从不料居然如此愚蠢地受人利用而不觉。 谢君和低沉着声音,凄切地笑了声:“就在刚才,他拼尽内力救了你们。下一刻,你们却要他死……好一个江湖!”他的剑在阴冷的风中因愤怒而颤抖。 但没等谢君和动手,秦石已毫不客气地扑上前去,与叶晓声扭打成一团。是做戏,还是想杀人灭口,或者?谢君和一任他们缠斗着,无言。 混乱中,忽然如白色旋风平地而起,一阵寒意的裹挟下,秦叶二人被强行撕开。秦石的身躯笨重地甩在谢君和的对面,而叶晓声,很不幸地落在了谢君和的脚边。 谢君和抬剑欲刺,却只见叶晓声的喉间已被缠络上了致命的细钢丝,与身后的岩壁紧紧缠在一起——这不正是白衣圣使的杀人工具?竟在此处?他抬眼望秦石,不解。 “救我……”叶晓声一阵惊骇,拼命以手扯着那细钢丝,为自己挣出一丝呼吸的空间。钢丝上暗藏的锋刃却在他指间留下道道血痕。他似已预知了自己的死期。 秦石却只是十分同情地注视着他,袖手旁观。不是不愿去救,而是不知怎样才能帮他。 但谢君和只关心一个问题:“到底是谁指使你?” 叶晓声已是满口鲜血,不知何时,竟受了极大的内伤,他再次挣扎了一下,希望能摆脱那缠络的钢丝,却不料那钢丝反倒收紧了几分。又一声哀求:“救我……”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沉默。谢君和的剑很不客气地横在他的脖颈,与那钢丝一起威胁着他。 叶晓声却突然笑:“你们不是希望知道……谁是主使?救我,我便说……” “立刻就说!”谢君和已快被气炸了。 “你们谁都想不到,要取楚涛性命的人,连我也没想到……” 细钢丝却在紧要关头骤然绞紧,那股力量自岩壁后来,谁也看不见那施力者。谢君和匆忙冲上前,残剑奋力挑开一段容叶晓声呼吸的空间,却听“嘶”的一声,那如刀的钢线擦过残剑,又削过叶晓声另一边的喉咙,刹那间,鲜血横流。叶晓声瞪着充血的双眼痛苦地抽搐不已。他的四肢失了控制地一阵痉挛后,便不再动弹。 一三二 种因得果(二) “死了。”秦石颇为惋惜。 惋惜之余更有一种恐惧:到底是谁下的手?什么时候白衣圣使居然到达了这里? 然而离谢君和极近的左手边,不知何时留下了一个字。 “冷”。 谢君和大骇着将之抹去。 不可置信,叶晓声竟是受此人指使?! 难怪冷英华会放手碧莲洲,原来早已作了安排!放手,也只是陷阱,想诱使楚涛去探究碧莲洲的秘密,却在背后下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齐爷梦寐以求的东西,邀功请赏!输了个碧莲洲又算什么? 秦石的来到,也是这陷阱的一部分? 好一个江湖! 却又有些解释不通,既有此陷阱,冷英华又何必以死相拼?莫非另有文章? 谢君和怔怔地望向秦石。他早已不相信所谓江湖情谊,却在此时,惊得连脸色都变了。“报应。”秦石轻声回应。 可惜的是,谢君和翻遍了叶晓声的全身,也找不到那一卷羊皮卷。去哪儿了? “谁?!”必然,还有第五个人在场,目睹着一切。秦石对着空荡荡的地宫放声大叫。却只换来一阵阵回音而已。 谢君和走近一息尚存的楚涛,匆匆为他点了穴,暂时止住汩汩而出的血,封住他的气息。但他着实不知道楚涛还能撑得了多久。“撑住!”谢君和的话音里不觉带着哽咽之声,“你至少得留着命让江韶云砍不是?就让那种小人暗算了,太不值……” 楚涛指节微动,嘴角又漾起轻松调皮的笑。 谢君和道:“我带你出去。” 楚涛却问:“他说……谁是主使?” 谢君和犹疑半刻,才将“冷”字比划在他的手心。 楚涛静静地握拳,眼神中突然闪过耐人寻味的忧伤,似乎把那个字攥进了手中,藏在了心里,不愿再提。随即吐出几个字:“小心……木叶……” 不必提醒,谢君和已感到空气的凝滞与后背的寒意,更感觉到血的气息背后,隐隐飘荡的紫依兰蕊香。木叶的长影已笼罩在他的身后。楚涛能分心到毫不戒备身后的危险以至于被连捅三刀而无力还手,一定是因为他听到了木叶的动静。 “还以为,楚涛何等英雄,到头来,也是不堪一击。”木叶正从谢君和的背后走到他身前,缓步,如鹤影。鬼魅般的微笑洋溢。 秦石错愕之间,竟挥不动刀。 另一个声音从地宫外传来,尖刻异常:“一个半死的,一段黑炭桩子,一张粉面皮子,何须兴师动众?”隐隐约约,黑暗中可见艳丽的浓眉如两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眼梢的朱砂,点染得如同红云。更让人感慨那充满敌意的凶相。 更沉稳的嘲讽之音划破黑暗道:“火堂主,可别小看了那黑炭桩子。前日,木堂主多少人马都被他烧成焦炭!”却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哈哈哈哈!”放肆的笑声叠合在一起,尘嚣直上。 木叶放粗了声音呵斥:“火蝶!方夕!主子是让你们来取笑我的?!” 一三三 种因得果(三) “呵!”火蝶道,“你私自调动帮众在南岸与楚涛宣战,输得一个人不剩,主子很想要了你的人头。幸而小弟求情,主子才愿容大师兄功过相抵。” 木叶向着黑暗处骂:“搬弄是非的东西!” 谢君和拔剑欲起,楚涛却猛然扯住了他的衣袖。楚涛虽则闭目,嘴角依旧勾着冷傲的笑。谢已知他主意——此时敌在暗处,决不可轻动。冷静为上,忍。 那暗处的两个声音又起,一唱一和道:“功劳可不能让你一人独占!”“风头可不能让你一人出尽!” 木叶令道:“快与我一起结果了这三人,速速回去复命!” 火蝶那尖刻刺耳的声音冷哼一声道:“对付个半死的多掉价?” 方夕厚重的声音也呵呵地道:“我也已替你解决了那叶晓声。” 木叶愤然:“你们敢抗令?!” 火蝶道:“我替你把羊皮卷交给主子,已经够意思了。顺便替你美言几句。这私调帮众还损兵折将的事儿便一笔带过,如何?” 木叶咬牙讽笑:“好买卖!” “是弟兄才帮你。除非你亲自带上楚涛的人头回去,主子才不会大动肝火。” 秦石的怨怒喷薄而出道:“太嚣张了!”手中问天刀已出鞘,铿铿然一招“泰山压顶”,劈向木叶的天灵盖。但是木叶的身形只是定在原地,连抬手挡一下都懒,脸上依旧挂着嚣张刻薄的笑容。 “小心!”谢君和长喝一声,剑的寒光已露出半截,楚涛却更紧地扣住了他的手臂。 迟疑的瞬间,黑暗的长廊尽头如有陨石雨呼啸而过,耀眼的火色“当当当”连续数声击打在问天刀的刀背,火星四溅。刀背也因这猛烈的撞击而弯曲扭转。秦石来不及收刀,不知进退,整个人骤然失却了重心,飘忽如风中落叶。一股强烈的剑气在这陨石雨的背后席卷而来。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炸开在石壁上,秦石的身体也随之被甩出数步,仆地,不再有声息。 如果谢君和刚才忙不迭出手,此刻也必然在弥漫的烟尘中无法动弹。 谢君和的双手顿时冰冷,甚至远甚于因失血过多而气息微弱的楚涛。强烈的恐惧,让他的心都已冻僵。楚涛私语:“星火崩坠……此二人合力……武林少有企及……” “怎么解?” 先前拽着谢君和胳膊的手此刻突然松开:“离开这儿。” “什么?那曲谱就不要了吗?”谢君和再追问,楚涛已不答。心下明白,楚涛让他赶紧离开只有一个原因——不想让他谢君和做陪葬罢了。无异于认输,情况越来越糟糕。 火蝶尖刻刺耳的声音又起:“两个半死的,你若再收拾不住,以后别说是我们大师兄!” 方夕道:“后会有期!” 火蝶的赤眉瞬间闪入黑暗中,地宫突然沉寂。死亡的气息弥漫在黑暗闭塞的空气中,逼得让人窒息。 长河吟的原谱竟就这样失去了。 空忙一场,一切的血,一切的牺牲,顿时没有了意义。 一三四 种因得果(四) 谢君和只听得木叶悠悠然的脚步缓缓移向自己,还有自己杂乱无章的心跳。许多年没有尝过如此强烈的恐惧。甚至说不上来自己究竟在怕什么。连楚涛也……心里空落落的,突然间没了底气。 木叶突然笑得阴损:“羊皮卷已不在我手。楚涛已是输了。只差虎崖之仇。” 谢君和望着他,忽然就释然了,也回以冷笑:“无妨。”残剑缓缓地抽出鞘来,立在他与木叶之间。输了。既然输了还怕什么?大不了再输一场,把性命丢在这里,和身后南北两岸最富盛名的两公子一起葬身碧莲洲,也不枉此生了。 “你在南岸杀了那么多人,不在乎多我一个……”嘴上如是说,心里却在暗暗骂楚涛,“别总把老子当酒囊饭袋。老子还没认输,你小子不许撂挑子!” 木叶双目充血,怒发冲冠。老对手相见,分外眼红。长袖一抖,青蛇剑的光辉突然扭曲如汹涌的波涛。 残剑反扑如虎狼。 对抗,缠结,挣扎,奔突,狂卷。 黑影和白影纠缠成灰雾。呜呜作响。 势均力敌。 其实是谢君和死咬着木叶不放。贴身的缠斗,谁也使不出花样,拼的只是一股劲。 木叶立刻发现自己上当了。他不得不承认:谢君和再不是他口中那“废物”。这不再是一个为杀人而活着的机器,当然也更不是一具即将溺毙在自怨自艾中的行尸走肉。通过那黑色的瞳仁,能看到此人炽烈的心在燃烧。能通过噼噼啪啪残剑的怒击声,听出一个侠客该有的恩怨分明。 谢君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就这样把楚涛扔下,就像他不能把楚雪海留给赵海骏。当这个念头强烈地占据了他所有的意识,甚至比他自己的命更重要,这时,握着什么剑掌握什么武功要诀都已不重要了。因为他突然发现,还有那么一些东西,是值得用自己的刀剑去拼,是值得用自己的性命去换的。突然发现,他的这柄剑,并非十恶不赦。 枯瘦的躯壳里有了拼死捍卫的信念。 恰在这时,秦石的问天刀寒光一凛,斩向木叶的后背。 木叶慌忙跳脱开来,闪身直避,喀喇喇如惊雷劈落,刀已把他原先站立处的青石板击得裂痕遍布。未及回神,谢君和的残剑已向他面门而来。木叶匆忙仰倒,剑锋轻轻地蹭过他的脸,与原本的旧伤疤交错,刻成了十字。 木叶躲闪的空档里,谢君和问秦石:“你到底站在哪边?” 秦石笑得厚重:“楚掌门是我的朋友。” 谢君和嗤笑:“朋友会下黑手?” 秦石深深吸气,隐忍下肋骨断裂的痛感道:“我拿命还他。” 木叶抬手横剑,青蛇剑碧色的光芒亮得炫目,迅即如飞瀑般冲刷向二人。 谢君和已在他出招前飞身跃起,跳脱开来。秦石却在连击之下疲于招架。顷刻间,衣襟已被划破了数处。死角之中,秦石退无可退地撞向了身后的柱石。重伤的秦石,着实没有多少战斗力。木叶的嘴角已勾勒出胜利者的微笑。 一三五 种因得果(五) 然而谢君和的残剑又从后方压上来,“砰”地一声撞击,与青蛇剑刃对刃地拼出了豁口。木叶回身格挡的空隙,问天刀猛一阵破风狂舞,细密的刀网切削而去,闪耀着古铜色的血光。顿时木叶的左肩被削出很深一道口子。千刀斩并非虚名。 刚刚架开残剑的青蛇剑却一个摆尾,如鞭般割破了刀网,抖出千万朵梨花般的剑雨。将那攻击层层融化。秦石左躲右闪,已乱了方寸。随着伤口一阵扯痛,终于倚柱不支,将自己暴露在剑光下。 木叶却越发得意,站在地宫的正中,笑到张狂。仿佛整个天地的王者非他莫属。尽管白袍上血迹正如牡丹盛开,但他要取秦石的性命太过容易了。 这样可不行。 危急之间,谢君和长啸一声,一跃身反向壁画而去。 当木叶发现躺在角落里的无弦琴时,才恍然。 但是已经迟了。刚跃出三步,地宫正中的祭坛便是猛烈一摇晃,他站立不稳,不得已踉跄回了原地。此时谢君和的剑锋正刮过无弦琴的琴板,连拨数音,哗啦啦若长河的惊涛骇浪。骤然间万箭齐发,从八个方向同时射向木叶。 青蛇剑狂舞出一道碧色的屏障,唰唰地折断了一片箭羽。却突然有一支极迅速的,从缝隙中漏过。直刺入他的心坎。木叶的身子一定,霎时间箭雨如蝗,千疮百孔,血肉横飞。他瞪着充血的双目,缓缓地跪倒,丝毫不愿相信,自己费尽心机,却换来这般下场。 秦石提剑远远地盯着他,直到他低沉下了高昂的头颅,紧憋的一口气才随之松懈。与此同时,似乎全身的力气都已被抽空,飘飘漾漾如同浮在空气中。 “报应……”秦石一个时辰内第二次说起了这个词。 他凝视着木叶那张曾经美得在戏台上勾人魂魄的面容,长长叹息。如今淌血的十字刀疤给这种美增添了暴烈与恐怖的气息。原本白得晶莹,吹弹可破的玉容,如今只被一片死气沉沉的青灰所覆盖。映着他手中青蛇剑的碧色,实似地狱里的恶魔。 他本就是恶魔。于是临了,火蝶与方夕居然袖手旁观。 莫问因果,一切果,皆早有前因。 秦石苦涩一笑,如是而已。 谢君和回头,突然望见楚涛正努力撑起身子,向着琴的方向,闪亮的双目流转出优雅的光,感佩一笑,又不支。他与谢君和想到了同一件事,但今天,楚涛已不必再出手了。谢君和走到楚涛的身边,单膝一跪。 地宫里霎时静了下来。幽幽的油灯光映照出楚涛惨白的面容,英气犹在,风骨犹存,却似灼热阳光下的朝露,一点点敛了光泽。 “对不起……羊皮卷……”谢君和摆出了低首认罚的姿态。秦石也随他一声叹息:“木叶太精了。一场空忙,到头来还是为他人做嫁衣。江韶云一定高兴坏了。” 楚涛不在意地摇头,却连说话都没了力气。 一三六 种因得果(六) 不能再耽搁了,谢君和一躬身将他背起,往地宫外去。 秦石却不解地追问:“你不是说,可以底定天下?” 谢君和不耐烦道:“这还不明白?那得看,什么人,怎么用。” 秦石若恍然道:“能把地宫造成如此规模,也许会在琴谱中暗藏陷阱?” 楚涛暗自发笑,蓄力吐字道:“抬头,此人心胸……非我等可及……” 二人随之仰天,竟同时惊呆了。微弱的光线投射下,地宫的穹顶竟在黑暗中熠熠生辉!不知何处起的寒光居然点缀出一张浩瀚的星空图! “不可思议!”秦石大呼。 谢君和不敢停步,也不敢再问。只一心想着赶路。沉重的喘息让他越来越不安。 “到底是谁?”秦石实在难掩好奇,“你刚才说,弦歌知雅意,杯酒谢良朋?” “周……公瑾……”语罢,心口的剧痛与后腰处的伤夹击而来,换来猛烈一阵抽搐。 “什么?!”秦石被震惊到了。想起壁画中那些个故事,忽然,一切的细节都在脑海中贯通了。没错,只能是这个名字。当年身怀靖平四海之心的一世豪杰,一把烈火烧出了三分天下,却无奈何于天命,徒劳了一番雄才大略。这长河吟曲,竟是他的杰作? “那么这琴曲莫非……暗藏兵法?”秦石揣测道。 楚涛道:“吞吐天下……” “可惜……叶晓声没机会知道了……”秦石笑叹,“原以为他博学广识,岂料目光竟如此短浅……难怪,此曲玄机无人可解……” “未必……”楚涛还想说什么,却只沉重地喘息不已。 “闭嘴!”谢君和大喝着,一个字也不想听。 沉默地穿行出地宫,竟已近黄昏。天高云淡,涛声依旧,漫天晚霞正热烈挥洒。风拂过草叶,一波接一波起伏不定。莺燕啁啾,丝毫不顾江湖险恶。 山坡上,夕阳勾勒出三个相偕的长影,摇摇曳曳地,从地狱里走回人间。 稍歇,楚涛问:“紫玉令可在?” “在。” “碧莲洲不可有失……” “明白。” “秦大少与刺杀之事无关,你安排他立刻走,迟则生变。” “这似乎……”谢君和想说轻率,但突然觉得,不让秦家卷进来才是最明智的做法。“汪叔那里如果要说法,我就说是木叶所为。” 楚涛点了点头:“紫玉令可代行掌门之职。” “呵!你太抬举我了!” 楚涛没有听他再说下去,只是很放心地笑道:“自此役后,无人再敢低看谢君和……”话音落,便忽又拧紧了双眉。可是这一声感慨却在微风里回荡不歇。 “别说了!别说得好像……”谢君和狠抽了自己一嘴巴,“生离死别”四个字被及时咽了下去。 楚涛平静一笑,双目依旧如新月般迷人:“早说过,你在,我死不了……” “说好了,我只管几天,而且我很懒,不许把什么事儿都推给我!” “加一个月的酒钱……”楚涛忍着痛半不正经地调侃着。 却未曾想,谢君和突然撇过了头,哽咽着骂了声:“小气!” 秦石的眼眶也禁不住微微湿润。他告诉自己,只是风沙迷了眼睛…… 尘埃落定。 长河的浪涛却仍翻滚不止。一似这江湖恩仇,起起落落,没个尽头。 谁曾想,机关算尽,却总尝着一山还比一山高的苦味? 谁曾想,今日为敌,势不两立,却在他年并肩而战? 谁曾想,壮志凌云,气吞日月,却难敌天命? 莫问因果。一切果,皆有前因注定…… 卷三 红尘陌 一三七 枉费心机(一) 幽月,荒野坟场。短笛声咽。 风似冰凉柔软的手拂过冷凤仪的脸颊。点烛焚香,一豆幽光在坟前静默。双手合十,祈祷。一个青衫长影掠过,停留在她的身后。 凤仪冷笑:“一人?” “自然。”长影在烛火中笑得诡异。 纤纤玉手递过一张含香的字条:“这个人,若找到时机……”另一只手作了个斩的姿势。青影展开字条,一个“楚”字赫然在目。字条在烛火下微卷,焦黑成末。“可。” 凄厉的笑,顷刻间迸发在黑夜,如一道魔咒紧紧缠绕。风骤起,把青影片片吹散,又在原地幻化出一道紫光。淡紫色的光晕里,那个人的双目正迷离着哀愁,嘴角却坚定地绷着,带着洞悉一切的寒意。 “楚?!”她惊慌道。 那团紫雾里射出闪电般银光一道,同时心口一阵剧痛,有如雷电贯穿了她的身躯。她只觉得自己的躯体如落花般漂浮在空中,无根无凭。在排山倒海的痛感中,淡紫色光晕里的人转身,消散在夜色。 “不!”霎时如坠深渊。 似因撞击而浑身战栗。却触及坚硬的椅背与长桌。睁眼环顾四周:一灯如豆,纱帘微动,清风拂面,一排排书架齐整有序。只是书房罢了。她长长舒了口气,却压抑不了狂乱的心跳与揪心的痛。全身都已被汗浸透,风吹来,一阵阵紧逼的冷。 尽管那阵阵痛感延续在她的躯体,但到底只是梦。 低头,手中一纸书信已将被揉化了:晓声死,楚涛伤重,江韶云获长河吟原谱,南岸诸事由谢作主。斥候的消息。 惨淡一笑,手心一发力,纸便已成粉。 “小姐!”侍女秋菱听到了屋中的惊呼,匆匆而入。 “没事。噩梦罢了。”冷凤仪以手轻揉着太阳穴。 秋菱立刻端上一杯香茶,柔软的丝巾蘸着热水轻轻拭汗。“小姐自南岸归来起,一病至今,可要小心着身体!” “无碍,只是风寒。”语落一阵急咳。激起秋菱眉间的丝丝涟漪。 “还不走?” 秋菱知其心结难解,摇头哀叹着,小心翼翼地挪出了屋。 一霎时,滚烫的泪滴落地,不可遏制。悄无声息地,以丝帕蒙脸,才看不见妆镜里憔悴的自己。“我不希望看到你死……”她曾经这样告诉楚涛。她也曾经信誓旦旦,绝不会恨楚涛。可当知道楚涛必不肯放弃碧莲洲时,她回北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寻叶晓声。 有些人是用钱无法收买的。叶晓声不爱钱,并且恃才傲物。但她是冷凤仪,于北岸武林一枝独秀,风华绝代。叶晓声不会拒绝一见。 她早已料到秦家不会对碧莲洲袖手旁观。而以秦爷的为人,必然藏着锋芒,由此派与楚涛相熟的大公子出面最佳。秦石若去,叶晓声必然同行。可叶晓声凭什么听她的? 于是冷凤仪摆出置身事外的态度,请他喝了一杯酒。席间美言道:“叶少侠英雄侠义,却屈居望江台做一门客,实在可惜。” 一三八 枉费心机(二) 任何人最怕美言,尤其怕美人的美言。美酒入肠,更是如坠云端:“可惜秦爷不赏识!见了我就摇头慨叹,浮夸公子!殊不知我大志在胸!” “江湖人讲实在,叶少侠如有机会干一番大事,必然让秦爷刮目相看。” “人言英雄造时势,却不知时势造英雄啊!可怜江湖各处只有些鸡毛蒜皮,没有真正值得一干的大事!” “碧莲洲就有一件可让叶少侠名声大噪的事。” “且说!” “秦爷让秦公子往碧莲洲,当然还是为了握在楚涛手中的至宝。可惜楚涛行事过于谨慎,秦爷没有十分把握也不敢轻动,更可惜谁也不知道碧莲洲究竟有什么。若少侠能找到机会,得此至宝,顺便打压了南人的气焰,则大事可定。” 叶晓声眼前一亮,感激涕零道:“幸得指点!姑娘眼界果真非同一般!” 凤仪摇头,抛过魅惑的秋波:“时不再来。” “当然,像楚涛这样的正人君子,永远不在背后对人设防!不过有一闲话不知是否当讲。楚掌门不是曾经与姑娘……” 凤仪只一笑:“你只管为之。” 一杯酒,就差点断送了楚涛的性命。 冷凤仪凄切而张狂地笑,笑得好似疯狂,心中却如被毒蛇噬咬。叶晓声死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幕后的指使。齐爷面对两败俱伤的结果,没有责备冷英华,并赞其忠心可嘉。冷英华虽受重伤,但楚涛的伤不会比他轻到哪儿去。成?败? 只一夜夜,从同一个梦中惊醒,似遭逢诅咒。 突兀的狂笑从暗夜深处传来,把她的笑声击得粉碎。 “谁?”冷凤仪惊起道,“来人!” 奇怪的是侍卫们谁也没有来。屋外的秋菱定定地站着,似被施了法术。两道白影呼啦一下子闪入屋中。一双浓若火焰的眉在黑夜里跳动,一张方正似石碑的面孔正冰冷如铁。是江韶云的两大得意弟子:火蝶与方夕。 “齐恒那酒桶居然能娶到那么漂亮的女人,走了狗屎运!” “堂堂离尘剑派大少爷,却只会使两把砍木桩子的斧头,连个杀猪的都不如!” “不解风情啊!” “好花都让狗啃了!” 冷凤仪立刻拔出了墙上的双剑。 却有银针射向她的手腕。剑落地,身子也立刻软下来:“你们……” 火蝶冷笑道:“少夫人放心,说几句话罢了。” “江老爷子派我们前来。” 冷凤仪痛斥:“江韶云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又怎会与他为伍?” 火蝶与方夕一唱一和:“少夫人别把自己说得多光彩!” “叶晓声怎么会突然行刺楚涛,江湖人众说纷纭,但最清楚其中内情的应当是少夫人吧!” 火蝶啧啧道:“枉费了楚掌门风流倜傥,一腔柔情!” “可惜英雄难过美人关,楚涛至今竟不知这漂亮的脸包藏祸心!” “齐恒也不知道,他娶了条毒蛇!”肮脏的手轻抚着她的脸,飘过一股股血腥的气息。 冷凤仪气血上涌,却清醒。既受人摆布,只好忍气吞声道:“你们想要什么,说吧!” 一三九 枉费心机(三) “江老爷子欣赏少夫人的气魄,感激少夫人助他得到长河吟谱。由此,想让少夫人帮着做些事。” “不可能!” 火蝶哈哈大笑:“那么早就下定论,少夫人会后悔的。” “不!”冷凤仪下意识地回答。心下紧张地盘算着:显然火蝶与方夕不知何故竟似乎知道了内情。楚涛如果知道了这件事,冷家还有活路么? “少夫人会同意的。”两道白光往黑夜中一闪,没了踪影。冷凤仪没有听到任何脚步,这绝顶的轻功让人不寒而栗。一想到他们还会出现,不由惶恐。 门外终于有了动静。随着院门被“砰”地推开,一股浓烈欲燃的酒气泼洒开来。“大少爷!”秋菱的招呼声迎进一串杂乱的脚步。齐天乔扶着他的大哥,踉跄着往屋内行着,身后三五随行之人纷纷乱乱地往院子里挤。齐恒呢,脸红得像猪肺,一边张牙舞爪,一边颤动着一脸横肉,满嘴叽里咕噜不知所言。那随行的狐朋狗友们点头哈腰陪笑不已。模模糊糊的,只听见大约是在讲楚涛。 冷凤仪半笑着往院落中一站,随行者顷刻间没了声响,齐刷刷低头作揖。 “秋菱,带大少爷进屋休息。列位不再坐会儿?” “不不不不,叨扰叨扰,告辞告辞!”那些人几乎落荒而逃。 齐天乔搀扶着齐恒,抢先向她致歉道:“嫂嫂莫怪罪。兄长今天会了几个旧友,朋友们一时高兴,多劝了几杯酒,便已醉了。” 凤仪心下明朗,只道:“辛苦三少爷。进屋再言。” 齐恒的嘴里依然在嘀咕,冷凤仪这回终于听清了。他道:“楚涛已是废人,大快人心!还有谁与我争?”一抬头见冷凤仪华美的倩影,顿时醒了大半。一边瞪着充血的眼珠绽着憨笑“凤仪凤仪”地叫唤,一边伸手去揽。冷凤仪速速后退三步,屏住了呼吸。浓烈的酒臭仍喷了她一脸。齐天乔使着蛮力把他扯回来哄了几声,再和秋菱一起把他拖进了卧房。 喧嚣遁了踪迹。冷凤仪对月轻叹,正满庭落花,孤芳无人赏,空自凋零。 她不得不承认,听到“废人”两个字的时候,心狠狠一抖。尽管明知齐恒口没遮拦的诋毁之言是不可信的。 齐天乔退了出来,空长着高拔魁梧的身板,满脸孩子般的纯真。他不住地致歉:“嫂嫂莫怪,尤其别让爹知道。不然,准又是一顿揍。” “我不说。”她笑道,“已是惯了。”惯了,他深夜冶游归来,醉醺醺连人都认不清。只是如今变本加厉。也许因为自知冷凤仪从来不待见他的缘故。每每说起这长公子,齐爷的语气里也少不了失望,只道“玩物丧志,不学无术”。 “委屈嫂嫂了……”齐天乔莫名地感慨。这样感慨的远不止齐天乔一人。二人成婚的那一日,多少英雄一边喝着喜酒一边生着闷气,想不通冷英华怎么会答应把妹妹嫁给这么个东西。他们都觉得自己虽未必比得过楚涛,至少不输这家伙。 但立刻齐天乔也走了。 空留一声叹惋。 一四〇 枉费心机(四)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起欢笑推门而入。迎面竟见齐恒扬手给了秋菱火辣辣一巴掌。乒乒乓乓地茶碗碎了一地。秋菱捂着脸逃到冷凤仪的身边,委屈得哭成了泪人。齐恒仍是叫嚣:“妈的,老子就是不喝,你奈我何!” 冷凤仪只觉心口郁积之气胀痛得难受,一声大吼道:“秋菱好意端茶送水也错了?没本事也便罢了,反在家里欺负一个丫鬟?今日三公子话在前头,才不与你计较!但不代表我只会忍气吞声!” 齐恒的怨气更甚:“老子喝了点酒便委屈你了?你眼里只有对岸那家伙对你好?冷凤仪我告诉你,他废了!总有一天老子马踏南岸宰了他!” 冷凤仪着实再也不堪忍,拍案而起道:“你除了在我面前逞能,除了争风吃醋,还会做什么?楚涛便是个废人,南岸武林三十六派,游侠数百,依旧以他为尊!” 话音落,只觉得脸旁风骤起,呼啦一下子,已被掀翻在地。整个脑袋嗡嗡作响,脸上烧灼般痛。隐约听到秋菱的哭声更急切。她的头正撞在桌角,立时青肿了一大块,疼得她差点落下泪来。可她不想当着齐恒的面哭泣。 齐恒继续骂了几句:“别以为你搔首弄姿就能在北岸呼风唤雨。他们都听你指挥又如何?外面有我爹给你撑着场子,在这屋子里,你还不一样得听我的?”粗暴的手臂“哗”地扫过几岸,一桌的摆设被击得粉碎。连同冷凤仪的所有期待,也一起破碎了一地。 一声声疯狂的笑,喷薄着怨怒。 冷月无声。 落花无语。 人前的风光,要来何用? 在齐恒忙着争风吃醋的时候,秦家诸人却在欢喜地摆宴庆祝。 众人举杯,遥祝秦爷如今少一强敌。他们道,南岸人心散乱,不久就会有一场大变故。到时,秦爷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扫平南岸,问鼎江湖。歌功颂德者有之,阿谀奉承者有之,似乎自今夜起秦啸就已是江湖的主宰。秦啸也正沉浸其中,春风得意。 宴席过半,趁大家都醉糊涂了的时候,秦石悄悄地起身离座,上了早已备好的车马,回望江台。踏出门的那一刻,一阵恶心,把胃里一晚上的酒食都呕了个干净。侍者来扶,他却只催促快行。马蹄声不急不缓地叩击着石板路,微风拂过,他才觉得自己的头痛轻了些。那些话,若再听下去,他生怕自己会在大殿上呕吐不止。 那些人没有经历过那段触目惊心,自然不会明白秦石郁积在胸口的那股恶气。幸而叶晓声已经死了,不然,他真想把此人碎尸万段。事情过去了好些天,他让秦家的夜枭们四处追查叶晓声曾经的朋友,特别是往碧莲洲前所接触过的人,期望从中能获取一些线索。然而,毫无头绪。 望江台到了,他下了马车,却是一愣。他的老师,也是秦啸的幕僚:张洵老先生正立在门口等他,笑脸吟吟。 忙不迭行礼,微笑:“老师。” “秦爷见公子不辞而别,特命我前来。” 秦石低首叹息:“头疼欲裂,不胜酒力,老师代我向父亲致歉吧。” “若纯是因酒而起,老夫不来也罢。公子之不适,一言便可开解。” 秦石干笑着,说不出话。 张洵那矍铄的目光一闪,白眉一挑,笑道:“欲立足天下者,必能容天下。” 秦石琢磨了半天道:“望先生指点!” “立于高处,繁杂万言,几多真心,心知肚明即可。至于是非究竟如何,全凭双目之敏锐通透。楚掌门敢容他人所不能容,正因其目光独到,心怀高远。公子若放开心胸,自可知万事因果。” “老师是说……”他似已有所悟。 张洵微微一笑,手中拂尘一扬:“眼见未必为实。譬如此时,虽未见江韶云,亦可揣测,他已有大计划。” 秦石大惊,然张洵已不再多言,空留给他一个远去的背影。 一四一 危崖秋寒(一) 酒旗风萧萧,凝香阁外,车水马龙。 戏班杂耍依然在闹腾腾的戏台上唱着演着,只是再不逢见妖美如木叶般的角儿——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人们倒更愿听书生在戏台上吹说南北两岸的江湖事。不管是冷美人闻琴许芳心,还是怪痞子大闹烽火岭。故事日复一日说着,喝彩声日复一日响着。 嫣红依然殷勤地召唤着各路熟客生客,闲下来的时候便坐在账台,朝着临街的空座发呆。这座位空了足有半年,却仍没人敢坐。 “半年没见谢君和来喝酒了。” 不知哪个角落冒出这么一声长叹。 “人家现今身份不同了!” 哄笑阵阵:“他能有什么身份?” “这谢君和也真不识抬举,楚掌门看得起他,让他代为管事。他倒好,碧莲洲回来才三天吧,说不干就不干,跑得没了个踪影。” “楚掌门倒也没留他,怪事。” 破空一个亮堂的声音惊得四座无声:“这种不识抬举的人,烂泥扶不上墙!” 嫣红兀自行至那桌旁,挥了挥手中的鸡毛掸子,扬起满桌灰尘。 “哟!”粗汉正欲发作,见如此美色,连声音都打了个弯。 嫣红却似笑非笑道:“客官您这等身份的人可是尊贵,小店的桌椅让江湖人坐久了,晦气。不特意打扫怎么成呢?” 粗汉虽不悦,脸上却强挤出一抹刻薄的笑:“老板娘这是刻薄我呢!” “这真是为难奴家了,不扫,您说奴家待客不周,扫了,您说奴家刻薄,开店可真难呢!做人也难。” 店堂里又激起一阵哄笑:“哈,当初扬言挤兑他的是你,如今说他不识抬举的还是你!” 粗汉的脸红一阵绿一阵,随手从袖子里掏出几个铜钱扔在桌面上,往门外去了。刚走出几步,却听“咚”地一声,与一黑影撞了个满怀。粗汉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骂道:“哪个不长眼的见着老子不知该让么?” 立刻便知错了。那团黑影犀利一笑,他的双腿都颤抖起来。“谢……”没等他吐出完整的音,双脚已离了地面。两耳生风,哗啦一下子,他已横躺在街面上。 谢君和搓了搓手,掸了掸黑袍上的灰,若无其事道:“小二,老规矩。” 一屋子的谈论就此打住。 嫣红愣了半晌,终于回过神来倒酒去。书生摇着他的折扇慢悠悠行来笑道:“痞相不改。”确实,虽则半年不见,此刻的谢君和倒也着实没太大变化:散发乱须如蓬草,满面风尘如烟火,眉眼如刀,瘦脸似刻,见谁都是一幅杀人的凶相。 谢君和默默品了口嫣红端来的酒,“呵呵”一叹:“哪儿的酒都比不过凝香阁。” “还算有眼光。老板娘替你留了半年的座。去哪儿闲逛了?” “闲逛需要地方?”谢君和翘着他的二郎腿痞笑着应付。 书生知道他或许是不便说,便一笑置之。 “姓楚的来过没?” “来,常来,不说话,喝了茶就走。” 谢君和突然鼻子一哼道:“他倒是清闲……” 书生试探着一问:“听逐羽剑派的剑客说,最近连他们都很少见到楚掌门。似乎他的伤……很是不轻?” “我也才回来。”谢君和搪塞般一挑黑眉。便不消多问。 一四二 危崖秋寒(二) 稍停,谢君和瞥到书生左手腕里缠着厚厚的白纱,冷不丁又发笑:“和谁打架?为啥事儿?抢女人?” 书生脸一红:“嫣红那么好的酒都堵不了你这张破嘴?” 嫣红正轻盈地飘过来,带着一身花香与脂粉的馥郁,蹭到谢君和的椅背上:“书生可不会为了女人打架。” 谢君和惊讶地放下酒杯道:“不会吧?为了男人打架?那男人不会比木叶更漂亮吧?” “你损不损?!”书生有一种举杯朝他脸上泼的冲动。 嫣红诡异一眨眼,秋波荡漾:“谁让你不在呢,书生只好代劳了。” 谢君和的脸顿时拉得比马还长,把头埋在酒坛子里不吭声。 嫣红特地凑上前去笑言:“别害羞啊!为了比木叶更漂亮的男人打架,你可不是头一遭——前些天有些个北岸来的人,在这儿出言不逊,说楚涛废了,南岸人不顶用了。书生听了几句就坐不住了。结果噌地围上来五条汉子。不是我劝架劝得快,能出人命。你说要是你在,这不该是你的活儿么?” 谢君和仰头一口气把坛子里的酒喝个干净,扔下一块碎银道:“我去办正事儿,回头与你俩算账。”话音落的时候,他的破黑袍已经飞扬在大街上。干净利落,扫荡过一切尘埃。当然也带走了说不出来的怨。 “慢走!”嫣红不客气地拿拂尘掸了掸他的座儿,半笑不笑地打了个招呼。满屋子的酒客憋着笑,简直快憋出内伤来。 书生脸上的笑容却缓缓地冷却下来:“他回来了,怕是麻烦也该到了。”谢君和早已是一个危险的讯号。但凡有他出现的地方,少不了刀光剑影。 嫣红依旧呵呵地堆着柔媚的笑,略带讶异地一扫眉道:“咦?书生也有消息不灵通的时候?你没听说么?北岸秦大公子下个月成亲,秦爷遍邀天下豪杰赴宴。喜帖该是这两天就送到南岸来了吧!” 书生难以置信道:“真的?” 侧耳,角落里,蒋爷镖局的几个趟子手正闷头商量着什么事儿,隐约里听到秦家如何如何。时而暗自握拳,时而眉飞色舞。嫣红向着那方向媚眼一展:“喏,和他们聊了几句。”这便是消息的源头。 书生的脸色却渐渐晦暗:“这南北英雄汇聚……不是比武林大会还热闹?你说楚掌门会不会去?” 嫣红呵呵一笑:“管他热不热闹,只要他别把酒宴摆在凝香阁,老娘可不理。” 书生若有所思地望了一眼嫣红,深深以为此人绝不像表面那么简单。难怪这几日,黑石崖下的游侠又多了起来。可以期待的是,不日,整个黑石崖下都会因为这个消息而沸沸扬扬。已经许久没有见到纷纷扬扬的白鸽从黑石崖向各处去了。不知道这一回,又会发生什么?平静的表面,书生已暗暗听到了各处摩拳擦掌的声音。 人不可貌相,这江湖,也总以表面的平静欺骗人们的双目。 一四三 危崖秋寒(三) 倚天绝壁,直下江千尺。天际两蛾凝黛,愁与恨,几时极! 暮潮风正急,酒阑闻塞笛。试问豪侠何处?青山外,远烟碧。 楚涛在黑石崖顶驻马,凝眸,朗声而吟。冠玉锦袍,马靴宝剑,一样不曾少。紫色的束带正携着白氅妖娆起舞,挺直的身板更显其俊逸风采。他的双目里依旧绽开着风轻云淡的笑意。只是多了几分飘渺。昔日明朗的公子,今朝因瘦削苍白而更添了几分沧桑的沉积,变得厚重——这笑,愈发地醉人了。 一水之隔,云遮雾罩,把万千惆怅都包罗其中。 雪海从黑色的马驹上一跃而下,粉若桃花的衣袂活泼地跳动:“哥,想啥呢?”楚涛回头望她,扯了扯她的发辫,笑。劲风过,掩袖微咳。 雪海望着哥哥苍白的脸色,着实有些心疼。高高举起手,以帕为他揾去汗迹。 “无妨,久未驾马,难得舒畅。” 雪海一撅嘴道:“可刘前辈若知道你这么不要命地策马狂奔,又该皱着眉头唠叨了!哎呀呀呀楚掌门,欲速则不达,这伤刚有起色,决不可贸然而为!”说着她竟假作捋须似的模仿起刘思仁憨厚的语调。楚涛放声大笑:“刘前辈若知道,非气坏了不可!” “才不会呢,倒是哥哥的伤……哎哟!”雪海捧着脑袋哇哇叫,“灰狼!” 楚涛撤回手:“难得带你出来兜个风,居然管起你哥来了?”望着雪海在遍地的枫叶里跳跃,怎么也严肃不起来。这半年,汪鸿看着碧莲洲,钱铁犁管着镖局生意,段诗雨联络着各大门派,风若寒打理着逐羽剑派,他只空挂着掌门之衔养伤,可他哪是闲得住的? “又是深秋了……”雪海的叹惋中,居然有惆怅之音。 “怎么?” 雪海痴痴地望着那江雾,愣着神。 楚涛心中明了,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头:“有个好消息,君和就快回来了。” “真的?”一霎时,那双大大的杏眼滴溜溜闪烁起光泽。 “前日来了消息,就两字:将归。半年了,他也该吭个气儿了。” “都是哥哥不好,明知他要走,竟也不留!” 楚涛微微踱步道:“他能替我稳住局面,已尽了最大的力。留得久,必惹人不痛快。与其勾心斗角,不如放浪形骸于江湖。” 雪海仍然不解:“君和大哥去做什么了呢?” 楚涛温柔地凝视着自己的妹妹:“你想他了?” “大灰狼!”雪海一撅嘴一跺脚,瞪圆了眼睛,脸上却已灿若桃花。 楚涛仰天笑了几声:“你那点小心思,还打算骗你哥到什么时候?丫鬟们告诉我,原本满院子飞奔的小丫头,最近突然乖得同小猫似的,既不荡秋千,也不折树枝,只坐在窗前发呆,要不就缠着她们教你针线。呵,针线!” 一记捶打,落在楚涛的肩膀。雪海就是不吭声。 虽无言,却胜千言万语。 “我知道,丫头。” 雪海却突然十分生气道:“你知道什么?不是你想的那样,一定不是!” 楚涛轻轻揽起她的肩膀,微笑道:“你总把你哥当做大灰狼么?” “那你就别问行么?雪海长大了!”雪海眨着大眼睛,认真道。 楚涛虽错愕,却也宠溺地点了点头。 秋风起,落花多少。却是一个情字最难言。 一四四 危崖秋寒(四) 黑风骤卷,从身后直压向楚涛的脖间。楚涛迅速把雪海推至三步外,下意识回身“砰”地一剑。这一剑正打在身后的剑锋上,碰撞出激烈的火花。但那剑锋陡然间变了方向,略一回撤,指向他的胸口。楚涛立刻收势回挡,两柄剑就这么僵持在空中。 谢君和正凛凛地高扬着嘴角。“呸!”一口唾沫吐在龙冥剑上。“退步了不少啊!” “好厉害!”雪海居然胳膊肘向外拐。 “谁是你哥啊?!”楚涛一收剑作势要打,雪海却一个箭步窜到了谢君和的身后,眨巴着眼睛装可怜道:“两个都是嘛!” 谢君和呵呵冷笑着收剑道:“你白宠这妹子了。” 楚涛半带着怨气半开玩笑地数落:“你失踪了半年,回来先给我一剑,再拐走我妹子,还想不想活了?” “你才不想活了呢!秦石那小子成婚,爱娶不娶,即便秦爷来了帖子,你派人送个礼不就结了么?亲自去凑热闹,还嫌挨的三刀不利索?瞎子都知道他要耍花样!” 楚涛沉默半晌挑眉一笑:“原来后续我还得挨顿骂。不过,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昨日我才刚接到喜帖,今晨才让风前辈回应。风前辈拟的底稿还在我袖管里揣着。” 谢君和愣了愣神才道:“我十天前已收到消息,这才快马赶回来。你信不信?” 楚涛提高音量道:“我问的是你从哪儿得到的消息?” “鸽子啊!你的鸽子!” 那音量又高了一阶:“天上飞的鸽子都是我的?” 谢君和的双眼呆呆地翻了半天,扯开一抹尴尬的笑:“你直接说我被耍了不就行了?” 楚涛挑了挑眉,似要松释眉间的烦扰:“能耍了你这猴儿精的,必是高人。猜想也许又是那个人吧……不愿露面的老者。” 他们都清楚,“那个人”是谁。此人曾经在烽火岭中数次通风报信,曾经在去宋家火场的路上接应过谢君和,甚至曾经从木叶的剑下救了谢君和与雪海。可至今此人身份成谜。谢君和冲冠一怒,拔剑便往地上狠狠斩下。哗啦啦,一股劲风顺着他的剑刃喷薄而出,把草叶吹出层层叠叠的波浪,沙石竟弥漫成雾。“老子风餐露宿四处找了他半年,非但没见着他人影,还被他耍了一把!这算什么道理!” 楚涛在尘沙弥漫里苍白着微笑:“甚好,剑术愈发深沉,如今我未必是你的对手。” 这话却挑起了谢君和的一丝隐忧:“你的伤……” 楚涛顿了顿,没有立即接话。但是挺立劲风里的身姿陡然间多了许多傲然与决绝。那格外苍白的面容映着苍茫的云海,浮着悠远的笑。雪海立在哥哥的身后,给谢君和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不必问。谢君和便恍然而沉默了。 但是楚涛笑得谦和,瞬间把谢君和脸上的愤慨和担忧全部化在了空气里消散:“由他去吧。忙活半年,即便一无所获,也算辛苦。” “别说得我跟废物似的!”谢君和继续道,“江韶云的消息,我掌握了些。” 楚涛惊异地瞟他一眼,等他继续说。 一四五 危崖秋寒(五) “长河吟的原谱到了老头子手里后,他就闭关潜心研究,尚无结果。白衣圣使已遍布南北两岸,数千人暗藏在不引人瞩目的角落。一旦一声令下,武林就是灭顶之灾。我担心他还会来找你——毕竟逐羽剑派手握此曲多年。” 楚涛点头:“但他没有行动——这才可怕。” 雪海不解道:“不行动,怎么可怕呢?” 谢君和道:“老头子积蓄了半辈子的仇恨,就是为了要与整个武林一战。执着得疯魔。没有十成的把握,他不会出手。” “数十年之功,只为一举。此人势在天翻地覆。”楚涛一声长叹,双眉锁成深结,紧跟着一连串的重咳。帕中微溅血沫,星星点点。雪海立刻上前扶稳。 谢君和心中狠狠一沉:“别去了。”雪海以忧色赞同。 谢君和复道:“两个月前,段寨主告诉我,烽火岭里突然安静得可怕,来往客商少了足有五成。陆路更是不必说。与此同时神秘的身影增多了不少。最近码头往北岸去的人增加了一倍,武夫各处可见。北岸赵海骏说,雪域蛮族也有异动,似乎在向南集结。江韶云之所以不行动,只是为了等一个群雄集聚的机会,一网打尽。得此良机,江韶云定会把喜事搅成整个武林的丧事。” 楚涛反问了他一句:“我若不去会如何?” 两个人谁也答不上来。 楚涛沉稳笑道:“容我一意孤行一次,君和。我若不去,江韶云自然也不会善罢甘休,只是换一个时间换一个地点,消灭一个孤立无缘的对手罢了。若去,即便正面遭逢,至少也好过我独自应敌。他若要决战,我没有弃战的道理。” “哥……”雪海听出了其中的危机,把他的胳膊紧紧一攥。 谢君和却平静下来,也随楚涛淡淡地笑:“丫头,放心,我不会让他胡来。” “咦?”雪海讶异这态度的变化。 “对,我跟他一起去。咱俩出马,谁敢得瑟?”谢君和已毫不客气地把自己的胳膊肘搭在楚涛的肩膀,得瑟地痞笑着。楚涛狠一肘子捅在他的心窝,把他撞开好几步:“你这是喝喜酒去还是打架去?” 雪海笑得花枝乱颤:“还说要看好了哥哥呢!自己飘了半年,都成难民堆里爬出来的,不见人样子了!”说得谢君和不好意思地整了整破衣衫,摆了个鬼脸。 楚涛望着雪海许久,突然道:“雪海也同行吧!长点见识。” “真的?太好了!”雪海简直喜出望外。 “君和,我还有个预感……”楚涛突然意味深长一笑,“你找了半年的那个人,一封鸽书把你调回黑石崖,并且早十天预知我的决定,自然目的不是劝我放弃北行。他是否已预料到我们必然有此行,因此在北岸等我们?” 谢君和一笑:“我正盼着呢,可以会一会!” 秋风乍起,吹皱了江波阵阵。楚涛道:“我去趟镖局,从长计议。君和送雪海回去吧!”一转身,已解了马匆匆而去。 风里,谢君和的目光追随着楚涛在马背上随风驰骋的身影,低声感慨:“放心吧丫头,十年前,他就已是南岸最好的骑手。如今依然是。在南岸没有人敢轻易动他。” 雪海却道:“信誓旦旦要做个清净闲人,哪里像个清净闲人?哥哥瘦了,瘦得像剑,浑身都透着剑的凛冽……” 谢君和的心中突然闪出几许不祥的念头,稍纵即逝地模糊着,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 一四六 楼台琴对(一) 望江台临长河而立,数百年的风云迭荡里,数毁又数建。它曾目睹过万物萧条遍地枯骨的惨景,也曾见识过十里香街宝马雕车的盛世。它不曾言,可一代代望江台的主人已替它书写尽了世事的浮沉。 望江台依然静默着,不问荣辱。但望江台下的车马已不堪喧嚣。秦石埋头于书斋,只为图个清静的日子终于也划上了句号。 终日间,仪仗笙歌,礼尚往来。形形**的江湖人来了又走,去了又来,一遍遍重复着差不离的恭贺之词。秦石也持续着机械的笑容,一遍遍答谢不止。至于这场联姻究竟能把他的生活变成何种模样,他不敢多想,也只能照单全收罢了。 秦石只见过一次自己的新娘:齐家小姐子君,在那重重的纱帘后,幽怨地弹着琵琶。无数人评价她知书达礼温文尔雅,他只一笑而过——再没有什么比“凝愁的佳人”更恰当的词了。但既然父亲与齐爷双双拍板,他就只有点头祝福自己好运。 “楚掌门到!”报门小厮拿腔拿调的喊声顷刻间传遍望江台。 秦石眼睛一亮,数日的假笑骤然间换作长声大笑:“琴室上茶!最好的茶!” 琴室,居于望江台后院中,飞檐轻挑如翼。前临水榭,后有青竹,假山荷池的合抱之中,清雅幽静。几株秋海棠正盛,点缀出撩人的色彩。楹联书:“绿印苔痕一池雪照,红流花韵半缕琴思。”主人的意趣,全在此间。屋中陈设简约,唯见轩窗外,清泉幽竹,鸟语花香,有移步换景之妙。左右双座,对一方桌,四周百余张名琴齐整地排列于架上,让人目不暇接。 楚涛四下环顾,便知此处原非待客之所。心下盘算着不知是这秦大少过于重视他这位客人,还是对红霜镇的琴音耿耿于怀。但无论是何目的,只好随着秦大少跪坐于桌前。 几番寒暄,除了秦石听厌倦的道贺,便是楚涛不想再提的伤情。闭门,微笑,清茶,一炉淡香萦绕。屋里只剩了楚涛和秦石。江湖的喧嚣渐渐被隔于门外。 “竟未想,楚掌门敢只身前来。” “又不是龙潭虎穴。”楚涛一笑置之,“去年冬天便答应秦大少改日望江台一行,今日,也算圆了一个夙愿。” “原道,楚掌门在处,必有谢大侠。今日为何不见?” “他另有要事。一则,陪着雪海四处走走。二则,和秦家之间的过节,他一时半会儿还消解不了。三则,让他来此处,岂非对牛弹琴?” 秦石朗声大笑,摇头不止:“谢大侠当不至于完全不通音律吧?当年在北岸,日日流连于花月楼,醉听琵琶曲,也算一段佳话。” 花月楼,单听名字,已知是何样的地方。“这痞子也解风月?”楚涛戏谑着,淡笑。谢君和的过去,许是另一段传奇,已沉积在时间的长流里。“秦大少领我来此处,想是与这满屋子的琴有关吧?” 一四七 楼台琴对(二) 秦石微笑着为他添茶:“良琴遇知音,人生择佳偶,此乃乐事。放眼江湖,能让秦某在此设席以待的高人并不多啊!楚掌门如今所坐的位子,往昔是吾师张洵老先生之座。” 楚涛肃然起敬:“莫不是‘一琴傲南北,敢笑帝王师’的张洵先生?失敬失敬!”说着便欲让座。 秦石摁下他道:“吾师正随父亲布置大典,已数日不来望江台了。” “那便甚是遗憾,张先生一曲‘卧龙吟’,当年让多少英雄击节赞叹,可惜无缘亲耳听闻张先生之曲。” “来日方长,定有机会。”秦石笑得意味深长,大约也是知道,楚涛来了此处,要全身而退,必不是那么容易。他双手一摊,指向满室良琴道:“秦某好收藏名琴。今日楚掌门来此,可愿随我鉴赏一番?” 楚涛的目光早已将周遭的琴扫了一遍,冷不丁一撇嘴角道:“恕楚某不善奉承。” “这是何意?” “此屋内琴,材质参差,做工良莠,样式繁杂,年代不一。虽多,可称精品者,甚少。” 秦石的脸色不免尴尬了几分。要知道这里的琴,不是特意高价寻来,便是苦心托人不远千里带回。能进得了这屋子的琴,都经了秦石的千挑万选。 楚涛立即笑道:“自幼便与琴打交道,不免苛刻,秦大少不要见怪才好!” 秦石好奇道:“楚掌门以为,何样的琴才是最佳?” 楚涛却是话锋一转:“秦大少珍藏如此丰厚,熟知其心性的,却又有几件?” “呃……”秦石顿时哑然无声,“琴的心性?”这倒是第一次听说。 楚涛起身踱步,在诸琴前停留,悠悠然道:“人有百情,琴有百心。有琴清越脆响,有琴古雅深沉,有琴曼妙委婉,有琴铿然果决。岂可同日而语?” 必有弦外之音。秦石终于听出了几分他借题发挥的意图,却也只好待他说来了。 “良琴易求,知音难觅。知音者,必知此琴长短优劣。必知何曲为此琴之所擅,何曲乃此琴所难承载。知音者,必知何音乃此琴之华彩,何音乃此琴之缺憾。更须知如何变缺为美。故,楚某从不怨言琴之长短,只言识琴之人。” “受教了……”秦石拍手称道,“我总算明白楚掌门能坐镇一方的原因了。知琴之道,一如知人之道,知人善用,人尽其才,物尽其用,大事可成!绝妙!” “不敢……”楚涛谦和地摆手。 但是秦石笑得愈发尴尬:“故而,这满屋子的琴不能称之为精品,只因我暴殄天物?” “楚某并非此意。秦大少能识琴之佳音,故而专修雅苑,特设佳居,汇名琴于此,足见秦大少对名琴之爱。只是,束之高阁,令之蒙尘,好琴再无好音,实在可惜。”楚涛轻轻拂去手中之灰,一步三叹道,“若漂泊民间,虽遭际堪忧,却也未必不能成一段佳曲。不闻知音之曲,岂不违背了秦大少藏琴的初衷?——恰便似这望江台众豪杰的命运。” 一四八 楼台琴对(三) 秦石着实愕然:望江台门客数百,汇天下豪杰。秦大少好养士人在江湖也算是出了名的。每每人们谈及,总是赞不绝口,说他秦石有古人胸怀,将来年轻一辈能成大事的,非他秦石莫属。可怎么到了楚涛这儿就反过来说了?秦石拱手相敬道:“愿赐教。” “望江台名士云集,楚某也有所耳闻。然欲成大事,仍需名士尽其用。古有齐之稷下学宫,汇天下名士,济济一堂,阔论乱世烽烟,遂使之成一方霸主。然齐能养士,却不能用士。遂使六国尽灭于秦,不能不说是一大遗憾!言尽于此,秦大少以为如何?”楚涛的笑里暗藏着几分不多见的促狭。 秦石断然没有想到他的这番说辞会扯上望江台的命运,一声哀叹:“不得不服!” “一番妄语,得罪之处,还望海涵。”楚涛一边说着,一边端起了茶盏,轻啜细品。 秦石生怕他又从喝茶里再翻出点说不过的道理,匆忙地笑道:“难怪连冷少夫人的伶牙俐齿也难敌楚掌门。” 罢盏,楚涛似迟疑了几分,才道:“她可好?” “老样子,见了谁都是笑里藏刀。昨日齐伯父还和父亲说,齐家未来不怕掌事无人了,确实,北岸哪个江湖汉子见了她不发怵?也就你楚掌门能得她几句赞誉。” 楚涛苦笑着一叹:“什么呀,初到南岸就害我在琴会上断了根弦,让整个南岸笑话了好几天。” “哈哈哈哈!”二人大笑不止。但凡尝过了厉害女人的苦头,才能有此会心的笑。 “数日不闻楚掌门之音,甚是怀念,不如楚掌门于此屋良琴中择其一,奏一曲,可好?” 楚涛的目光已锁定在秦石身后的一张古琴上。古焦尾的狭长委婉造型,若佳人婀娜。深漆色斑驳厚重,细密的断纹蔓延于琴板,似冰裂。轻弄细弦,声声脆响,如雨落梵铃,余音又如空谷禅吟。琴背龙池上方刻着十六个字:“音清韵古,月澄风劲。雪夜敲冰,霜天击磬。” “此琴音隔绝尘嚣,古雅澄清,虽饱历岁月之磨洗,犹有世外之心。敢问秦大少从何处得来?” 秦石不免又笑:“原以为自己已是痴于琴。未料想楚掌门更是琴痴,真把琴作了人!” “与人相比,还是琴干净些。”楚涛的手轻轻拂过琴沿,触及琴的温度,冰冷无言。置于架上的众琴间,它着实不起眼,褪了华光,尽了粉饰,只有一重薄灰与之相伴。 “此琴遭际最为坎坷。也曾于庙堂伴君侧,睹尽帝王风采,盛世荣华,也曾委身于穷巷,受尽奚落冷眼。数历战火,几易其手,阅尽了浮沉、盛衰,乃至生死。可谓传奇。老师年轻时路遇一癫道人,闻其疯言疯语,只道是因此琴而家破人亡,卒不忍弃之,便将此琴交托吾师。分文未取,人已消失不见。” “此琴可是名为冰清?” “正是。然而老师却说,此琴音虽于高处脆响,于低处却已哑涩如噎,不可再闻昔日风采。盖琴主未能善待,于此琴宫商二弦承露处有磨损。终是遗憾。”说着,他怕楚涛不信似的上前拨弄宫商二弦,果然,琴音低而单薄,暗藏着刺耳的沙沙之声,如哑者强语,实在不忍听。 楚涛却不以为意道:“未知以此琴音,配之长河吟曲,可否?” “楚掌门的眼光……非常人所及。”秦石笑得有些奇怪。十一年前楚涛于南岸众侠中提拔了一个手握残剑的酒疯子,结果此人横扫南岸无敌手。数年前楚涛于群马中择一战心全无的老马,结果在赛马会上技惊四座。如今名琴当前,此人又不按常理出牌。 一四九 楼台琴对(四) “秦公子难道对长河吟曲没有半分好奇?” “求之不得!”秦石知他是真要一试,欣喜若狂,立即命人摆琴。 调音试弦,楚涛微微活动了手指,笑向秦石:“万里卷怒涛,一剑定乾坤。豪言伴壮曲,抒尽英雄志,却抒不尽天道沧桑……遥想那作曲之人志在终结乱世,靖平四海,无论如何想不到今日虽换了人间,却更为此曲而纷纷扰扰你征我伐。无妄一场兵戈之灾。” “果真是周公瑾之曲么?赤壁燃江,笑拒雄兵八十万?” 楚涛转开话题道:“此曲杀气深重,若手下不慎,望秦大少海涵。” “笑话,秦某还能让丝弦取了性命?” “当真是有人,以此曲杀人……” 秦石大骇。 楚涛只闭目,轻撩丝弦。一串清脆如环佩的声音跃动而起,似细流,又似滴泉。忽然间百转千回起来,水似情丝,情随水流,不止不歇。柔肠婉转,似莺燕对语。 秦石在天籁般的琴声里如痴如醉,不由也随之闭目,陶醉。想象那碧波万顷,沙鸥翔集的开阔意境。茶香与美曲相合,更有抚琴者指端如舞,吐气若兰,已是绝妙。此琴音质纯粹清雅,正合此曲音调朗润大气。先前所担心的琴音失调丝毫没有出现,心中暗暗佩服楚涛对琴弦的控制,已是登峰造极。得听此曲,不枉此生。 猛听得琴弦一紧,铿铿然之音如不歇的潮水滚滚而来。秦石闻之色变,正襟危坐,却见楚涛双目炯炯,似欲燃的星辰,撩动丝弦的指节翻飞在弦与弦之间,快到让人看不清,傲然的神态,让人怀疑那双手根本不是在操纵着弦,而是操纵着兵器。 兵器?秦石被头脑中的闪念吓了一跳。 还没缓过神,眨眼间屋中凛冽风起,一切的琴架琴桌都随之微微颤动。琴声隆隆如潮涌跌宕,一波紧似一波。一时间耳畔有千帆过尽,百舸争流的热闹。激荡的桨声、疾风扬帆之声,隆隆鼓声,呜呜角声与兵器铠甲铿铿然撞击船板的声音混响不已,连天色也随之压抑起来,恰便似回到了当年旌旗蔽日的古战场。秦石微微有些坐不住了。而楚涛却如两袖生风似的推波助澜。 弦下,戈矛纵横,刀斧声、剑戟声,弓弩声撕裂了坚实的盾甲,心中沸腾,血是绛红,甲是绛红,旗是绛红,江、月、云、天,无不燃着火烧的炽烈。 弦光铮铮然闪烁,亮起层层叠叠的杀气。 秦石一惊,到底是涉足江湖多年,见势不对立刻旋身白袍一卷,抖出一阵风,随即倒退数步。哗啦,似风与风在空中激烈碰撞而炸开的声响。楚涛的双目里只留了沉郁之色,略一收弦。只见桌上陶杯竟被那弦光削出道道裂痕。杀意,竟弥漫至斯。 难道是楚涛不怀好意?正当秦石提刀犹疑时,只闻得鞺鞺鞳鞳如钟鼓回荡,悠远,绵长,却竟透着宿命的悲怆。戟断血冷,沉寂无声。琴音就这样淡下去,淡下去,再不复闻了。 止弦,楚涛的脸色已似纸片儿般白。一滴滴晶莹的汗珠沿着英挺的额滚落,滴于丝弦,叮、叮地微响。他闭了双目,蹙紧了眉,极疲惫似的静默着。 秦石知道是曲终了,回过神来竟觉双脚发软。悠长的余韵仍绕梁而不绝。似乎那一场厮杀仍是触手可及。 楚涛悲怆的声音低低地在屋子里回响: “十里锦帆,只手挽狂澜。烈火雄心,风尘住,盼功与名还。 天命杳然,江山一梦难。只今伤悼,往事沉,临水莫凭栏。” 一五〇 楼台琴对(五) 似乎,忧伤在空气里凝固了,让秦石的心里也突然有了窒息的悲凉:“当年赤壁一战,何等壮阔!周瑜文韬武略,一代豪杰,可堪国之柱石,然天命修短,终是壮志难酬……到而今,再多的荣光皆已不见了,唯剩了这长河水,不止不歇……” “可他也已在世间留下了轰轰烈烈一战……百年之后,你我又在何处……”楚涛轻轻笑着,拂着丝弦,“此琴历经浮沉,尚有澄澈之音,人若历经百年,可还有澄澈之心?可曾还记得……挥剑,为何而战?或许,不必百年……昨日壮志,今日枯槁……” 秦石有些发懵,不明白何人何事能让眼前这具虚弱的躯壳感慨至斯。楚涛从来不是一个悲观的人,秦石从来没有忘记第一次面对江韶云时此人的坚决果断。但是此刻,楚涛却像一支将要燃尽的蜡烛,以微弱的一星光芒,自伤自哀。 “不像你。”秦石道。 “你又有多了解我?”楚涛又笑,“没有伤到你吧……” “还好……”秦石望了一眼桌上漏水的杯子,意识到,若楚涛收不住弦,还真不只是裂个茶杯了事。心中有一点害怕,楚涛的身上,不知何时竟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妖邪之气。长河吟曲,真能杀人么?未及他的思索有答案,就听对面疏落的声音叹道: “今日事,出了这屋子,我可什么都不认。如果让秦爷知道,你我都会很麻烦……” “好。” 屋外却传来掌声与女子的笑声。“琴音佳绝,何以不肯示人?” 楚涛哑然一笑,起身。屋门开启,冷凤仪华美的身段翩然入内,带进一股脂粉浓香。 “如此,楚某不再叨扰了,告辞。”楚涛向秦石行了个礼,如同逢了空气一般从冷凤仪身边走过,目中根本没有她的存在。 “这就要走?该不是因为我打搅了二位雅兴?”楚涛只好驻步听她说完。 冷凤仪微微一笑道:“齐爷差遣我来与秦大少商量婚典事宜,听闻琴音精妙,便忍不住直往琴室来。果然,如此高绝琴音,非楚掌门莫能为之……” “要事在身,恕不奉陪。”楚涛仍是没有回头,语调也如逢见了生人一般客套。 “楚掌门!”冷凤仪又一次唤住他,“这是在北岸。你的一举一动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此刻只怕秦爷齐爷都已经知道你在这儿弹琴的事了。我只是好意提醒。不然,真担心你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冷凤仪的话刻薄得让秦石都听不下去,楚涛却从容道:“谢冷夫人提醒。不过北岸人让我死在这儿有什么好处呢?徒添骂名?还是让秦大少的婚事徒然添点儿血气?” 在冷凤仪的满脸尴尬里,楚涛踏着优雅的步子渐行渐远,风吹着他紫色的衣袂,飘然若仙。 秦石不敢问这二人之间的过节,哪儿还看得出曾经一心相许?分明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一切的温情,经了这江湖的洗砺,都已消失不见了。 一五一 故地人非(一) 与黑石崖下臭名昭著的陋巷类似,江湖的每一处都会有这样连绵的棚屋,棚屋里苟延残喘着被世间遗弃的生命。谢君和沿着宽阔的街道行至尽头。连绵的棚屋堆积在他的眼前,散发着一股霉变腐臭的气味。这气味居然让他望而却步——嘴角一颤,苦笑。 这是他长大的地方,有一个词,叫做故乡。 他不知道别人面对故乡总怎么有那么多惆怅。只知道他的故乡从不愿认他这个游子,他又何尝愿认这样的故乡?可是,不经意地,每一个拐角,每一条小路,都深深地印刻在他的脑海,永远无法擦除。记忆是无权选择的。 衣衫褴褛的孩子伸出肮脏而油腻的手,向他讨要吃的。佝偻的妇人端着沉重的木盆,来来回回。还有赶不走禁不绝的乞丐和无赖。他面无表情地穿行而过,似乎已经忘记他也曾巴望着路人的星点施舍。 什么都没变:贫穷、肮脏、丑陋、无情。但是什么都变了。 不再有任何一张熟悉的面孔,或是值得点头寒暄的人。因为他们都已不在。素素不在了,老琴师不在了,曾经供过他饼子充饥的老妇早已在荒冈安歇。就连与他打过架的少年们都做了别的营生——毕竟没有谁愿意一辈子都做一条蛆虫。 反视自己,连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 为了要来北岸赴宴,必须把自己整出个人模狗样的来,楚涛逼着他套上了这身黑色的锦袍和新的锦靴,并且威胁他如果敢换下来就与他绝交。楚雪海则擦刷干净了他的灶台脸,把稻草似的胡须头发修理整齐,还偷了点哥哥的熏香,并说若敢再胡来,下次他和哥哥吵架的时候绝对不帮他。于是他此刻就好比一只被塞进锦囊的老鼠,浑身都硌得慌。 换上了皮囊,谁还认得出谁? 于是他回来了,不担心还有人找他寻仇。 叮当,叮当……身后时不时响起铜板滚落的声音。回头却不见人。一走起来,又叮当叮当地乱响。一摸钱袋,居然真的变浅了些!差点真以为是自己的钱袋子漏了。 “出来!”谢君和一声呵斥。 一只修长温柔的手从他后背伸向他的腰际,掌心里还留着几个没来得及撒去的铜钱。待谢君和一把抓住这淘气的手,粉面杏眼的楚雪海笑嘻嘻地蹦跶出来,扮了个可爱的怪脸。一身惹眼的绚烂,在这片贫屋碎瓦里格外突兀。“看你铁面无情地一路走过,觉得这些人真可怜。便问你借了点儿钱……” “淘气鬼!一路跟着我,居然没让我发现,本领见长啊!”谢君和悻悻地笑。 “嘿嘿,其实哥哥的轻功也挺管用。” “你问我借钱,想过怎么还没有?” 雪海眨巴着水漾的眼睛故作无辜道:“那还不简单,问我哥要去!”说着便把手里剩了的铜板撒向身后的几个孩子,放肆地笑着。 “傻丫头……”谢君和哼着鼻子表示全然无可奈何,只能转身离开。 雪海立即跟了上来,迎面却又是一声喝斥:“三步!” 哦。雪海记得,靠近此人三步内一定会引来狮吼狼嚎。 一五二 故地人非(二) 可谢君和为什么要来这破地方呢?谁知道!雪海只顾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着。直到,在一座破庙前止步。 谢君和的背影深深一个战栗,让雪海忍不住上前扶他。意料之外,他没有发火,只是任冰冷的泪迹在那张风刻过的脸上纵横而过,静默着。 泪水濡湿了雪海内心最温柔的一角:怎么了?这铁打的家伙…… 破庙里忽然传来打斗声,雪海一急,伸手去推门。木门吱嘎开启。一院子的陌生目光聚焦在他们的身上。有老有少,有病有残,烤火的、抢食的、躺着的、坐着的、抓耳挠腮的千奇百怪。无不蓬头垢面,裹着难以蔽体的破布衣。这些人只张望了几眼,又各忙各的,若无其事。令人作呕的气味里,随意摊着几张破被褥,算是过冬的地方。 楚雪海想起谢君和邋遢时的造型,突然所有的同情都变成了捧腹一笑:他们莫不是一伙儿的?但是望见谢君和眼中的沉痛,实不忍心调侃他。 打斗声仍然继续着,是从里院传来。而这些人任凭着里院声声哀号而无动于衷。 谢君和没有理会那一张张当他是空气的脸,径直穿过大殿,到了后院。 七八八条蓬头垢面的疯汉子正围着一个家伙拳打脚踢。谢君和无声地向他们走去,直到离他们不过五步,往地上撒了几十枚铜钱。那些人一窝蜂地散去。去晚的几个意兴阑珊,横眉怒目,摆出要吃人的面孔向雪海一瞪,雪海吓得立刻缩了脖子。但有谢君和的胳膊挡着,他们也格外知趣,来路不明者不惹。 地上的家伙已被打出了满身瘀伤,却笑得香甜。他的胳肢窝下还死抱着巴掌大的半块饼,似乎这半块饼就是他全部活下去的希望。 “好可怜……”雪海要去扶此人。 谢君和伸臂一挡:“别,他满身是伤。骨头碎了好几块。不巧就直接要他的命。” 被打的汉子突然见到谢君和的脸,从噩梦中惊醒般一跳,而后整个人都蜷缩战栗起来——似乎比遭了毒打更痛苦。 “认出我了?”谢君和低沉的声音冰冷彻骨,满带着肃杀,预告着他和这座院落有一种割舍不断的却又让人痛苦的联系。 “弄盆水来。”谢君和令道。 雪海从井里打了一盆水,端到跟前,就见谢君和已用稻草微微垫高了他的后颈,放平了他的四肢。她这才发现,此人只剩了一条腿。 轻轻拭去脸上的血迹,展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容,一条条皱纹深如刀刻,眉眼间只燃烧着单纯的怨恨。暗自握紧的拳头,似难忍耐命运。看上去有五十多岁了,可谢君和却冷笑:“不到四十岁的人,却把日子过成这样,报应!” “那都是你小子给害的!”粗野的声音,愤怒异常。 “你也报复了我。一辈子……” “你们认识?”雪海忍不住好奇之心。 谢君和冷哼一声道:“对,打小就认识——就在这破庙里,天天打架,为了争半块饼争件破衣服争半把柴。输赢各半。再后来一起做血鬼,到处杀人。一天有个厉害的家伙拦腰一斧头劈过来,我闪得快,他正巧在我身后——腿就是这么废了的。所以他恨我。” 一五三 故地人非(三) “后来呢?”雪海又问。 “没有后来了。一个废人,困死在破庙。” “不,还有恨!”那双可憎的眼睛落在雪海身上,“傍上千金小姐的日子,当年你想都不敢。不知哪家的小姐瞎了眼,看上你这东西!老天也没长眼!”说得雪海又怒又羞。 “你!”谢君和青直了脸,攥紧了他的领口道,“我今天不想杀人!” “那你回来做什么?” “我只问你一句话:素素到底在哪儿?” 素素?哦……雪海记起了一个模糊的印象,有关赵海骏曾经告诉她的故事,以及谢君和伤重时的呼唤。她想她明白了,这十年来不曾忘却的哀伤,十年来的落魄和消沉,十年来即使醉酒也无法麻木的痛楚,根源就是叫做素素的女子。 听了杀气荡漾的问话,汉子反倒放肆地大笑起来,生生笑出了眼泪。雪海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无赖嚣张的笑容,真担心谢君和会压抑不住心里的怒气,把此人削成肉泥。 “没想到啊,当年杀人不眨眼的血鬼,还真会为了找个女人像没头苍蝇似的飞了十年!你知道我有多兴奋吗?对,你自己说的,报应!” 谢君和再次攥起了他的衣领:“你不就恨我当年废了你一条腿?这恩怨今天就了了,我用我的腿换!你告诉我素素在哪儿!” “好一番痴情!可惜晚了。”汉子继续嚣张地笑,“你亲眼见她掉入了长河!” “那是你和秦啸的鬼话!有人看到,一个妙龄的青衣女子被从水中救起,上了船,不知所踪。渔村的平民与江湖无涉,没有必要骗我。秦啸只是想利用我的仇恨狗一样地为他效忠卖命,你只是想报复我,让我永世不得安宁!” 一番话,只迎来大笑数声:“你为什么隔了十年才想明白这么简单的道理?可笑……” 谢君和从来恨人嘲笑,但今天已经被嘲笑了数次。 “果真……她还活着……”他松了手,苦笑。似乎这样的答案已经让他十分满足。雪海不明白,谢君和找了她十年,难道仅仅是为了听到她还活着的消息? “我劝你别找了。一个女人,沦落风尘多年,怕是你找到了她也会失望。” “你!”谢君和断没有想到他嘴里会吐出“沦落风尘”四个字。如一道晴天霹雳,炸得他的头脑嗡嗡作响。 “我怎么了?我救了她,给了她一条命,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哪像你,逼得她走投无路跳崖寻死!” 谢君和说不出话。雪海只见到他紧握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几乎是一片惨然的紫。谢君和居然没有迎面揍过去,其一是因为克制,然而必有更深的原因。 却听那个人继续说:“说真的,我早就不恨你了——这样的日子,过够了。报应。说句心里话,十年前如果让你找到了素素又会如何呢?怕也是死路一条吧。你我这样的人,本就是害人的命。离她远些,说不定,她还能活。” “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谢君和已几近哽咽。 一五四 故地人非(四) “你也知道,林家那小子看上素素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你前脚刚走,后脚他就来找我。原本我只是想报复你,便把素素的藏身处透露给了林家那小子,换了点儿酒钱。寻思着你得不到素素会气成什么样。不料素素竟是那样贞烈的女子——她铁了心认准了你,抵死不从。林家那小子倒是气得没了办法,只能把她关在崖顶的囚室,说是等你回来,两个人一起收拾。老琴师也被他逼得悬梁自尽。有趣的是,秦爷竟什么都没做。结果就在你去林家寻仇的那个晚上,素素不想让你为难,也不想看到你再杀人,特别是为她杀人,一头栽进了长河。 “出了事之后,我只是去崖底碰碰运气。幸好运气不赖,被我找到了她——许是潮水把她卷上了岸。可她伤得太重了。我只能把她放在筏子上,拖一段是一段。结果遇到一条花船。我前思后想——我一乞丐拿什么救活她?干脆就把她交给了花船上的人,那些人见到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当然答应救活她,也算他们好心,白捡了一个姑娘。我就看着那花船向着河心而去。再后来,素素漂泊去了哪儿,我就不知道了。” 无声的泪,一滴,从眼角滚落。谢君和凄冷道:“你把她留在附近的渔村也好,为什么把她送上了花船?一个清白的姑娘,你也忍心!” “留在渔村?林家的人随后就到,我把她留那儿她能活么?清白,可笑!酒楼里当红的姑娘,哪个还装清白?你真当她良家女子了?就算是良家女子,她被林家那小子关了一个多月,还能有清白?要恨就恨你自己吧,她在受苦时,你在干什么?” 谢君和在原地一个趔趄,泪水再一次溢满了眼眶。沉默的倔强里,他眼中的凛凛杀意瞬时断裂成了破碎的光。雪海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悲戚与心痛。 “你听着!素素是干净的!你若再胡言,我随时断了你的舌头!”机械地,他从钱袋里取出两锭银子,交到那个人手里:“随便找个营生,别再住这儿了。” 那人一阵愕然,苦笑道:“这是施舍?我可不想接受……” “你闭嘴!”谢君和怒道,“算你救素素一命,不管后果如何。” 那人欲言,但是,谢君和已决绝地转身离去。黑色的锦衣威风凛凛,张扬依旧,却无人知晓黑色的心早已千疮百孔。他只有一个念头:找到素素。 雪海匆匆跟着他的脚步,一路小跑,气喘吁吁。 她终于明白了这个悲伤的故事。挣扎在棚屋间的时候,原以为靠自己的拳头能够改变命运,于是才做了杀手。然而到头来,身为武功一流的剑客,却终究没有守住最喜欢的女人,反使之遭自己的拖累,蒙上了不幸。故事里没有可靠的朋友,没有可依赖的上司,只有仇恨和利用。 而她只是听了一个故事,永远不能体会到故事里的人经历着这一切时,该是怎样的绝望。雪海随着他一起沉默。 一五五 故地人非(五) 从棚屋巷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昏暗了。花月楼闪烁的招牌下,一拨拨衣着光鲜的客人簇拥着鱼贯而入。每个黄昏,灯红酒绿下,霓裳飘飘,多少人宁愿沉溺在这****的生活里不可自拔。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谢君和的脚已跨上了台阶,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望了一眼雪海。果不其然,雪海正微撇着嘴用一种很受伤的目光凶狠地瞪着他,似乎在警告:“你敢去你真敢去你敢再往前一步试试?” “你先回吧。”谢君和笑了。 “为什么?”雪海无辜地瞪着大眼睛。 问话间有酒气冲天的男人勾搭上了雪海的胳膊。谢君和赶苍蝇似的一挥袖,就将此人逐出了十步外。顺势一楼起雪海的细腰,就把她带到了街对面。“等我。” 雪海眼睁睁见他陷进了花丛,恨不能扎个小人拿针戳死他。莫名,气得想哭。“不理他了,坏人!再也不理他了!” 正当她一片片拔着竹篱下菊花的花瓣时,谢君和倒是面不改色地回来了,手里多了坛酒,还有两串糖葫芦。“我没那么不靠谱,丫头。” 谢君和把糖葫芦递给她,她却不接:“满大街的酒馆,非得去花月楼?坏人!” 谢君和却反而皮厚道:“我早说过,我不是什么好人。谁让你跟着我?” 雪海突然把两串糖葫芦往地上一掷,恶狠狠踩了两脚,流着委屈的泪道:“谁要跟着你了?谁要理你了?谁理你谁就是天字第一号大笨蛋!”话音落便作势要跑。但是“咚”地一下,与一片黑色撞了个满怀。 谢君和阻住了她的去路:“别哭啊丫头……你就这么去见你哥,他能把我的头拧下来。” 雪海撒气道:“你活该!” “随我去个地方。”谢君和径直拽着她的袖子,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行着。去哪儿?做什么?没有解释,雪海也已习惯了这霸道。反正,谢君和早就是个大坏蛋,只有她这天真的大笨蛋才会上他的当。谁让他救过她呢? 就这样到了城外。 一片萧瑟里,彤红的斜阳无力地挂在空荡荡的枝杈。无草,无叶,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土色。寒鸦声正凄切。北方的秋远比南方肃杀。雪海在寒风里缩了缩脖子。 终于看到了低矮的土墙一片,在静静流淌的溪边。谢君和穿过了村子,停在了溪边的一座农宅。土墙已经倒塌了一半。土屋的草棚顶也已坍塌殆尽。破落的院子,早已没有了住人的痕迹。 谢君和却跨进了院子,庄重地,稳着步伐。 “素素的家?”雪海明白了。 谢君和没有应和,直接绕到了屋后。 孤坟。 一堆土色而已。 谢君和却盘着腿席地而坐,开了酒坛,把半坛酒倾洒在坟前。另半坛,往自己的嘴里不住地灌。 琥珀色随着夕阳闪烁,甘甜的醉意倾泻而出,弥漫在寒风里,也把他的话吹散在风里。“老琴师只喝花月楼的酒。他在花月楼弹了一辈子的琴——一辈子。他爱喝酒,我就常陪他喝酒。素素也一直在花月楼,弹她的琵琶。她的琵琶曲是花月楼的一绝。可是花月楼里的姑娘还能有什么样的命运……她心里很苦……” 一五六 故地人非(六) “于是你才常去花月楼?”雪海随之席地而坐。 “常去。但凡手头有了钱,就去喝酒,听素素唱小曲儿。顺便,与人下个棋,推副牌,或是顺手往桌子上敲敲打打出一段曲子,从没人赢我。那是最乐的时候。老琴师也知道我手里的都是不义之财,只劝我早日收手,攒着钱,将来好好过日子。我那时一心只想着多见素素,早点让她过上太平的日子。哪儿还顾得上?” “君和大哥很喜欢她……” 雪海记得,曾经挣扎在绝望的边缘,他是如何一次次凄切地呼唤起这个名字。一声声低沉悠远的呼唤穿越了记忆的海洋,回到了她的脑海。 谢君和略略点头,狠狠喝了口酒道:“我忘不掉她——”目光迷离而萧瑟,“十年,我跑遍了南岸的酒馆,就为了听一曲琵琶……可有时就是这样,失去了,你越是发了狂地找她,越是觉得……我已永远失去了她……可我还是会去找她,说什么也得找到她。” 雪海轻轻枕着他的肩膀,倚靠着。 他回头,望一眼雪海,“你不哭了?” 雪海捧着脸,笑得目如新月:“你不生气吧?” 谢君和冷哼一声,猛灌了几口酒,醉意立刻涌上了他的头脑:“有什么可生气的,丫头。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不然素素也不会……” “别自责了,君和大哥。这不是你的错。” “谁又不犯错——”借着醉意,君和轻轻勾着雪海的肩膀笑,“丫头,你太小,其中的滋味,你不懂。” “可我不是孩子了!” “你几岁,我几岁?” 雪海呆了呆,不说话。她突然有种预感,谢君和会对她说起这些,其实更有一层含义。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杀的人已经能排满一条街。你哥像你那么大的时候,已经坐领一方当他的老大了。摸爬滚打了十多年,自己都不认得自己。我的事儿,你听着像个故事,也就听听罢了。丫头,你一金枝玉叶,往我边上一站,徒衬出我这不堪入目的身份,走在大街上,指不定还有人以为我专拐骗女娃儿。” 雪海“扑哧”一声笑:“君和大哥的黑脸,很是一绝!” 谢君和只是苦笑:“你太单纯了丫头。”酒浆咕咚咕咚地灌进了他的喉咙,燃烧着他的躯体。“这么说吧,将来会有一个比你哥更有风度的人突然出现,有才华,懂得心疼女人,把你捧在手心,那时你就会明白,这会儿你有多傻。” 雪海呆愣了一瞬,忽然间嘴角一扬,一掌拍向他的后背道:“啊呀,君和大哥想多了啦!我本来就傻乎乎的哈!” “我是说,我会继续找素素——我欠她的,只有用一辈子去还。你——也终会有自己的生活,有长大的时候。离我太近对你实在不是好事儿。你……” 雪海突然打断道:“我知道!”轮到谢君和深深一愣。却见她夺过了他手里的酒坛子,郑重其事一敬道:“三步,我不会走得太近,君和大哥。”话音落,酒倾泻入喉。 一五七 故地人非(七) 谢君和匆忙去夺,却已一滴不剩。一股辛辣,呛得满目是泪。“傻子,酒哪是这么喝的?你不要命了?” 她却在他的着急里微笑。晶亮的泪划过桃花般的面容:“你们都以为我什么都不懂,嫌我烦人。可我其实早就知道……君和大哥,在我无聊的时候,别把我赶得太远,让我看见你,仅此而已,好吗?” 谢君和怔怔的立着,甚至连手中的酒坛滑脱都不觉。 雪海抹去泪,一笑:“你不吭声便是答应了。你放心,等你觉得我烦人的时候,我便自动消失。比如现在。你和素素姐姐说会儿悄悄话吧,我先回去。”说着,她便顺着那溪流,背对着夕阳,一步步远离在尘沙里。 “丫头?”谢君和醒悟过来时向着那溪流的方向一声吼。但是还给他的,只是一个可爱的鬼脸,和挥手作别的小小影子。 丫头…… 空空荡荡的废墟,蓦地只剩了他一人。 欲说还休。 黑影数道,雁一般从空中掠过,哗啦啦卷着风沙落在谢君和的四周。剑光陡然腾起一片寒雾,将方圆二十步的一切都冻结出了霜。枯枝上的寒鸦被惊得躁动不安。一时间,呀呀,嘎嘎,凄厉的叫声绕枝不绝。 谢君和凛冽一笑,目中已泛起了寒光。 对面冰冷的声音飞刀一样掷过来:“姓谢的,今日,为血鬼清理门户!” 但是声音刚落,就听“叮”地一声细响,一阵银风卷过,霎时炫得人睁不开眼。眼前四个黑衣人应声而倒,只留脖子上一条血线,汩汩地奔涌着鲜血。刀尚在手中,却未及出招,已是气绝。干净利落到令人发指。 说话人脸色一白,已是僵立。 谢君和哼哼一笑,剑身上微微的血迹映出一层薄光:“不是说要清理门户么?怎么,搞不定,怕了?” 被他一激,说话人风驰电掣一挥刀:“砰”!结结实实地撞击在残剑的锋刃上。与此同时,身后的五个彪形大汉也已拖刀一路进逼。 谢君和剑眉一挑:“一起上?倒也省事儿!” 三尺青锋,骤然间抹出纵横的烟云,将说话人逼退数步。然而五柄精钢大刀已闪着寒光从他的头顶直贯而下。风呼啸不止,直把寒气灌入他的脖颈。 轰!似大地碎裂,扑面的尘灰迷了人眼。大刀堪堪剁在土石地面上。 谢君和却已在他们身后冷笑。没错,正等着他们出手,若出手,必然就有破绽。“喂,血鬼就这点本事?敢打秦家的旗号,总得让老子过过瘾吧!” 话音未落,大汉们的刀已轮番出战,翻云覆雨地,将其围拢。陡然间大汉们突然翻覆出几个幻影,一晃眼,幻影又叠幻影。“幻影阵?这才过瘾!”谢君和突然有了兴味,血鬼的招式,彼此知根知底。解招拆招,说难不难,但更紧密的纠缠中,稍有不慎,就会跌入极危险的境地。 可谢君和根本没给对手太多纠缠的机会,簌簌剑声里,幻影阵顷刻间被搅得支离破碎。一片血光,溅开在秋风里。 当谢君和收剑回鞘的时候,那一道道张牙舞抓的影已倒伏在地。遍地,无声无息的鲜血默默流淌。凛冽的笑依然含在嘴角。 “就这点本事,还装血鬼?” 谢君和望着孤坟前的一片惨然,苦笑一声道:“老爷子,看来我还是不回来的好。”转身,向着雪海离去的方向。 一五八 暗流汹涌(一) 谢君和飞步赶至溪边,果然听得刀剑争鸣之声。心下暗想“不好”,便匆匆循声而去。 却见枯枝纵横之间,雪海淡杏色的身影正如莺燕一般上蹿下跳,温柔的微笑绽开在绯色的脸庞,如同一场游戏,丝毫不顾周遭已全是利器的围困。 “这丫头,胆儿倒是像她哥。”谢君和抱着双臂欣赏着一群粗莽汉子挥舞着大刀杀向麻雀的样子,冷眼笑他们空忙。 不消他出手,已有一杆银叶枪搅得这群黑衣汉子人仰马翻。沈雁飞不知何故竟出现。也许这不怀好意的家伙打从一开始就跟踪了他们。更奇怪的是,远处停了一辆马车,半遮着黑色车帘。而随行的武夫们身着黑色锦袍,也与这股袭击雪海的黑衣人卷成了一团。一时之间,眼花缭乱难分敌我。 远处山林中簌然一声长哨,黑衣人顿时分裂成了两股。其中一股结成坚固的阵势,迅速而有序地后撤,不一会儿便消失在黄昏的雾霭里。 彤红的日,因刀影而冷却在地平线上。 沈雁飞定了长枪,微笑着向树上的雪海伸出手。偏偏雪海一个筋斗翻身落在了他十步以外的马车旁,返身就抛给他一个淘气的鬼脸。她可没有忘记,上次在北岸,正是这家伙的指引让他们撞上了木叶,谢君和为了护住她差点因此丢了性命。 “哈哈!”马车里朗然的笑声破空而起,震响了整片树林,“楚雪海就是楚雪海!”原来黑色马车里坐着的是猎王赵海骏。他半掀开帘子向雪海伸出了手。结果雪海一撅嘴,直接抱着双臂闪在了五步外。上回挟持她到雪域,结果把谢君和打得半死,就是此人所为。她当然必须警惕。 沈雁飞颇为不满地一撇嘴:“我可没有恶意。” “滚远点儿!”谢君和突然杀出来,长剑横亘在沈雁飞和雪海之间,“江韶云的走狗,凭什么嚣张!” 沈雁飞双目一冷,敛了笑道:“不识趣的东西。”青衣一抖,开步远去。 赵海骏大步上前,向谢君和拱手敬道:“数日不见,未想你们又回了北岸。” 谢君和冷笑一声,指向雪海:“她哥不让人消停呗!赵兄很是游手好闲哪,怎么有空来这儿玩?这儿离雪域可太远了!” “秦大少成亲,我收了邀约,不得不来。”秦啸遍请天下豪杰,怎么会少了雪域猎王赵海骏? “赵兄若是方便,可否搭乘你那马车?天就要黑了,那丫头留在郊外不安全。” 赵海骏浓眉斜挑着冷笑:“你小子倒是半点不客气。” 谢君和与雪海迅速上了赵海骏的马车。树影叠合在溪水里,在风中倒退。夕阳也浸入了溪水里,渐渐隐去了所有光辉。黑夜把白昼也抛在了风里。 雪海倚着谢君和的肩膀,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 “什么?血鬼袭击了你?” “血鬼应该不会在这时候朝我出手——他们家大少爷喜事还没了,秦老爷子不会那么傻地给自己儿子折腾点血光之灾。” 一五九 暗流汹涌(二) “谁有这胆子冒充血鬼?” “不知道……多半是与偷袭你的那几个一路的吧。怎么那么多人爱做搅屎棍子呢?” “啊呀,别一棒子打死一船人,说别人是搅屎棍子,你自己岂不是成了粑粑?”雪海捏起了鼻子。 “我可不臭!” 雪海咯咯地笑:“口臭、脚臭,汗臭,酒臭,脾气臭,五毒俱全。真爷们儿!”顺势,一掌重重拍在他后背,发出一锤定音的闷响。 “你个丫头……”谢君和已满脸灰绿,脸长似驴。“楚涛能有你这妹子,算他造化!” 赵海骏就坐在他们的对面,被当做空气的滋味,着实让人无奈。却看着可爱的雪海,又忍不住想笑:“也好,今日,我便看看,楚雪海到底有怎样一个哥哥。” “你也来找哥哥?”雪海惊奇道。 赵海骏朗声道:“南岸盟首,声名在外,既然与他的妹妹打过了交道,怎么也得拜候。” 谢君和哼哼冷笑:“楚涛除了长得过分漂亮,能吸引人的怕就只有他的长河吟了。原来猎王也对这长河吟曲感兴趣?” 猎王毫不客气道:“谁没有兴趣呢?江韶云觊觎的东西,必然是武林人感兴趣的。” 谢君和干笑几声道:“也许你会失望。” 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马蹄声渐渐平息下来,但是谢君和还没下车就已拉长了脸——因为冷凤仪居然在驿馆门口。几个侍卫正在那里吵吵嚷嚷地不让她进。 “少主说了,今日谁都不见!” “可我……” “这个女人!”谢君和怒火攻心,径直上前骂道,“哪个不长眼的在这儿闹事!”冰冷的眼神飘过冷凤仪的头顶,黑云似的肃杀。 冷凤仪瞟一眼谢君和,笑叹:“楚掌门越来越会用人了!酒疯子也会管闲事了!” “我可没姓楚的那么好脾气。别有用心的,趁早离我的剑远些。虽然不想同女人打架,不过有些特不顺眼的除外。” 原本端庄优雅的脸此刻因恨意而扭曲,冷凤仪气得发抖:“我好意来递消息,你却血口喷人,是何道理?” “你和他之间的事我不掺和,不过,是不是好意,别人自然明白。既然他不让你进,我想你应该很清楚,他可没认为你这是好意。做人别太过分了。你是不是认为那三刀捅在心口上才够泄你的心头之恨?” “你什么意思?”冷凤仪紧张道。 谢君和痞笑一声,刻薄道:“有些人外表风情万种,内里蛇蝎心肠,当然是听不懂人话的。我再说一遍,听不懂的我便动手了。离我的剑远一些!”怒目圆瞪,杀气荡漾,谢君和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不必怀疑。 但是冷凤仪没有动,她只凄冷地笑着,脸色苍白,那一身华丽的锦服只映衬着她纸片儿似的单薄。傲人的双目里,只有如冬的冰霜。这具躯壳,从头到底没有透出一丝人的温煦。让谢君和怀疑她的心是不是也已石化。 “还是你认为打得过我?”谢君和不客气地亮剑出鞘。 一六〇 暗流汹涌(三) “给他留点面子。”凤仪的双目里依然是魅惑的风情,“话已带到,改日再见。你让他小心齐恒,疯狗咬起人来,不讲章法。”话音落,袅娜转身,步履婷婷,一掀帘入了马车,远去。 谢君和回头向赵海骏笑道:“看来你真得失望了。齐家捷足先登。” 赵海骏分明觉得自己出现得不合时宜,微微叹息道:“冷美人名不虚传。楚掌门怕是没心情见我。我也改日再登门吧!”一番告辞后,马车隆隆,往黑暗中去了。 雪海却留在原地感慨:“凤仪姐变了,变得让人害怕。” “难得你哥也会有不想见她的时候。”谢君和苦笑,“这可不寻常。” “会不会又有什么事?”雪海问守门的侍卫。 “冷夫人只送来一封信。少主听了冷夫人之名便说他谁也不想见,一个人去了里屋。”侍卫当然不明白其中的玄机。楚涛不是个喜怒无常的人,不过这指令着实不似他以往。 谢君和与雪海怀着满腹狐疑跨进了内院。却见小柯从楚涛的屋里端出了半盆血水。二人霎时面如土色:“怎么回事?” “还不都是冷夫人来的信?少主只扫了一眼,就把手边的茶碗砸碎在地。一阵脾气过后,就不住地咳,吐了不少血。刘医师说,心火郁结,久之成病。” “怎么一下子……” “是啊,哥哥的病怎么就那么厉害……” 谢君和望着雪海一声痞笑:“不,我是说你哥怎么就发了那么大火。除了上回我撂挑子,就没见他红过脸。冷美人又出了什么邪招?” 小柯摇着头退了下去,刘医师却开门探头招呼道:“少主吩咐二位进来。” 屋里油灯昏暗,幽幽的炭火明明灭灭,散播着暖意。奇异的香气缓缓弥散。楚涛隔着屏风,倚着卧榻,拥坐于衾被间,淡淡地朝着门外的二人笑。似乎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那张脸一如蜡纸似的憔悴着。 “哥……”雪海怯生生地唤。 “似乎玩得很高兴?”他伸手习惯性地扯了扯雪海的辫子。 “你病了,我还能高兴么?”雪海十分心疼起哥哥来。 楚涛淡淡摇头,示意自己无碍:“去哪儿玩了?” “去了君和大哥以前的住处。有许多和他一样奇怪的人。看见了他们就不惊讶君和大哥为啥会那么邋遢了。嘿嘿,还有花月楼,还有素素姑娘的家。” “风前辈拿剑顶着他的喉咙也问不出半个字,他倒肯都告诉你?”楚涛意味深长地瞟了眼谢君和,后者低着头装着心不在焉。 “那当然!”雪海的笑声如银铃,回身拍了谢君和一掌,“生死的交情!” “好吧,也算是生死交情。”楚涛被逗笑了,想也是,雪海是靠谢君和的拼死相救才回来的。共历了生死,还有什么不能说的秘密?“别给你君和大哥添麻烦。玩尽兴了便早点歇下吧。明天让人陪你找些好吃的好玩的。” 雪海知道他又要找谢君和谈事情,而她是不便在场的,就乖乖地行了个礼:“哥哥也要多休息,快点好起来。”得了应允便乐颠颠地回屋了。 一六一 暗流汹涌(四) 楚涛的笑容骤然间淡下去,严肃地审视着谢君和,如同审视着一个巨大的谜团:“酒量不见底,把杀人当做游戏,诡异的曲子信手就来,沙盘攻防能把我折腾到片甲不留。花月楼那种地方的常客,结果痴情到整整十年四处寻着一个未知生死的女人。我也不禁想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谢君和依然没正经地笑:“隔了十年你才想起来问,不觉得迟了些?” “你这家伙……”楚涛冷笑一声,“就没想过给我个解释?” 谢君和反问:“大活人站在你面前,不满意直接宰了。你觉得需要解释什么?” 楚涛狠拍了他一掌:“无赖!” “我那些事儿自己会解决,你放心。” “别教坏雪海。” “你那妹子还用我教?放心只有她整我的份儿。”谢君和不以为然道,“倒是你自己,怎么又惹上冷凤仪了?” 楚涛略尴尬地一皱眉:“你不是把她骂走了?却连她来做什么都不知道?” 谢君和讽刺道:“被个女人气到吐血,传到江湖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楚涛望了一眼刘医师,阴沉的脸突然闪亮了一瞬,飞扬的眉角永远有着无法抑制的俊逸。一直在药炉前看着火的刘思仁幽幽地说:“少主若真病到那地步,我还会允许你们来打搅少主的休息?” 谢君和吃惊道:“装的?为啥?” “一半是装的。不病绕不开齐恒。你一定奇怪我为啥突然这么生气。不生气,她绝不会罢休。这女人出手太狠。不过,心里是真窝火。” 谢君和更惊讶,楚涛口中的冷凤仪居然换成了“这女人”?辛辣里夹杂着酸涩,怎么听都不是滋味。“这次到底是什么招?” “齐恒请我去赴宴,叙旧。” 谢君和吃惊得骂出了声:“明摆着的鸿门宴哪!齐恒那小子突然那么大胆,想害你?” “齐恒未必想得出这招。”楚涛低声一笑,“若真是齐恒的主意,大不了与他打上几个回合。可信上说的是因碧莲洲之事,齐楚两家摩擦骤起。故而愿以一席详谈,请江湖诸英雄为证,消逝前嫌。” “呵!齐家出的招真是够损。”谢君和忍不住骂,“不过他不敢真动手吧,在这时候,撕破脸对谁都没好处。何况长河吟曲也在你手里握着。他们不感兴趣么?” “如果责任在我呢?”楚涛的眼中泛着清冷的寒光,“你要知道这里是北岸,不是在南岸。如果本意就是赶尽杀绝,你说北岸的人是会拍手称快,还是会寻衅滋事?齐家知道我没有理由把长河吟曲的秘密交给他们,于是解决问题最干脆的办法,就是让我消失。冷凤仪这一刀就直接瞅准了我的要害刺过来的,意在我无路可走。” 谢君和恍然道:“难怪冷凤仪要你小心齐家那条疯狗咬人。你若去了,必然防不胜防。可若不去,只怕齐家又该嚣张。不过这女人真不简单,红脸白脸一个人唱!” 一六二 暗流汹涌(五) 楚涛静静地沉默着。他当然清楚整件事必然又是冷凤仪的精心构画。冷家若能在此时让楚涛脸上无光,无疑很是讨齐爷的欢欣。若能就此除掉心头大患,何尝不会喜出望外?可是既然她有这样的主意,为什么又来通风报信要楚涛小心齐恒?无解。 “半个时辰前,我还得到一个消息,冷英华派亲信送来一个蜡丸。四个字:不可赴约。” “真有意思,你让汪鸿给了他一剑,他反倒肯帮你。” “冷英华是个坦荡人。也许,他也不希望看见冷凤仪越陷越深。这女人如今是在玩火。我真担心她哪天引火烧身……”楚涛向着窗外悠长一叹,眼里的忧伤不可捉摸,但只转瞬间,他又笑了起来,“惹不起,我还躲不起么?” “既然做戏,何不让她亲眼见一见?” “她是个聪明的女人,演戏,七分火候才是正好。这驿馆有一半侍卫是北岸人,一定会有人告诉她,我差点气疯了。” 谢君和望着楚涛似笑非笑的神采,揣测着暗藏在平静背后的落寞,却丝毫也看不透那深邃的双眼:“其实,你也是真的不想见她。” 楚涛一笑而过。 似乎他真的不愿再提“冷凤仪”这三个字。似乎他也真的已忘记黑石崖上动情的时刻。他实在不敢想像,叶晓声是会受冷家的指使伤他。能够有本事调得动叶晓声的人,绝不会是冷英华。他宁可相信这只是叶晓声的谎言。突然发现,素来认为自己识人的眼光从不出错,结果,两个最重要的人,他从始至终没有看清过:一个是冷凤仪,一个是谢君和。 但在这江湖,越是不想见的人,越是不得不见。 一只鸽子悄悄地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灰色的羽毛在黑夜里着实不引人瞩目。 “又有信到。”楚涛叹息着让谢君和取下了信管。然而接过信只扫了一眼,就把它投进了火盆。“看来,我快成了众矢之的了。” “秦啸?”谢君和猜测。 “他会在明日亲自来,名为探病,实际又是为了长河吟。当然,不止他一个。赵海骏、冷凤仪和齐恒也来。我猜,还不止这些人。” “这又在玩哪一出?”谢君和看不懂了。 “冷美人不愿我躲起来晾着她,搬出秦爷来。就在你我聊天的时候,秦爷已经答应了她的主张。动作之迅速,不佩服也不行。正式的帖子,过一两个时辰才会到。” 谢君和惊奇道:“你怎么走哪儿都能有人给你送消息?” “一个朋友。”楚涛诡异一笑,掀了被子从榻上起来,取过桌上的杯盏喝起茶来:“好在人多,秦啸在场,齐恒必然得收敛。” “这么说起来,冷凤仪何必大动干戈?背后还会不会有文章?” 楚涛皱了皱眉,苦笑:“你想做什么,放手去做吧!” “好吧,你自己的女人自己搞定。”谢君和贫了句嘴,在楚涛想揍人之前又把圈子兜回正题上,“我去查形迹可疑之人在暗处的活动。若要避人耳目,明天是个好日子。” 楚涛却只闷笑:“去吧,少不了你的酒。” “不过,能不能准我一件事儿?”谢君和突然吞吞吐吐起来。 “喝酒没钱了?”楚涛调侃道。 “等了结北岸的事儿,我想离开这江湖一阵子。” “想去闲逛?也好。” “不……”谢君和低头道,“也许,就不回来了。” 楚涛手里的杯子差点脱手。 “你小心些,摔杯子摔出瘾了?” 楚涛却干脆地点头,把杯中茶饮尽道:“好,我答应过,任凭去留。不管你去哪儿,我都兑现承诺。这句话虽说过了十年,不过我还记得。” “你不问我去做什么?” 楚涛撇过头去:“走之前告诉我一声。早点歇了吧……” 谢君和跨出屋子的时候,楚涛仍坐在那里,自斟自饮。他知道自己选了个最不合适的时机提了一件楚涛最不想看见的事。可既然是早晚要面对的问题,他不想拖得更久。他要去找素素,从棚屋里出来,他就下定了决心:不论花多长时间,他都必须找到素素。 可似乎,暂时他离不开这儿。 一六三 鸿门霓裳(一) 张灯结彩的驿馆。挤挤挨挨。武林中有头有脸的人物齐聚在狭小的庭院。 秦啸父子为首,其后是齐家父子与冷凤仪,再后是冷英华、沈雁飞等人。江湖人的匪气与阔气,全在这一行人中。 锦衣玉带,楚涛神采飞扬,优雅的风度如鹤立鸡群。与众江湖人在一起时,他的个子并不高,只是他的身上总有一种引人注目的气息,倾倒众生。 “楚掌门!幸会!”秦啸与齐爷齐声向楚涛寒暄。难得,向一个晚辈庄重示好,不知情的还以为二位江湖元老对后生有多提携。 冷凤仪离他不过七步,望着他风雅从容地作揖,望着他俊逸的眉目似笑非笑地潇洒着,心中骤然如凉风拂过。已恍若隔世,她惨笑着。楚涛的目光在一干来客身上掠过,便如同一声声温暖的问候,却偏偏,目中没有她。 七步外,隔着的简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冷漠。 冷凤仪低首,只作一陌生人。 “昔闻楚掌门伤重,虽隔一河,仍担忧不已。今日得见,实在放心了。英气纵横,后生可畏!”秦啸尽力堆砌着溢美之辞。齐爷也满面堆笑:“英雄出少年!我等皆已老迈!”顺便借着缓和的气氛道起歉来,“听说前日在望江台,凤仪出言不逊,惹怒了楚掌门,多有得罪。凤仪心气儿高,牙尖嘴利,老夫虽多次提醒,仍不免逞一时口舌之快而徒生误会。望楚掌门不要介怀。” “哪里话?”楚涛淡笑着若无其事道,“不妨事,晚辈总不至与妇人置气。” “凤仪,还不快向楚掌门赔个不是?”齐爷话音未落,冷凤仪已听话地站到了跟前,头也不抬地向楚涛一欠身,算是致歉。齐恒的脸色倒是掩饰不住的忽青忽灰。 只是楚涛的神情没有任何变化地空洞着,也没有任何回应,只任由着她行了礼,又退回人群后,把周围人的私语置若罔闻。风潮过后,他依然平静道:“齐爷何必?若无这点宽仁之心,楚某还混什么江湖?” “楚掌门不计较便好!”齐爷给足了他颜面。 他果真毫不在乎?她仰起头,却只触及寒彻人心的目光,如深潭般不可测,似已洞悉了今日一局背后的纠葛。只是,不带半分她所熟悉的暖意。她的心中却竟泛起了一丝疼痛。这疼痛如疯长的藤蔓,顷刻间爬满了她的整颗心。 只是再无人在乎她心底的忧伤。 庭院中设席。楚涛将秦爷齐爷让至尊座,自己选定了次席,与之面对面。其余人等依次落座。摆宴,茶饮。一番妥帖招待。 欢愉的笑谈背后,是不可揣测的心机。冷凤仪望着满院子熟悉却又陌生的面孔,把冰冷的甜美挂上了嘴角。深深觉得楚涛此刻就是一个活靶子,每个人都希望从他的身上攫取点什么。但是,她却怎么也想不透,气定神闲的楚涛到底能用什么来化解眼前僵局? 却见宽袖一展,楚涛端坐着以茶敬道:“初至北岸,未及拜谒各位前辈,却劳诸位前辈费心,屈尊驾临,实感惭愧。病躯实不足道,愿以茶代酒,先敬诸位前辈关切之心。” 一六四 鸿门霓裳(二) 茶饮毕,就听秦啸客气道:“楚掌门不必拘礼。江湖同道,往来之礼何必拘泥?今日,我等特来看望故友——虽未谋面,交情却是不浅。也趁此机会,淡了南北两岸的恩仇。未知楚掌门意下如何?” 楚涛微笑:“恩仇皆因人祸,意见多由争权。何苦隅于一门一派?南北两岸偏见作祟,误解重重,遍见猜忌诋毁之言,阴谋暗算之术。如此武林,实乃当世之大不幸。” 秦爷与齐爷交换了神色,互相点头致意:“楚掌门有此心,甚好。秦某也愿化干戈为玉帛,还武林一片清净。只是听闻齐家与楚家因碧莲洲之争,过节甚深。今特请齐爷来此,想听听楚掌门的说辞。” 气氛转瞬间凝滞下来,一切的温和友善,淡淡地隐了下去,敛藏久矣的争端渐渐浮出水面。 这才是他们的真正来意。 凤仪淡淡地笑着,却见楚涛冷冷的微瞥正投射向自己的方向,匆匆把目光躲闪向了别处。楚涛的目光永远有一种慑人的洞察力,逼视得人心慌。更何况,他应当是知道,此局定然又是冷凤仪所设下。 楚涛悠悠然揭盖品着茶,端然的笑意始终在脸上:“不知齐爷需要什么说辞?齐楚两家早已约定,齐家于十二年后将碧莲洲归还楚家。先前齐家也已在协商后答应,因而我才出手。当然,齐家的损失,我也已嘱托汪叔,尽早结清。” 齐爷被这话硌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尴尬。 “只是,不知楚掌门打算如何结清?”秦啸插嘴道。 楚涛答得滴水不漏:“按协商后的约定,三七分账,汪叔会将余款补上。这是冷夫人曾代齐爷赴南岸与我协商的结果。” 冷凤仪不得不摆出温柔的姿态颔首。 “那便好!”秦啸朗声大笑,转向齐爷道,“既然楚掌门有此诚意,两家人又何必争执不下?” 齐爷本已不占理,此刻更是尴尬:“话虽如此。只是,楚掌门要碧莲洲有何用呢?” 楚涛的眼神突然变得肃然:“诸位以为,藏身于烽火岭的江韶云如何?” 众人沉默无语。齐爷干笑着不再吭声。谁都知道江韶云是根难啃的骨头。没有人会愿意招惹这股可怕的势力。江韶云藏身于烽火岭中,蓄力以待,这自从楚涛的烽火岭之行后就已不再是秘密。江韶云的白衣圣使在江湖各处的恶行早已让南北两岸的武林人士不寒而栗。其弟子木叶在南北两岸掀起的风浪更是引起了一阵阵恐慌。 “碧莲洲,是长河两岸间的跳板,是遏制烽火岭出路的关键。”楚涛特向秦啸注目道,“秦爷定不希望,江韶云过于猖狂。楚某愿尽绵薄之力。” 冷凤仪巧笑声突兀地回荡在院子里:“不怕引火烧身?” 楚涛却几乎是立刻作出了回应:“身在江湖,责无旁贷。”斩钉截铁的声音把所有的气焰浇灭。 这话却着实落入了秦啸的心坎里,开怀的笑声缓和着齐爷的尴尬:“此话颇有气度!为此一言,秦某当敬楚掌门一杯!江湖人最难得侠义肝胆!” 齐爷赶紧给自己一个台阶道:“凤仪这话说得太过,赶紧给楚掌门赔个不是!” 一六五 鸿门霓裳(三) 冷凤仪脸上一阵烧灼。却听楚涛轻笑:“适才说过,我不与妇人计较。”谁都听出了话里的火药味儿。一直坐在凤仪身边闷头喝茶的齐恒突然抬头,掷开了手中之杯,凶悍的眼睛瞪得像蛤蟆。坐在他身边的秦石赶紧勾起他的肩膀,端上茶碗,欲与他碰杯般一笑。 凤仪缓缓起立,用秀雅的声音低语道:“容我舞一曲,为不当之言向楚掌门致歉。” 齐恒的脸顿时青得发绿,他不可思议地瞅着冷凤仪,威胁一般地怒着。 然而冷凤仪根本正眼都不曾瞧他,款款向院中行去。步若生莲,袖舞兰香,钗钿光华,轻轻盈盈地仿若世外的脱俗。一院子的江湖人看得如痴如醉。 齐爷趁势作笑道:“听闻楚掌门精于琴艺,未知今日我等可有耳福?” 这提议似乎出乎了楚涛的预料,然而,似乎没有拒绝的借口。 一直未曾说话的秦石望着齐恒越来越凝重的脸色,苦笑:“今日的戏,到底算是哪一出?”每个人都各怀着难以言说的心机。似乎谁也不知道这场聚会将换来什么样的后果。整件事在一开始就已在控制之外。 齐恒冷哼一声,鼻孔朝天喷射着怨怒。 “有凤仪这般美娇妻,多少人羡慕不来!你还有啥可怨的?”秦石戏谑。 怨怒未歇,琴音却已婉转而起,从从容容,如春风拂面。伴随着柔媚的琴曲,妖娆的舞步翩翩而起。不知名的曲,不知名的舞,却如鱼水相谐。细软的腰肢,甜美的笑,风韵魅惑。每一击拍点,每一波跌宕,每一次转身,每一个回眸,都似有暗含的默契。良琴,佳人,好一曲霓裳舞! 骤然间,寒光呼呼生风而起,正往楚涛的面门而下。 众人惊骇,是齐恒手中板斧,如惊雷般生生劈下! “不!”冷凤仪舞步骤停,惊呼着欲阻止这一击,然而她发现得太晚,双斧已近楚涛要害。 可楚涛端坐未动,琴音亦不曾绝。两柄板斧在空中交杂出道道寒光,几乎贴面而过,然楚涛却是毫发未伤地笑着,笑出好一番嚣张。正当齐恒泄气之时,琴音已稳稳地落在一个悠远的音上,带着清高的嘲讽。 龙冥剑不在身边,楚涛手无寸铁,齐恒的身板比他壮硕得多,但他依然有着不可征服的霸气。他半开玩笑地站起,冷笑道:“齐大少以为这是鸿门宴不成?” 齐恒扬了扬手中双斧悻悻骂道:“歌舞有甚可看的?江湖人用刀剑说话!茶有甚可喝的?你们若喝酒,我愿舞双斧助兴!”说话间双斧已回环地绕着楚涛身边狂舞。 铿然一声,是沈雁飞的长枪横插一杠,不容置疑地拨开势大力沉的双斧。“一人独舞无趣!某愿作陪助兴!” 话语又激起齐恒心中怨气,竟不顾一切挥舞双斧向着沈雁飞紧逼而去! 霎时间沈雁飞与齐恒你来我往纠缠在一起。短斧与长枪,齐恒唯独占优的蛮力丝毫无用武之地。长枪得势,猛一阵翻云覆雨,轰轰然似铜锣的兵戈之声里,齐恒一路后退,简直无路可躲。 一六六 鸿门霓裳(四) 差一招便可制胜。沈雁飞得意一笑。然而一柄长剑说时迟那时快突然掠过他的脖根,逼他后退数步。冷英华竟也搅了进来!长剑的寒光撕扯沈雁飞与齐恒的缠斗,隔出了一堵不可化解的墙。肃然的面孔,如铁石般坚硬。一句话不说,却已有足够的威严。 凤仪远望着楚涛,哭笑不得:他反倒成了看热闹的人。 雁飞从容收势之时。齐爷断然一喝:“逆子!丢人现眼!” “我!”齐恒欲言,冷凤仪早已跨步于其身侧,向齐爷道:“夫君定是怕我受委屈,一时冲动,请齐爷宽宥……”说着就要拉他入座。可他偏不动,如狼似虎地盯着沈雁飞,怒火起,如何轻易能消? 雁飞便行礼道:“无妄兵戈之争,只怕伤两家和气。雁飞为公子着想,不得不出手,得罪处,望公子宽恕。”齐恒忍着怨气挥手道一“烦”字,与凤仪等落座。 一稚嫩的俊声却在纷乱之中添了一把干柴:“素闻楚掌门精于琴剑,琴心通透已有所领教,不知剑胆如何?请楚掌门出招,某愿一战!”是齐家三公子天乔。矛头又指向了楚涛。 楚涛气定神闲笑道:“今日聚会雅韵十足,齐爷秦爷专程为释嫌而来,何须刀兵之争?武力或许可止一时兵戈,却解决不了根本。齐公子可闻:君子有不战,战则必胜?” “天乔单为切磋而来,莫非楚掌门胆怯示弱?” “我若胆怯,何必来北岸自找麻烦?齐公子如乐于切磋,楚某愿择日奉陪。只是江湖人见面,动辄刀剑,实在无趣。今日本意不在较量,相信秦齐两家必不愿见刀兵之争。”一番说辞,梗得齐天乔哑口无言。 旁观的秦石插嘴微笑:“天乔好胜依旧。不妨事,他日,我约上楚掌门,在望江台切磋刀剑,天乔届时可一试。楚掌门的逐羽剑,幻化万千,轻灵奇巧,可是不好对付!”这半开玩笑的话让几方的焦躁顷刻间沉浸为嬉笑。 雪海却突然从屏风后露出头来,绽着玲珑的笑:“哥哥又不是打不过你们,他只是不想出招罢了,无谓的争斗又有什么意思?一群大男人聚在一起,做什么不好,非得打架!” 一院的汉子见了这半大不小的女娃儿,如同看着天外来客。 “雪海?”楚涛也委实不解,“怎么跑这儿来了?” 雪海柔声笑着,蹭在楚涛身边道:“听到刀剑声就过来了呗!哥哥的伤还没好,就不许妹妹担心啊!灰狼!” “我无事。这可不是你呆的地方。”楚涛不由得皱起了眉。 只是雪海绯红的笑容灿若彤云,丝毫都不理会哥哥的责备。“喂”她对着齐天乔喊,“你怎么不吭声了?” 齐天乔着实有些发愣,四顾,齐家一干人都与他同样的表情。 秦爷的大笑打断了尴尬:“早已听闻海骏讲述,楚雪海的胆气,不得不让人佩服!” 楚涛苦笑着把她拽到角落里:“哪里,她除了淘气就只会上房揭瓦。管教不严,失礼!” 雪海嗔怪道:“哥!总小看我!不信,我与他较量一番!” 一六七 鸿门霓裳(五) “别胡闹!”楚涛是真有些生气了。 沈雁飞若有所思地望着雪海的方向,略有不安地道:“楚掌门,留雪海这等单纯的女娃儿在此,不觉得太不安全?” 齐天乔却饶有兴致道:“未知姑娘有何绝技,竟要与我较量?” 雁飞却不满道:“三公子不至于要与半大的孩子一般见识吧!” 众人有些看不懂,连楚涛都不曾吭声,这沈雁飞到底是什么来路?然而雁飞却并不像在开玩笑,他向齐爷道:“三公子这样做,无论是赢是输可都不光彩。” 齐爷不发声,冷凤仪却觉得稀奇:“游戏而已,何必大惊小怪呢!既然楚姑娘愿意一显身手,我们何不做个观众捧个场?何况在场哪个不是高手,出手自知轻重,楚姑娘不会有什么危险。” “那便赐教了!”没等楚涛点头,雪海手中“嗖嗖”飞射出几颗弹丸。齐天乔没料到她说出手就出手,匆忙躲闪,差点被砸个正着。初还以为是暗器,定睛,居然是几枚核桃! “好你个丫头!”齐天乔毫不客气地挥剑扫过去。 “我躲你十招,算我赢!”匆忙间,雪海纵身便飞上了院墙。待齐天乔扑上了院墙,她又翩然跳到墙下,顺手抽了柄侍卫的佩剑就回身与齐天乔对抗起来。 说是对抗,其实更像是一个追一个逃。楚雪海不懂多少剑招,然而她就是有本事躲开任何的攻击。无论剑落如雨,还是刁钻古怪的偷袭,只见她游戏一般蹦蹦跳跳地,这剑就是伤不了她一根毫毛。齐天乔几乎要气疯了,然而雪海的身姿却美如雁落鹤舞,轻灵得让人惊叹。 十招过后,众英雄情不自禁喝彩鼓掌,秦啸带头赞道:“逐羽飞步,名不虚传!”冷凤仪嘴角一扬,望见沈雁飞的不安,更觉得奇怪。然而她有她要做的事,不想被这一群莽夫打断。反倒长了楚涛志气,灭了自己威风。 然而剑锋毕竟危险。齐天乔一横心,剑锋一敛,又骤然间迸发,一时间剑花叠着剑花,层层叠叠地向着雪海而去,虚虚实实,着实让人捉摸不透。 “糟了!这可怎么躲?”雪海见势不妙,一个飞步已躲到楚涛的身后。齐天乔哪里顾得上许多,满眼只存了楚雪海蹦蹦跳跳的影子。手中的剑竟也随着楚雪海而毫不客气地奔着楚涛而去。当他恍然自己已经直面楚涛的时候,着实心凉了半截。然而剑已经不可能再收回来了。 楚涛一动不动定在原地,微微含着笑。笑得齐天乔心下一抖。眨眼间楚涛竟已看破了其中虚实? 剑锋逼近要害的顷刻之间,楚涛微一侧身,手掌已如风般劈向齐天乔的手腕,长剑应声脱手。快如幻术一般,剑竟已握在楚涛手中。 齐天乔呆了呆,却见楚涛将剑柄反手一转,双手持剑锋奉上道:“妹子不懂事,让我惯坏了。给大家添乱,失礼。谢齐公子处处让她。” 齐天乔望着雪海颇有些愣神,撤了剑,入了鞘。却正见雪海悄悄给自己一个得意忘形的鬼脸。楚涛并未回头,却已知情似的回手点了一下她的脑袋。“哎哟!”雪海似也知道自己添了乱,真惹哥哥生气了,撂下一句“不玩了”便不见了人影。 齐天乔见自己连楚雪海都奈何不得,望着持重优雅的楚涛,只行礼道:“得罪了。”齐恒却莫名得意地哼哼。 一六八 鸿门霓裳(六) 经了这一番搅和,齐爷着实意兴阑珊。两岸合作,消弭隔阂的议题又重新摆上了桌面。但这一回,是秦啸拖长了声音提要求:“楚掌门既然有此诚意,秦某便有一请。” “莫不是长河吟曲?”楚涛爽直地回应。 齐恒刻薄道:“当然!你挑起碧莲洲争端,私藏长河吟曲谱,难道不是包藏祸心?” 楚涛呵呵一笑:“长河吟原谱可不在我这儿!挑起事端的也不是我,我如何包藏祸心?” 齐恒顿时找不到台阶下。 秦啸客气道:“大家只是好奇,长河吟曲究竟为何物,引得江韶云如此觊觎?以致于江湖风传,长河吟曲有底定天下之能?” 江湖因长河吟曲的出现而沸腾。这已是无法挽回的局势了。“东汉末年的战火,至今日未曾消歇。”楚涛感叹。 秦啸好奇道:“莫非这果真是周瑜之曲,然而一支琴曲又能有何不同凡响之处?” 齐爷大笑道:“楚掌门可否为我等演绎此琴曲?” 楚涛却客气地摇头:“此琴一旦响起,此宴必见血,不好。”众人心中似有不悦,秦石竟同样应和道:“此曲杀意过强,不可轻易示人。世代皆由逐羽剑派传承,怕也是不希望邪道中人得此曲。” 这话说得秦啸一呆,决然没想到秦石会胳膊肘往外拐。 这时冷凤仪却站到了众人面前:“楚掌门与秦大少于望江台论琴时,我碰巧有所耳闻。果为难得一曲。诸位英雄若不嫌,凤仪愿奏此曲,与天下英雄共赏。” 死一般的寂静。楚涛先前弹奏的琴还未撤下,她径直向琴前而来,带着凌人的气势。楚涛不得不让位,立于中庭下。 在众人的愕然之下,琴弦动,楚涛的脸色阴沉了一瞬。 冷凤仪居然能奏长河吟曲! 楚涛心知,这首曲深奥之处过多,当年风前辈教他,花了多少个月的工夫!这绝不是听过一遍几遍便可记谱的曲子。可冷凤仪究竟从何知道此曲?何况,声声弦音准确无误,就连秦石都有些惊讶:“冷夫人记谱识音之能可真是了得。” 正当楚涛全神贯注于此曲,却突然见一旁沈雁飞的嘴角扬起难以察觉的一笑,向着四面高墙。琴曲的铿然之音如戈矛交错,一声紧似一声。在这琴曲的背后,突然透出暗弩弦响。 不会有人注意得到这细微的响动,但是顺着沈雁飞刚才不可捉摸的笑容,楚涛耳朵上的弦早已绷至战时。 一支极轻的弩箭呼啸着掠过空中,凛冽的杀意如闪电,快得眨眼即逝。 众人来不及惊呼,已见楚涛腾空而起。青云流转,紫袍飞扬,向他而来的弩箭经了衣袍的一卷,哗啦啦如叶落般失了方向。百步闻弦,在弦音响起之时,早已判断了箭的落点。数十箭过,楚涛微笑如故我。只见“嗖嗖”箭雨之中,竟有一箭突兀地往人群中去。 不,是直接朝着冷凤仪的方向而去。没人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只见到这一剑擦过琴的案板,齐刷刷七根弦应声而断。箭影又掠过冷凤仪的身侧落地。弦断,曲已无法继续。 众人排山倒海的惊呼里,冷凤仪脸色煞白。 一六九 鸿门霓裳(七) 一半箭被楚涛收拢于掌中,一半箭被衣袍卷落在地,只有一支箭,落在了冷凤仪的身边。众人揣测这是不是楚涛有意为之:谁知道呢,会不会恰好就有这一箭偏了,恰好射断了七根弦,尽管巧合得过分了些,但如果是楚涛有意为之,难度也同样高得过分了些。 “楚某不解,此为何意?”手中弩箭抖落在地,楚涛掸了掸衣袍,肃然道。 齐家武师从墙头上掠下。带头的是沙非。碧莲洲已与楚涛有所较量。 齐爷勃然大怒道:“是谁让你们这么做?!” 雁飞匆忙站出来,低首行礼道:“管教不严,望齐爷原谅雁飞失职。” 齐恒却皮笑肉不笑道:“别往自己身上推!是我安排的,我看他不顺眼,如何?不过没想到,小子,确实有那么几下子!” 沙非却理直气壮道:“不关他们的事,我的兄弟们死在碧莲洲,我特为兄弟们报仇。不过既然技不如人,输了也不冤。要我人头,尽管拿去!” 一番真真假假的言论,是非难辨。 齐爷着实有些下不来台:“楚掌门,老夫定然彻查此事,如若果真为逆子所为,我定然严惩!实在恶毒,有违江湖道义!” 楚涛望着齐恒,望着沙非,望着立场难以捉摸的沈雁飞,最后把目光落在脸色依旧煞白的冷凤仪身上。今天的事,他很想要个答案,但他很清楚,只怕自己永远看不到事情的真相,即使让他明白了真相又如何?也许,不会是他想看到的结局。 “算了吧……”他缓缓吐出几个字,向着凤仪道,“那支箭没有伤到你吧?” 冷凤仪也正望着他,不明白心中哪儿来的陌生感。除了礼节性的摇头回应,似已因恐惧而麻木了所有感官。 “恩怨究竟难消,齐爷。不过既然我已说过了讲和,便不反悔。您看这么办如何?所有是非,自今日止。他日还有谁以旧事做文章,蓄意生事,便是南北两岸共同的敌人。” 这一页竟如此轻松地翻过,齐爷求之不得。 然而,长空响起一阵紧似一阵的长河吟,不知从何处起,悠远飘渺,虚无不定。 哪儿来的曲子?众人抬头,唯有浮云随风而过,不见人迹。 楚涛毫不意外地笑:“是江韶云。可惜,一段英雄曲,却奏不出英雄之音。” 秦啸道:“一人之力,终难与天下为敌。未知楚掌门可有意与北岸共同御敌?” 鸽影翩翩,盘桓于长空,楚涛抬臂,一羽白鸽,悠悠然落在他的臂膀,咕咕然叫唤得热切。 “列位最好快回,”楚涛道,“君和信至,恐不妙。” “何事?”众人追问。 “傲天阁,不知何地?” 秦啸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冷气,疾言道:“他日再叙!”一挥手,众人随着他的脚步鱼贯而出。秦石向楚涛补叙道:“傲天阁是秦家兵器库存放各类图纸的所在,也是北岸江湖人集会议事之所。若有大事,整个北岸都麻烦了。多谢楚掌门。改日,望江台备茶恭候。” 一七〇 鸿门霓裳(八) 楚涛正答应着,冷凤仪已悄悄靠近他的身边。此时冷英华与齐爷等人都已走在了前头。秦石见状,颔首一笑,心领神会地告辞。 楚涛向秦石行了礼,却竟转身,旁若无人般欲走。 “竟已无言?”冷凤仪压低的声音恰好只容他听见。 他没有转身,却止住了脚步。他那紫色的背影立在微凉的秋风中,依然挺拔,修长,望着他的背影,都能想象到他温暖的笑。然而此刻,凤仪知道他必然没有在笑。或许是因为今日的长河吟曲,或许是因为沙非潜藏在琴音后的一击。“刀剑相加,何必再言?”他终于开口,但再也也不是冷凤仪所期待的话语。 顷刻间,冷风过,如刀剜心。“难道……”一时间,她也说不出话。 听楚涛话中的意思,似乎他已知道了叶晓声所为的主使之人。可他竟是怎么知道的呢?她想过,也许再次相见,楚涛会愤怒,会质问,会关切,至少会在乎。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这片刻的独处,楚涛连看都不再多看她一眼。难道真的,已是淡忘的决然? 冰冷的话再度响起:“作茧者,必自缚。” “我……”她怒而反驳,但却如骨鲠在喉。楚涛的话,把一切都已说尽了。 “还有一句你一定不愿听的话:离这江湖远些,越远越好。”不待她作出任何回应,他的背影,竟如风一般,渐行渐远。 一霎时宛若置身夜夜纠缠的噩梦,梦里的他,决绝地远离,消逝,散去在风中。带走了她的笑,她的泪水,她的一切希望。留下的只有躯壳而已。那个梦,果真是现实的印证吗? 齐恒正在马车前等她,似笑非笑地痞着。 冷凤仪默然上了马车,一句话也不想说。 齐恒却突然得瑟起来:“看不出来女人心啊!” “什么意思?” “是你指使沙非动的手,住在一个屋檐下我能不知道?” 冷凤仪已惊得面无血色。 “不过,能把长河吟曲弄到手,你也真是厉害。” “只是一小段,不是全曲。”冷凤仪补充。 齐恒却自顾自地眉飞色舞,口沫飞溅道:“你没看到你弹琴时楚涛的脸色,跟个死人似的!虽然不知道你为何突然想报复他,不过,这招着实让他难堪至极。不然,他也不会冒险弄断你的弦。” 冷凤仪望着他没来由兴奋的模样,着实不知喜从何来。想来想去,可说的话只有一句:“谢谢,齐爷面前,你替我揽了这罪名,还替我出头……” “我齐恒的女人,怎么能有人委屈她?”齐恒揽着凤仪的细腰,乐呵呵柔情似水地笑,如同捧着一块宝。 冷凤仪由衷地感慨:“你不喝酒的时候,其实挺好。” 齐恒憨厚道:“因为太在乎你,凤仪。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不过,谁也休想夺走你。” 不知为什么,这许诺,竟格外甘甜。 “我想查一个人,你帮不帮我?”冷凤仪趁机媚笑道。 “你说便是!” 朱唇微启,吐出三个字:“沈雁飞。” 一七一 雄阁祸起(一) 花月楼,独饮,不醉不休。 谢君和许多年没有喝过花月楼的酒了,已经忘记了旧酒的辛辣浓郁,以至于喝第一口时,差点被嗓子眼浓烈的烧灼呛到。 他也答应过楚涛不乱喝酒,只是当扑鼻的浓烈蔓延而来,终难抵一醉方休的欲念。说他借酒浇愁也好,说他宁图一醉也罢,这辈子,真不知何时才能甩开酒坛子了。 酒香浓醇,将空气里暗藏的血腥味也悄悄酝酿其中,糅合出江湖才有的的酒味。 谢君和用眼角的余光扫视四周,左右两侧及身后,若干粗布短衫的汉子静坐在十步外。这些人前前后后地到了店里,各自点了酒水,似乎各不相识,其间却有着极微妙的联系:或用眉目,或以指节无声地传递着信息。 一笑置之。谁不知道呢?秦爷齐爷正和楚涛聊个起劲。哪会管外面的事?这时候能够那么在乎他的人,无疑是血鬼们。老冤家了,那几张生疏的面孔,却带着格外熟悉的举止:不动声色地静坐,连呼吸都平缓地让人无法察觉,压低的面容——低调到似乎只是这酒楼里的一个背景。但在这低调的外衣陡然被血光撕裂的时候,眼前就只有目不暇接的惊险。 奇怪,满脸挂着脂粉浓香的女子在席间穿梭而来,又轻轻然飘走,招揽着她们的生意。江湖的一切,似乎在她们的眼中早已见怪不怪。妖冶与武力竟就这样奇诡地交织,互不干涉,又互为融合。这让他想起曾经素素清丽的笑容,在角落的位置透出来,她的曼妙静雅浸染了空气。 不过谢君和深信没什么人敢在这时候寻他的麻烦。 果然,血鬼们的目光没有落在他的身上,而是向着一位奇装异服的客商虎视眈眈。 那客商正一副西域人的打扮,雉尾,锦缎包头,皮衣皮靴。壮实的块头如铜鼎。他点了一大盘牛肉,一大碗面和几碟素菜,打了一皮袋子的酒——怎么看都有三四个人的量。 然而吃喝之前,他抛开了小二递上来的筷子,从包袱里摸索了一下,取出一双锃亮的银筷。银筷将所有菜都试了一遍,客商的脸上才浮现出放心的笑容。 大快朵颐。 倏忽间门外又出现一戴着铜面具的男子,青布短衫,平平静静地走了进来。那铜面具雕刻着骇人的兽面,血盆大口与獠牙栩栩如生,让人看得主动退避三舍。男子默默地向客商靠近,周围刚才还埋头喝茶的血鬼们此刻不约而同停下了一切动作。 男子在离汉子三张桌子外的地方定了定身,四下里眼角一瞟。忽然发现了什么似的,径直闪到迎客的姑娘们身后,借着人墙的阻挡扭头而去。 却见皮衣客商抬头,如同看见熟人似的一笑又一惊奇,举目张望。 骤然一道寒光起自楼上的包间,俯冲如雷电。没有听到任何的惊呼。只是那笨重的身躯突然砸向桌面,毫无挣扎地不动了。一柄飞刀已然贯喉而过。他的手里,还没来得及放下银筷。 一七二 雄阁祸起(二) 惊惶的客人们几乎要四散而逃,镇定的老板却不轻不重吩咐着伙计道:“没事儿,拖出去收拾干净了!”如同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血色面前,花月楼里的酒客无动于衷。花月楼里的姑娘们一如先前,陪酒的陪酒,揽客的揽客,扮戏的扮戏。风尘里,一切都平淡得怪异。 楼上的包厢里升起珠帘,一袭黑袍裹着一张苍白的脸现在众人之前。他往扶栏外探头冷眼一扫,默默勾起嘴角的笑。一块白帕轻轻擦拭着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阴测测地瞟着谢君和的方向。似乎大家还能嗅到他帕上的兰香。 谢君和认出了他:血鬼堂的总堂主:李洛。 这闲事他可不想管。继续低头,喝酒。 然而混了多年的江湖,早已养成了一种习性:但凡闲事,不管不行。却见搬运尸首的人七手八脚地抬起那笨重的尸首往外去,一封书信从袖底悄然滑落,飘落在远远的桌脚。 谢君和正疑惑着此人遇害的原因,见此,实在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顺手,勾搭上一姑娘,半醉不醉地东倒西歪。不知就里的姑娘还殷勤地迎合着他的醉意,嬉笑不止。谢君和趁人不备便不动声色地把那封信收入了囊中。身后,血鬼们还在李洛尖刻的注视下翻查着客商的行李。 “蠢货!”谢君和嘟囔着,把身旁的姑娘顺手一推,他的醉步便已飘摇到了街上。 刚才夺路而逃的男子避了众人耳目,已拐进了迷宫般的窄巷。四顾无人,正得意微笑。却听身后沉稳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脚步声,顿时脸上一僵。 “谢君和?” 谢君和从细窄的巷子拐角里显身而出,阴暗的背景几乎要将他的一身玄色锦袍吞没,只留一双锐利的眼睛,如星辰般闪烁。他有点儿出乎意料,委实不记得自己认识此人。 却见一柄细软的剑从腰间奋力而出,如金蛇狂舞。 这不是木叶的招式?谢君和立刻拔剑而起,残剑避开紧紧纠缠的细软剑刃,当空直直地贯下。 然而铿铿然数声剑锋交错之音下,谢君和猛然发现这一剑居然连此人的衣袍都沾不到。那人已瞬间移步三尺外,反把谢君和逼向了死角。鬼魅一般的步法飘忽着,谢君和一时间只觉无数男子的虚影在他眼前晃动,不知从何进击。 糟糕!谢君和顿时意识到这可不是什么小角色。 一股可怕的剑气从那柔剑的尖端喷薄而出,似天翻地覆,轰轰然掀起强烈的烟尘。几乎要将谢君和撕裂开。 然而残剑猛然穿过尘雾,径直击打在对手的手腕,剑锋再一移,已逼上了男子的脖子。谢君和出剑的眼光从不会错,何况,类似木叶的伎俩,他太熟悉了。 他的对手,想必又是白衣圣使。 男子转过了整张脸,冷笑:“看到你在,我就知道今天要输。”沉闷的声音里,他摘下了铜面具。 此刻谢君和才看清他完整的相貌:那是一张无法辨认的脸,见不到肉色,只有一种奇诡的青灰色。一大块一大块仿若腐烂的痕迹弥漫在那张脸上,坑坑洼洼的,简直无法见人。原来他戴铜面具不是怕人认出他,而是为了掩盖脸上斑斑驳驳的伤。 一七三 雄阁祸起(三) “你认识我?”谢君和追问。 对面传来阴冷的笑声:“你记性太差!十六年前,你我合力击杀许惊凡一家,一个活口不留。自那件事以后,你在秦爷眼中便是将来血鬼的首领,别无二选。这事儿你也能忘?” “莫扬?”谢君和当然记得当年做过的事,心中一疑,“可当年的莫扬是古道热肠的硬汉子,不是今天这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我就是莫扬。不过不是当年的莫扬。” 谢君和的脑海里模模糊糊闪烁着一个英气勃发的青年,那青年朗然笑着,驱散了众人,把跌倒在地的他扶起。这是十多年前真实的一幕。没有莫扬的伸手,也许他早已被秦家那些家伙欺负得没了生路。谢君和移开了剑:不论此人现在是什么身份,只要是真正的莫扬,他就不能轻易出招。“你怎么会……” 莫扬狰狞地笑着:“你也会问别人活得如何?稀奇!” “我若没记错,你应当是在领赏的第二天就不辞而别了。” 哼哼冷笑让人陌生。“太可笑了,不辞而别?我没你那么好的运气,谢君和!秦爷认为我接应太迟,私心过重,因此差遣我去雪域蛮荒之地充当看守。你去过雪域,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其实就是弃之不用。我当然不会坐以待毙。” “你从来不会坐以待毙。” “于是我没有去雪域。我想换个活法。秦啸不留我,自有留我的地方。就像你去了南岸,一样。不过你小子到底运气好,楚涛肯赏识你。而我,到底还是只凭着拳头过日子。混着混着,变成了今日模样。为了练功,把自己整得一无所有!” 他的脸,在幽处格外恐怖地青瘦着。 “投靠了江韶云?” 点头。 “被血鬼盯上了?” 莫扬的笑只是更狰狞地扭曲他的面孔:“你以前没那么好管闲事。” “你以前也没那么冷冽彻骨。” 莫扬沉默了片刻,谢君和变了,他也变了。谁也走不回时间的原点。时间的棋盘上,每个人都在下着一盘落字无悔的棋。只是谢君和输赢参半,他已一输到底。 莫扬慨然道:“听我一句劝,回头你就与你主子说,南岸有素素姑娘的消息,你必须回去看看。乱局之中,聪明人懂得抽身而出。对朋友,我向来不说假话。” “朋友?”谢君和心中略疑,又笑,“我没有做血鬼的朋友,更不会与白衣圣使交朋友。” 话音落,密密匝匝的黑影恰在此时从巷子外围拢来。而这偏是一条死巷。“姓谢的在那儿!莫扬也在那儿!”叫嚣声突然此起彼伏。他们已然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把这姓谢的与那小子一起收拾了,两颗人头,给秦爷作贺礼!” 莫扬低声道:“可惜手腕受伤,看样子,欠秦家的这条命今日非得还上了!” 谢君和冷笑着返身:“你刚才那步法,逃命用足够了。翻过院墙,穿过那院子,又是一条热闹的大街。他们决然追不上你。看在你刚才那句朋友,我助你一回。” 一七四 雄阁祸起(四) “可……”莫扬犹疑不定。 “谁敢杀我?刚才是谁要杀我?”谢君和故意扬着剑向着来人步步紧逼,翻来覆去地问。残剑幽幽的寒光逼人心魄地冷。 血鬼们胆怯得直哆嗦。 忽有人指着前方大喊:“他跑了!”可不是?莫扬一步就飞身上了墙头,在黑夜里凭空消失了! 那些人欲追,谢君和长剑一挥,立时倒了三个人。“谢君和!你做的好事!”谩骂声中短兵相接,局面霎时间混乱了起来。 却听幽处一声慢咳,悠悠缓缓地,似故意拖长的音调。血鬼们听此声,立即收了兵器列队夹道。 修长的身影从巷子的拐角处轻盈而来,带着一股兰香,玄色的氅正随风招摇。李洛忧郁的双眼里半含着怡人的笑容:“谢君和?别来无恙!” 谢君和似笑非笑回了个礼:“李老弟,乌鸦变凤凰了?”李洛,谢君和离开的时候,他还只是个名不见经传的杀手。一个底层的杀手想要混出头脸,只能让自己双手沾满鲜血。李洛把自己变成了秦啸手中的剑,但凡主人的吩咐,没有他办不到的事儿。于是秦啸很放心地把血鬼堂交给他打点。 “谢兄一如当年。”李洛淡淡地笑,“口中含刀,剑下留义。” “莫扬哪儿得罪你们了?” 李洛说话时永远不带任何波澜,总透着点神秘的气息:“我未曾见到莫扬。莫扬已经死了。” “什么意思?” 李洛重复道:“莫扬死了十多年了,自从他离开血鬼堂之日起。刚才的是白衣圣使,不是莫扬。” 谢君和嗤笑:“这么说来,谢君和也已死在了十一年前。你他妈在和鬼闲扯!” “算是吧!”李洛冷笑,“谢君和不死,我怎么统领得了血鬼堂?谢君和若还没死,今天我的剑就该立即取了阁下的人头。” “承蒙待见!”谢君和狂笑,“不过可惜,那白衣圣使你是追不上了。” “若非阁下挡路,我早已捉拿了他!” “开玩笑!我挡路?脚长在李总堂主自己身上,自己追不上还赖我?是谁大敌当前还忙着与我抬杠,放任白衣圣使离去?公报私仇啊!” 血鬼们一个个气得满眼火光:“无赖就是无赖!” 谢君和越笑越猖狂:“李总堂主,无赖可不会那么好心带你来找逃跑者。” 李洛一闭眼,憋着气道了声谢,转身令道:“收队!” 谢君和道:“就这么收队,秦老爷子不会满意吧!”他抖出了袖管里的信笺。那可不是一封信,而是一张图纸。图上的地方,李洛看着极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 谢君和把另一封信笺也抖落开,依然是一幅图纸。谢君和把图纸与图纸叠合起来,这下清楚了:图上所示竟是傲天阁的布防信息!可惜,每张图都只占了四分之一。还缺如此大小的两张图纸,就能拼成一整张。 李洛正为这两张图纸没有全都泄露出去而放心,就听谢君和补充道:“秦爷可真不小心,如此机密的地方,怎么能被人知道得一清二楚?江韶云也许派了四个人来做此事。那今天也许本来就是四人会面的日子。本可以一网打尽,谁料如今鸡飞蛋打……” 一七五 雄阁祸起(五) 李洛已顺势从谢君和手中夺过图纸,哗哗扯成了碎片:“既然已知江韶云想袭击傲天阁,便足够了。兵器炼造库这样的地方,当然是要害。不足为奇。” “可是傲天阁那么大,你怎么知道他从哪儿下手?” 李洛冰冷一笑道:“江韶云的狡猾之处正在于他同时选了四个人来做这件事。因此他就能掩藏起真正意图。不过,不在此即在彼,总有破解之法。” 谢君和也不再与他顶杠,只道:“忠告一句:傲天阁怕会有大麻烦!” 李洛语调一沉,斩钉截铁道:“若见了那人,告诉他,他敢动傲天阁,我定拆了他!”话音落,他卷起手中两张图纸翩然而去。血鬼们朝谢君和大光其火道:“你小子别神气!”但也随之悻悻然散去在阴霾里。 静寂之中,谢君和略一思量,从花月楼的账台借了笔墨。一羽飞鸽翩翩然从他的手边而起,把消息带给了楚涛。却听身后震天撼地的笑,有如黑云压城:是赵海骏无疑。 “你笑什么?”谢君和问他。 赵海骏拖长了声音道:“痞子也会舞文弄墨?跟着楚涛也顺带沾了点斯文?” 谢君和可没心情耍笑:“江韶云要对傲天阁动手。” “有李洛盯着,你何苦管这闲事?” “他虽有本事,未必是江韶云的对手。” “你就能收拾了江韶云?” “多个人,多份力。” 赵海骏嗤笑道:“多个垫背的尸首!” 谢君和斜睨着赵海骏,很是看不惯他这置身事外专等着捡便宜的姿态。 赵海骏笑问:“两张图?” “是。” “有了两张,必然还有两张?” “当然。” “四个人,死了一个?” “不是么?” “江韶云惯设迷局,如果这又是个局?” “为什么?” 赵海骏突然压低声音,细语道:“以他的谨慎,袭击傲天阁的消息会那么轻易泄露?” 谢君和顿时沉下了脸色,待他说完。赵海骏却已大声笑着只顾与对桌的酒客们闲聊起来。 一句话,却足以惊得谢君和心中翻江倒海。冷凤仪把重要的人都引去了楚涛住的驿馆,江韶云却让人在花月楼这等惹眼的地方传递消息。偏还让血鬼盯上,死了一个,消息败露。只是明知消息败露,莫扬仍劝他走,李洛却步步紧逼,似乎就等着掀翻江韶云的阴谋。 当这一切事实纠缠在一起,他突然觉得,似乎每一步都是江韶云棋盘上一颗棋子的变化。然而,谁也看不见他的手是如何操控着棋盘,更看不见这局棋的走向。在傲天阁即将发生什么?可恨他所能得到的消息太少,不如在南岸时,能牢牢把控着主动地位。如此,似乎只能等待。 再找赵海骏,欢颜的背后,是严肃的警告。 赵海骏勾着他的肩膀把他拽进角落低语:“如果没有忘记素素的下场,如果我是你,我不会让楚雪海出现在北岸。自身难保的时候,别拖女人下水。” 谢君和最愤恨这种盛气凌人:“我不用你教!” 拂袖,是一刀两断的果决。 一七六 神踪疑窦(一) 斜阳背后。 一切的人和事都已回到了平静中。各路人马一如往日各自准备着各自的生活。 只是傲天阁的戒备比往日严了许多。一个个不明身份的人散布在附近的街道上,带着怀疑的凶恶的目光扫视四周。秦啸死死攥在手心的血鬼和夜枭几乎倾巢而出。李洛一定作好了万全的戒备。 谢君和却走得百无聊赖。可惜附近没有像样的酒馆能让他消磨时光。 长长的街道,走来再不似过往那般熟悉、自在。 雪海只管在他的身后闹腾,蹦蹦跳跳地,似乎这江湖的麻烦永远都干扰不到她快乐的小心情。谢君和越来越觉得楚涛让她跟来是个大错。可似乎楚涛总不愿多谈他的安排。当然,他的家事,谢君和从来不会多问的。只是,带来了楚雪海结果让谢君和帮忙看孩子,这算什么? “君和大哥!” “饿了就去买吃的,渴了就去买水喝!” “讨厌!” 沉默。谢君和在雪海面前,一直沉默着,不愿多说任何话。 于是他沉默的时候,雪海也不敢多烦他,只是在三步外自顾自调皮着罢了。 结果谢君和冷不丁停下脚步的时候,楚雪海稀里糊涂撞个一头黑:“哎哟!” 谢君和却严肃着,目不转睛望着前方的不远处。一个矮小的人影从极窄的巷子钻出来,探头探脑地四处张望了几眼,若无其事地隐入热闹的人流中。一晃而过的轻捷。谢君和松懈的感官霎时绷紧成弦。 他熟悉这条巷子——这巷子根本是死胡同,只是两个院落之间的隔断而已。没有门没有窗,只有两堵高得遮天蔽日的山墙。怎么会有人从那里出来?! “怎么?”雪海立刻注意到了微妙的变化。 “事有不妙。”他道。放着大道大门不走,偏要翻墙打洞,必有不可告人之处。楚雪海立刻点头应答。然而谢君和一双大手突然掰过她的肩膀,把她转向一个小吃摊:“请你吃糖葫芦,如何?” “又是糖葫芦!你怎么和我哥一个样!”雪海撇撇嘴白了他一眼,定睛一瞧,目光却再也拔不离了: 架子上一串串一排排裹了糖浆的山楂串儿闪着琥珀色的光。更稀奇的是案板上,小贩正操着家伙向一串串紫红色玛瑙般的山楂上淋着糖浆。浓郁醇厚的气息散播在空气里,热腾腾的汁水刚刚淋下便凝结成琥珀,冒着新鲜的热气。亮晶晶的白芝麻里滚上一圈,立刻星星点点,散发着清甜的气息。上了年纪的贩子一边摇着蒲扇一边扯着嗓子:“刚出炉的糖葫芦!” “嘻嘻!”她向谢君和傻笑一声。 “不吃?” “吃!”雪海大声道。 老头儿絮絮叨叨招揽生意道:“姑娘真是好眼力!听口音是南方人吧!糖葫芦可得尝尝北地产的味儿!俺这糖葫芦串儿可是独步北岸别无分号!香甜如蜜,酸爽浓郁,这条街哪家姑娘没尝过这美味!” 谢君和最怕啰嗦,径直向小贩抛过几个铜板道:“两串!” 一七七 神踪疑窦(二) 老头儿乐乐呵呵道:“好咧!等着,吃过我家的糖葫芦啊,您保准下回就认上了这门店!给您两串顶新鲜的!拿好了!”雪海伸长了脖子等他慢条斯理吹嘘着自家,把案板上刚做好的还带着热的糖葫芦串儿切下两串递给她。 一咬,脆脆甜甜的糖里带着润泽爽口的酸:“嗯!好香!”雪海高兴得就差跳起来。“君和大哥,真好吃!咦?” 再回头,黑衣的谢君和竟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突然想起刚才看见街面上的异相,顿时明白过来这又是金蝉脱壳的把戏。 “喂!刚才付账的家伙哪儿去了?”雪海追问老头儿。 老头儿眯眼一笑,摇头晃脑道:“生意人,只管做生意。不看,不问,不听!” 雪海龇了龇牙,提着糖葫芦随便寻了个方向追去了。 谢君和却早已跟着那钻墙而出的矮个子追出了两条街外。 矮个子继续左顾右盼着,另有两个高个子布衣剑客从街对过乐笑着围拢来。这两张面孔,这极高的身段,这悄无声息的步伐,谢君和一猜就知道:也是乔装的血鬼。高个子向矮个子戏谑道:“哟!兄弟,又开溜去喝花酒?” 谁料矮个子凶顽地顶撞道:“要你俩多管?又不是老子当值,喝花酒怎了?” 高个子结结实实一胳膊勾住他的肩膀,把他挤兑在胳肢窝下:“不是你当值?真的?” “废话!别拿李老大来威胁我!”矮个子极为不满地挣脱了二人。 “脾气可真不小!”二人相视一笑,朝那背影道,“老规矩,弄点儿花月楼的酒,不然可别想堵住咱俩的嘴!” 矮个子嘿嘿地笑:“哪天亏待了兄弟们?”三人嬉笑着在路口分道扬镳。 谢君和冷哼一声,腹诽道:十一年没回来,见到的尽皆是生面孔,不过花月楼的生意倒照样吃得开。 矮个子的身影在人群里闪闪烁烁,却在下一个本该直走的街口拐了弯。不是去花月楼?当然!哪个去喝花酒的人会心事重重满街兜圈子?谢君和更加肯定此人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矮个子忽然弃了大路,拐进行人稀少的巷子。北岸四通八达的巷子宛若迷宫,他也在这迷宫里往往复复地兜圈子,谢君和渐渐发现这七拐八弯的走法完全揣测不出他的目的地方向。每一回,当以为他会往南时,他总是又从另一条路折回了北边。巷子越来越安静,静得只剩下了他俩,再无旁人。谢君和放轻了脚步。当年他能这样悄无声息地靠近猎物,痛下杀手,今日,他也能这样悄无声息地躲藏在阴暗处,不被人发现。 终于,那矮个子警惕回望之余,微微一笑,放开手脚侧身向着那绵延不绝的棚屋去了。 棚屋? 没错,还是那片硌在他心里的棚屋。只是这片棚屋里的流民竟不知被清理去了哪里。许是为了安全,秦啸又出了什么手段。 可是这矮个子究竟什么来路?谢君和决不信他单纯是李洛的手下。 一七八 神踪疑窦(三) 曾经莫扬也是从这片棚屋里靠着自己的拳脚被秦家招收做了血鬼的。或者是来找其他白衣圣使?因为此处三教九流实在杂乱。又也许是联络其他的血鬼呢?毕竟血鬼中有太多人是从这儿走进了秦家的院墙,可若寻的是血鬼,又何必瞒着刚才同道的弟兄? 黑魆魆连绵不断的檐角下,矮个子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咿咿呀呀地沿着墙根而行。与先前的小心翼翼相比,此刻似乎过于放松了。谢君和猜测这曲子说不定便是什么暗号。 调子戛然而止。 一只手从一扇神秘的门背后突然伸出来,将矮个子一把提了进去。 关门落锁声后,只有空空荡荡死一般的寂静,引人无限遐想。 谢君和快步追上,停在残破的木门前。抬头,突然发现从二楼的窗里射出警惕的目光,心着实一沉,匆忙闪身避在屋檐下。彼此见不着,却能依稀听到二楼的谈话声。 他熟悉这双眼睛,却从不曾觉得这双眼睛有今天这般恐怖。 没有出现莫扬,也没有出现血鬼。那双眼睛属于沈雁飞。 “事情办得如何?”沈雁飞悠悠冷冷的声音铺开在静寂中。 矮个子窃窃地笑:“动向已全在掌握。” “我怎么听说他又有了新的计划?” “哪来的消息?不可能!” 砰然一声,似桌子的震响。又有第三个粗野的声音吼出来:“你小子别糊弄人!全在掌握,驿馆的事儿你怎么解释?!” “沙兄!”沈雁飞只轻轻唤了一声,那粗野的声音就突然止住了。片刻,只听桌椅摇晃的细碎声响。想那仁兄是压着火气坐下了。 第四个高傲的声音细细一哼:“要和冷凤仪较量,就这獐头鼠目的家伙还嫩了些。” 又有第五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幸灾乐祸道:“冷凤仪不可轻动。沈爷,我提醒过。” “凭什么就不能弄死那女人!” 矮个子窃笑道:“沙兄想动她?齐恒的女人,齐爷撑着她,楚涛保着她,主子也让她三分。怕是连她一根头发丝儿都沾不到!可别以卵击石结果一头碰死了自己。” “非但动不了她,还得听那女人使唤,气闷!” “确实要小心她。”沈雁飞补了一句,“不过,我们的目标不在她。” “听说南岸……”商量的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只闻琐细的私语,一阵阵。在偏僻的棚屋聚会,还怕隔墙有耳,能是什么好谋划?他们提到了南岸,这让谢君和更加不安。回想起沈雁飞的种种作为,总有一种不寒而栗。 他到底是谁?是齐爷的助手?还是江韶云的内应?或者他只是他自己——身处北岸多年,他早已活出自己的一条路,建立了自己的人脉网络,敢与齐爷暗中较劲? 惶惑之中,忽听得粗野的声音道:“沈爷放心,那家伙的人头,跑不了我的手心。” “沈爷高招,他若一死,这江湖必定翻天覆地!” “等着看吧,那秦爷齐爷都算个什么东西,让他们看看什么是做大事!” 一七九 神踪疑窦(四) 没完没了的嬉笑声,让谢君和的心一阵一阵凉。莫不是,沈雁飞打起楚涛的主意来了?可是冷凤仪的宴席上,他分明挡开了齐恒的纠缠,这又是为何?也许,他和冷凤仪私下里早已较着劲。或许还是为了长河吟曲,为了这江湖的权力吧。想当年沈雁飞丝毫不顾楚涛的提携,转身就到了北岸,何等绝情! 这从来就是个无情无义的角色。 “我会把诸位的意思转告老大。他今天本打算见见大家,不过看来,似乎路上耽搁了。” “老大要来?说什么都该等上片刻!” “说到底,咱到底是在为谁做事?” 沈雁飞笑道:“该知道的时候,终会知道。” “嗖”地,一枚银亮的飞镖从窗**出,正落在他的脚边。 被发现了?谢君和干脆一纵身窜上了屋檐,从窗户利索地翻进了屋。 沈雁飞脸上一阵绿。矮个子的嘴角挂着邪笑,手中另握着一枚明晃晃的飞镖。另三个居然都是熟悉的面孔。其中之一是齐家的剑客沙非,另两个是早年与之打过交道的杀手:文义、文虎。文义擅长用弩,文虎擅长用弯刀。臭名昭彰,不输于血鬼。那几双虎视眈眈的眼睛射出着几乎要将他碎裂的恨意。 未及谢君和定身,青蓝的光如旋风刮过。一柄弯刀已打着旋哗哗地削过谢君和的耳侧,谢君和甚至能感到耳侧森森的冷风席卷——那片青蓝,正是弯刀上熠熠的蓝宝石。刚刚站定那弯刀又似长了眼睛般一个闪回直奔他的后背。 “当!”是剑鞘与追魂刀的重击,火星四射之余,追魂刀弹射向屋角,然而才飞出不多远,又更迅猛一折身,飞扑而来。在他的另一侧,十字飞镖如流星般射来。前后夹击,不,还有沙非的剑,拦腰一斩,剑气纵横。 铿然一响,谢君和突然抽身而出移至屋子的另一头。追魂刀、十字镖与长剑击打在沈雁飞的长枪之上。但是谢君和的残剑已经顶住了沈雁飞的后背。 谁都没看清谢君和是怎么到了那里,更弄不清沈雁飞的长枪何故突然拦下三人。 “沈爷!”矮个子一万个不情愿。 “谢兄,雁飞似乎并无得罪之处。” 谢君和怒道:“滚!你什么记性!上回我和楚雪海听了你的鬼话,在飞叶渡差点着了木叶的道喂了鱼!你敢说你不是江韶云的走狗?” “江韶云?”五个人奇异地笑着,却偏不理他的问话。 “不是这样?”后背的剑顶得又紧了几分。 沈雁飞却不以为然地笑着,微撇着嘴角,傲气十足:“谢兄,我若真想要你的命,刚才,你是没有机会用剑指着我的后背的。” 就在谢君和迟疑的瞬间,巷子口突然传来拖长了声音的哭喊:“君——和——大——哥——”那声音,稚嫩,柔软,却因恐惧而战栗不止。 是雪海! 谢君和怒火中烧:“沈雁飞你!楚涛待你不薄!” 沈雁飞缓缓转过身,手指缓缓拨开残剑的剑锋,低声一笑:“杀了我也不顶用。看来不是小角色。你最好去巷口看看。” 一八〇 神踪疑窦(五) 谢君和气得发抖,却也顾不上这几个杀手之间的交易了,一纵身出了窗子飞檐而行,三两步就到了巷口。 “君和大哥!”雪海含泪而笑,尽管她的呼声前一刻还正凄惶。她想跑过来,只是一只胳膊紧紧地卡住了她的肩膀。更有一柄寒气逼人的匕首正抵着玉颈。握着匕首的那张脸看得让人气愤填胸。“又是你?!” “我只是好奇,这姑娘和素素,凭什么让铁石心肠的谢君和方寸大乱。”瘸子微咧着嘴,摁紧了手中的匕首。 谢君和的残剑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寒光:“如果不是来找死的,最好放开那丫头。” 瘸子无动于衷:“你会后悔说了这句话。” 雪海拼命挣扎着:“身后,危险!”话音刚落,刀柄就已狠狠撞击在她的额角。谢君和眼睁睁看着她在瘸子的胳膊里无力地软倒下去。恨不能抽死自己。 他没有回头,因为已经来不及了。可以感知身后,一张铜面具在阳光下折射出奇诡的光辉。还有一柄剑,就像刚才他对付沈雁飞那样,顶在他的后背,悄无声息,却足以致人死命。十多年前的气息,一点没变。 剑回鞘。“莫扬。”谢君和平静道。 “又见面了。”对面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谢君和发现自己早该想到,凭着瘸子的本事,是抓不住楚雪海的。他本就不该大意地把楚雪海一个人扔在大街上。可他原意只是避免让雪海卷进这刀光剑影里,未料想,这江湖,一旦沾染上了联系,就再也隔不断了。 “莫扬,别动那丫头。” “你没资格与我谈条件。让她哥与我谈。” “又是长河吟曲……”谢君和冷笑。 “没错,老板想要长河吟曲的解法。他正大动干戈,不过我以为,这是最快的交易。” “你认为我能让你们带走她?”谢君和的左手仍搭着剑柄。 “你想赌?”莫扬已看穿了他的想法,“对,你总是在赌,拿性命来赌谁出剑更快。你赢了十几年,不过今天你一定是输的——拿自己的命来赌,没有后顾之忧,你尽可拼死一搏。可若你拿楚雪海的命来赌,做不到心无旁骛,必败无疑。” 莫扬太了解谢君和的剑路。 没法出手。 犹疑之间,后背猛一记重击。胸中似有火烙。脚下顿时一软,跪倒下去。还是第一次遭遇这么荒唐的事,手里握着剑,却心甘情愿遭人揍。 但是身后的莫扬却突然定住了。瘸子的脸色难看得如同见了鬼。 “莫兄,欺负个女娃儿,不合道义。”谢君和回头,却见沈雁飞独自一人,手里的长枪正架着莫扬的手腕。跟着他的那些杀手们此刻竟一个也不见了。莫扬手中剑锋离谢君和不过三寸,不过他再不能靠近些许了。 “沈雁飞你什么意思?”莫扬大怒。 “向你要个人情。” 莫扬似乎迟疑了一下:“虽然你帮过我不小的忙。不过这事儿我……” 沈雁飞根本不理会:“把楚雪海交给我,这混账留给你。” 一八一 神踪疑窦(六) 沈雁飞根本不理会:“把楚雪海交给我,这混账留给你。” 莫扬干瞪眼道:“我要这混账何用?” “楚涛最看重的剑客,左膀右臂。去问了你主子就知道这人有没有用处。十个楚雪海也抵不上他一个。” “有那么点儿道理……” “何况你若真伤了楚雪海,难保楚涛不会用尽手段报复你。可谢君和要是废了,楚涛拿什么威胁你?” 莫扬嘻哈笑了起来。瘸子也跟着呵呵冷笑。似乎他们很赞同沈雁飞的提议。 “休想!”谢君和趁着三人谈笑的档口,铿然拔剑而起,直取莫扬。 “喂喂喂!”瘸子慌了,手中的匕首再一次扬起,似要取了楚雪海的性命。 但谢君和什么都顾不上了。一转念的犹疑都不曾有,闪电般的剑光让莫扬的脸上突然蒙了白霜。残剑搅得风云乱。莫扬无处躲闪,只是下意识地挥动手中的剑,想要拨开这迅猛的一击,可谢君和一旦得势,断不会再给他任何机会。 沈雁飞的长枪奇异地搁在一边成了摆设。 两柄剑交身而过的一刻,只见血光飞溅而出,莫扬的身体如风中落叶般摇坠着落向远处。“啊!”莫扬痛苦地退出十数步,撞在木墙上才停下。他身后的棚屋经了这撞击,吱嘎地摇曳了好几声才稳住没有坍塌,淅淅沥沥地落下一阵尘灰雨,把莫扬笼罩在了狼狈中。他的整条右胳膊都已被血浸透,剑就落在一步外,可那只手挣扎了半天也挪动不了,看样子是握不了剑了。 “妈的。”谢君和回头只见瘸子匆匆忙忙架着楚雪海已到了极远的拐角处。 这可不好,疾步而去。 然而没等他迈开三步,凌空一道紫影俯冲而下,如鹰一般的锐利。 瘸子未曾惊呼,便已僵直着身子不动了,他空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瞪大着眼睛,眼里却只有麻痹涣散的光——好似突然死了。刀从他手中当啷掉落。 谢君和也惊得差点下巴脱臼。他正打算弄清这道紫影从何而来,却见一张熟悉的俊秀面容转向他,平静地,似笑非笑。 ——楚涛?! 楚涛就像个天外来客。谢君和分明记得这家伙懒洋洋地支使他到街面上看看傲天阁的动向,自己赖在屋里不肯动,说是要去和秦大少下棋来着,怎么眨眼到了这儿?他努力说服自己这是巧合,不过这样的事发生在楚涛身上,绝不会是巧合。 这家伙,卖什么关子,忒不仗义! 楚涛已把雪海稳稳托起,抱在怀中。雪海只像是睡着了一般安然。他向沈雁飞眨眼一笑,沈雁飞竟冲着他抱拳一敬。但是顷刻间,楚涛的脸又挂上了冰霜似的冷,而沈雁飞也换上了捉摸不透的神情。 “告诉他们,”楚涛道,“不杀他们,只是因为我不想脏了自己的手。难保下回,他们还有这样的运气。” 话音落,他望了一眼谢君和。谢君和愕然之余只敢跟着往前走。 一八二 神踪疑窦(七) 深秋的风,清冷异常,肆无忌惮地穿行在棚屋之间,窄巷里鬼哭狼嚎似的声音凄凄切切。谢君和只觉得头脑发胀。他望着楚涛熟门熟路地穿行在棚屋堆里,就像熟门熟路地穿行在南岸的陋巷,有一种不敢置信的错觉——仿似这根本还是在南岸。 “雪海没事吧?”谢君和问得警惕。 “若有事,我不会轻饶了他们。”楚涛的声音里夹杂着怨气。 谢君和不由低头:“对不起,我以为……她不会跟来了,才……” “这不怪你。”楚涛干净利落地禁止他再说下去,“没时间解释,君和,以后,但凡和沈雁飞有关的事,你不必好奇,更不必问。” “可这家伙太危险了,他到底站在哪一边?我刚刚若不出手,定逃不了……” 楚涛再一次打断道:“他若要你性命,刚才和莫扬联手,你不会有生路。” “他刚才分明说要带走楚雪海!而且他和那些杀手……” “别与我抬杠!”楚涛竟少见地朝他吼喝。谢君和虽有不服,也只好闭嘴了。 “君和。这事儿你不需要知道。” 谢君和小声嘀咕着:“说得轻巧,他又不是受你掌控的!”忽然觉得不对劲,又想到沈雁飞对四个人所说的那个没露面的老大,更奇异是沈雁飞对他的态度,哪像是口口声声的敌人?朝着楚涛的背影讶异地一望。“喂,你不会……” “你要我说几遍?!”楚涛厉声呵斥,吓得谢君和一纵身跳出三步外。 不知不觉已经走出了棚屋区。天地间陡然一阵通透的亮堂。彤日正当头熊熊燃烧着。谢君和急切地透了口气,连楚涛都让他感到陌生。 “哥……”雪海在楚涛的怀中嗫嚅,她终于睁开了紧闭的双目。 楚涛也松了口气:“丫头,没事,很快就到驿馆了。” 雪海的大眼睛立刻闪烁起调皮的光:“是啊,有君和大哥在,一准没事!哥放我下来吧,我能走!” 谢君和被她说得脸上一阵烧灼,侧过脸望着别处,故意听不见似的吊儿郎当。楚雪海哪次出事不是与谢君和在一块儿? 楚涛放下她,用手探了探她的额角。雪海一扬手挡开笑得如银铃:“啊呀没事了啦!” “那就别再闯祸了,不然,下次可不带你出门!” “啰嗦啰嗦!”雪海一窜身跳到谢君和身边,嬉笑道,“不给你添乱了,我就天天坐在驿馆里帮你沏茶,行么?” “那我可不敢喝!”楚涛打了个趣,等雪海哇哇叫的时候,他早已闪出了危险区域。“君和,送雪海回去。我约了秦大少,已过了时辰,再晚就太失礼了。” 不待谢君和应声,那飘然的紫色已随着秋风悠扬远逝。 “真他娘的不厚道!”谢君和对着背影骂了声,回头无奈地望着雪海。 雪海却歉疚一笑:“君和大哥,这回,怕是不能站在三步外了。扶我一下,行么?” 谢君和立刻紧前一步道:“怎么了?” “有些晕,不过没什么。让哥哥知道,他还能有那么好的心情开玩笑么?”雪海说了实话,头重脚轻地跌跌撞撞几步,勾住了谢君和的胳膊。 “丫头……对不起……”谢君和以臂膀相扶,把她揽在身前。 雪海甜甜地笑着:“其实,是雪海自己不好,太不小心,又没啥本事。” “别……”谢君和已说不出别的话。脑海中,净是盘桓着十数年前那张素净的脸。他已错过了太多。即是一时不慎,才有他年后悔莫及。“丫头,照顾好自己……”他长长地叹着气。欲言又止,如骨鲠在喉。 长长的路上,他们相依而行。一路阳光,在青石板上铺就金灿灿的温暖。 雪海点头认真道:“君和大哥放心!” 没有任何回答的声音,谢君和突然停步了。当她好奇地抬头,却竟望见赵海骏的黑衣正迎风而舞:“花月楼,喝一杯?” 一八三 合纵连横(一) 花月楼最华丽的包厢,彩锦红毯,富丽堂皇。 偌大的屋子里,侍者端碟鱼贯而入,顷刻间就已摆出一席华宴。 楚雪海望着面前琳琅满目的三十几道菜肴,忽有一种置身雪域的错觉。猎王到底是猎王,到哪里都能显摆出他自己的阔绰。谢君和横眉扫了一眼桌面,径直揭了酒坛的封条,不待侍者上前帮忙,已给自己的海碗满上了酒。鼻子发出的哼哼声格外冷漠。雪海不明白他为什么能对每一个熟络或者不太熟络的人都用一张冷酷的面容去拒绝,直到没有人敢靠近,而他更加嚣张地存着我行我素的气魄。 但此刻,嗜酒如命的谢君和斟满了酒,偏偏一口都不喝。 “君和大哥?”雪海诧异着,既不动杯,也不动筷。 赵海骏的方脸嘿嘿陪着笑,让人端上一碗酸酪。晶莹的瓷碗里,流淌的雪色上酥油点点浮动,浓郁的乳香酝酿成甜美的梦幻。雪海记得,她被困在雪域的时候,侍女们每日都端上一碗放在她的面前,任浓香驱散她思乡的零星念头。 她记得这甜美欲醉的味道。 “花月楼的大厨与我有些交情。平日里,非贵客他可不愿掌勺。” 不消他说,雪海已经馋得流口水。 正欲取碗,谢君和莫名吭吭咳了两声,扬着双眉,目中无人状。雪海瞟他一眼,得不到明示,便略噘起嘴,闭眼——看不到还不行么? “丫头,不吃?这些可是你在雪域最想吃的!” 赵海骏为雪海夹着菜,微笑,一副虔诚的姿态。雪海干瞪着五光十色的的珍馐在她的盘里层层堆高,筷子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终是不甘心地放下。暗自腹诽这谢君和实在可恶,若不打算给人面子,刚才一走了之不就行了?还非得让人浪费了满桌子的菜,这不是故意恶心人么? 赵海骏望了望雪海,又把目光转向谢君和:“谢大侠,如何?” 谢君和道:“你对你的仇人口口声声称大侠,我怎么听都不是滋味!” “旧事,早已勾销。”赵海骏作出不在乎的样子一挥衣袖,“我说过,他日与你相遇,必要痛痛快快喝上一杯。” “我也希望,坦坦荡荡,君子之交。可惜……”谢君和嘴角一绷,说不出的刻薄,“猎王,这酒我喝不了。” 赵海骏仰天大笑:“奇事!也有谢君和喝不了的酒?!” “喝人的酒就要给人办事,我这剑就不长在自己手里了。” “楚涛的酒,你倒是敢喝?” “喝惯了,脸皮厚了,就有胆子耍赖。”谢君和调侃道,“何况,你突然来找我,并没有去找楚涛,这不合常理。我怕我一喝醉犯了糊涂,卖了朋友。” 赵海骏急道:“嘿你这嘴!我赵海骏可没有做过坑人的事儿!”雪海也奇怪了:“不会吧君和大哥,猎王是个坦荡人!” “他坦荡?”谢君和半含着笑,“丫头,他没给你吃苦头,不代表他没让别人的日子天翻地覆。他若没些手段,雪域可归不了他坐镇。把话放亮堂里说吧:北岸人的浑水,和南岸无关。若是要我把楚涛拖下水,太不仗义!” 一八四 合纵连横(二) 赵海骏似乎没想到谢君和突然把话撂在了明处,半点退路都不给他留,着实有点尴尬。 雪海嘻嘻地笑着:“君和大哥,或许猎王只是想找我俩叙叙旧呢!好像全天下的人都要与你抢我哥似的!着什么急嘛!” 谢君和突然一推酒碗板下脸道:“丫头,这事儿你别搅和!” 赵海骏略叹息道:“冷凤仪数年前道楚涛虽有英雄之气,然争心不足,今日看来,果真如此。他已将南岸地拢在手心,何必怕北岸秦齐两家?与我赵海骏合作,届时,南北夹击,问鼎天下,不过咫尺之遥。北岸也迟早是囊中之物。可惜啊,他若不争,必然错过一个极难得的良机。” 谢君和讪讪地笑:“你又怎知这是良机?” “江湖的权力纷争,素来是成王败寇。今秦齐两家因江韶云之争而力图自保,又疲于奔命。楚涛来北岸趟这浑水,不就是期待个胜局么?然而孤掌难鸣,除非我与楚涛分居南北,成夹击之势,逼秦齐就犯。与我与他各取所得,有何不可!”赵海骏顿了顿,方阔的脸上凝着持重的寒意,“若他不争,局面倒向江韶云,那时便不可收拾了。” “猎王想坐镇北岸?”谢君和眯眼一笑。 赵海骏拖长了声音道:“雪域是沙场,更是英雄老死、埋骨之地。我可不希望有一日让那皑皑的雪葬了自己的血肉之躯,连个祭奠的人都没有。” “百年后,都化作土了,谁不一样?”谢君和默笑,“真有这么一天,阎王还懒得收我,我便去雪域看你。” “你小子!”赵海骏哭笑不得,“嘴臭!” 谢君和毫不生气。他只是嘴上毒,总好过有些人口蜜腹剑。赵海骏说是要与楚涛联手,***击秦家,说起秦家来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谁知道私底下与秦啸又有什么契约呢!只怕他不过是不希望看到楚涛与秦齐两家走得太近,以至于秦家势力突然增强,他在雪域再没有存在的必要吧…… “说真的——”谢君和摇头拒绝道,“你要让楚涛收拾江韶云,砍了他的头他也心甘情愿。要让他调转枪头对付秦啸,把他挫骨扬灰他都不会答应。这家伙是个怪物——看着是一切好说的脾气,其实刀枪不入。” “楚涛若真打算对北岸之事不问不顾,何必派你来查探傲天阁的动向?” 谢君和眼中闪过一道奇异的光:“傲天阁之事,你究竟知道多少?” “傲天阁没什么秘密,”赵海骏幽幽一笑,“秦啸这些年在江湖做的事有哪件能逃过周围人的眼睛?傲天阁不就是他冶炼兵器的所在么?不过一旦有什么闪失,这对秦啸的名誉似乎倒是很有折损。” 说了等于没说,谢君和斜眼“呸”了一声。赵海骏这老狐狸,绝不会拿出太大的诚意。 “哈!”赵海骏冷笑道,“一个傲天阁,还能为难了谢大侠?” 谢君和怒道:“江韶云绝不会做些费力不讨好的事儿。傲天阁若是没有事关武林危亡的要害之物,他绝不会出手。傲天阁的事儿,我迟早会查清楚!” “如果他的目标根本不是傲天阁呢?”赵海骏突然严肃道。 一八五 合纵连横(三) 谢君和心底一寒,惊道:“那又何必大动干戈,派莫扬等人……” 赵海骏默默地笑着,任他自己思量了片刻,才道:“合作,如何?何况楚涛不是一直想得到冷凤仪?我可以帮他这个忙。” 雪海脸色一僵:“哥可不是这样的人!” “天下哪有不沾荤腥的男人?”赵海骏冷笑,雪海懂什么? 谢君和的脸色逐渐黯然:“不说便不说,老子自己去查。你这条件不提也罢,我还想多活几年。” “江湖上还有谁不知道他对冷凤仪的一片痴情?!还是谢兄不相信我的诚意?冷英华与我素以兄弟相称,我若……” “你不必说。”谢君和叹息道,“这家伙若肯耍手段,冷凤仪这辈子也休想回北岸。当年他要是强留下冷凤仪,冷凤仪也未必不从,说不定早已不是现在的局面。可他是楚涛,有些事,揍死他他也做不出来——死要面子的人常常这样。” 赵海骏讶异道:“有趣!如此说来,楚掌门意欲何为?” “谁知道呢!不过冷凤仪想干什么,我倒是很清楚。懂得耍心机的女人最怕被人攥在手心,变得一文不值,若即若离,才可争胜。” 赵海骏大笑:“看不出来啊你小子!原以为谢君和没心没肺不知痛痒,却不知不动声色人情世故尽收眼底。” “却也是毫无用处。”谢君和嗤笑着向赵海骏道,“不过,你若不打秦啸的算盘,楚涛未必不肯与雪域合作。走了,这北岸的浑水,老子早趟腻了……”一声长叹,在赵海骏无可奈何的注视下,他已拽着雪海踏在了大街上。 “赵海骏的算盘不简单。” 雪海依然倚着他的肩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刚才的虚惊所留下的伤害似乎尚未过去。不过,更让谢君和惊讶的是她居然一声也不乱嚷嚷了。 安静得几乎能听到风的声音。 “怎么了丫头?”谢君和有些不习惯。 “君和大哥今日一滴酒也未沾,好奇怪!” “这有什么奇怪的!”谢君和不以为然道,“你在,我不敢乱喝。要是又出了什么事,你哥真能拧下我的脑袋。” “唉!”雪海老气横秋地长叹一声,“哥哥他……”欲言,又止。 “担心他?” 雪海忧心道:“哥哥是真的心痛,君和大哥。他嘴上不说罢了。养伤的那半年,常见他一人喝着苦茶,呆坐着心事重重。凤仪姐婚讯传来的那天,他一个人跑出去,就留了张字条给汪叔说第二天回来,让大家别担心。第二天一早他就在镖局大堂里坐着清点公文,笑呵呵地,比汪叔还勤快。谁也没敢问他去了哪儿。” 谢君和苦笑:“史夫人也没问?” “嫂嫂问过,却是问他的伤,一个人在外面,要不要紧。刘医师让她放心,结果等哥哥回来后,她又啥都不说,老样子……”说到史薇兰,雪海总带着许多忿忿不平。 “都是伤心的人。”谢君和仰天感慨。 一八六 合纵连横(四) “都怪哥,又不是薇兰嫂嫂的错!” “你哥的心思沉着呢,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没人查得出蛛丝马迹,又怎么会对你这小丫头显露?就算你知道了什么,也帮不了他。” 雪海一时间答不上来,愣愣地道:“反正他不能……” “你哥从来不是绝情的人,丫头。对谁都不会——若不是被逼到没路可退。你以为史夫人真从后院里走出来就是好事吗?错的是这不带人气儿的江湖。”谢君和低着头,如同自言自语一般道,“堂堂的掌门,眼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嫁给不爱的男人,还把另外一个本不该和江湖有牵连的女人拖下了水。偌大的权力,全无用处。我若如他……”谢君和突然不说了,皱了皱眉,沉默。 雪海默默望着他,猜测着他的后半句话,但他终究没有说。 是又想起了素素姑娘? 谢君和也正望着她,带着不多见的温存笑容,与怜惜。风刮过的时候,他伸手揽住了雪海小小的肩膀,黑色的斗篷,把雪海笼罩其间。整个天空都暖了起来。雪海也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猜了。她只放心地倚着他,静静地笑,双颊绯红似晚霞。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熙熙攘攘的人潮里静默着,一步步,抵着肩,挽着胳膊。落日正在他们的身后燃尽,血色浸染的江湖,突然,有了一丝温存。 这个时刻,望江台里却是另一番闲情逸致。 棋盘上的黑白棋子交错相叠,风起云涌。清淡的琴音之中,轻脆的琉璃碰撞声与微风花香相合。紫衣的楚涛永远是风轻云淡,无论棋局的交战如何白热化。这些天,他早已是望江台的常客:不问江湖,不论武艺,只谈琴棋。以至于北岸如同赵海骏这般要找他的人一回回地去驿馆却一回回地吃闭门羹。 今日倒是秦石主动请他来的。却不知为什么,始终不提正事。 “楚掌门棋艺让人刮目相看哪!”秦石柔和地笑着,摇头不止。大约是想起了烽火岭段家寨里连胜三局时的场景。如今这局面,却是完全翻转过来了。 “承让。”楚涛微笑着道,“秦大少心在局外,如何胜得?” 秦石稍稍一愣,便哈哈地笑了起来:“楚掌门目光犀利,什么都瞒不过。” “举棋不定,若是在江湖,必然输得惨不忍睹。”楚涛如有所指般神秘一笑。 秦石欲言,却又低下了头:“心在局外,亦是不得已啊!”楚涛当然是有所指的:傲天阁突然收紧了防务,江韶云在北岸若隐若现,谁都想知道是什么缘故。可他又能做什么呢?除了安然等待明天的婚事,父亲不会让他插手任何事。 楚涛收拾着棋盘上的棋子,起身微笑道。“看来今日并非良辰。来日方长。将来,秦大少也可到黑石崖找我。” “楚掌门刚来便要走?”秦石讶异。 “今日与其说是来下棋,不若说是来告别——明日便是秦大少的婚典。其后,当是无暇叨扰了。日日在此,太不像话!” 一八七 合纵连横(五) “这是哪里话?望江台随时欢迎!” 楚涛笑而摆手:“该是多谢秦大少,容我日日来此避难。” 秦石稍一愣神,紧接着哑然失笑:“楚掌门何来避难一说?” “秦大少心下明白。北岸可是不少诸如赵海骏之流,要寻一方清净之地,譬如登天之难。不然,何来这望江台之大隐隐于市?” 秦石仰天大笑,笑得喘不过气:“你道家父如何说?” 楚涛会心地一眨眼,魅惑人心的目光闪烁不定:“不会说我一到北岸便玩物丧志吧!” “那是齐爷的说辞。父亲说,怕就怕韬光养晦之刃,一旦出鞘,必然惊天动地。” “秦爷老谋深算,自不敢与之相较。”楚涛敛容颔首,“不过,他也许以为我手中的剑会指向秦家吧?” “呃……”秦石迟疑了一瞬,“当然,父亲一直致力于两岸的和解……” 楚涛一边将棋匣归位,一边笑言:“各归其位才是最佳。江湖热闹得太久了。” 冰冷的石桌顷刻间空空荡荡。熏香的幽光明明灭灭,已将燃尽。花园里,夕日斜,鸟归巢。似乎骤然间尘埃落定。各归其位,秦石在心中默念,可是自己的位置该在何处? “该走了,秦大少。”楚涛取过自己的白色狐裘,披上肩头。 “楚掌门!”秦石突然唤住他。 楚涛站定,对着余晖的最后一丝光芒,冷峻的微笑如刀刻般凝在他的嘴角。先前的嬉笑与风流眨眼遁迹,再不可寻。“秦大少,明日天色如何,你我心知肚明。何须多言?” 秦石再清楚不过了:父亲与齐爷处心积虑邀楚涛来北岸,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捞到长河吟曲的机会。江韶云在暗处,没人知道他的计划。明日即是大典,英雄齐聚,各方势力纠结,终是要碰撞出血的。楚涛也知道,只是一直把这些纠葛藏在嬉笑的外表之下。 “楚掌门,秦某有一事相托!” 未及秦石继续说,似乎楚涛早已明白,干净利落回绝道:“秦大少结友众多,何必找我这局外人?” “望江台来往英雄无数,可堪知音者却寥寥。而此事,似无他人可托。” “请恕楚某直言,北岸事,我不便插手。” “楚掌门!”秦石因急而怒道,“你若真不愿插手,何必让谢大侠四处打听傲天阁之事?!你若真不愿插手,何必应我邀约?秦石坦诚视楚掌门为友,楚掌门何故刁难秦石?” 楚涛背手而立,若有犹疑似的叹息:“非刁难,实难为。不说别人,秦爷第一个不愿看到我插手。我若卷入其中,两岸间的误会只会越结越深。” 然而他越是悠悠然推脱,秦石越是急切道:“十三年前,楚原大侠过世,南岸动荡,比之今日如何?” “秦大少要想清楚,你也许在帮你的敌人。到时候,与我走得太近只怕并非好事。” “楚掌门是怕秦某下不了决心?举棋不定,必遭大败。你既已言明,愿武林中人各归其位,何忍江韶云凶暴嗜杀,英雄枉遭屠戮?” 秦石的声嘶力竭里,日影骤然间坠落入云海,整个天空仿若迅速拉上了青灰色的幕布,满园的飞鸟也骤然间沉寂下来。 无声。 楚涛什么也没有说,只是静静地转过身,向秦石伸出手掌。眉宇间的英气如剑光般澄澈又犀利。 “啪!”是两只手掌在空中相击。 承此一诺,誓赴全力。 一八八 凶火再燃(一) “少爷!少爷!”急促的呼喊声从院外传递而来。 昏暗的天幕,一点红云燃烧得热烈。那是在东方。秦石抬头,惶惑中带过一丝惊恐。那方向……未待回过神,一羽飞鸽从东方而来,如离弦的箭,仓促落在楚涛的肩头。 “何事?”秦石急忙问传递消息的章汉秋。 “瞭望台上见到失火的方向正是齐家,火势甚大……” “什么?!”秦石没等他说完,直接飞奔向马厩。 下人已为他备好了坐骑:周身赤红如火,双目透着炯炯电光。“炽电”,这是他最钟爱的马。当然,齐家小姐有失,他恨不能让这双马插了翅膀。 楚涛也随他飞步上了自己的马。“驭风”,是一匹大青马,俊逸的步态轻巧若舞。 一红一白两骑迅疾地从望江台飞驰而出,越过跌宕的山脊东去。章汉秋向身后人道:“快,报告秦爷,出大事了!” 齐家的庄园就在山峦的背后。 “谁给你的信?说了什么?”秦石一边驾马一边问楚涛。 “无字。”楚涛的回答直接把秦石的心推进了谷底。 无字?这背后到底暗藏着什么?是因事情紧急,来不及报告?还是因为不想因字迹泄露了身份?抑或根本就是一封战书?马蹄声急促地敲打着路面,卷起阵阵沙尘,然而秦石还嫌慢似的加鞭催促。 “莫急,秦大少,”楚涛紧紧跟着,尽力往好的地方揣测,“齐爷素来防范严整,适才火光并未蔓延,想必事态不至不可收拾。” “婚典的前夜,这样的失火难道会是意外?”秦石愤慨道,“别让我知道这是江韶云干的!若是,我非将他碎尸万段!” 楚涛黯然道:“但愿人平安便足矣……” 一句话,使两个人都沉浸入了难言的忧伤。 秦石伤怀道:“子君是个温柔的姑娘……说来,虽只与她有一面之缘。别取笑我。自比不上你与凤仪那般默契成双。不过,我既要娶她,就决不能让她身陷这场灾难。” 楚涛的眉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似有所触动。欲感慨,又复止。然而秦石的注意力全不在他处,只顾自说自话:“楚掌门,刚才说的一事相求,便是此事。我不得不担心子君的安全。” “秦大少怎么会想到我?”楚涛苦笑不解。 “实言相告,我不明白父亲是何主张,齐家也更不好揣测。他们明知山雨欲来,偏要我在此风口浪尖完婚。就连老师也赞同父亲的主意。自己倒是无妨,可一弱女子……若她如凤仪这般强硬也便罢了……楚掌门是局外人,必不至于卷入与秦齐两家相关的利害纠纷,又足以令人信赖。” “但凡女子置身江湖,其命运,无一不令人挂怀……”楚涛微微叹息。即使如冷凤仪这般强硬又如何呢?那些令人黯然神伤的琴音里,净是他人难懂的惆怅,且无法言说。更有一不敢忆起的弱小身影刺痛着他的心。他摇了摇头,强硬地甩开笼罩而下的惆怅。 一** 凶火再燃(二) 浓重的夜色里,楚涛抬头望星空。东方,恰有彗星划过苍穹,拖着魅惑的光尾,迅忽即逝。这不是个好兆头。 “若是……”秦石没有再说下去,任何的猜测都显得不祥。而楚涛,即便有让他揪心的人,此刻也只能沉默。 所幸齐家的庄园很快就到了。院门紧闭,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焦炭气味。火光也早已淡去不见了。庄园门口与往日不曾有大不同,只是多了森森然巡逻中的武师。带队的齐恒一眼看见了楚涛,猛冲上一步道:“你小子来做甚?” 秦石紧前一步拦道:“莫生事,我带来的朋友!齐大少连我的面子也不给?” 齐恒咬牙把骂人的话吞噎下去,咧了咧嘴道:“你们来得可真快!不过,火也已扑灭了,没什么热闹可凑。秦大少放心,你那新娘好得很!” “哪儿失火?看火情不似偶然。” “没什么好多看的!”齐恒的心情似乎特别坏。 秦石正尴尬着不知进退,院门却兀自开了,一个客气却又不容质疑的声音在门内道:“是秦大少与楚掌门么?少夫人请二位进去。”与此同时,程云鹤魁梧的身板肃立于人前。 齐恒如同噎着一般迟疑了片刻,干瞪了楚涛一眼,一句话不说地走开了。 楚涛恭敬作揖道:“程大侠,一别半年余了。” 程云鹤却微微皱了皱眉忧心道:“若非棘手之事,少夫人也不会以鸽信叨扰楚掌门。望楚掌门不要记仇才好……” “是她的鸽信?”楚涛惊疑道,“我的鸽子,何时竟也听她使唤了?” 程云鹤淡笑道:“是沈大侠说,有办法联络到楚掌门。” 楚涛“哦”了一声,便随着程云鹤往院子里去。秦石终于有了开口的机会,匆忙问:“发生了什么?子君可好?” 程云鹤叹息道:“失火的,正是子君小姐的闺房。负责照顾子君小姐的侍婢彩鹃遭利器贯喉而过,当场丧命。小姐受了惊吓,好在无碍。云鹤布防不周,向秦大少请罪。” 秦石略摆手,示意他赶紧带路,另一边也加快了脚步。越是往后院走,空气里桐油的气味就越是凝重。依稀可闻女子的啜泣,在暗夜里甚为凄凉。 后院已是焦黑一片,满地湿淋淋的水和残灰。齐子君的住处已然化作了废墟一片。沈雁飞在招呼下人清理四周残迹,毕竟明日是小姐出阁的大日子,决不可有丝毫怠慢。齐天乔等人也在忙前忙后地张罗着。 只见端庄佳人掩面坐于凉亭,冰蓝色的罗裙外,罩着纯白如雪的大氅,哀声难抑。绿罗裙的冷凤仪陪坐于旁,微笑着宽慰道:“无碍了,明日出阁,哭肿了眼睛可怎么办?”老夫人也与女儿并肩而坐,轻拍着她的肩哄着。 秦石顾不得许多礼数,径直上前道:“子君?有没有伤到?” “看,秦大少来看你了!还哭?”老夫人怪道。 带愁的双目里突然又扑簌簌地掉下了泪珠,纤细又哀怨的声音道:“彩鹃与我相伴十数载,自幼无话不谈,前一刻还在与她笑谈明日出阁之事,说好明日她陪嫁,他年也要许她一段良缘。可怎知突然便是阴阳永隔?”说着说着,愈发哀伤起来。 一九〇 凶火再燃(三) 秦石近前一步,温存地扶起她的肩膀道:“别哭了,彩鹃姑娘若泉下有知,定不忍见小姐哀痛至斯。” 哭声渐弱,灯笼的光映照着苍白娟秀的脸,更显得楚楚可怜。“都怪我,如不是让彩鹃去屋外,就不会……” “一切皆是凶徒诡计,彩鹃若不出屋,凶徒必另有他谋。给我一点时间,我必严惩凶徒,为彩鹃姑娘报仇洗冤!” 手与手紧紧相握,子君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收住了泪。 冷凤仪的示意下,老夫人叹息着退行远去,毕竟还有很多事需要张罗。 不远处的地上,白布下静躺着一具尸首,蒙了脸,身形格外矮小。必是云鹤口中“彩鹃”。楚涛向程云鹤点头致意,得了允许,便查验起了尸首。 尸身尚有余温,一柄飞刀正穿喉而过,击碎了颈骨。血早已凝结。除此,别无伤痕。俯身,血的气息与火的残迹交融,一股淡淡的香气几乎被掩盖,却隐隐透着恐怖。楚涛已经太熟悉这种气息了,熟悉得一旦遭逢便下意识扣紧了剑柄——紫依兰蕊香。 木叶,是,这阴魂不散的杀手。 木叶分明已经死去,却随着这香气借尸还魂一般回到人间,带着永远散不尽的仇恨。楚涛警觉地抬头望长空,后腰处的旧伤似再一次隐隐作痛,一直连通到他似被冰冻的心。是为木叶复仇而来的么? 奇怪的还不止这些,这飞刀的造型也是别具一格,无柄,只有刃,却如宽大细薄的蝶翼。一刀掠去,猛力之下,足可碎石。 更奇怪的在尸身周围的脚印里,分明夹杂着黑色的泥,更有些许鹅黄色花瓣混在其中。花瓣下,一粒淡粉色珍珠深陷在泥淖。 翠色的步摇微微晃动,闪出华光点点。粉红色的霓裳,珠花点点,在他身后飘然欲仙。“如何?”冷凤仪缓缓靠近,一贯地平静着。 “木叶,”楚涛一边摆弄着手中飞刀一边低声道,“薇兰从古医书上查到,此香可致人迷幻甚至毙命。与其他香料混合,则有提神之效——也许这就是木叶屡次用此香料迷幻对手自身却安然无事的原因。糟糕的是,木叶之后,紫依兰蕊香不绝——” “是有人为木叶报仇么?”冷凤仪道。 楚涛摇头:“复仇一言,说来容易,然而,数十年之恨,岂止为一人?” “你是说……”冷凤仪一阵紧张而起的哆嗦,“他?” 楚涛转过身,清冷的眸子终于投射在她身上,抑制不住的淡淡的柔情,如温暖的烟云。冷凤仪惊恐地侧过了脸,躲闪开正面的相逢。楚涛的目光,有着任何一个女子都无法抗拒的淡雅温存,足以让她沉溺痴醉。更何况此刻,似暗藏着欲言又止的忧伤——与其说是忧伤,不如说是质问。 楚涛的嘴角轻轻一勾,低语道:“你似乎比见江韶云更怕见我。” 冷凤仪毫无还击之力:“楚掌门,我请你来只为……” “可否借步问子君小姐几句话,少夫人?”楚涛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话。 一九一 凶火再燃(四) 冷凤仪错愕地望着他俊逸的面容,又转向秦石的方向:“子君妹妹刚才还……”却见齐子君优雅回眸,平静温和道:“楚掌门想问什么,子君如有所知,必不敢相瞒。”秦石陪在她的身边,搭着她的肩膀,一幅难分难舍的图卷。 “问吧,”秦石道,“子君也希望能将凶手绳之以法。” 未及楚涛发问,子君自顾自说了起来。火起之时,她正在屋内,与寻常日子一样摆弄着她的琵琶。忽然,就闻到了空气中淡淡的芳香,这芳香里带着魅惑的力量,让人一阵阵眩晕不止。彩鹃问她可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她却只觉得连说话都乏力。她吩咐彩鹃去屋外看个究竟,然而彩鹃一旦跨出门,未及呼喊,即如风中落叶一般软倒下去。她只看到闪电般的寒光一道。 死亡的惊恐霎时遍布全身。神秘的香气笼罩之下,心底泛起一丝丝寒气,如疯长的藤蔓将她卷紧,无可遁逃。渐渐地,失却了任何反抗的力气,倒在屋中。 她闻到了浓烈的桐油味,也闻到了焦火味。轰,周围的一切都被一片红光笼罩。眼前的一切都晃动跳跃起来。整个屋子似乎立时就融化了一般。然而她无力动弹。除了火烧声、梁柱倾覆声,她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她认为自己即将死在火场中时,程云鹤的呼唤让她从模糊的幻觉里抽离出来。程云鹤以肩膀托起她娇弱的身躯,冲出了火海。正在他们的身后,摧枯拉朽似的一声巨响,一切都崩塌在了火海之中。 “对了,程大侠怎样了?”子君关切地问着,目光四下搜寻着程云鹤的身影。 程云鹤近前微笑致意道:“无碍,小姐。”他的右手,极不自然地藏掖在身后。楚涛和秦石对视,默然。他们在进门的时候就已注意到,云鹤的右手背与手臂上,一片红艳的灼伤——可以想象当时的危急。 “小姐可曾听见可疑动静,或是瞧见可疑之人?未必今日,或许平日里……” 子君摇头:“实在不曾。平日里,是程大侠负责小院的安全,从没出过岔子,也没听说有什么可疑的人出没。” 程云鹤补充道:“此苑一直无事,我与三五弟兄日夜轮值,从无可疑人迹。今夜府上事忙,临时抽调了这儿的守卫,替少夫人布置厅堂去了。我不放心便抽空亲自过来巡视,谁料真就出事了。” 冷凤仪也道:“我适才已问过,偌大的齐府,无人见可疑身影进出。” 楚涛低头沉思着:齐子君的院落位于齐府深处。哪怕从后院入内,也要穿行过几乎无甚阻挡的花园。何况要带着桐油。竟能不被人发现么?莫非…… “想到什么了?”秦石问他。 “又是紫依兰蕊。可你我亲见木叶之死。” “还是江韶云的弟子?” 楚涛为难地摇头:“问题是他何必如此?” “今夜不是制造混乱的好时机么?”秦石疑惑道。 一九二 凶火再燃(五) “若是明晚呢?”楚涛反驳道,“明晚此时,英雄群聚。他若想震撼江湖,为何不选择那个时机动手,而要在今晚做这打草惊蛇的事?一个等了几十年只为一举复仇的人,会等不及一个夜晚?” 秦石语塞。 “这事儿还没完。”楚涛长叹着转向冷凤仪,“加强戒备为上吧!” 秦石点头赞同:“可惜今晚我不能留在此处。” “交给我。”楚涛爽快答应道,“不过得请秦大少去驿馆递个口信。告诉痞子我在这儿,他来不来凭他决断。” “甚好!”秦石抱拳,致谢,枣红色“炽电”如烈火燃过原野,一如来时匆匆。 楚涛望了望天色,夜又深沉了不少。冷凤仪与他比肩而立:“真是抱歉,要堂堂掌门为一女子看院门儿。”从齐子君的方向也投来温和的笑意。 楚涛瞟一眼冷凤仪,仓促应和一声:“既然答应了秦大少,便尽力而为罢了。” 子君的住处已成废墟,冷凤仪主动让出了自己的屋子,安排子君入住。下人将一切收拾停当时,楚涛已经在齐家里里外外转了三五圈。确信没有什么奇异的人出入,才放心地转入冷凤仪的院子。齐家小姐已经休息了。程云鹤亲立于阶下,守护着这个端庄温柔的女子。 冷凤仪的琴室成了楚涛暂时歇脚的地方。 琴室空空如也,除了一琴一凳,一张卧榻,一捧香炉,便无他物了。无人搅扰的宁静里,独自燃起一段熏香,斜倚着榻,休憩。 虽则留下了,终是希望无事才好。 优雅的气息里,一张苍白的面容不知不觉浮上脑海。莫名地,他想起了那从不被记起的女人。只因为,某种相似。心头一阵钝痛,不知是因旧伤还是因自己的怯懦。 南岸的她,不知是否像齐子君那样忧伤却故作勇敢?可惜他不是秦大少那般懂得怜香惜玉。老夫人在他与薇兰完婚不久就去世了,此刻也许薇兰连个问安的人都没有。好在有个孩子——他的孩子。 可他简直就不记得自己还是个父亲了。就因为自己的一时愤怒,抽起画卷随手一砸,把史薇兰砸进了他的生活。楚涛深深尝到了年少任性的苦果。恣意妄为的年纪里,他给了史薇兰太多太深重的伤害,以至于越是随着时光的流逝,他越不敢去面对这错误。 当听到秦石恳切请求自己照顾好子君的时候,心中的悲哀如潮水般汹涌泛起。 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也曾想过给薇兰去封信。然而已不知多少回,提笔又搁——无信已是平安。此刻他的任何动向都在北岸人的虎视眈眈之下。若有信回到黑石崖,谁能料想江韶云会否顺着这条藤做出什么可怕的事?一个在楚府后院里他从不在乎的女人,当然他的敌人也不会在乎。这对史薇兰来说,至少是安全的吧,尽管,这安全来得有些残忍。 蓦地,细碎轻盈的脚步声从院外从容而过。门环轻叩,听动静就知道是冷凤仪。 楚涛推门而出,正与她四目相对。 一九三 凶火再燃(六) “帮我。”她说。 楚涛定定地望着她,如同审视一只心爱的的瓷花瓶。 她继续说:“碧莲洲的事,对不起。可是兄长不也差点在你手中毙命?” 楚涛一声嗤笑:“我若不出手,他便要自裁。只可依他一战。” “可你说过……” “正因为我已承诺,不然——多说无益。”楚涛慵懒地向院子里去,向那站在院中的程云鹤抬眉一笑。程云鹤却好似什么都没看见一般木然着。 是,多说无益。冷凤仪微微叹息道:“你决计不会帮我了么?” 楚涛低头沉默着,一言未发。 冷凤仪向着他的背影道:“你若不帮我,我便无路了。” 楚涛依旧不发声。 “也许,我是来自取其辱。就当我什么也没说过。”冷凤仪凄然一笑,黯淡地背过了身,似只愿沉溺在漆黑的夜,再不复返。 但是她没能迈出两步,楚涛猛地扳过她的皓腕,将她一把扯至近前。 “你……”凤仪只觉腕上火辣辣地疼,疼到泪水不可遏制地在眼眶里打转。纤纤玉手,怎经得住他如此沉重的一折?绝不敢相信,自己面对的是温雅的楚涛。 楚涛只平静地迎着她的怒视,淡淡地说:“凤仪,玩火自焚。” “我何尝在玩火?!” 一声轻柔的叹息,楚涛注视着她,微微摇头:“为何不远离此是非之地?” “你又为何非要搅进这是非之中?在南岸稳坐你的掌门、盟主,难道满足不了你?” 楚涛撇过头一笑,一任冷凤仪撤回她的手:“石崖森然,高山流水终不复。春秋几度,孑然独立,唯换得天云渺雾。” 冷凤仪羞红了脸,一拂袖恼怒道:“别废话,你既不乐意,来此作甚?” “碧莲洲上你让叶晓声暗算我,倒也罢了。驿馆一会,琴音背后潜藏弓弩,又是何意?别告诉我你立在望江台片刻便能习得此曲——你我都知此曲非常,琴技出神入化,单凭记音之功,绝无可能弹奏。” 凤仪冷笑:“只偏容许你手握琴谱么?” 楚涛顿时满目凄伤:“江韶云——已与你有联络,可是如此?” 凤仪在冰冷的笑容里沉默着,程云鹤急切地横在二人之间道:“楚掌门可不能血口喷人!少夫人绝不会如此!” “我也不希望如此,可是当着秦大少的面,我真不知该怎么说……”楚涛拂袖踱开了几步,“少夫人与江韶云牵扯不清,子君小姐又遭白衣圣使暗算——凤仪,你让我帮你,我却不知从何帮起……” 程云鹤道:“少夫人如此,必有原因!” 凤仪温柔地笑了笑,低头道:“云鹤,不必为我说话。他是对的。江韶云的门徒:火蝶、方夕来找过我。”一切都说破了,她的笑容因此而变得朗然坦荡:“他们给了我几页长河吟曲谱的抄本,要我在宴席上搅局,让所有的人都关注到长河吟曲的不凡。我没法儿拒绝,因为我怕你知道,叶晓声是受我指使。那时我只是不希望兄长败于你手……” 程云鹤素来持重的方脸也因此意外而扭曲着:“火蝶与方夕来过?!何时?” 楚涛却不意外:“白衣圣使惯常的手段,见缝插针。” 一九四 凶火再燃(七) “我若不答应他们……” 楚涛缓缓开口道:“我知道,凤仪。他们既然能够找到你,就意味着他们必然已掌控着你周围的一切。你担心他们会对你身边的人下手……可没想到就算照他们所言行动,子君小姐还是……” “你总是知道,可你总是知道得太晚……”冷凤仪嗔怪着,背过了脸。到底倔强不过自己的泪水。 “少夫人为何不早说?”程云鹤不无遗憾地道,“若早知火蝶与方夕的行动,云鹤拼死也要将此二人势力隔绝于齐家院墙外。” 冷凤仪感怀道:“没用,你不是他们的对手……” 楚涛应和:“杀死彩鹃的,应当是火蝶的飞镖。他还惯常用带毒的银针,以及一种类似于霹雳弹的暗器,骤然四射开去之时,宛若星天崩坠。火蝶与方夕联手,近些年在江湖做下了许多惊天动地的案子。” 程云鹤讶异道:“楚掌门刚才为何不说?他们何故要伤子君小姐?” 楚涛望一眼冷凤仪,苦笑:“难道要我说,是齐家自己人引狼入室么?” 冷凤仪苦涩道:“你还不信我?!” “我信,但秦大少未必信。”楚涛摊开紧握的手在冷凤仪面前,“秦大少如果看到了这样东西,齐家今夜当是鸡犬不宁。” 在楚涛的掌心,正是几瓣黄花下暗藏的粉色珍珠。冷凤仪低头大惊,自己袖角的珠花,不知何时散落了一颗粉珠。大小正与楚涛掌中之物暗合。 “借刀杀人?”程云鹤惊惶地瞪大了眼睛道,“江韶云的目标竟是少夫人?” “她知道得太多。于是……”楚涛劈掌作了个“杀”的手势,“倘若真是冲着子君小姐,也许刚才她根本没有活命的机会——要知道,空屋子里,手无寸铁的子君小姐还中了紫依兰蕊之毒,杀手就在附近,没有任何理由不动手,除非……” “除非什么?”程云鹤甚为惊恐。 “他们真正的目标在明天的婚事,当然不能轻易取消,这前提是子君小姐得活着。”楚涛回望着冷凤仪惨白得毫无生气的面容。月影映照出她优雅的风韵,只是此刻,多了许多凄然的哀伤。 “所以你留下,其实是因为……”她的声音压抑不住颤抖。 冷凤仪凝望着楚涛:依旧是一脸的俊逸神采,以及俊逸背后深不可测的忧郁。月影之下,紫雾般的飘逸,让人充满幻想。他的双目永远泛着时而清冷时而迷离的光,他的嘴角永远勾着没法动摇的微笑。他风轻云淡地耸了耸肩道:“我说过,我这辈子认栽。” 唇齿翕张,她轻轻呢喃着:“楚……”时光不经意地流转着,转出忧伤的心绪。忍不住,向他靠近,伸出手,欲将那月下的紫辉拢在手心。尽管,一度曾欲置其于死地,却终逃不过暗藏心底的痴情。 不过楚涛从容避开了几步,向程云鹤道:“仍是要小心,危险许不在今晚,但明日,什么也不能保证。” 程云鹤抱拳敬道:“放心,我亲自护卫,万死不敢有差池。” “怎不见英华兄?”楚涛笑问,“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妹妹如今是什么处境。” “是兄长让我请你来此。此刻,当是在后院巡视吧!” 话音才落,一声凄厉的呼号从院外树林的方向传来,绝望中透着悲戚。是男子之声,凤仪脸色一白,循声飞奔而去,楚涛告诫云鹤道:“你就在此处,天塌地陷也要守住!” 云鹤抱拳答应声未落,楚涛已一点地跃上墙头,飞步遁入了夜色。 一九五 曼珠沙华(一) 齐府的背后倚着曲曲折折的山脊。山岗之上,月华透过纵横的枝杈洒在密林中,漏成星星点点霜色的光辉。秋寒,霜花与月华正交相辉映。地气升腾凝结成夜雾,若有若无地弥漫在草木之间。 楚涛十分清楚,刚才的呼喊正是来源于此处——他的听觉从未曾欺骗过他。但是此刻,眼前除了缠绕不去的雾气,就只有满地猩红色的花绽开在葱茏的绿色中,铺成一条花毯,延伸向看不见的远方。 曼珠沙华,如血色的舞蹈。凄艳如火,却只在阴郁中燃烧。花开叶落,花落叶繁,花叶永世不得相逢。 楚涛凛然握紧了剑柄,回望四周。 薄雾里有细碎的响动,是风拂叶过。一个魁梧的轮廓正踏着花毯向他缓步而来。 “何人?”楚涛的质问,只震落秋叶些许,徘徊着打着旋,落在他脚边。轮廓背着月光而来,一袭土褐色的锦衣,映着一张青灰色的脸,不似曾经的英武,甚至不带半点活人的温热。略微散乱的发在秋风中飞舞。 近前,楚涛才渐渐看清:“冷兄?” 但是冷英华只僵硬地走来,微低着头,沉默不言。 楚涛觉察出一丝不对劲,手中的剑柄几乎要被汗浸湿:“冷兄可曾见异常?” “我也刚刚到此。”低沉的声音道,“兴许最异常的,便是这遍地红花。” “为何?” 那声音拖长了音调,神秘阴郁地笑了两声才道:“楚掌门不知道么?此花甘堕幽冥,乃是接引亡灵之花……”说时迟那时快,长袖一扬,一道致命的电光从袖管射出。 楚涛大骇着连退数步,那电光擦着他的脖子钉在身后的树上——如蝶的造型。糟糕,他扬起了一抹苦笑,中计了。可他暂时还弄不清,究竟是让秦大少算计了他的好奇心,还是又让冷凤仪算计了他的仁慈,否则冷英华怎会与他为敌? 不,这分明是蝶形飞镖?难道对面竟是…… 对面幽暗的声音飘来:“楚掌门,这漫山的曼珠沙华,知是在指引谁的亡灵?” 这说话的口气,与木叶何其相似? 楚涛执剑而立,笑道:“想要与我交手?真够有底气的!” “接招!”石破天惊的一声,夹带着如陨石崩落的耀眼火花,炸开在四周。楚涛的剑匆匆甩出一朵剑云,却听铿铿脆响,电光火石迸发。 这当然不是冷英华常用的刀剑之术。星火崩坠,楚涛早已见识过了。江韶云的门徒火蝶与方夕最得意的招式,曾把秦大少逼入绝境。恍然之时,却见眼前寒光骤变,与此同时一股置人于死地的剑气骤然喷发,如火山岩浆一般灼烫的热浪滚滚。 “糟糕……”楚涛一旋身如雁行,滑翔于枝杈间,避让着这排山倒海而来的剑气。 然而那剑气却凝结得愈发强大,将整个山岭都摇撼震动起来。“受死!”锦衣人的眼中突然间漾起一重叠过一重的杀气,带着将要燃尽一切的狂妄和凶残。 火蝶,楚涛回头淡淡一笑:绝不会错了。 一九六 曼珠沙华(二) 龙冥剑飘飘漾漾在林间漫无章法地飞扬了一程,猛一个回身,手中剑霹雳似的回闪,果决而凌厉,顷刻间已迫近了火蝶的眉心。蛟龙出海,此剑之势,无人可阻挡。 火蝶眼中的杀意却依旧沉稳地张扬着:“飞蛾扑火?” 一声更为凄绝的呼唤刺透了密林的雾气,直贯入楚涛的耳朵。“兄长!别!” 冷凤仪到了。 楚涛正欲速战速决,眼看着火蝶已在他剑下,却不明白这家伙为何依旧笑得恣肆。 冷凤仪的方向突兀地卷过一束寒光。龙冥剑深深一颤,右肩的刺痛几乎将他的整只胳膊封冻入麻木。眨眼间火蝶竟已从眼前消失。楚涛已直觉不妙,但麻木的伤痛磨平了他敏锐的反应。未及转身,脖颈处已是一阵凉意。 微微低首,右袖管处已是凄然一片红艳。血正不住地流淌,拜冷凤仪所赐。 火蝶正站在他的侧后方。他用余光恰可瞟见此人从容地扯去人皮面具,露出原本满含凶光的赤眉。与此同时,眼前的冷凤仪已惊愕得连呼喊的力气都不存了,捂着嘴,缓缓地软倒在地。似乎实在难以置信眼前的景象。 楚涛估摸着冷美人着实上当了,真以为是兄长与楚涛拼死一战,于是一剑毫不客气地横亘出来刺伤了楚涛。苦笑,这个自以为聪明的女人终是有遭人算计的时候。不过每每她遭殃,多半是要祸害到他。 “少夫人,甚好,甚好!”火蝶拖长了声音,学着冷英华说话时的慢条斯理。 “这可不太好。”楚涛调侃着,丝毫没有把火蝶的剑刃当一回事,尽管,一条不深不浅的血线已在他的颈上划过。 “火蝶,你放开他!”冷凤仪的声音绝望得近乎哀求。 “少夫人,不是说好的么?秦家大公子成婚,白衣圣使们自当送上一件贺礼。按主子的意思,你负责发信把楚涛诱至此处,我负责出手。你刚才不也抢着要他的命?” “含血喷人!”冷凤仪恼怒不已。 但是楚涛只黯淡地望着她,带着惯例的似笑非笑。 “不是这样,你别信他们!”任冷凤仪咆哮着哭泣。 不过无论楚涛是信还是不信都无关紧要了。脖子上横亘的剑用冰冷的杀意嘲笑着他。火蝶正刻薄道:“如何,楚掌门?被背叛的滋味,一定不怎么好受?” 楚涛回以“呵呵”淡漠的笑。他想说,早已习惯了。只因为冷凤仪始终与他背道而驰。 “以这曼珠沙华,做英雄绝命之处,楚掌门乐意否?” 楚涛仍沉静地笑着,似乎他才是主宰:“不错,不枉你辛苦一场。只是江韶云在揭破长河吟曲奥义之前,绝不会轻易要了我的命。除非,他打算这辈子永远也解不开这秘密。” “你又怎知?”火蝶手中的剑突然带了几分进退两难的尴尬。 楚涛抬手轻轻一拨,脖间的剑便已滑脱开去。挑衅一般,双目亮如电光。火蝶一阵惊恐,手下一松,竟来不及拦阻。事实上,他也根本没有任何拦阻的动作。刹那间,龙冥剑的锋刃卷起层层叠叠如浪涛似的寒光扑向冷凤仪。 一九七 曼珠沙华(三) 生平第一次,冷凤仪用无限的绝望注视着楚涛。她丝毫不怀疑这一剑能直接要了她的命。然而,似乎全身都僵直了,她忘记了躲避,也忘记了恐惧。只静静地闭目接受自己的命运罢了。 可楚涛的剑锋连她的半根头发丝都没有吹动,就骤然来了个反转。 火蝶极不甘心地皱了皱眉头,长剑应声格挡,却听连续铿铿数声,那长剑的剑刃上顿时伤痕累累。但是火蝶只招架不反击。沙地已随他的脚步而拖出三五丈的痕迹。 或许,他仍是小看了楚涛。立定,且听楚涛是如何说辞! 楚涛悠缓道:“你无非是想让我恨她。这个不听话的女人对你们而言失去了利用的价值,不若借我之手除了她。趁此,顺便挑起北岸与南岸的争端。江韶云便可不费吹灰之力拉拢一方打击另一方,将整个武林操控于手中。” “楚涛果有过人之处。”火蝶扬了扬浓眉,大笑三声,“没错,我布的局,不出点儿人命,可没把握将你引至此处。齐子君自然早晚有人收拾,还轮不到我今日动手对付她。至于冷凤仪,你不觉得她知道得太多,心肠太毒,心机太重,只能是一个下场?” 楚涛朗声大笑,声音的高亢立刻压过了火蝶:“莫非你仍认为我会出手杀她?” “你不恨她?”火蝶呆了呆,“这种女人,几次三番欲置你于死地,你还会饶过她?” “恨,当然恨。”楚涛微微地舒展着他俊逸的双眉,“哪有挨了刀子还不恨的?不过……” 火蝶惊讶地望着楚涛一肩扶起冷凤仪,将她掩在身后。似乎刚才的那一剑,至今仍淌血的伤口从未曾发生过,似乎连碧莲洲的暗算也未曾发生过。 “我若杀了她,不就遂了你的愿?我可不想在阎王殿里再与这女人重逢。”楚涛轻巧地调侃着,纯粹是游戏的口吻。 冷凤仪勉强撑起发抖的身子,抬头望着他精致的眼眸——只是,在那清亮的世界里再也找不到一丝她的踪迹。就如同扶起一个陌生人一般客套。不知名的滋味在心中翻覆纠结,化作细声一缕呼唤:“楚……” 楚涛的眸子依然清亮着,也冷漠着,隔绝了一切情的纠缠似的。 火蝶的双眉早已紧蹙成浓艳炽热的火焰,顷刻间整张脸又冻成冰霜般的冷:“楚掌门,我奉劝您三思。” “前情,早已了断。后怨,终将清算。可惜,与今日无关。” “你确定这个女人的命比你自己的还重要?” “我可不曾这么说。”楚涛依然轻松着,然而沉寂的龙冥剑忽一跃而起,寒光骤然划开了浓雾的幕。 激战已然开始。妖冶的曼珠沙华随风狂舞,若幻化的红云,又似四溅的血珠。 “小心!”冷凤仪向那浓雾深处道。只是这声提醒实在太过多余。 她立时想起来,楚涛已是沉疴之躯,而就在刚才自己鲁莽的一剑还伤了他的肩膀,此刻的他未必是火蝶的对手。这该如何是好?还有谁能压制住火蝶?也许比起这些,更重要的是赶紧找到兄长的下落。若不是控制住了兄长,火蝶如何能气定神闲扮成冷英华的样子暗算楚涛? 一九八 曼珠沙华(四) 还来不及深思,忽见楚涛紫色的身躯在风中微微一颤,随即如失了重心一般飘零。 “糟糕!” 然龙冥剑于绝境中忽然顶地一撑,那紫衣瞬时借力反扑,如出海的蛟龙,腾跃起层层的剑浪,杀气席卷,几乎把这红色的花海撕碎。然而火蝶却如踏浪而行一般沉稳,将那剑浪撕出一道强有力的缺口。 眼见着,龙冥剑的力量一点点地削弱下去。火蝶宽袖一展,千万道银线如一张细密的网笼上前去,将剑光逼得一寸寸黯淡下去。挣脱,缠络,龙冥剑在逼仄的空间里挣扎着,与火蝶针锋相对,直到火蝶手中电光火石般一闪,一股气浪火山爆发般喷薄而来。 漫山的曼珠沙华,起起伏伏燃烧成炽热的火。 龙冥剑骤然飞卷似银盾,将这气浪隔绝在五步外。空气都要凝滞了。 却在一瞬间,不知是哪一边支持不住,这平衡骤然崩塌,哗啦啦似山崩地裂。冷凤仪被这灼烧的气浪推得找不着方向,突然如风中的被吹断根的蓬草,四处飞转,无处落脚。但有一只胳膊牢牢地扶着她,温存却果断地隔绝开了这股疯狂的力量,不容她有任何危险。 她知道,只能是楚涛。 落地的瞬间,一股猛烈的撞击似要将她碾碎,但是立刻,这震荡就平息下来。却见楚涛正拥着她,只是嘴角已挂下一缕鲜血。他依然平静着,很快就一跃而起挡在她的身前,立着剑,缓缓抹去嘴角的血,却凝重着呼吸。 冷凤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不走?也许我便救不了你了……”楚涛淡然一回眸,又肃然地面对火蝶。 话里的意思似有不祥,只是他平静地仿若半点无事。 凤仪欲言,他却已抢先道:“别说了,我信你。离开这儿……” 来不及感佩,来不及应答,突兀的,迎面就是一斩。火蝶似再不愿留给他喘息的机会,冰冷的剑未待话音落就逼迫上来。 正当她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楚涛的方向,忽地,一阵旋风般的飞沙走石,在她身后猛然掀起刺骨的冷。正待回身,眼前却突然暗下来,犹如黑云压城,什么都看不清了。一只强有力的臂膀从后方突然勾着她的腰,将她带离地面。 与此同时银亮的一阵针雨掠过眼前,又叮叮叮叮跳跃着在一片银雾中被携带而去,霎时间她已无法动弹,紫依兰蕊的香气渐渐浸润了空气。她没有感觉到刺痛,但分明见到自己的手背上一道道鲜红的划痕。随之而来的是深深的晕眩感。 还有谁要害她?她终于看清了那张僵硬又阴沉的侧脸——白如死灰,倒勾的双目淡漠之中带着促狭。歪斜的嘴勾出对一切的不屑和冷酷。虽未曾多见,冷凤仪绝不敢错认这张丑陋的面孔:这是火蝶的同伴方夕,一个若在场,另一个定是在不远处。 她太大意了。 只觉得耳畔风声如魔舞,自己的意识越来越沉重,费尽全力的呼喊只换来艰难的喘息而已,只任凭着楚涛的身影越来越远,渐渐地隐在血红的花海里。一阵强过一阵的痛楚揪紧了她的心。 一九九 曼珠沙华(五) 四周渐渐静了下来,静得只剩了秋虫的吟唱。她被放平在树下的草丛——半人高的杂草里,一躺下,只见到狭小的黑色的天空和绿影重重,还有那妖娆的曼珠沙华。不明白究竟是巧合还是他们有意为之,这个夜晚,这不祥的花朵真是铺就了一条死亡之路么? 身侧,另有一魁梧的白影。凤仪惊骇:那不正是兄长?可是兄长倚树而坐,低垂着头,一动不动——那面目,已是青灰一片。胸前,鲜红的血色已浸透了白袍,凝结在身下。 “兄长……”凤仪嗫嚅着,试图唤醒冷英华,然而得不到任何的回应。 “别叫了,他死了。”方夕的双目正射着阴鸷的光,他冰冷一笑道,“不过你不用急,你们兄妹立刻就能团聚了,生死相随,也算圆满!”阴测测的笑,声声刺骨。寒冷的剑锋晃动在眼前。 未及悲恸,更强烈的恐惧将她围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冷凤仪只得叹息自己就将命丧于这丑陋的怪物手中。 他并不急着下手,挑衅似的道:“那么个漂亮的美人儿,却死在这荒郊野岭,着实可悲可惜!将来冤魂若要索命,就去找那姓楚的。谁让你看上了他呢?”剑锋高高地扬起,只差一击而已。 冷凤仪突然明白过来他们的计划:杀死她和兄长,嫁祸给楚涛,将两岸江湖拖入一点即燃的绝境,顺便掩藏起长河吟曲的秘密。 决不能……让他得逞…… 意识中只闪出这一个念头,唯一的一丝念头缠结着,突然迸射出强大的力量。 “不就是希望……得到长河吟曲的破解之法……这三岁孩子的把戏……”她悠悠然地绽开了笑,魅惑的双目里释放着勾魂的力量,尽管,每一个吐字都要费尽她全身的力气,“煞费苦心,搅得江湖鸡犬不宁……就为这破曲子……” “你说什么?”方夕的眼睛放射着奇异的绿光。 冷凤仪知道这一番话一定勾起了他无穷的兴趣,狂乱的心跳渐渐平复下来,毕竟是一线生机,绝不能轻易放弃,她努力大声道:“说是合作……却是过河拆桥……殊不知……”她一眨眼,故意不说了。 “你这妖女!”方夕被彻底激怒了,猛揪起她的衣领咆哮,“还没有人敢玩儿老子!” “你若不信,便罢了。”冷凤仪干脆撇过了头,“只是可惜了长河吟曲……” 方夕一松手将她扔回原处,亮了亮手中长剑,不客气地抵在他的喉间:“臭娘们儿,到底知道多少事儿?!实话实说,不然,看老子削了你!” 冷凤仪突然觉得清醒了些许,惊异间,袖底飘来温润清雅的香气。 香气何来? 宽袖里,不知何时被塞上了一枚香袋!是这香气的作用,让紫依兰蕊的毒渐渐失去了作用。还能是谁呢?只有刚才的楚涛,在靠近她的瞬间……也只有楚涛能解了紫依兰蕊之毒,因为史薇兰的关系。楚涛为何要这么做?莫非,是早已料到她会有危险? 二〇〇 曼珠沙华(六) 绝不能被方夕勘破。 冷凤仪努力维持着刚才的神情道:“江韶云煞费苦心,不就是因为破解不了长河吟曲?就算把我杀了,和楚涛对抗,他依然没有十成的把握。但是若真能掌控长河吟曲,岂不是如虎添翼?” 方夕僵硬的脸显然因惊喜抽搐了一瞬:“我便带你去见江老爷子!至于楚涛,就看那小子的运气!” 凤仪心中又是一颤。 “哪儿来那么好的运气!”居然是火蝶的声音! 嚣张的赤眉,妖娆的笑声,空气也因他变得魔幻。他正背着楚涛,从浓雾中来。曼珠沙华的花瓣在他身后飘落出一条血红的路。 “楚……”冷凤仪的心中着实宛如刀刺般一疼。 楚涛低垂着头,温和得好似睡着了一般,轻轻地从火蝶的肩头滑落在地,毫无声息,唇边还挂着殷红的血。昔日神采飞扬的风度,此刻已杳不可寻,只有一种淡然的庄重,依旧是他最后的坚守。即便是败,也永远无法从他身上找到败者的慌乱与惶恐。 “你们!”凤仪挣扎着扑向他,却被方夕手中的剑逼紧了咽喉。她才不管,奋力将那剑锋一推,靠近了楚涛。方夕刚才决定了不杀她,此刻竟有些无可奈何。似乎什么也威吓不了这个女人。 正触及他温润如玉的手,不料竟是冷如寒冰。料想他的内伤着实不轻,不然,怎至于败在火蝶的手中?好在微弱的脉搏仍有坚韧的力量,似心有不甘。 泪,一点一滴地落在他颀长白皙的手,晶莹,忧郁,心碎。 如果不是因为救她,如果不是因为割舍不下的“多管闲事”,如果不是因为但凡冷凤仪的求助他楚涛万死不辞,如果楚涛足够冷酷无情,今夜,无论如何他不会卷进这场灾难。 她开始后悔,为什么当白衣圣使威胁到她的周围,第一想到的竟是求助于楚涛?为什么连这一点都能被江韶云所利用? 悄悄地,把她的丝帕藏在他的袖底,期待他能明白。 然而火蝶把玩着手中耀眼的龙冥剑,恶毒地笑着。 龙冥剑的光闪得凄切。离了主人,也似黯淡了许多。 “楚涛就仗着这破玩意儿行走江湖?还凭着此剑要坐镇南岸?好,我成全他!”长剑利落地劈下,直捣冷英华的心窝。未及冷却的血霎时染遍了剑身。“宝剑配上英雄血,这才像样么!” 冷凤仪刺伤楚涛的那柄剑,被搁置在冷英华的手边。 “等着吧!等齐家人来结果了这小子!” 凤仪眼睁睁目睹着二人猖狂地笑着布置完了一切,如同戏耍一般对待着自己的兄长,忿忿然,却又无可奈何。 “够了!”她已是满面泪痕。 但是冰冷的剑一指,抵在她的脖间。 “这话应该我说。”方夕冷漠道,“够了!跟我们走,不然……”剑逼紧的瞬间,狠狠的一掌劈在冷凤仪的后颈。 意识瞬间迷离。 月影晃动,是火蝶一把将她扛在了肩头。 渐行渐远。一切都模糊了起来,无论是那掩藏于云中的月,还是那浓雾弥漫的密林,或是艳丽似燃的曼珠沙华。 兄长的血流淌着,缓缓流入花丛,与那血色的花相融。 楚涛苍白着脸静默着,雾气迷离着他紫色的身影。 她欲哭无泪,他曾经的潇洒,曾经的温存,曾经的宽容,仿佛仍在原地,等待着她。只是她再也无法触及。 “抱歉……” 只是,为何每一次,他们之间的对话只能以这“抱歉”作结? 晶莹的泪滴无声地滚落在碧草与艳红间。 纵使再不相逢,情,已永远无法隔断。 二〇一 墨染清白(一) 炽电的烈火色迅疾地燃烧过原野、山岗,伴着黑色的风。 驾驭炽电的却不是秦石。 “住手!”近乎咆哮的长喝贯穿了浓雾,回荡在密林深处。 随着炽电高举四蹄仰天长嘶,飞鸟“哗啦啦”地腾空惊起,纷乱地盘旋在天际。 未及纷乱的人们做出反应,谢君和的剑已经横亘在齐恒的脖子上。 但是齐恒只是皮厚地冷笑:“小子,耍威风也得看个时候!”顺着齐恒下巴所指的方向,谢君和看到了被绳索反绑着双手的楚涛,立在剑光下。浸了油的藤编绳,至坚至韧,即便快刀也未必能断之。楚涛除了嘴角挂着血痕,倒是纹丝不乱,并正冲着他们似是而非地笑,笑得谢君和想狠狠一拳揍上这张脸——混蛋,还笑得出来? 齐恒得瑟地静默着,却猛抽起一记重拳径向楚涛的脸,直接击中了右脸颊,楚涛毫无反抗之力地摔向身后的大树,却被若干个剑客拉回了齐恒面前,随即便是当胸的一拳。黑红的血顿时从楚涛的口中喷涌而出。 “住手!”谢君和不敢相信齐恒居然嚣张到了这地步! 齐恒甩了甩自己微痛的手,向着楚涛呵呵冷笑:“他加在我身上的,我加倍收利息!”只是楚涛低着头,晦暗着面目,却平静着,掩饰着因伤而起的痛楚。 谢君和只好收起剑来,毕竟,现在有三柄剑架在楚涛的脖子上。 “不能好好说?”谢君和向齐恒喊话道。 “死了人还能好好说话?我留他一条命已经不错了,小子!”齐恒窃窃地笑,笑得残忍而猥琐,“这回,天神也救不了他!” “发生了什么?” 另一个凶悍的声音道:“你他妈不会睁大了眼睛自己看么?” 他早已看见了,龙冥剑沾着冷英华的血,楚涛的肩上带着伤,而在冷英华的手边还有一柄带血的剑。像是个天大的笑话,嘲弄着这群武林中人,连带着楚涛在内。 谢君和虽然预料到秦石半夜里跑来驿馆找他铁定不会有什么好事,却也着实没想到如此局面:“疯了吗?你是说他杀了冷英华?笑话,他若要杀冷英华,这家伙就根本没机会走出碧莲洲!” 齐恒故意拖长了声音刻薄道:“兴许,早已怀恨在心?而后与冷兄相约在此,言语不和,便起了杀意也未可知!” “你别胡扯!他跑你这儿来,还不是因为你们这儿出了事?是秦大少请他来的!” “可冷大侠也约了他……”蓦地,角落里闪过一个不识好歹的声音,谢君和横眉扫过,此人立即没了声响。但是立刻冒出第二个声音来:“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南岸人联合着其他势力来搅局?小姐闺房失火,多半也是你们南岸人干的!”谢君和勃然大怒道:“谁他娘的再敢没证据地胡说,老子便不客气了!” “君和,别争了。”楚涛突然开口,带着略显沉重的喘息,不响亮,却没人能抗拒。 一切的喧嚣都平静下来。 二〇二 墨染清白(二) “哟!”齐恒刻薄一笑,“怎么,楚掌门愿意认罪了?” 楚涛望了一眼齐恒,肃然一叹:“我已说过,非我所为。” “冷英华为何会死于龙冥剑下?” “白衣圣使……” 齐恒勃然大怒:“胡说!白衣圣使怎会与凤仪相关?!”眼见着拳头又要落下,沈雁飞竟突然一个箭步上前架住了齐恒的手腕:“不好吧,齐大少。未定罪之前就下重手,有违道义!” 齐恒终于有些尴尬。 楚涛只淡淡地瞥向他笑:“我若是你,不会坐视自己的妻子被杀手带走而纠缠于细枝末节。当然,我不指望你相信我的话。不过至少得派人去追吧!” 齐恒更加愤怒:“难道不是你小子把她藏起来了?” 楚涛却好似在看一个奇异的笑话般苦笑着摇头:“多说无益。在你处置我之前,让我与君和说几句话。” “谁不让你说话了?” 齐恒话音刚落,谢君和就近前几步,却被几个剑客挡在了原地。 齐恒道:“就这么说!说完了滚!” 楚涛礼节性地向齐恒致了谢,才转向谢君和:“车到山前必有路,脸色别那么难看。” “真没事儿?”谢君和不解。 楚涛笑着避开了这话题,眼中依然闪着不改的澄澈:“知道该做什么?” “知道,白衣圣使。” 楚涛摇头:“我担心冷凤仪。” 谢君和震天撼地一声咆哮:“你他妈命该死在花丛里!”周围的人几乎被他惊呆了,平静的只有楚涛,似乎已是习惯了这臭脾气,淡笑而已。一眨眼,火燃尽了,谢君和点头道:“放心吧。” “告诉秦大少,他托我办的事儿,我仍会尽力。” “好。” “照顾好雪海。” 谢君和点了点头,转向齐恒道:“事情没弄清楚之前,你若敢随意动他一个指头,我就让逐羽剑派平了你齐家!” “可惜……”楚涛淡淡一笑,“你迟了半个时辰。”话音落,他已转过了身,向着齐恒使了个眼色,表示别无他言。毫无反抗地束手就擒。 谢君和呆愣在原地。抬头,一片月影在浓雾里迷茫混沌着,黑与白早已在人间混沌成了分解不开的灰。齐恒猖狂得意的笑声里,齐家的剑客们簇拥着反绑着双手的楚涛离去。“等等!”这两个字含在嘴边许久,然而直到这伙人完全消失在夜雾之中,终未出口。 沈雁飞留在了队伍的最后,走过他的面前时,竟向着他意味深长地一挑眉。 什么意思?是挑衅么?谢君和怒极,却不能擅动。他站在原地许久,直到露水沾湿了自己的衣服,一阵阵哆嗦。这才醒悟:楚涛已被齐恒带走了,当着他的面! 耳畔回荡着一个神秘而苍老的声音:得失莫悲,情缘勿喜。红尘陌,今非昨。花叶落,人成各。恩仇惑,笑由说…… 是的,正是在驿馆外,摇曳着转经轮,低低地吟唱着悲凉与沧桑。是谁在唱这不祥之音?倏忽间他正欲追寻的时候,声音忽然支离破碎地消散开去了,秦石的马蹄声激烈地踏到了眼前。他知道准没好事儿,于是借了秦石的马就飞赶至此,可惜还是迟了。 二〇三 墨染清白(三) 迟了,便真的无法挽回了?莫名地,这曲子此刻竟在他心中反反复复地奏响。拳头握得骨节吱嘎作响,谢君和指天冷笑道:“如何?老子偏不信邪!” 月影重重,长长的一声唿哨,这才想起炽电该是早已奔着秦大少的望江台而去了。奇异的影闪烁在树林,是驭风青白色的身影,白鬣正随风而舞,嘶鸣着跳跃到他的跟前。 谢君和轻抚过它高昂的脖子,拍打着它的脊梁:“臭小子!” 驭风的大眼睛闪着深邃的光,似聚着泪。呜呜的哀鸣声凄切异常,莫非它也知道楚涛遭困,南岸群龙无首?君和早已与此马熟识,但凡与楚涛并肩而战,少不了它飘飘漾漾的潇洒姿态。 “怎么跑这儿来的?”谢君和奇怪:这马不是应该被拴在马厩里,难道还能自己解了绳索?开玩笑! 辔头上竟系着一方白巾,与白鬣共舞。谢君和即刻解下来读。 “祸福相依,悲欣交集。穷则谋变,静以制动。” 是谁,想要告诫他一些什么?却为何不当面说?谢君和再度犹疑起来。反复咀嚼话中的意思,无非是要他不必绝望,静观其变。然而此刻已近穷途末路,楚涛落在齐恒手里能遭遇什么结果?齐恒不是像楚涛那样的君子,出手向来狠辣恶毒,如今面对着仇人,岂有手软之理?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等着看着? 谢君和没法冷静:今天的消息传到南岸会如何?掌门名誉受损,逐羽剑派必然会受到重创,可受创的远不止逐羽剑派。也许整个南岸都会被拖入群龙无首的混乱,也许,两岸之间必然将有一场较量…… 他绝不能坐视这一切的发生! 白巾入风,飘落向尘雾,谢君和翻身上马,驭风心领神会地撒开四蹄,飞奔回驿馆。 无论是否有人不甘,无论是否有人期待,晨曦终于回归大地。 在微亮的晨光里,驿馆门口一身黑的赵海骏格外引人注目。 “如何,谢大侠?”嚣张的笑容里透着凛然不可侵犯的高傲。似乎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似乎那双锐利的眼睛早已深深刺入谢君和的心底,查探到了他此刻的愤慨与焦躁。 “你!”谢君和一个箭步跨上前去死死掐住了他的喉咙。 双手如铁钳般死死地绞紧,赵海骏直接被摁在墙角,满脸僵成了可怕的青紫。没有半点防备,也来不及作任何反抗,就已被置于无法挣扎的死地。 谢君和双目充血如暴怒的雄狮,将全身的力气都凝在枯瘦的双手,关节咯咯作响,是骨与骨之间的摩擦。咆哮声一泻千里:“你早已知道他们要对冷家动手,你早已知道他们要诱使楚涛入圈套,你早已知道全局,却为何端着架子不吭声?世上怎有你这等狡猾阴毒的狐狸!” 身边突然熙熙攘攘起来,是驿馆内的剑客们被惊动了,纷纷赶来劝架。然而任由这些人费力地扯着掰着也不能松动半分。谢君和就如同着魔一般,耳畔听不到半个字,眼前也看不见半个人。 二〇四 墨染清白(四) 楚雪海飞步跳跃到他跟前哭道:“住手,住手啊君和大哥!” 唯一把他从恨意中拉扯出来的,就是雪海的声音。 十指疲惫地松开的瞬间,两方拉扯的力量哗啦啦地失去了平衡,倒向两个方向。赵海骏在众人的掩护之下躲出十步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们可以清晰地看见他脖子上成片的瘀紫,以及涨红得如同猪肺的脸色——刚才冷傲的猎王风度,全然不知被扔到了哪儿去。 “君和大哥你疯了吗?”雪海毫不客气地骂着,捶打着谢君和。 可是谢君和却笑起来:“你知道这家伙做了什么?这家伙知道有人要暗算你哥,显摆地约你我喝酒,结果却一声不吭,眼见着你哥遭殃!你还当他好人?!”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真假,不敢妄评。 哥哥?雪海似乎想起了什么,匆匆问道:“哥哥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么?” “你哥在齐家……”谢君和正想说下去,望着渐归平静的赵海骏,又望了一眼不明就里的雪海,冷笑道,“不过没什么大事,齐恒不敢拿他如何。” 雪海呆了呆,知道定是专门瞒她,分外委屈地转过了头。 赵海骏已不再咳了,嘴角却又勾起了寒彻骨的笑:“没错,我早就知道。但是你别忘了,拒绝合作的可是你谢君和!” “你!” “我早已提醒过你,傲天阁未必是江韶云的真正目标。谁让你置若罔闻!如今出了事,不思量怎么收场,反怪我不讲道义?” “混账!”谢君和说着又冲上前去,却被五个逐羽剑派的剑客强行堵在前头。 赵海骏也被羞辱得冒火,哼哼然道:“楚涛难道会不知道他们要对冷凤仪下手?要怪就怪他自己太痴情,一头撞在白衣圣使的刀刃上仍浑然不觉!” 谢君和茫然了一瞬,怨恨着苦笑:“齐家也太过分了。用脚趾头想想都知道楚涛哪会去暗算冷英华?” “江湖人办事从来不讲理,只讲借口。”赵海骏一言,让谢君和猛然一惊,似乎这时才回过神来。没错,齐家要的绝不会是真相,也就意味着此刻楚涛……谢君和紧紧攥着拳头,有力却无处施展。 赵海骏平静道:“这回是楚涛自己落人口实——他小子混了那么多年江湖,不会连这点规矩都不清楚。也该是他尝点苦头了!你要帮他,除非找到真凶,找到确证。” “哥哥到底会怎样?”雪海依稀听明白了。 赵海骏眼中冷冽的光一闪,傲然抖了抖袍子:“齐家人完全有借口要他的命!” “不!”雪海惊叫着,泪已不住地跌落。 谢君和压抑着心底的咆哮,把雪海揽去了角落,吩咐剑客们好好地照顾她。随后立刻直面赵海骏道:“你还知道些什么?为何来找我?” “算是给你个人情,”赵海骏得意道,“将来,我可不想被秦家牵着鼻子走。” “罢了!”谢君和诡异一笑,“我难领你此情。谁不知道猎王的手段?” “你就不担心楚涛的命?” 二〇五 墨染清白(五) “用啥来换?如果又是长河吟曲,一定没有人会答应。”谢君和果断地一脚踹开了赵海骏的提议。没错,赵海骏的真实目的,当然只能是为了长河吟曲。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似乎所有的江湖人都以为得到了此曲就能够得到挥斥天下呼风唤雨的力量。就连赵海骏也是如此,尽管他们甚至不知道长河吟曲为何物! “没有了长河吟曲,逐羽剑派依旧是逐羽剑派,但是没有了楚涛,秦啸的人马不出半年就能扫平南岸。阁下可以自行决断。”赵海骏似乎早已忘了自己刚才挨的揍,维持着自己的高姿态道,“赵某只是隔岸观火。” 谢君和咬牙切齿道:“那你便隔着你的岸观你的火吧!留神了火势太旺,烧到你自己!” 赵海骏没想到自己沾不得半点好处,愕然之余,向着驿馆砰然合上的大门,苦笑了三声:“等着!” 然而驿馆却没有因为沉重的摔门声而平静下来。雪海在屋里的啜泣无止无休地撩拨着剑客们烦躁的心。谁也不敢多问,但怀疑和惊恐却霎时在整个驿馆散布。 “丫头,别哭了,不会有事,齐恒的胆子,绝不敢太过分。”谢君和一边安抚着楚雪海,一边把所有人召集到了前院。 “楚掌门之事,各位心知肚明。”他铁着脸说道,“堵不了别人之口,但能管住自己的言行。紫玉令在此,如有胆敢胡言造谣惶惑人心者,我便替楚掌门削了他!” 紫玉令在上,如见掌门,众人自然拱手施礼不敢造次。 谢君和点头道:“不过,必须要有所行动!” 立刻有剑客道:“驿馆四周突然出现许多不明身份者,利器在身,脚步轻捷,行踪诡异,状若杀手!” 附和之声道:“确实,自今夜起,整条街每个制高点都有探查的身影,不知来自何方。” “如此,是将我们置于监视之下。”段诗雨面有忧色,“各位出入当格外小心。” 君和却摇头:“如果仅为监视。倒无甚可忧。怕就怕有人借机报复。” “这……齐家真敢动手?” “就怕万一。今起四人轮值,日夜换岗。但有可疑之人,以哨集结。” 众人得令称诺。 不到一个时辰,由段诗雨所拟的三封书信分别乘着鸽翼飞向了烽火岭、碧莲洲与黑石崖,不日便抵达了段霆远、风若寒与汪鸿的手中。 段霆远与汪鸿便立刻回书,将白衣圣使的动向据实相告,并愿力保此二处无事。风若寒的信迟两日才到,言及黑石崖谣言四起之况,以及蒋爷暗中挑唆人动摇楚涛的声誉。不过也已平息——黑石崖有风若寒的支持,加之北岸情况未明,更有南北两岸之间的深怨,没有谁会公然挑战楚涛的地位。 然而书信中也提到了一句话:“虽一时可解忧,日久则人心思变,望速决!”随书信一并送来锦囊一枚,内有一缕青丝,以红线扎成一束,染着淡淡的兰香,夹带着一行纤弱的小字:“兰及云逸问安,甚好勿念。”——这是从不过问江湖事的史薇兰头一次让人捎带东西给楚涛。 二〇六 墨染清白(六) 谢君和收起了锦囊,暗自惆怅着不知还有没有机会交给楚涛。 速决,谢君和倒也是想,剑客们倾巢出动,一次次往杂乱的棚屋跑,希冀着哪一天突然出现那瘸子,或是莫扬的踪影,再顺藤摸瓜地找到火蝶方夕,但每日除了见到血鬼堂李洛那张死人似的脸,只是无功而返——白衣圣使们如同蒸发在这片棚屋里,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花月楼亦然。 北岸早已被一股惶惶不安的气氛所包围。没人再把目光紧锁在秦大少的望江台,尽管秦大少在望江台整整摆了三天三夜的宴席,江湖人一个不缺地畅饮达旦。只是喜庆的背后,众人都更放不下与张灯结彩的齐家一墙之隔的冷家:在那里,一片凄怆的白格外刺目。每个人都暗暗揣测着背后的真相。 于是宴席上的楚涛反而成了众人关注的焦点: 他没有与逐羽剑派的剑客们一道,反而与齐恒并肩而立,身后簇拥着大批齐家的剑客。好事者注意到,他的右手,与齐恒的左臂有锁链相扣。尽管,楚涛站在哪里都如往日一般从容持重,带着温和的微笑。 各种不利于他的闲言碎语传播于坊间。无非是说他拐走冷凤仪,计杀冷英华,却反被聪明误。谁不知道楚涛惯用游侠办事?即便他人不在,要在齐家放火生事,怕也只是一个命令就能做到的。妄加揣测的人们推断是否他借此约冷英华商谈,又借密林深处的呼喊骗走冷凤仪。甚至连原本怀疑白衣圣使暗杀女婢彩鹃的命案也倒扣在了楚涛的头上,名曰受他指使。 谢君和着实听不下去,一个清白的正直人,怎会在众人的言语中一夜之间如同墨染? 秦石过来向逐羽剑派剑客们敬酒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抱歉,将杯中酒一口饮尽,复又匆匆应付他处的宾客去了。事因此人而起,如非那晚他的提议,楚涛未必什么也不顾地跑去齐家,摊上这麻烦。只是此刻说什么都没用。 既没有人能证明楚涛与此事毫无干系,也没有人能证明此事乃楚涛一手谋划。只有两柄剑:刺死冷英华的是龙冥剑,而刺伤楚涛的剑握在冷英华手。然而在好事者眼中,这已经是铁证如山了。 凝重的气氛在喜庆的外表下胶着,谢君和望着楚涛的方向出神——不明白为什么这家伙怎么就能在本该如坐针毡的时刻如此有风度地与齐恒对饮——今日之后,这张命该沾染桃花的脸又能偷走多少芳心? 众宾纷纭的场子里,熟悉的背影一闪而过:莫扬? 是了,他绝不会认错,那般魁梧,并存轻捷。悄无声息地一闪而过,而后立即隐匿于人群。莫扬来这儿干什么?谢君和立时提高了警觉。再往人群中回视,适才眼角晃动着的布衣影子此刻竟已再不可寻。 正在他寻找着莫扬的影子时,突然觉得后背被一阵寒意刺得发凉。做杀手多年的直觉告诉他,正有一个熟悉的眼神在角落里盯着他的一举一动,这眼神属于一个死去的人——木叶。眼角的余光微微一扫,那魅惑里深藏的杀意便深深撞击他的心。然而,这目光究竟在哪里?当细细找寻,目光竟也和莫扬的踪迹一样,顷刻间消失无踪。 李洛何在?谢君和已顾不上未了的旧仇,向院墙下飞奔而去。 二〇七 琴醉夺魂(一) 李洛三天来就一直守在庭院的大门口,雕像一般肃立着。在一片张扬的红海中,坚守着自己漆黑的底色,仿佛没有血、没有心肝似的冷漠着。哪里有他的出现,哪里一定伴随死亡。此刻苍灰色的面容正裹挟在玄色的锦袍下,幽绿的眼睛微微泛着阴鸷的光,带着深深的怀疑,扫向每一位宾客。 “莫扬来了!”谢君和径直道。 李洛却无动于衷。 “喂,我说,莫扬来了!”谢君和知他定是不信,十分恼怒地重复。 李洛的嘴角勾起一抹犀利的讽笑:“得了,你主子又要玩什么花样?在我这儿不管用!” 谢君和急道:“我已见到了他!” 李洛只冷漠地抬着眼向远处,目中无人道:“我守在这儿,寸步未动,这里的每一个宾客都经了我的面前。何来什么莫扬?休要蛊惑人心!” 谢君和悻悻然沉默了,他早该想到:北岸没有人会信他所言。转身的时刻,他听到身后爆发出一阵无礼的嬉笑,是李洛和他的手下,嘲讽着他,也在嘲讽楚涛。 再望向楚涛的方向,却发现楚涛也正望着他。目光相接,如有所语。从那一闪念的凝重里,谢君和断定了自己必然是正确的。 然而莫扬在哪儿呢? 李洛的笑声淡去在烛火的摇曳里,怨恨和危险淹没在笙歌热舞的狂欢里。天色渐昏,上灯了,望江台如披上了火的锦袍。空气里酝酿着愈来愈烈的酒气,似乎一点即燃。 皆醉了,有醉而高歌者,也有醉而狂舞者。这些外表体面光鲜的江湖人无一不借醉意纵情恣肆,发泄着久抑心中的不安。乐得逍遥,哪管他日生死! 齐恒也醉了,笨重的身躯瘫向身后的扶栏,耷拉着脑袋呓语着,说着但凡凤仪不能归来定要取楚涛性命之类的话。楚涛倒是清醒着——茶是醉不了人的,只是整日听着齐恒的唠叨,不免好气又好笑。他想召唤个侍卫过来把齐大少扶回去,可放眼望去,已没有几个清醒的人。 于是就这样枯坐着,喝着早已凉透的苦茶。 谢君和却依然如同没头苍蝇似的乱闯乱撞,在酒的气息里焦躁。 突然他见到了赵海骏出现在正门口,与李洛一番寒暄。门不知不觉开了条小缝,一回头的工夫,赵海骏已经消失在了门背后。 “他娘的混蛋!”谢君和暗暗咒骂了一声,越发觉得不对劲,立刻飞步上前,岂料李洛一挥手,两下里侍卫纷纷横刀阻在他身前:“除非要事,不可出入!” “什么?”心底如火山喷发,一翻脸便顶上去,“李洛你存心生事不成?!” 蓦地一头撞上了一个青衣男子,竟是沈雁飞!雁飞正温和地注视着他,似乎正是冲他而来。这让谢君和分外疑惑。但凡有麻烦的地方决然少不了此人的搅和。 “谢兄何必如此?”沈雁飞笑着摇头,靠近他。 火气更大。 但是沈雁飞突然俯身低语道:“赶紧带人走。找秦大少辞行。” 二〇八 琴醉夺魂(二) 当然,秦大少若一声令下,李洛定然不敢造次。只是谢君和仍怪异地盯着沈雁飞,直到他发现雁飞正望着远处的楚涛。谢君和更惊奇地望着楚涛的方向,后者朝他神秘地略一点头。这是怎么回事? 谢君和无暇多想究竟是沈雁飞的良心发现,还是楚涛的安排,只猜想也许他们也发现了莫扬的踪迹,不愿逐羽剑派卷入其中。于是把怀揣着的锦囊交到沈雁飞手里:“替我给他。” 秦大少果真一句话不多问地下令放行。众剑客在李洛的身边鱼贯而出之时,此人的脸色着实很不好看。然而谢君和却留下了。他只向剑客们交待了几句,又回到秦大少身边。李洛原本阴鸷的脸此刻扭曲成鬼魅一般。 谢君和却更嚣张地回瞪了一眼,堵住了他的口。 “如何?”秦石待剑客们都走了才追问。然而不待谢君和回答,背后苍老的声音已悠悠然微笑道:“月影黯然,彤云似血,恰别有用心者伺机待动之时。” 秦石立刻向那矮小的身影作揖行礼道:“老师……”谢君和回头,张洵那双矍铄的眼睛已经如刀一般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个遍。 长空里,噼里啪啦一阵烟花碎裂的声音,一如漫天繁星崩落。 整个天空突然亮如白昼。 谢君和惊回首,只见苍白的天色映出楚涛怅然若失的面容。锦囊已握在他的手中,想必薇兰的情意也越过了长河来到他的身边。不知他正忧伤些什么,因为谢君和原以为史薇兰在他眼里不过是空气。然而止一瞬间,他如梦方醒似的起立,朗声道:“君和,傲天阁!” 傲天阁!这三个字忽的从心底窜出来,与楚涛的提醒相映。没错,那烟花正是从傲天阁的方向而来,而前些天白衣圣使们正围着傲天阁不知所图。只是巨大的声响里也伴随着不祥的火光。不待谢君和行动,张洵已捋着长须笑道:“楚掌门不必忧虑,傲天阁此刻早已空无一物,即便有人想从中获取什么,也必然是空谋。” 秦石也不以为然地笑道:“烟花而已,父亲说,婚典应添些热闹……” 但是话未说完,谢君和的黑影已一窜身翻过了院墙。立刻,院外回荡起驭风一声长嘶。烟花仍一朵一朵绚烂地绽开在红色的彤云里,如杂花生树,又似彩锦名缎。众人高昂着头,摩肩接踵地簇拥于院中,欣赏着这一奇景。 只有楚涛,未改肃然地望着傲天阁的方向。几个似醉非醉的齐家剑客硬生生把他摁回座位,一边粗鲁地骂:“得了!你以为这是在你的地头上?!” 正激烈的寒风刮过,裹挟着浓重的硫磺气息。呛人的烟里,楚涛裹紧了自己的白狐裘,吭吭地咳着。颤抖的手拂过冰冷的茶碗,不能饮,又作罢。自伤后,一点点异样的气味都能诱发剧烈的咳喘。 秦石一眨眼已到了他的身边,吩咐侍者换上热茶。 “招待不周,抱歉。” 楚涛勉强稳住了气息,淡然地回以微笑:“秦大少可曾留意,这硫磺的气味里,还透着什么气息?” 二〇九 琴醉夺魂(三) “什么?” 楚涛眼中寒光一凛,微微启齿道:“桐油。” “什么?!他想火烧望江台不成?!”秦石震怒道,“立刻派人去找,哪里有桐油,就不信找不到白衣圣使!” “迟矣……”张洵默默叹息。 “为何?”秦石追问。 楚涛望着张洵,低首致意:“久闻先生大名,不想见到先生时竟是这般窘态!硫磺味更遮掩了另一种气息,紫依……兰蕊……”更剧烈的咳声中断了他的话语。紫依兰蕊的毒已诱发了他的旧伤——那是去年,与江韶云一战之时的重创。 “不可能!木叶之死,我亲眼所见!”秦石一阵惊恐,脚下也不免发软,未曾闻得奇香,却忽觉混混噩噩飘飘忽忽没了方向。 楚涛抬头望着艳红成海洋的灯笼,酸涩一笑:“死去的是木叶,不死的是仇恨。” “难道……”秦石一阵惊恐,“是江韶云……紫依兰蕊暗藏灯烛之中,近夜燃起,则香毒弥散,我等皆已……” “这漫天的红,也是漫天的英雄血……”楚涛按着胸口一阵急咳,阻住了他的话。 秦石恍然:“既知是香烛被作了手脚,我立即命人撤换!” “不必,”张洵摇头道,“这香烛都是秦爷吩咐傲天阁的工匠所赶制。若果真烛蜡中暗藏紫依兰蕊,只怕,早在傲天阁就已遭人下了毒,为时已晚也!” “那我便派人灭了灯火!”秦石恨恨然道。 张洵的白眉拧成了疙瘩。“也已迟了,紫依兰蕊香遇风即散,早已至各处,不知不觉地渗入血脉之中。没多久便会发挥药性。整院的江湖人,谁也逃不了。再则,如若灭了灯——江韶云必知我等察觉,冲突难免。除非离开此地。只是猜想此刻,江韶云也该集结了人手……” 楚涛也苦笑着:“千算万算,谁曾想会从灯烛下手……更糟糕的是,既然他们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对傲天阁动手,今夜,秦爷认为空无一物的傲天阁又怎是万无一失?” 张洵抱拳相敬道:“感谢楚掌门提醒,老朽这就去找秦爷,调动戍卫,预备迎敌!” 话音刚落,就见身旁一迷醉的武师晃晃悠悠倾倒在地,杯洒而不觉。 事不宜迟,张洵白袍在风中一扬,疾步向殿堂中秦啸的方向而去。然而,戍卫的武师远在城外,不知能否赶得及接应。 “不好,子君……”秦石脸色一阵惨然,快步往后院。 “放心,我答应了你……”楚涛缓声宽慰他道,“应无大碍,你去看看吧!” “为何?”秦石疑惑道。 楚涛笑:“我已将最后两段解毒之香交予了云鹤和子君小姐。若发现异常,云鹤当保子君小姐无事。多一个人多一分安全……” 飘飘然,又有一个齐家的剑客歪歪斜斜地醉倒,醉红的脸色须臾凝成一抹奇诡的青紫。接连不断地,一个又一个影子在混沌的薄烟中倒下。 骤然心口一阵急痛,楚涛眉间一抖,迅速调息,却似也渐渐不支,神色中又多了几分黯淡。咳声越剧,帕中已见红。俊美的脸正因伤痛而微微绷着嘴角,他隐忍着。 二一〇 琴醉夺魂(四) 秦石不放心道:“那你自己……” 楚涛自己当然已无解毒之物。 “且速往后院,已不可犹疑。”楚涛努力稳住自己的声音道,“但求一琴,秦大少可愿应允?” 秦石未曾多问,匆匆令人摆琴。 一干齐家剑客的注视下,楚涛的衣袖若生风一般舞着,忘却了伤情,忘却了暗算,淡去了一切是非俗念。淡雅的笑容,与清越的琴音铺开在迷醉的气息里,月影在他的身后朦胧,白色的狐裘承着月的光华,勾勒出遗世独立的孤高,宛若羽化登仙,人们只觉沉入了一个奇美的幻境。 琴音里带着超然物外的力量,将纷扰的人心平静下来。尽管,望江台之外,神秘的白影已然若隐若现地窥伺着这一方庭院。 烟花依旧绚烂,挥洒在天幕,如诗,如舞。 秦石在琴音里匆匆奔向后院。那里,早已胶着成一片刀光剑影。程云鹤立于庭中,簌簌的剑声如风似电。四面,白影“呼呼”地掠过头顶,魔幻地,飞扬着。剑的银光将一片片白影击得支离破碎,弥漫出血的雾,但是顷刻间又有新的影子将剑光吞噬。 程云鹤疲于招架,纷纷然的袭扰,随时从各个方向而来。红衣的齐子君躲藏在程云鹤的剑下,早已惊得面无人色。随着锃然鸣响,问天刀破空扫向四周。子君是无辜的,谁也不能伤害到她!秦石信誓旦旦握刀,杀意凛然。 但是突然,前院平静的琴音撩拨出浓重果决的杀气,翻过院墙到了秦石的耳中,宛若刀兵逼向眼前。 白衣圣使终于行动了。血的气息,血的光华,在迷离的月色与的璀璨的烟花里铺就成夜的底色,琴弦的翻覆,激荡着刀剑的碰撞,组合成夜的交响。 一张张惊恐的面容在满含杀意的寒光里倒下,尽管,他们曾经凭着自己的刀剑叱咤风云。然而此刻,紫依兰蕊的毒伴着烈酒的浓香,卸了他们所有的武装,或束手就擒,或成了刀俎下的鱼肉…… 楚涛琴弦一抖,突然扯出绝望的一声裂响。 血溅丝弦,浓重的黑色已顺着他的嘴角流淌而下。 然而顷刻间,琴弦震荡之气在他的指尖翻腾而起,呼啦啦向着白影而去。白袍上迸裂出一道道仿似鞭痕的血线。白衣圣使们惊觉他的存在,瞬间如蝗虫般飞天铺地而来。 却听琴音陡转,激荡出更高亢的旋律。杀气瞬间如风暴席卷。未及寒光近身,白衣圣使已纷纷嚎叫着退却,手中的兵器似得了曲的招引一般应声而断。他们与楚涛之间,仿佛隔绝着一堵攻不破的墙。 楚涛看到江韶云正站在不远处的墙头上,月华映照着白色飘飞的衣袂,空荡荡的右袖管正随风而舞,宛若隔绝尘世的清淡冷冽。那张在仇恨里愈加沧桑的脸,此刻正注视着楚涛,宁静,深邃。他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只似欣赏着曲中的波涛涤荡。 可怕的冷漠,白影在他的眼前一具具破碎,鲜血在他眼前挥洒如雨,他却满脸庭前数落花的闲淡。 楚涛听到他慵懒地拖长了音调:“长河吟曲,名不虚传。” 二一一 琴醉夺魂(五) 江韶云在等待。 山呼海啸般的杀戮中,一张琴的坚守,脆弱之极。所有人的性命,都仅凭这七根细弦维系。似乎随时,那琴音都会因指间强硬的翻覆而断绝。 但只要琴音未断绝,白衣圣使的任何举动都只是自寻死路。 楚涛又何尝不是在自损? 只是渐渐地,江韶云似乎失却了等待的耐性。“何苦?”他挥了挥手,一切的进攻都停止了下来。 可楚涛的琴音并没有停,也没有给江韶云更多回应。 江韶云听到了院墙外的异动。是逐羽剑派的剑客们重新集结的声音。江韶云望着街道上冲天的火把光,讶异而惊奇。没有指挥者,没有发号施令的人,却能在黑暗里齐刷刷地排出阵势,极有章法地进退行止,从前后两面不约而同地夹击。 他们不是早已走了么?江韶云讶异。并且还是楚涛下令,得了秦大少的应允让他们离开的!楚涛正悠悠然地摇头,苦笑。 谢君和断不会让这些人走远,紫玉令在他身上,他爱怎样怎样,楚涛也管不了。这小子,闻到了异常的气味,又怎么敢让楚涛一个人在此?于是剑客们在路上转悠了一圈又回来了。墙外的力量虽弱,至少是个牵制。 “刘思仁这老家伙!”江韶云认出了这个老对手,楚原的时代,一柄修罗刀自诩,誓要杀尽天下不义之人,楚原身故后,突然间改了姓名,改了脾性,青囊随身,悬壶济世,再无人见其杀生。此刻,修罗刀竟重见天日,翻蹈出一片血涛。 猝不及防的白衣圣使腹背受敌,一时间叫苦不迭。 “好小子,难怪木叶虽死而不瞑目。”江韶云恨恨然自语。他想通了这些剑客们的进攻何以如此有序:令行禁止,其实皆在这琴音里。因为此刻能够指挥他们的人只有楚涛,能够发号施令传递消息的只有他手中的琴音。 但究竟是怎么办到的呢?江韶云便百思不得其解了。 猜想,楚涛这个表面上的清静闲人半年间就只在琢磨这七根弦,这一支曲吧!于是老天也眷顾他,终于让他发现了其中的玄机。江韶云有些后悔,没有在烽火岭里立刻就除掉楚涛,当时还存着那么一份心,期望有朝一日把楚涛拽进自己的阵营。不过此刻,他算是明白了,楚涛拼死也要与他对抗的。 “如此……只好鱼死网破了。”江韶云微微抬手,白衣圣使们重新摆起了进攻的架势。他悠悠然望着沉静的楚涛:“如此绝调,今夜之后,再不复闻,实在可惜……”长河吟,一曲夺魂,他今夜真真切切地见识到了。若此曲存,就永远是个可怕的威胁。既然不能真正得到,就只有让它永远消失。 江韶云一扬手,银光从竹杖里迸射而出,呼啦啦草木在劲风里狂舞。 琴弦之气与剑气猛烈相撞。众人皆扶摇欲坠。 却砰然一声如雷,凄绝之音下,弦已在楚涛手中寸断。晦暗的脸上,倔强地绽开一抹笑容,刹那间,腥红的血从他口中喷溅出数尺。微风里,白色的身影一软,便仰天倒去。 如白鹰折翼,悲壮地凋零。 琴音绝,似乎整个世界都灰暗了一瞬。 骤然地停滞,一切的攻击,一切的喧嚣,都埋葬在了崩塌的灰雾中。 如见落花凋零,江韶云的白眉终是微微一皱…… 二一二 金蛇狂舞(一) 望江台下,青灰色的驭风如穿线之梭,飞驰在街道中间,一往,再不反顾。 黑袍如黑色的蝙蝠,扬着翼,划过夜空。傲天阁幽灵似的轮廓就立在彤云下,背着月影,高耸岸然,神秘莫测。 不觉谢君和已至院墙下。翻身下马,驭风的青灰色就立刻如旋风般消失在夜深处。 留在原地的,只有黑魆魆的院墙静默得诡异。没有人——无论是白衣圣使的影子,还是血鬼的影子,完全看不见,更没有任何声响动静! 奇怪,没有袭击者,难道连防守者都不见了么?谢君和深深皱了皱眉。砰!烟花瞬间绽开在头顶的高空,映亮了眼前,也点燃了空气里血腥的气味。 谢君和小心翼翼地前行着。傲天阁的地势他十分熟悉,西北面有一处院墙特别低矮,曾经每每从那里翻墙而出,瞒天过海逃去花月楼饮酒。 矮墙就在前方。 正待纵身一跃,却突然有一只大手摁在他的肩头。 “谁?” 警觉地回首,赵海骏黑色的长影正在他身后犀利地笑:“你就不怕此一去,死无葬身之地么?” “何惧之有?”谢君和格外愤怒。 赵海骏仍在微笑:“傲天阁里多的是硫磺硝石,桐油烛蜡。你若想化成灰,此刻尽管一试!” “废话!”谢君和狠狠瞪了他一眼,满目漾着沸腾的杀气。与此同时,手中剑鞘凛然一转,鞘尖已顶住了赵海骏的心窝。残剑半露着一段锋刃,映着幽月的寒。剑身上那道著名的创口正泛着猩红色的光。 “有种,”赵海骏面不改色道,“不过,你若枉死,楚涛便也要困死在北岸了。” 谢君和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削弱。 “楚涛可曾告诉过你,你这要人命的架势真心让人厌恶!”赵海骏叹息道,“我只是好意提醒,傲天阁如今是危险之地。” “何来硫磺硝石?”谢君和质问。在他看来,赵海骏又似合作又极不坦诚的架势才真正让人想抽死他。 “原是秦家储备,用以铸造火器,抵御北方匪患,并与南岸楚涛抗衡。秦家武师对此一直小心再三。不过江韶云早已觊觎上了那儿,我估计他早想把秦家夷为平地。你在秦家呆了那么久,竟不知秦家傲天阁素来囤积此等危险物?” 谢君和一声惨笑:“我只管听令,杀人。”那年月,知道的事也只作不知道。秦啸需要的是杀手,没有血性,没有热情,没有半点人的温热气息,又怎会让他知道太多?那年月,若他真能知道那么多,素素也不会…… 无暇去想更多。抬头,无声的傲天阁高塔,在死寂之中酝酿着黑魆魆的诡异。 赵海骏冲着他扬了扬下巴,高塔上,一点黑影俯冲直下,黑夜中,唯炯炯有神的双眼明澈透亮。然而那透亮的双眼突然间如燃尽的死灰,砰然,这黑影撞击地面发出了巨响。当谢君和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只见脚边横卧的尸首一具,血浆汩汩。 高塔上,一白影正笑得凄厉冷酷。 壮汉是被此人活生生扔下来的。 二一三 金蛇狂舞(二) 赵海骏的面目狠狠一白。谢君和也呆愣了片刻,着实不敢相信人的残暴。旋即欲窜身近前欲与之一战。但是赵海骏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顷刻间,白影复叠着白影,从高墙后涌现成人海。若他刚才出击,此刻定已遭了暗算。 赵海骏慨叹:“江韶云真够有魄力。本欲与你合作,不过此刻看来是迟了。” 话音落,忽听得墙头冷切切一个声音随风掷地:“此处并非雪域猎苑,亦无蛮族,猎王休要多管闲事!”是火蝶。 谢君和转向赵海骏,凝视良久——他从没学会信任谁,曾经与秦啸的合作,不过是雇佣与被雇佣,此刻与楚涛的合作,最初亦不过是为一方栖身之地。在他看来,江湖并不需要合作,除了利用,仅剩的就是仇恨。赵海骏却是锲而不舍地要与他这个独行天涯的剑客合作。究竟有何好处?!他不解。 “呜——”风声将赵海骏的哨笛远远地传播开去,悠长,稀松,散漫。 沉闷的哨声中,一具具黑色的魁梧身躯叠加在白影的背后,不一会儿,整座傲天阁就被笼罩入了一片灰雾似的混沌。赵海骏双手握着惯用的朴刀,凛冽地笑着:“别以为只有你们南岸人有侠心,我赵海骏也懂得收人钱财忠人之事。不过你得记住了,今夜的雪域义士,没有一个贪生怕死之辈!” “你替我挡着白衣圣使,”谢君和道,“我去火库。” “走你的!” 来不及问赵海骏为何突然帮他,因为白衣圣使的影子已然如藤蔓一般纠缠而来。“砰”!烟花炸开的声音,触目惊心。谢君和向望江台深深一回首:时间应是无多了。 赵海骏的朴刀风驰电掣地扫过人群,杀出一条血路。 在雪域义士人墙的掩护之下,谢君和很快冲突到了火库。 依旧只有淡淡的月影,隔绝了活物的气息,清冷得恐怖。 火库已是一片狼藉。驻守的若干个秦家武师已倒伏在地,没了气息。铁锁已开启,就好似遭了劫。似乎秦家的武师防卫并不那么牢靠。可谢君和的心中突然闪过一丝疑问:何以,分明是秦家重地,却只有这几个人把守?秦啸和李洛再糊涂也不至如此。何况,秦啸这家伙是出了名的老狐狸一条!莫非其中更有玄机? 刺鼻的桐油气息弥漫了一路。桐油沿着地面精细纵横的沟渠流淌而过,延伸向远方,就好似一张错综复杂的引线网。一桶一桶硫磺的粉末已被从火库里搬出,列队堆砌成墙。 一旦点燃这引线,怕是整个傲天阁都能飞向天空——不,当然没那么简单。谢君和望着望江台的方向,突然心底升腾起一阵惊恐——黑魆魆的铁管排成一溜,架在墙沿,正对着望江台! 这是要做什么? 他突然僵立不动了,身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肌肉都已绷紧。 左手正搭着剑鞘,然而他的右手尚远离剑柄。但是他不能动。因为后背正有一股深不可测的杀气,冷森森浸润在空气里。 二一四 金蛇狂舞(三) 烟花在空中次第绽开,映出火蝶与方夕恶魔似的面容,也映照着他们手中的剑——与木叶的青蛇剑完全相同的柔软质地,只消轻轻一抖,便能闪出无数晶莹的剑花,虚实交错,防不胜防。他们就在谢君和身后的高塔之巅,俯瞰庭院。 高塔上泠泠的细响,来源于檐角的铜铃。 “不愧是江韶云的徒弟,梨花剑的传人。”谢君和甚至没有回头——他知道自己任何不谨慎的动作都能给背后二人可乘之机。秦啸当年教过他:一旦置身于危险之中,只能靠自己的洞察力去做好防备。他如今已暴露在二人的注视之下,只可等待——此二人若有行动,则必有破绽,届时反扑,必当一剑制之。只是在这之前,若有丝毫不慎,则他将命丧当场无疑。 “好眼力!” “能够让你死而瞑目了。” 身后的声音又开始了让人厌恶的一唱一和。 “哼!”谢君和不服气地嗤笑了一声,他素来讨厌别人把生死挂在嘴边,能有勇气以生死威胁他的人,如今多半在阎王殿里。 “利索点儿!”火蝶贼笑道,“他不是一心要做楚涛的走狗?这回就去阎王殿里做吧!” “急什么?”方夕呵呵地抖落几声笑,“等把楚涛烧成灰了再收拾这家伙不迟!” 一点火影握在方夕的手中,亮着幽暗的光,鬼火一般若隐若现着。火的影子晃动在高塔上,临着渠里的桐油。只要方夕一松手,或是激起半点火星,立刻,四周就会被火龙包围。立刻,头顶那绚烂的烟花就会成为无情的魔。而谢君和也会立刻被密集的火网所吞没。 这里离望江台很近,江韶云只要一声令下,以火库的储备,足以把望江台掀个底朝天。望江台的众英雄,只能不幸地陪葬罢了。 “今儿真是良辰吉日,不费吹灰之力啊!” “顺当得很,该着咱主子呼风唤雨一回吧!” “等削了这小子,咱也去喜宴上凑凑热闹?” “喜酒总得喝上一壶,新娘子总得见上一回,不然岂不是白来了?”这俩人竟旁若无人地聊起了天! “你有胆量就再说一次。”谢君和骤然转身,凶恶的眼神扫荡过火蝶与方夕的面容——纸一样的白。没等方夕开口,古铜色的剑鞘应声迸开,残剑倏然凌空拔起。 “当!”残剑的锋刃深陷在方夕所立的檐角的碎瓦里。然而方夕已然不见了,白影在眼前如空气似的遁形。 犹疑的刹那,只感觉背后冷冽之气径往脖子里灌。是方夕的剑!竟从后方而来!但谢君和手中之剑已凭直觉倒劈过去。 铿然一响,残剑正架着一道金光,把它原本的龙飞凤舞之态锁死在半空中。 方夕笑吟吟地松手,不紧不慢。火把倏忽间下坠若流星,向黑暗中逝去。 糟糕!谢君和亦纵身追去。 幸而,一剑在手,旋身一挑,火把再起向高处。哗哗凌乱一阵剑舞,那星点的火骤然一亮就凭空消失在了黑暗里。 二一五 金蛇狂舞(四) 谢君和落地的时候,嘴角不由勾起张狂的笑:雕虫小技,何足挂齿?他望着方夕惨白的脸,更加张扬地抖了抖黑袍。 火蝶的赤眉忿忿然拧着。只一瞬间,眼前已是双剑交错,若金蛇狂舞,不知从何处起,亦不知往何处去,只见那纷乱的光芒夹带着火光在眼前明明灭灭。细密的剑网逼将过来。剑网的缠绕,处处掣肘,绝不输木叶的青蛇剑。 二敌一,如何招架? 正当谢君和找寻着空当之时,眼前又是一阵迅疾似彗星的光芒。剑光遇着哔哔啵啵的响声,炸出浓浓的烟雾。稍不留神,自己已置身于浓烈的烟雾里,没有半点方向感地混沌着。星火崩坠——楚涛曾经让他躲开。然而此刻并不是躲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必须赢,豁出命去也得赢,不然整个武林都将成为废墟。 巧笑声飞扬,是火蝶的杰作。轰地,浓烟四起,脚边已是熊熊的火。顷刻间,每一条沟沟壑壑里的桐油都燃了起来,庭院简直淹没在了火海中。谢君和甚至能感知到四围火舌的吞噬,以至于找不到立足之处。 不可再迟疑了! 残剑不要命地直奔向烈火中去。 “轰!”天崩地裂一声炸响,气浪滚滚地蒸腾,浓烟里,飞沙走石地动山摇,所有的人都禁不住这大地翻身的震颤,被气浪推出了数步。 霎时寂静了,一朵烟花盛开在高空。 火蝶与方夕面面相觑,又放眼向茫茫的尘雾,视线一片模糊。他们完全看不见谢君和在哪儿,甚至强大的气浪也将他们自己推得东摇西晃。“这家伙死了么?”火蝶道。但是顺着方夕所指,立刻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桶桶硫磺的粉末仍堆在原处安然未动,几步外却是浓烟滚滚,甚至在庭院中央炸出了深深的堑坑。他们终于弄清了谢君和到底做了什么。“他若死了,阎王爷必然怵他把阎王殿拆了!”方夕结结实实骂了一句。 原本想要炸毁望江台的计划似乎不能轻易实现了。因为遍地的火已顺着桐油陷落于深坑,这一炸,竟也阻断了火源。若是没有引信,当然无法引燃那堆火药。 然而哪里都找不到谢君和黑色的身影,浓雾似乎将他从这个世界带走了一般。 直到死寂里,塔楼制高处忽然飘来凄婉的叶哨声。 叶哨!暗号么? 火蝶与方夕不懂。 二人如同发了狂似的一纵身窜上了塔楼的制高点,但是声音的起处竟什么也没有。俯瞰数丈之遥的下方,赵海骏与白衣圣使的鏖战并未因此而中断。混战里,玄色袍子的武师们隔断成了一道黑色的铁幕,阻挡着白衣圣使的冲击。一直有人在倒下,也一直有人毫不畏惧地挺身而上。血肉之躯,填补着杀戮的无底深渊。院子的中央,一片茫茫火海而已。 这叶哨声时近时远,却有贯穿黑夜的力量。飘飘漾漾,却分明如同在人心里生了根,一旦听闻便挥之不去。声音霎时间传遍了望江台下,甚至,向着更悠远的天地而去了。 二一六 金蛇狂舞(五) 此刻的望江台,也飞扬着叶哨声。“莫扬!”李洛向人群中忿然呵斥。众人惊恐之际,一张带着铜面具的面孔略一停滞。与此同时李洛手中的寒剑凛然一抖,几朵剑花径直向莫扬的各处要害。 但是一瞬间莫扬便从惊恐中挣脱出来,作好了防备。谁也看不清这张难以战胜的铜面具背后到底有什么。 李洛微扬了扬眉角,满眼皆是刻薄的杀气:“这熟悉的曲子如何?想不到你如此念旧!” 莫扬不吭声,只悲哀地揭了面具一笑。 怎能不惨笑?此曲是当年血鬼集结的暗号。那时谢君和还是秦啸麾下最得力的剑客之一。那时,所有人都还在说:莫扬年轻有为,深得秦爷赏识。 传说中的那个时代,勇于赴死的侠士为救自己的雇主流尽鲜血,却未得封赏而遭遗忘。所留家眷,全赖朋友接济,勉强度日。数年后,其友临终留谏书,请当年的雇主念及旧恩,妥为照顾侠士的家眷。雇主往其家中,唯见四壁萧然,一柄锈剑。他幡然痛悔,重新厚葬侠士,安排了家眷的生活。然而,心中哀愁却未能因此而淡去,反因追悔,而思之若狂。终于,谱下这一曲哀歌。 天下英雄闻曲落泪,痛入愁肠。曲名便是一个不祥的字:《殇》。这曲子到了血鬼们的手里,便成了忠义的象征。 血鬼,皆是一群存在过却没有名字,活着却没有生命的人。血早已在杀戮中流干,可是心却终未曾死,说是未曾死,却不知哪一日将曝尸街头。这群无血无情的人不知从何时起下了一个约定:但凡闻得此曲,无论是在何地,必也是曾经的兄弟。无论相识与否,当拼死相救,全力以赴。 叶哨之音,是莫扬亲自教会了谢君和,在他被秦啸驱逐之前。那时他深深地知道,谢君和总有一天会是个让整个江湖闻风丧胆的人物。但却未曾想,命运会把他们推向了对立的两极,又让他们再度相逢。 当年的血鬼,如今多已亡故。谢君和十年未曾吹响此曲,却原来无一刻不忘记。他原本以为素素离开后,此曲便已是绝调,当年他含着热泪在长河边最后一次吹响此曲,便将手中之叶随着自己的心一同沉入长河,让滚滚江水将它埋葬。随后一叶扁舟,放浪形骸,发誓再不归来。可是今日他终又吹响了这凄绝之音。 莫扬立剑向李洛,坚定道:“痛快些,如何?” 李洛阴惨惨地笑着,手中寒光几乎要冻成霜:“若非此曲我根本认不出是你。他年以此曲笑傲的是你,今日,当以此曲做你的葬歌!”尚未消逝了战斗力的血鬼们一拥而上,绝不会饶了这个叛徒,这个白衣圣使的首领。 当望江台陷入混战的时候,街道上也正有骏马疾驰。浩浩荡荡的队伍,是秦啸的人马。在张洵出城报讯之前,他们早已用最快的速度集结,径直奔赴傲天阁。 二一七 金蛇狂舞(六) 傲天阁里的火蝶和方夕却还是像没头苍蝇一般乱打乱撞。 一个,两个,三个,神秘黑影就着劲风悄无声息飘上了塔楼。谢君和不记得是不是见过他们,但他们似乎认得谢君和。不管相识与否,但凡闻此曲而有的承诺,早已是不成文的铁律。 高塔顶层的角落,火蝶终于发现潜藏于黑暗中的谢君和:“你小子耍什么花样?” 凌空一跃,火蝶与方夕两道剑光交织在一起,紧紧逼向谢君和。正当二人大怒之时,高塔上另外的三道黑影已先一步奋不顾身地扑上前去。 金蛇狂舞。倏忽间血沫飘洒在空中,黑色的影,融成了血的影,凌厉的剑,凝成了血的剑。谢君和眼睁睁看着三个残破的影子被金色的剑光撕扯、吞噬,悄无声息地,冷却了热血,倒伏在一边。“还不够人塞牙缝的!”火蝶龇牙道。 “轮到你了,小子!”方夕插嘴。 谢君和全身的血脉都因剑光的杀意而冻结。 出剑,杀! 可是对面的二人只平静一笑,手中微微发力。金色的剑雾骤然腾跃如山。 梨花剑,剑气激荡如劲风,呼啸着掠过谢君和的头顶。锃锃的摩擦声,是剑气刮过残剑所发出的的声音。如夏日冰雹。危险!谢君和已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如同一张拉到满弦的弓,他甚至能感到自己的气力在一分一分的损耗,而对手的气力却一分一分地提升。 这对峙的平衡却突然崩塌,是角落里的三人猛扑上来,谢君和狂喜之下正待痛击,眼前一股骤起的旋风却击打得他几无立足之地。 骨骼寸断的恐怖声音里,血汩汩而流,灰白的面容顷刻间蒙上了死的绝望。三具干枯了血的尸首落进了汹汹的火焰里,青烟一缕,灰飞烟灭。耳畔,只剩了火蝶与方夕张狂的笑。 不妨事,来时,他们早已有死的觉悟。只可惜,谢君和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姓名。不,血鬼是从来没有名字的。谢君和只觉心底柔软的角落忽然间解除了冰封一般湿润了。 又有两个黑影至,依然是握着剑的血鬼。依然向着杀气腾腾的火蝶与方夕而去,一往而不顾。却在瞬间,寒光组成的盾牌下,两柄剑陡然弯折,贯穿了他们自己的胸膛。霹雳般的剑曾经杀人无数,没有人能从剑下生还,但是今日,取走他们性命的,竟就是自己的剑! 谢君和说不出话。 他深知眼前的两个简直就是从地狱来的魔鬼。若不把他们消灭,事态只会更恶化。 “你以为那么容易?”火蝶阴冷地笑,“不过多招来些垫背的!” 方夕迫不及待地应和:“就算你走得出去,也逃不了江老爷子的天罗地网!” “你和楚涛那小子轻而易举杀了木叶,江老爷子怎么肯放过你们,别做梦了!” “聒噪!”残剑如闪电,直取方夕的咽喉。 火蝶却一纵身跳脱开去,向着院中墙架上矗立的铁管而去——那原本用来燃烟花的铁管此刻成了夺命的武器。“明日街上的人会怎么说?可怜秦大少的婚事成丧事,只因烟花这罪魁祸首,火烧望江台!”引炬,向那暗处背过身去。 二一八 金蛇狂舞(七) 谢君和仓促拨开方夕的进攻,就径向火蝶处扑去。方夕却趁势一剑刺向他背后的空档。无奈回防,但是方夕的剑立刻就顶上了他的残剑,二人相持不下。身后是火蝶窃窃的笑声。心急火燎里,谢君和更无法得胜。 急促的马蹄从墙外传来,顷刻间四围水泄不通。 “秦啸的人到了。”火蝶道,“快收拾了这小子!” 心中略有了希望,谢君和依然与方夕硬杠着,剑与剑交错僵持,寸步不让,却也实在抽不出身去管火蝶了。能拖一分时间是一分,他已尽力。 蹚鞳的脚步声已临近。 白衣圣使再与赵海骏的虚耗中消耗甚大,顶不了多时了。甚至他们能听到院门遭受撞击的砰砰作响。 然而火蝶手中的火把早已燃着了最后一段棉布做的引信。 引信上的火苗飞也似地向前推移。 前功尽弃了吗?谢君和仰天一声长喝,声嘶力竭地,呼喝出了如同火山爆发般的力量。火蝶笑得更加猥琐。 引信在最后一寸处竟熄灭了。 凌空一道矮小的灰色影子晃过,火蝶的赤眉凝结在了寒风里,方夕亦如是。 “起!”那矮小的影子一掌便把方夕提开去,带着谢君和的胳膊翻过了院墙遁入了夜色。 哪儿来的人? 恍若梦幻般,方夕栽了跟头跌跌撞撞出十多步,才稳住身子回头,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与此同时,院门轰然一声倒塌。秦啸在众剑客的簇拥下站在了门口。“恶徒休走!”他大声呵斥着。 但是,他竟什么都没看见——院里除了巨大的堑坑与燃不尽的熊熊烈火,什么人都没有。空气中传来尖利的一声长哨,而后,便彻底寂静了。 白衣圣使皆已不见了踪影,更不必说火蝶与方夕。 似乎,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怎么回事?”秦啸追问着周围的人,却没有人说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明眼人终究看得出来,有人想利用傲天阁里的火器对付望江台,只是不能得逞。 “纵虎归山,为时已晚……”拖长了音调的苍老声音从人群背后响起。众人匆匆闪开一条道。张洵踏着缓慢的步子,摇晃着手中拂尘,来到秦啸身后。 “先生以为?”秦啸着实不解。 张洵的眼中闪着意味深长的光,又突然间变得犀利:“今夜乱象,皆由心生。江湖利害交关之时,心存孽障者必为争夺之先锋。秦爷早说傲天阁皆已清空,何故未曾搬走火库之物?” “李洛这小子!”秦啸躲闪开张洵的目光,底气十分不足地咒骂了一声,“行事如此不周,必当严惩!” 张洵呵呵笑着,并不以为然似的转身:“我以为是秦爷设局,诱白衣圣使出击,再一网打尽。看来是老朽多虑了!” 秦啸着实一愣,未曾想自己的全盘计划在张洵眼中不过如此,尴尬之余,实在不便多言,既然什么目的都没能达到,也就得过且过地挥了挥手:“回望江台!” 江湖,总是将对方看做棋子,又怎料自己在他人的棋盘上,也不过一枚棋子罢了。 二一九 辗转避居(一) 天终还是亮了。 城外的山峦起伏不平。最先迎来了曙光。 谢君和站在山巅,凝视着这片刚刚经了血色洗礼的土地,映照在茫茫的阳光与晨雾里,这片他无数次试图遗忘的土地,这片让他在噩梦中无数次惊醒的土地,这片充斥着杀戮与纷争的土地。 “有酒么?”他问身后的老者,尽管他完全不明白那瘦小的身影从何而来,为何会一把将他从傲天阁的混乱里提出来,引到这儿。他们见过许多次,他既是烽火岭里的艄公,又是飞叶渡头的琴侠,更是昨夜的剑客。 佝偻着背的老者,一身短打的灰布衣,黝黑透亮的皮肤,精健到极致的筋骨。戴上破斗笠隐在人群里,别人丝毫不会怀疑他或是躬耕田园或是渔猎江河的身份。可是那双眼睛——清亮的光泽竟有直指人心的犀利,似乎所有世事谎言都逃脱不过他的一瞥。谢君和怕直视这样的目光,就如同他怕楚涛潜藏在温和背后的凛冽。 老者呵呵地笑着:“谢少侠还敢喝老夫的酒?” 谢君和低沉着声音道:“一醉,终好过看这漫山血雾,满城血涛。” “醉或不醉,都已目见。醒或不醒,皆已知晓。少侠何故执着于一醉?” 谢君和合上了眼,两行热泪不觉已溢出了眼眶。 “秦啸告诉我,用剑能换顿饭吃,能让自己的女人不挨饿。可是一夜间,什么都被长河水冲走了。莫扬告诉我,剑可以结交朋友,同生共死至少不让日子那么难过。可连他自己都背弃了信条。楚涛告诉我,手里的剑能杀无法无天的奸邪之人,争得公平。可是,什么都改变不了……江湖终究是个杀人地……” “于是如何?”老者问他。 “我不明白我的剑有何用,除了让这到处是血的江湖多溅起点儿血沫。江韶云我除不了,素素的仇我报不了,楚涛这家伙我帮不了,还有那些与我共死的人——我一个都救不了。”谢君和把残剑狠狠地扎进土壤,仰天吼喝: “要它何用?!要我何用?!” 山谷随着他的吼声而回响隆隆,震颤不已 老翁依然浅淡地笑着,向着风:“即是未死,便不可言败。” 谢君和怔住了,只因他话中透着的力量。平静得让人发怵。 “你到底是谁?” 老翁递上了酒葫芦,似乎特意拿来搪塞他的嘴:“谢君和无一日可离酒,此话非虚也。人皆言醉者糊涂,却不知求醉者只因不得糊涂而求一醉。” 谢君和不言,江湖时常就是这样,你永远都猜不透对面站着的是谁,无论明白还是不明白,敌或者友,都不可能一世不变。他已习惯了不再揣测别人的善心或者恶意。只在乎当下——有酒。谢君和只举起酒葫芦,狂饮了几口,又将酒葫芦扔回老翁手中。酒的辛辣呛得他咳得直不起腰。他不是不知道这酒的烈,只是希望胸膛里猛烈的灼烧能给自己强烈的刺激,让自己不再麻木。 “如何?”老翁再度问道。 “醉了,便是醒着。”他整饬了自己的剑,掸了掸自己满是灰尘的黑袍,长嘘一口气道,“楚涛那家伙怎样了?” 二二〇 辗转避居(二) 老翁依旧不紧不慢地笑,笑得谢君和急躁不已。“谢少侠且随我去一处所在……” 谢君和被折腾得云里雾里,心下思量着楚涛也许出不了大事,不然老翁怎肯如此悠闲?他又回头望了一眼弥漫在硝烟里的望江台方向,暗暗把担忧吞了下去,快步跟上。 翻过山头,转进幽静的山谷,松竹的翠色之中,潺潺水声里,临潭的竹榭一间,良田几亩,掩藏在苍色的背景中。 潭边,蒙着面纱的段诗雨正和楚雪海一同赤着脚拍打着水花。 童心未泯么? 谢君和的心不觉轻松了许多。温暖的风直接把这温柔的笑声吹进了他的心坎,硬实的心肠不自觉地软化成水。 “雪海,又调皮?”他轻轻地唤了声。 雪海抬头,清澈的大眼睛顿时闪烁如星辰,嘿嘿的笑声洋溢在整个山谷,与鸟鸣声的欢呼雀跃交织在一起:“君和大哥!是君和大哥!”蹦蹦跳跳地,雪海连鞋都没穿,就跑上前给了一个甜美的拥抱。 谢君和却警惕地倒退了两步。粗糙的大手覆住了她的小手。 “君和大哥,没事吧?”雪海似乎感觉到了他双手的冰冷,硌得让人难受。 “你没事就好。”谢君和笑着掸了掸身上的尘灰,理了理蓬乱的头发。然而黑衣所掩盖下的血渍与血的气息却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抱歉,脏兮兮的……”谢君和是头一回这样评价自己。 雪海咯咯地笑了,段诗雨也掩着面纱默笑。也许会因为他极不常见的尴尬模样。 “你们怎么来了这儿?”谢君和惊讶万分。 雪海指了指他身后的老翁:“都得谢谢前辈!若不是他安排得及时,我们早已落在齐家剑客的手上了!” “齐家剑客?!”谢君和心底一寒,“齐恒的人虽天天徘徊在驿馆附近,到底也是有所忌惮。难道竟真有魄力动手?!” 段诗雨轻轻叹息:“也许是楚掌门在他们手里的缘故……昨晚你们都走了之后,驿馆四周的动向就变得奇怪。路上不断有陌生的面孔在街上往往返返。虽则穿着各式各样的服装,事实上都是腰间佩剑的武师。他们的人数越来越多,离驿馆也越来越近。等到夜深,天空中烟花四起的时候,突然就听到敲门声,似乎是他们想有所行动。” “我们很怕……”雪海道,“只剩了我们俩……” “却一点都看不到她害怕。”段诗雨微笑道,“君和大哥,我真得谢谢雪海。她立刻嘱咐我用桌椅堵住门,也闩上了里屋的门。我们就躲在阁楼。齐家剑客果真闯了进来,满院子叫嚣。结果雪海在阁楼上装着男声粗声粗气地骂骂咧咧。齐家剑客听到屋子里有人,弄不清楚状况,也不敢擅动。雪海还煞有介事地乒乒乓乓在阁楼折腾出许多声音,齐家剑客定是还以为驿馆里有留守的剑客……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前辈出现,把我们带离那儿。” 谢君和着实气愤道:“太过分了!” 二二一 辗转避居(三) 老翁摇头浅淡地笑道:“齐家眼线密布,早已准备好了对驿馆动手。这也是楚掌门成天往望江台去的原因。顾虑到望江台的压力,齐家必当三思而后行。可如今,驿馆早已不安全了。” “那家伙让剑客们回驿馆,就是怕齐家人背后捅刀子?”谢君和疑道。 “不止如此!”悠长而苍老的声音从屋后传来,是刘思仁。他的身后,剑客们一个都不少。 谢君和大大地愕然了。 “他们都在这儿。”老翁神秘地一笑。 雪海咯咯地笑得欢:“君和大哥,这有什么吃惊的?” “呃……”谢君和望着老翁道,“也是您把他们带到此处来的?”得到了肯定的回答。 “驿馆此时已是不能住了。此处僻静,隔绝于江湖外,他们断然找不到。列位可以安心住下。远离是非之地,保全门派清净,亦是楚掌门所愿。毕竟,此刻再卷入与北岸的争执之中,于逐羽剑派不利。”老翁向刘思仁颔首行礼。 刘思仁也回以谦和的笑容:“少主素来为他人心忧远胜过自己,越是险境,他便越是一往而不顾。真不知他如何保全自己!” 一句话,激起了雪海的忧虑。“哥哥……”她无意识地唤着,欲言又止。愁眉不展,凝结在原本不知天高地厚的脸上。 谢君和偏偏不靠谱地扬了个眉毛:“放心,这家伙敢出事儿,我这辈子都嘲笑死他!” 雪海抓起地上的泥就往他身上扔:“你说得轻巧!” “就凭齐恒,还想整楚涛?”谢君和不服道。 “无赖之人,必有无赖手段……”刘思仁长长叹息道。 段诗雨也应和:“齐大少素来与楚掌门有仇,难保他不会……昨夜大战,也不知他怎样了……”气氛陡然间沉重起来。确实,谁能保证,虎落平阳,不被犬欺?还是好勇斗狠的犬。至于昨夜,更是没有任何消息,谁也不能妄断。 谢君和便毫不客气地追问道:“你若有此能耐,为何不帮我们把楚涛那小子带回来?” “怕是楚掌门自己也不会愿意不清不楚地离开齐家吧……”老翁笑得漠然,“根源坏,则木本朽。此事若不除根,即便他回了南岸,后续的轩然大波也无法遏制。南北两岸迟早要有一场大争斗——这必是他所不愿见的。” 众人听之有理,便不再多言。 谢君和却更加疑惑地质问道:“可你又怎知,秦齐两家的探子不会找到此处?秦爷的夜枭,可是号称上天入地没有打探不到的消息!”矛盾的焦点一下子落在老翁的身份上。 老翁继续“呵呵”地笑着,不痛不痒,不轻不重:“老夫在这重峦之外,围了千亩松竹林,排成迷魂阵,如今正枝繁叶茂。谁若不幸误入歧途,只怪他运气不佳。没三天三夜,饿个头晕眼花,决然出不去的。” 千亩松竹? “如此,他们进不来,我们岂不也出不去?”雪海有些着急。 “何必离开此地?莫非嫌老夫招待不周?”老翁道,“诸位放宽心,谷外有事,我必会告知大家。” 谢君和更深地怀疑道:“千亩松竹,岂是你一人之力可短期完成?” 老翁的眼中陡然漾着凌厉的光,微冷的笑里带着些许恐怖的味道:“二十年,借村夫之力,足矣……” 二二二 辗转避居(四) 二十年前,此人竟已着手在北岸建了如此隐逸之所?!并可不为人知?谢君和惊骇得后背一阵一阵凉意直涌。大家却都未曾多想,只对这位隐居的高士大为感激罢了。 “你究竟是什么人?”谢君和终于忍不住怒视着他逼问。 “苍茫湖海,一慵懒散人而已!”老翁笑扛起地上的锄头,扣上斗笠,活脱脱一幅农夫耕作的模样,悠悠然哼着山歌小曲儿往田埂上去了。只是那双白皙颀长得突兀的手,依旧刺目地恐怖着——无论如何,这绝不会是普通的农夫的手。 谢君和怒气愈甚:“喂!” 老翁却连听都没听见地走远了,一拂袖直接把谢君和扔在了冷风里。 刘思仁却呵呵地笑道:“稍安勿躁,他既不愿言说,我们也便只有等待了。”这位好好先生是出了名的好脾气,逆来顺受,不紧不慢。从不见有半点怨怒。 “可是……”雪海将忧伤起了个头,却又把问题留给了谢君和怅惘。 可是,他们终究还不知道这场大战过后,楚涛的任何消息,甚至连生死都无从得知。 等待,太过漫长。 谢君和当然蠢蠢欲动,试图越过千亩松竹的防线,却发现那松涛竟比千军万马更难应付。四下茫茫,什么都看得见,又似什么都看不见。一旦深陷其中,便完全没有了方向,被困死在绿色的海洋里。风吹竹叶而过,沙沙然,如起伏的波涛。却无法预知波涛的背后,刀光剑影被演绎成了何种模样。终还是放弃了。 竟日里,谢君和只能与剑客们清晨习武,当然也顺便着教楚雪海一招半式的剑术,单纯用来防身而已。午时农耕,午后散漫地翻着老翁屋里的各种典籍,枯坐等待着外面的消息。或是去松竹林的边缘探查巡视,期待着能有什么发现。除此,便是弥漫的酒气。 “君和大哥!”满院子就听见雪海不满的叫唤,但是什么都不能止住谢君和豪饮的架势,因为除了喝酒,他无事可做。老翁倒是比刘思仁更憨厚——喝干了酒,再去抬来罢了。弄坏了他地里种下的草药,再去种下罢了。扯坏了他的藤架,再去搭好罢了。弄散了他的书籍,再去修复罢了。任谢君和多惹人厌地闯祸,老翁只是笑,绝不提让他离开之类的。 许久,谢君和知道这样孩子气的对抗全然无效的,也不再闹腾了。 终于在又一个黄昏降临的时候,天边飞来一羽白鸽,鸽书上一行娟秀小字道:谣言纷纷,人心大惑,问何时归? 谢君和几乎要抓狂。 居然是史薇兰的字迹印章。 谣言四起,意料之中,猜想那蒋爷和唐耀此刻必然正在南岸煽风点火,动摇楚涛的地位。指不定秦家的血鬼夜枭早已混入了南岸,四处散布不利于楚涛的传言。先前一直是风若寒在管事,怎么突然从不过问江湖的史薇兰卷了进来? “老头!我说,你还打不打算让老子出去?”谢君和彻底火了,冲到田埂里就朝那布衣老翁挥过剑去。 二二三 辗转避居(五) 奇了,老翁手中木犁轻拨,竟将那残剑的锋刃推出老远,再具威胁的剑招都禁不住他木棍的撩拨。而他在外人看来只是依然弓着背专心致志犁着地,心无旁骛。 谢君和完全不是他的对手。可难道就这么算了? “喂!你打什么主意?” 老翁淡笑道:“吃我的菜,喝我的酒,毁我的物件,谢少侠还有何不乐意?” “你扣我们在此地,是何居心?养肥了当猪宰么?”三两句言语不和便出口伤人的毛病,谢君和这辈子都改不了。 “少侠此言差矣!腿长在少侠自己身上,少侠若欲离开此地,老朽一没拿绳捆,二未以兵器要挟,三不曾派人阻拦。何扣之有?!” “你!外面那千亩松竹,不是挡路的是什么?”谢君和简直要被气疯了。他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怒火,才没有一剑撩上去。 老翁突然眼中精光一闪道,唯恐天下不乱道:“雕虫小技,难道还能为难谢少侠?” “你等着!”黑袍一抖,谢君和悻悻然走了。 走了,不是罢休了,因为雪海突然发现哪儿都找不见她的君和大哥。难道真的出离了这片世外桃源?连个招呼也不打!雪海着实有些失望。于是不到半个时辰,竹篱下翘着二郎腿的老翁身旁多了个死缠烂打的姑娘:“前辈,说嘛!君和大哥上哪儿了?” 老者望着雪海天真的笑容,慈祥地拍了拍她的脑袋:“同心者,情意切,殊途者,莫挽留。杀伐天定,聚散天命……” 雪海茫然地望着他,躬身蜷于竹阶之侧,捧着头,不懂,不懂。 老翁道:“你看见那穿林而去的鸽影了么?” 雪海抬头望了望,又摇头:哪有什么鸽影?除了茫茫天空里低徊的云,就只有森森然如千军万马的林。 “适才,一只鸽影向南,紧随其后,乃黑色鹏翼——” “可雪海怎么什么都没看见?” “鹏翼飞天,终是要扶摇直上,搏击长空。谢君和其人,志不短,才不贫。耿直勇急,面狠内善,绝非寻常之辈。迟早,他便是振翅的鹏翼。岂有松竹之林能遮挡鹏翼之志?以谢君和此人行走江湖的老辣,我这竹林终是形同虚设。” “君和大哥走了?他是如何走的?前辈不是要留住他么?怎就让他走了?”雪海更着急了,一下子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适才鸽影穿林而过,他必然循着鸽子飞行的路线找到了破解迷宫的道路。亦只有他能想到如此作为。”老翁不紧不慢地道。 “可是……”雪海道,“会不会又有什么危险?” “哪有不凶险的江湖?其途杳杳,其心漫漫。然,其志弥坚,其行弥远。鸿鹄之志,本不当郁于山野,小姐又何必执念?” 雪海的脸上一阵绯红,撒娇的声音立刻嚷道:“讨厌,人家只想知道他是不是安全,怪老头!罢了罢了,不问了啦!” “姻缘天意莫可违,好自为知——”老者拖长了声音离开了。 雪海呆呆地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依然什么都看不到,似乎总是这样,一任她追赶,谢君和总是在前面,渐行渐远,直到遥不可及。“想什么呢?”诗雨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却把她吓了一大跳。 “……没。”雪海勉强笑了笑,收拾起自己碎了一地的心情,瞪着可爱的大眼睛道,“刘前辈准又在调制草药,我们去帮个忙吧!” 不再多想了,毕竟多想也是无用。 二二五 孤松凌霜(一) 月静,浓霜。 寒风催夜凉。 “哗!”冰冷的水迎面泼来,灌进脖颈,一身锦衣也正湿哒哒地淌着水。一缕缕散乱的鬓发贴脸垂下,凝下一滴滴水珠,在风中微颤。窒息的冷让他迎风而咳。剧烈的咳声颤动着他的双肩,甚至让他几乎无法站稳。 齐恒在一旁轻轻扬着嘴角,咧开不可一世的笑容。 楚涛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平静。 自醒来便如此。没有了白衣圣使——甚至没有一个人承认白衣圣使的存在,或是承认与江韶云的交战,秦家人消失得一个不见,就连逐羽剑派的剑客们也消失了。似乎只是自己做了个恍惚的梦。梦境与现实唯一的勾连就是心口强烈的钝痛——来自与江韶云欲置之死地的一击。 对面抛掷过来一个利落的声音:“少主,这小子嘴太硬,死不吭气儿!” 齐恒点头笑道:“无妨,我有的是耐性!”刀一样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挥挥手,于是更冰冷的水从楚涛的头顶浇下。数个大汉架着他的肩膀,不容他反抗或躲闪。 但是,楚涛似乎根本没有躲闪的意思,结结实实地立定,任水淌过自己晦暗苍白的面容,犹如石雕。双目如炬,嘴角勾着冷冽与倔强。南岸人的风骨,丝毫不减。 齐恒不免有些气短。 他忘了自己面对的是楚涛,南岸武林的盟首。楚涛能够坐领一方,自然绝非表面的温和便足矣。 楚涛挺立着,如一棵不愿折腰的松,大理石一般苍白的面容直视着齐恒,渐渐,竟有了沉着的笑。风轻云淡,潇洒自若,仿佛他才是胜利者。没错,既然齐恒挫不了他的锐气,谁说他不是得意的王者呢? 谁也奈何不得他,身边大汉们的气焰也霎时折损了一半。 “说,你来南岸到底为了什么!?”齐恒的厉声质问有些飘忽,着实缺乏力度。 “你去问秦大少……”楚涛摆出一副懒得理会的神情对抗着。 怒极的齐恒一把揪过他的衣领道:“唯恐天下不乱,把秦大少拖下水对你有什么好处?” 楚涛却淡定道:“如无秦大少邀约,我能来趟这浑水?南岸诸多侠士收不到望江台的邀请,只能在凝香阁图醉。” 齐恒扯着嗓子吼道:“天知道是不是你利用了这时机,心怀叵测!” 楚涛轻笑一声,整了整自己的衣袍:“我若心怀叵测,你还有命攥着我的衣领与我说话?”那晚,齐恒早已酩酊大醉,他又怎知自己是如何在长河吟曲的掩护下躲过了一劫?竟只怨恨这满院的狼藉,是楚涛令人所为。 想来,楚涛真不知该怪他愚钝,还是怪自己可笑。他救了一只猛虎,结果猛虎醒来第一件事就要咬碎他的骨头。 “还敢抵赖?”沸腾的怨怒转化成了咆哮。齐恒振振有词道:“哪里有什么江韶云——谁见到了?分明是你的人伪装成所谓白衣圣使,四处肇祸!还有什么可狡辩的?一夜的琴声,便是你发号施令的明证!谁不知道,白鸽一起,逐羽剑派的帮手就从天下各处集结,要召集几个人在北岸寻衅滋事还不容易?冷兄的遇害,也正因发现了你这杀人凶手背后不可告人的秘密!” 二二六 孤松凌霜(二) “齐大少可真会想象。”楚涛暗笑着叹息,对于此人的颠倒黑白之能,他着实无语。 只是,周围大汉们的一片应和之声,让他有些失望。 也许在北岸,如同齐大少一样的想法不在少数。因为,没有人见到袭击者如何来,又如何走。只知道天亮前,高墙内外倒伏着几具白衣的尸首,内里挂的是逐羽剑派的腰牌。其中有几个是逐羽剑派的熟面孔。 被李洛扭获了一个白衣圣使,似乎成了这场大战因果的唯一关键。他却留下一段奇怪的对话,承认自己完全是受了楚涛的指使。但是当他即将被带到楚涛面前对质的时候,此人竟在半路离奇地死了。死无对证。蹊跷的割喉而亡也给整件事蒙上了灰暗的色调。众守卫皆在,却未听见任何异响。如此轻功,不是逐羽剑派还有谁?楚涛阻拦不了好事者的揣测。 一怒之下,齐恒派人封锁驿馆。然而命令刚刚下达,立刻有人回来报告:驿馆早已空无一人,逐羽剑派的剑客自此夜大战后便凭空消失了! 月不眠,却照不见愁云惨雾背后的真相。 一连串不利于楚涛的事实堆砌在眼前,只能激起齐恒更深的怨恨,哪里还有寻找真相的理性?于是每天,齐恒就像是一条极有韧性的蛇,缠紧了猎物,直到猎物窒息而死。 “这一切都是想象?”齐恒冷笑道,“不会吧?” 楚涛知道自己输了,不是输给齐恒,而是输给江韶云。那一夜,江韶云留他一命,却也已为他铺好了一条死亡之路。倘若众目睽睽之下,楚涛死于江韶云之手,这会让江湖群情激愤,势要铲除白衣圣使。但是如果楚涛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人们便乐于见其走上绝路。 江韶云设下的套,一步一步,严丝合缝,从不求一时的胜利,因为他正在等待的便是如现在这般,楚涛百口莫辩——捉贼的成了贼,这对真正的贼而言,实在是天大的好消息。 “冷凤仪还在江韶云手里……”楚涛突然不说了,因为他发现这样的提醒只是自取其辱罢了。冷凤仪——这儿到底有几个人是真正在乎那个女人的命运? 齐恒咯咯笑道:“你骗谁?你早就希望得到凤仪,因此妒恨交加,又不能明里下手,便出这种招数!” 楚涛阴沉着脸,说不出话。着实为冷凤仪不值,一番处心积虑,换来的是什么?绝境之中,连个关切的声音都不曾有。 周围的大汉很配合地继续道:“你认为还有人相信江韶云的存在?为什么每一次,这魔头总那么有善心地放过你?为什么每一次他出现都恰好有你的在场?别以为这里是南岸,别以为我们蠢!” “我未曾有此谋,搅乱北岸于我何益?” 然而话音刚落,齐恒的刻薄笑声立刻打断了他的坚决。 楚涛微微合上了双目。鲜血淋漓的双手微微因疼痛而微微颤动。他却咬牙强忍坚不作声。 二二七 孤松凌霜(三) 原本颀长白皙的手指在重锤的击打下伤痕累累。指节严重扭曲变形,甚至已无法伸直。紫红色的瘀痕遍布,皮肉皆已在血色中模糊。十指连心,然而此刻的痛感早已不如当初的强烈,只有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与冰水相融,一滴滴地沿着脸的棱角滴落。 身处江湖,早已不惜命,只是终究有点儿惋惜,不知道这双手将来还能不能再拨弄琴弦,能不能再剑指四方——齐恒真是够狠,他之所以张狂作笑,便是已决计废了这双曾经叱吒风云,让楚涛引以为傲的手。 但楚涛终又笑了:“不过如此手段罢了……” 齐恒先前还正满面春风欣赏着他的狼狈,岂料此人傲骨竟如此难折。 心火“腾”地窜上心头,齐恒操起匕首道:“打定主意不要你的这双手了?我便替你废了它!”刀尖冷森森抵着楚涛的手腕。 寒刀映月,映得楚涛的脸色格外苍白,俊逸的眉角却依然潇洒,含笑的双目依然微透着笑意,他望着齐恒,一字一顿道:“你便试试,南岸人有没有这魄力反了天。” “笑话!没这双手,你凭什么在南岸耀武扬威?冷凤仪会喜欢一个没有手的废人?” 楚涛毫不退让道:“你尽可一试。” 利刃在手,齐恒反倒没了底气,有点儿进退两难了。他还真不知道冷凤仪如今是什么情况,万一真在楚涛手里,触怒了楚涛的人,那冷凤仪可真就回不来了。更何况,他还完全听不到南岸的任何声音,若真激起了整个南岸的愤怒,齐家不知是否承受得起。 迟疑之间,身后剑客忽道:“废了他!看他还敢嚣张!” 齐恒下定了决心,眼中恶毒的光一闪,立刻,无情的刀刃深深地刺入皮肉。楚涛的脸色骤然惨白无人色。他深深一战栗,已阖了双目,咬紧了牙关,任由大颗大颗的汗珠从额头滚落。钻心的痛划过楚涛的双腕,随后,是死一样的麻木。随着大汉一松手,他便无力地软倒在地上,如同一滩泥。他只觉得冷,从心底透出的蚀骨之冷,让他虚脱地颤抖。 忽听得小厮从前院飞奔而至:“秦爷到!” 秦啸不早不晚地,偏在这时候到了。身后还跟着秦石,连带着沈雁飞那张高深莫测的面孔,齐恒微有些泄气。沈雁飞不紧不慢道:“大少爷,不合规矩吧?南岸人消息不明,真若惹了祸,齐爷那里不好收场。” “这是为何?”秦石一眼见到楚涛双手的斑斑血痕,匆匆拦在了楚涛与齐恒之间,“齐大少,楚掌门是我请来的客人,如此待客之道,实在有损体面吧!” “对待武林人的公敌,这么做,不算什么。秦大少,他有人命债在身,改日,我会要他血债血偿,一命相抵!”齐恒这番说辞,说得来者心惊。 秦啸规劝道:“恒儿,此罪名甚重,不可妄语。” 于是齐恒又重复了一遍他的推论,无非就是楚涛凭空捏造了江韶云,所谓江韶云夺了长河吟曲的故事,分明就是因为楚涛贪恋长河吟曲,怕其他江湖人抢夺而编出的谎言。 秦石忿忿然质疑:“凭空捏造的揣测就要致人死地,这不合常理,江韶云我也见过。为了与江韶云一战,楚掌门还替我挡了一剑,内伤至今未愈。” 齐恒道:“你怎知这不是他的苦肉计!” 秦石另有话想说,但是父亲突然一把将他拽了回来:“齐楚两家的恩怨,秦家不便插手。” 齐恒笑:“秦爷倒是把自己撇得干净,可是您这样想,未必姓楚的也这样想。” 二二八 孤松凌霜(四) 李洛突然阴鸷地注视着楚涛道:“楚掌门与谢君和也算多年相识吧。上次我辛苦追击叛徒莫扬,发现他与所谓白衣圣使有所关联,正待细察,半路杀出个谢君和,阻挠拖延了我半日,故意放走了要犯莫扬,此事如何解释?” 楚涛惨白着脸,却傲然地笑道:“那痞子做的不着调的事儿还少么?他与秦家本有私仇,我实在不好说。” 李洛的双眼射着能剖开人心的光:“既如此,楚掌门承认管教下属不力?” 楚涛正欲言,李洛又补充说:“猎王赵海骏,素来非善茬。此人日日往楚涛的驿馆去,难言二人是否串谋些什么!” 秦啸的脸色狠狠一白:“此二事竟有关联?” “如此,秦爷不得不小心楚掌门哪!”张洵的白眉也在风里张扬。 原来,就在傲天阁出事的第二天清晨,秦府的管家就发现:秦家调动雪域力量的符文竟已遭窃,推测是昨夜趁乱,有人预谋着顺手牵羊。不用说,这符文就是赵海骏的紧箍咒,除了此人嫌疑,别无他人。秦啸速令夜枭盘查符文下落。但是当天就接到了夜枭的消息:他们已遵符文密令,迅速撤出雪域。 秦啸怒而掀桌:“回去!统统回去!” 张洵慢悠悠提醒道:“绝无可能,赵海骏敢调开我们的人,当然早已替换上了自己的人。秦家想要再插手雪域之事,已如登天之难。” 赵海骏呢? 血鬼们全城搜捕,然而连个马蹄印也找不到了,想必一战后,达成目的,就立刻带上他的人回雪域了。 这事儿让秦啸愤怒了很多天。 此刻,秦啸若有所思地凝视着楚涛。看不出来,赵海骏竟早已与楚涛合谋? 楚涛已承受不住任何的重击,虚弱的声音在风里笑得残破:“我替您说了吧。赵海骏虽与谢君和有仇,却在刀下留了他的命,这两人前些天还在花月楼一起喝酒。甚至雪海流落北岸的时光,还是赵海骏妥为照料,甚至为了守护她,不惜与雪域蛮族开战。您若是认为我有本事对那目中无人的猎王发号施令,我实在无甚可说。”话语中,已有绝望。 秦啸微笑:“傲天阁要出事,你竟比我更清楚!” 众人噤声,显然,秦啸已经摆明了态度。 他也拒绝承认江韶云的存在? 秦石眼见着情势急转直下,匆忙道:“父亲,休要受小人挑唆!楚掌门到底是南岸盟首,若无真凭实据,便戕害于他,必要挑起两岸大战!且,秦石愿以望江台信誉担保,楚掌门绝不会做有损北岸之事。” 楚涛有些讶异,却也释然。也许来北岸做的唯一正确的事就是交了秦石这样一个朋友。在这个人人恨不得往他身上泼脏水的时刻,只有这一个声音站出来为他说话。虽单弱,却掷地有声。到底他与秦石隔着一条长河,分立江湖的两个世界,本来,该是争得你死我活。这世上竟还有不屑落井下石的对手,楚涛甚为庆幸。 秦啸嗅了嗅风中的气息,哼哼道:“铁证如山,还不够真凭实据?他楚涛敢在南岸杀人纵火为所欲为,我倒要问问南岸人,怎敢要这样的盟首?” 二二九 孤松凌霜(五) “父亲三思!”秦石深深一揖,挡在父亲面前,似乎父亲不改主意他便不起。然而秦啸只一挥袖道:“恒儿,此事伯父做主,他楚涛若不交出冷凤仪,或是长河吟曲,待我等南下之时,便取此人首级,祭旗!” “不可!” “石儿!”秦啸斥责道,“休怪为父无情!” 楚涛冷冽道:“多谢秦大少美意,不过,以夜枭与张老先生之才,此刻的消息早该传遍南岸了吧,即便我回去,也会淹死在流言蜚语之中。齐大少,你不必脏自己的手。何况,楚某早已是沉疴之躯,待死朽木,让列位如此关心,真是抬举了楚某。” “终当要你偿命!”齐恒忿忿然道,“不必猖狂,死到临头,无人救你!” 楚涛慨然而叹,沉痛道:“浮生半世,唯一死字最不必急。楚某何惧之有?只恨一世清誉,到如今身败名裂,眼见两岸相争却不可阻止,眼见小人得志却无力挽过狂澜。列位,我死不足惜,然,当有一日,世上再无楚涛,白衣圣使却仗着梨花剑之阴毒横扫武林,且届时,抛却私怨,拔剑为武林一战。” 低沉的声音里,已做好了生死之备。 秦石闻言,不觉眼眶已湿,点头道:“楚掌门,当日并肩而战,你替我挡剑,秦石欠你一命,且容我他日还上!” 秦啸的脸已是一片青灰色的愤怒。素来在棋盘上斤斤计较寸土必争的他绝不会理解自己的儿子何故坚决地“胳膊肘向外拐”。 气氛陡然间僵硬起来。沈雁飞进院子许久,不发一言地瑟缩在后,却一直盯着楚涛的方向,立着银叶枪,带着一丝忧愁,此刻忽欲言,终又止住。不知有多少北岸人会骂:秦石这蠢货,竟为了维护强敌而与自己的父亲对抗。但是固执的秦石死不相让,似乎认定了楚涛这个生死之交。“父亲,白衣圣使之祸未结,决不可纠缠于私怨,罔顾公义!” “小子!你!”秦啸毫不犹豫扬起了巴掌。 但高高扬起的手终于没有落下。 长空忽闻叶哨飘渺,在一片漆黑里传递。 呜咽的哨响,带着凄婉的悲凉。没人听过这曲子,只道是肝肠寸断的哀愁。举目四顾,然而除了漆黑的夜空,除了高挑如飞的檐角,到底一无所有。 秦家人却立时陷入了不安:秦啸下过令,凡以叶哨奏得此曲者,杀无赦。 谁?是谁竟会吹着如江韶云当年的曲子出现? 萧瑟的檐角,轻铃随风摇响,和着曲的起伏。苍凉月华里,颀长的黑影在风中伫立。肃杀的轮廓,格外悲凉。 “君和……”楚涛心中默默唤了声,嘴角重又扬起了笑。忽的记起那句戏言,你在,我死不了。 “谢君和!叛徒!”李洛认出了他,一挥手,顺着他的手指一抬,纷纷扬扬血鬼的黑色铺天盖地而来。 然而,曲声骤停,残剑的锋刃对着月光骤然一冷,所有的黑影都定在了原地。 幽暗低沉的声音嗤嗤冷笑:“拭天之盲,血以血偿。这是白衣圣使挂在嘴边的一句话。江韶云那家伙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比站在这里的饭桶强多了。” 二三〇 孤松凌霜(六) 李洛阴鸷的双目直勾勾盯着他,如同窥伺着猎物的鹰隼。 谢君和不以为然道:“老天爷有时确实不长眼睛,善良的人死了,作恶的人还活着。所以他纠结了一群同样仇恨你们这些酒囊饭袋的家伙,要用你们的血平他心中的愤恨。秦啸,我很希望要了你的狗命,偿了素素。不过,我到底不是江韶云。” 齐恒粗横道:“别说得冠冕堂皇,你他娘的不是回来复仇,又是作甚?” “你他娘的别放屁不知其臭!正是老天不长眼才让你这饭桶活着!”谢君和更恶毒地骂回去。仿佛一道霹雳,惊得四周鸦雀无声。 谢君和继续道:“秦啸,你听着。我原本永远也不想回来,不是你这地头上那点破事,我也不会搅和进什么江韶云什么赵海骏的麻烦。可是,终究搅和了进来,大概这就是命,一辈子躲不过江湖。既然躲不过,就别怪我找麻烦。你听好了:你有种让南岸不太平,我就让你秦家从此鸡飞狗跳!” 秦啸呵呵地干笑,竟接不上话。 楚涛着实已经习惯了。 李洛不依不饶地在黑暗中冷笑:“我倒要问问,你如何让秦家不太平?” “你们不就派了几个夜枭,扮成客商,去北岸散布流言?不希望北岸客商死绝的,最好别打楚涛的主意。” “你!”李洛的脸顿时绿了。谢君和怎么知道他和张洵的计划的? “老手段了,蒙不了人。”谢君和道,“我已给风前辈去了指令,淸街,待掌门归去后再许北岸客商往来。违者杀无赦!楚涛是不忍心这么做的,但别忘了紫玉令在我手里!我杀惯了人,多杀几个,不嫌手脏!” 李洛与张洵面面相觑。秦啸的逼视正投射在他们的身后,让人毛骨悚然。他们当然知道,北岸客商向来在他们的保护之下,如果在南岸莫名其妙出了事受了损失,秦啸的日子也别想安生地过下去。 如果对手是做事儿知道下限的楚涛和风若寒,南岸的谣言当然无法禁绝,并一定愈演愈烈。但谢君和可是个出了名的痞子。 “明天你就能接到消息,你的客商们一定都已在逐羽剑派的控制之下。还有,也别打蒋爷的主意,他到底还希望在北岸做生意,若让人封了货仓就此歇业,太不值。” 秦啸好奇道:“你能办得到?” “不必是我,一个女人就足够让他闭嘴。” “谁?” “南岸史家,书香门第。” 秦啸咬了咬牙,单提此姓氏,便不消多说了。官场中的力量,终是江湖所无法抗衡。论楚涛在南岸的影响,史家自然也起过推波助澜的作用。 楚涛却突然如被刺痛了一般,目光里有了些许黯然。史薇兰,他真不想把她扯进这个没有人情味的江湖。 谢君和仿佛知道他所想一般,补充道:“当然,不到万不得已,我也不想把事做绝,这就要看秦爷打算如何?” 秦啸早已无话可说了。 二三一 孤松凌霜(七) 齐恒突然不服:“你们不敢动这小子,我敢!”随着长喝一声,手中板斧凌空劈下。却在落向楚涛的瞬间深深一颤,“哇”地,好一阵惊叫,像是有什么暗器击中了他的手腕。紧接着秦石一扭他的胳膊就把他按倒在地。他仍不服气地抬头:但是除了夜色中谢君和利刃般的刻薄,什么都望不见。 “敢你个头!”谢君和道,“我能让冷凤仪永远回不来,你信不信?” 齐恒趴在地上咬牙切齿了半日,终于在牙缝里吐出两个字:“无赖!” 谢君和倒不介意:反正被人叫了二十多年的无赖,多一两个人又何妨?他道:“留他在你这儿我不放心,秦大少,望江台行不行?” 秦石爽快回应:“必全力保楚掌门不失!” 谢君和继续居高临下,自说自话地指挥:“那便带他去望江台养伤。半个月后,我带冷凤仪和江韶云的门徒来换。残剑为证,谁出了岔子,谁偿命!” 秦啸悠悠然道:“你的意思是,如果半个月后你带不回冷凤仪,你便可自裁谢罪,连带上楚涛的性命?” 奇怪的是,满院的江湖人都老老实实地听着他的发号施令,该撤的撤了,该散的散了,楚涛在秦石的相扶之下出了院子。连秦啸都阻止不了。当一切尘埃落定,众人再抬头:夜幕之中,唯见星光与月光而已,谢君和早已不知所踪。 齐恒揉着被秦石摔痛的肩膀,抱怨着,摔着东西骂着人,却着实没人听。 星光满天。 马车里,楚涛微闭着双目,倚着车壁,吭吭地久咳不止。一帕血染。车帘的阴影下,那张脸骤然憔悴如纸。疼痛让他蹙紧了双眉。虽换上了干净的衣服,裹在温暖的狐裘里,仍抵不住马车外风的呼号。 适才的强忍终不能撑过多久,冷风的摧折下,旧伤愈发严重了。 “如何?”秦石不放心道。 “无妨……”他疲累地撑起笑,“只可惜了这双手。” 秦石凝视着他如今血肉模糊得恐怖异常的手,心中又是一阵惋惜:“齐恒这小子!”虽然,他与齐恒私交甚好,从来以兄弟相称,然而,终不免要数落几句。“改日我请个大夫,这伤断然耽搁不起。” “多谢……”楚涛甚至连说话都没有多少力气了,“不过,更要命的伤,是江韶云给我的那一击……” “江韶云?”秦石讶异。 楚涛苦笑着:“你该不会也和齐恒那家伙一样,认为江韶云是不存在的吧?” “当然不是,”秦石笑,“是我新婚之夜的交战么?” 楚涛默默点头,独自咽下了越来越深重的痛楚。 秦石也沉默了。也许他该感谢楚涛,没有楚涛所给的解毒之香,也许程云鹤和齐子君都熬不过那个夜晚。也许他该觉得抱歉,若不是他兴味盎然地请楚涛来望江台,也不会致使楚涛陷入今日的困境。可他却不知从何说起。似乎打心眼里,他更希望此刻有一艘快船送楚涛离开。只是他做不到。 二三二 孤松凌霜(八) 楚涛道:“我有个疑问。” “我也有个疑问。”秦石微笑道,“你一定想问是谁招来了我和父亲——齐家的事,父亲可从来不多问的。你得感谢一个人,可我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出面?” 楚涛叹息:“我原以为,也许君和会去找你。可他和秦家之间的是非似乎没那么容易化解。他若贸然出现,只会使自己陷入困境。秦爷根本不会饶他。莫非是……” “沈雁飞。”秦石郑重道。 楚涛并不意外,放心地点点头,困倦地合上了双目:“只能是雁飞——我未曾信错人。” 秦石讶异道:“沈雁飞竟是你的人?齐爷这冤大头……”忽然想起,烽火岭中,沈雁飞单枪匹马闯罗昂的铁桶阵,亲为楚涛解围。红霜镇里,他和楚涛的初次会面,也有沈雁飞在场,后来他那墙头草一般的行径,又着实让人迷糊。他所熟悉的沈雁飞,一直是齐爷的代言人,但只要与楚涛有关,事情就变得复杂暧昧了起来。 难道沈雁飞果真是楚涛的眼线?又似乎不那么简单。 楚涛摇了摇头:“不,雁飞早已来了北岸,我们也有多年未曾联络了……” “可他这回却愿拆齐爷的墙角来帮你——要知道齐恒敢这么做,自然有齐爷撑腰。齐爷若在,我和父亲只能做看热闹的人。只有今晚齐爷不在。他来找我,告诉我,整垮了楚涛,只换来南北两岸更尖锐的冲突。难得父亲也被他说服。我想不通,有什么理由,能让沈雁飞为一个南岸人说话。除非他……” 楚涛不吭声,只微微一笑。 秦石沉默了很久,才道:“未料想,楚掌门的手段,竟是那么厉害,无孔不入。沈雁飞在齐家多年,忠心耿耿,以铁面无情著称,到头来竟能听你差遣!” “秦大少应该听说过,数年前,雁飞离开南岸时,我以重金相赠的事吧。” “当然!可单若重金相赠,哪里会……” 楚涛打断了他的猜测,径直道:“雁飞是个重情重义之人。我与他曾有君子协定……” “什么协定?” 楚涛却岔开话题含混道:“秦大少可别刁难他。适才你也说他在齐家多年忠心耿耿,从未有失职。倘若因我而使他在北岸无处立足,我的罪过可就大了。” “背后害人的事,我自然不会做。不过,父亲和齐爷必然不是傻子,一定很容易就怀疑到他的立场,上次驿馆之行,雁飞的立场已经够含糊的了,甚至冷凤仪让齐兄去查沈雁飞的底细,不过应当是不了了之。此番,不能不让人起疑。雁飞此番,真是冒着生死之险。可他今日若不来望江台,齐恒也许真会下狠手要你的命。” “他素来谨慎,既已有此为,当是想好了退路。”楚涛已不愿多说。 秦石望着车窗外黑洞洞的夜色许久,才答:“但愿。”心知这背后的复杂关系,楚涛必是要瞒着他的。 已无应答之声。 楚涛合着双目,带着平静的笑容,斜倚着车壁,摇摇晃晃地,竟就睡熟了。婴孩一般的单纯。谁会相信,这竟是南岸武林盟首? 也许,真是太困倦了吧。连日的伤痛,便是个铁人也招架不住。但秦石不明白,难道楚涛对望江台就没有半点设防之心么?以至于如此放肆地便睡过去了? 秦石还没来得及问他:就这么把紫玉令扔给一个酒鬼,要他掌事,这究竟靠不靠谱?但是看他毫无忧愁地熟睡的架势,心中渐渐有了答案。 不必言,犹记当年一诺。 二三三 追本溯源(一) 长河淼淼。 谢君和站在崖下,当年素素消失的地方,吹起欢悦的叶哨。 如莺啼,如雀舞,又如环佩之脆响。 那是素素最喜欢的曲子。曲中,素素那柔美的笑容正如艳阳,投射进他的回忆——灰暗的回忆里,仅有这么一丝光亮。可是这光亮终究随着长河,随着叶哨声飘渺远去了。 谢君和用蜡纸折了一只纸船,点上一段残烛,将叶哨搁在船上。一松手,翻覆的浪便将它带向了一片苍茫里。逐着鸥鹭,逐着浮萍。也许永远也追不上素素,但至少,能告诉上天,谢君和还好好地活着。 泪顺着脸颊滚落:“素素,对不起。” “十年了,一直没有找到你。” “若当年我就明白,江湖是非远没有我想得那么简单,你也就不会受我拖累。” “可当下我有件更紧急的事要去做。我没法继续找你,对不起。”他说。 秋风吹动着蓬草的翻飞,撩拨起蓬草对大地的眷恋,然而终究,无根的蓬草要随着风四海飘游。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关心,这一团不起眼的枯蓬下一站落脚处会在哪里。只有风知道。 谢君和抑制不住泪水的倾泻。 楚涛与江韶云苦战的时候,他在傲天阁不能分身。楚涛受齐恒羞辱的时候,他却在松竹林里喝酒恣肆。当尖利的匕首划过楚涛的手腕,他就站在齐家的院墙头,几步之遥,寻思着不远处街面上李洛的身影会不会碍到他的行动。 直到楚涛悄无声息地倒下去,鲜红的血流淌如泉,他才意识到刚刚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 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刻,只迟了一步,他却只能定定地站在寒风里,静默着,冰冻着呼吸,望着那个消瘦的影子湿淋淋地裹着水,缓缓倾倒在地,再也支持不住,却没有一声呼喊,没有一声哀鸣。血水染着紫色的衣袍,流淌在冰冷的石板。 五雷轰顶,他几乎要站不住。直觉却让他沉默着。惊呼声被强行咽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牙齿的颤动,还有握剑的指节咯咯作响。杀手的冷静告诉他不可擅动,毕竟四周黑压压血鬼的虎视眈眈早已布成了密不透风的大网,只要他一露面,黑影立刻能把他吞没。可是又有一个强烈的声音告诉他,他该把齐恒碎尸万段! 他感觉到自己胸口剧烈的起伏,却如同有魔影强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无法呼吸。怨恨郁积不得出,似乎胸膛里燃烧的气焰随时都会炸裂自己。面颊上有水,是自己无声的泪。 他听着齐恒一条条数着楚涛的罪名,听着李洛讲述他和赵海骏之间的重重纠葛。未料想,自己,竟也成了陷害楚涛的由头。 为什么…… 他望着楚涛不轻不重的笑容,难言的悲哀如秋草漫溯。 对不起…… 他却不能说。 没有什么比这更残忍的刑罚。就像当年,素素在百步外的一跃,从此与他隔绝生死……他不明白老天为什么总是喜欢让他迟一步,却又让他目睹。 二三四 追本溯源(二) 于是他站了出来——用尽了他生平吓唬人的本事,编出一套说辞。可是哪里有给风若寒的信,哪里有给史薇兰的消息,哪里知道冷凤仪去了什么地方?壮着胆子张口胡说罢了,事实上,上述人等,他一个都指挥不了。 不知道是秦齐两家人蠢,还是自己真的运气好。 他攥紧了手里的紫玉令。事后才送出的飞鸽——顾不上了,就算风若寒不听他的,他也是硬着头皮下达清街的令。笑话一样地,此刻的逐羽剑派,生死存亡的关头,如一艘在狂风巨浪里飘摇的船,几乎要分崩离析,竟要听他一个醉鬼的瞎指挥。 楚涛,你就不怕这船被我撞沉了么?他终于忍不住对天骂了一声。 回应他的却是心底的声音。“君和哥哥,别喝那么多酒,喝酒伤身!”素素的声音隔着十年的时空,婉转地传来。从不曾那么清晰过。好,不喝了,他答应。 “谢君和你听着,没人逼你活着,也没人催你去死,别把自己太当回事儿了!”楚涛的勃然大怒让他耳根发烫。好,活着,他答应。 “君和大哥,你就不能笑一笑么?讨厌!”雪海永远天真无邪地撒着娇,有一搭没一搭地快乐着。好……他对着天空的风云变幻,狠狠笑了笑。 “谢君和你该醒醒了。”他对自己说,“莫非你真以为紫玉令只是块石头?” 当然不是。 性命相托,不过如此。 楚涛早已把逐羽剑派的大权分了一半给他。因为楚涛不希望他这一身好武艺泡在酒坛子里醉成泥。只有楚涛懂得,那一幅痞相的背后,藏着多少愤世嫉俗的落寞。可他偏就笑骂疯癫地不领情,把一干人等得罪个遍,故意要楚涛好看似的挑衅着他的权威。 不许喝酒!不准滋事!不可放肆! 结果他不但喝酒,滋事,并且越来越放肆。 十年弹指一挥,当心底的恨意随着时间慢慢消耗殆尽的时候,他以为成天就这么吊儿郎当稀里糊涂地,过一天算一天,也是不错。只要有楚涛的指令,就能让他暂时忘记素素,忘记曾经。 却突然地,没有楚涛在他身后发号施令了。没有书桌上凌空扬起的东西砸过来,也没人用胳膊肘撞他。更没人在他惹急了身边所有人之后慢条斯理地偷笑。这才发现,这世界上能忍着他撒泼耍赖,又把最重要的事情交给他去办的,除了楚涛,别无他人。 他不想像失去素素那样,突然间发现自己再一次一无所有。“素素,”他对心底的影子说,“我不能对不起更多人。抱歉。”心底的门沉重地关上了,眼前的世界倏忽间敞亮了几分。 唬住齐恒可以靠一时的运气蒙混过关,难的是争取来的十五日,到底能不能找到让楚涛脱身的办法。偌大天地,何去何从?目及之处,唯有茫茫。 渔舟一叶,在吞天吐地的长河里遨游。苍老的声音唱着不知名的渔歌,撑着长篙,悠悠然从水面上过。 又是那佝偻着背的瘦老头! 二三五 追本溯源(三) 谢君和扯着嗓子道:“船家!” 未及船靠近,他直接一纵身飞步而去,哗哗点着水面强自上了船。长篙自空中过,扫向谢君和的双腿。他却轻松一跳,躲开了。小船因他这一跳却摇晃得几乎翻覆。同时那长篙直直地劈向谢君和的面门。谢君和任由小船晃悠着,叉开腿往船尾一坐,顺势抬手一架,把那长篙托在了掌中,牢牢握住。 坐下了,就别怪爷死皮赖脸。说不走了,便不走了。 小船突然增加了重量,在水面上晃晃悠悠打了好几个圈儿,才逐渐恢复平稳。 “你把鱼都吓跑了!”老翁分明有了怒色。 谢君和端坐着邪笑道:“得了!就你这背篓装得了几条鱼?!好歹也扯张渔网才像样嘛!” “臭小子!”老翁苦笑着骂了声,“怎么,又要喝酒?我以为,你出了松竹林就不会想念老头我了呢!” “不喝酒,”谢君和果决道,“顺道送我一程!” “去哪儿?” “冷凤仪在哪儿,我便去哪儿。” 老翁愣了许久才回味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莫非你认为冷夫人失踪与我有关?” “不一定与你有关,不过,你向来什么都知道,当然你带路咯!” “不知天高地厚!”老翁恨恨然骂了一声,长篙出水的瞬间,甩出一大片水花,把谢君和溅成了落汤鸡。 “喂,几句话就生气啊?”谢君和装傻道。这家伙几时对人毕恭毕敬过? 老翁哼哼了几声,撤了长篙,立在船头冷笑:“少侠果然是明白人。如此,不枉一场相识。老朽这就带你去!” 谢君和放下了心,翘着二郎腿往小舟里一躺,枕着汩汩水声,仰望着浮云缥缈,灿日生辉。轻舟荡漾,绿草漫溯,不觉,眼皮沉重了起来。 原是想小憩,谁料迷迷糊糊里,老翁的竹篙敲醒了他,睁眼看来,竟已是夕日欲颓,漫江赤红。四顾,除了跌宕的波涛,就是被抛在身后的一片青绿色的陆地。怎么那么眼熟?细想来,猛一拍大腿道:“碧莲洲?” “是碧莲洲。”老翁点头呵呵地笑,“少侠记性不错!” 不过,小舟分明已经驶过了碧莲洲。 “这船怎么那么快?”谢君和有些糊涂,按说,从望江台到碧莲洲,距离可不短。 “那得看是谁驾的船。”老翁呵呵地笑着。那笑,深不见底,就像老者深不可测之本领。让谢君和觉得有点儿恐怖——他似乎又犯了和烽火岭中类似的错误,不问这老翁的底细,就任由他驾小舟带自己往不知名的地方去了。 碧莲洲的轮廓在夕日下飞速后退,南岸的轮廓却越来越清晰——谢君和知道那该是南岸的某一处,却从没到过那里。 “芦荡?”他问。 “是也,非也。”老翁又习惯性的神秘起来。 是芦荡,却是森森然成片的广袤,视线所及,不见尽头。芦花漫天,如雪,江水灼灼,似血,铺天盖地的萧瑟。不闻人烟,唯闻水声。白羽翩翩,隐匿于芦荡深处,时不时可闻飞鸟凄怨的啼鸣。 二三六 追本溯源(四) 近前,船速渐渐慢了下来,浩浩荡荡的芦苇丛,茂盛得足有五人高,连绵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苇墙。小舟在苇墙的空隙之间穿行过一重又一重。外部的世界已被隔绝在外,里面的世界却似深不见底。 寂静里,谢君和发现自己已身处迷宫之中。 忽然,芦荡里一件锈蚀的铁器引起了他的注意。用剑鞘勾起,近前细细端详:是铁器,并且是弓弩的残件。弓弩?在这芦荡里? 谢君和感觉到后背正森森透着寒气,冷得四肢麻木。夕日低垂,天色昏暗,阴风席卷,裹挟着扑面的芦花。不可名状的恐惧在心底蔓延。他望着老翁佝偻的背影,脑海中江韶云的幻相竟与之叠合了起来。 老翁低沉的声音神秘地道:“马上就到了,谢少侠不用着急,呵呵……” 船身却猛然一震,摇撼得谢君和差点没滚下船。 “坐稳!”老翁一声喝,小舟突然加速,颠簸激荡,似乎遇上了不知名的涡流。黑压压的飞鸟骤然窜向天空,扑腾着翅膀,遮蔽起了所有的阳光。芦荡里突然飞箭若蝗,从四面而来。老者手中的长篙登时旋转如云,呼啦啦地将一支支箭羽收拢来,未曾有遗漏。 过了这一段心惊肉跳之处,水又平缓起来。 “这儿……”谢君和不解,芦苇当然不可能天生长成奇门遁甲的模样,也长不出箭弩。到底什么人,才能在临近南岸的长河,依水势布下如此惊人的阵势? 老翁高傲地扬了扬白眉:“奇门遁甲,才真正是这苇荡的玄奥之处。如不从此路经过,他路进出,尽皆九死一生……” “江韶云么?” “江韶云?不及此人万分之一。” “你不是带我去找冷凤仪么?”谢君和不满地嚷嚷。 “我何曾说带你找冷凤仪?!”老翁冷哼一声,长篙又朝谢君和逼近。 谢君和虽不乐意,也只好恶狠狠瞪着他手里那根长篙。 老翁却微微仰首,一副陶醉于夕阳美景之中的姿态道:“此处,可屯十万雄兵!”那自傲的飞扬神采,就好像他是臆想中十万雄兵的统帅。 呵,谢君和不屑地伸了伸懒腰,迎面劲风直吹,带来水草的清香。睁眼,水面竟突然开阔起来——芦苇的墙将他们裹挟在几十丈宽的水域,水的波纹如丝如缎,折射着柔和的日晖。红色的夕阳映照着这方水域正中的土台,约两丈高。 登台,空空如也。唯有断碑斜立,在夕阳里拖着长长的孤影。碑上,遭受风雨剥蚀的“点将”二字依稀可辨。莫非,这里曾是古人的点将台?谢君和迎风远眺——浩渺的芦苇荡,起伏摇曳似金色的波涛,飞絮招摇,如那千百年来未曾安息的战魂,凄凄然盘桓不去。遥想当年,战歌豪迈,战鼓隆隆的水师,必是有遮天蔽日的气概,但眼前,一切功业都随着时光化作了虚无。 老翁模棱两可地叹息道:“长河吟曲,其志如烈焰,其深似沧海,不可解,不可解……” “那么,当年,这儿的主帅应该是……周瑜?”谢君和在碧莲洲寒崖洞窟听楚涛说起。 二三七 追本溯源(五) 老翁默默点头:“你道世上为何会有长河吟?” “总难逃,英雄末路,壮志难酬?”谢君和信口胡扯。 “去!”老翁一瞪眼,又冷笑,“若当年的将官,听其一言,便再无此曲传世了。” 随着老翁的叙述,谢君和仿佛又能听闻到被岁月所掩盖的隆隆战鼓。激越的鼓声,自飘渺的时空而来,震荡回响在这片芦荡的上空,灼烧着的赤红色的战袍,灼烧着的沸腾的鼓点,灼烧着的跃动的鼓面,还有蒸腾欲燃的汗水,淌过古铜色油亮的皮肤。曾经响彻此地的,是江东的战歌,不止不歇,不眠不休,誓欲破天。 年轻俊朗的将官,冠带优雅,缓步从容。凡刀剑指处,厮杀震天。他目似星辰,微微含笑,却又有肃然之威仪。他立定朝堂,必语切要害,字字中的,无敢驳者,亦无敢违者。怀瑾握瑜之才,一如其名。吴中人却昵称其为周郎。 此处,便是其屯兵演练之地。 遥想当年,烟波浩渺的大江之上,江东水师纵横,无人敢与之相抗。其水师分八部,领八方,以鼓乐旗语为号,令行禁止,皆有鼓点节奏变化而定。随鼓乐之变,又可幻化出无穷的阵型。这阵型循水势风向之变,临机而动,奇诡莫测。以至于当年的劲敌荆州水师不得不慨叹:闻周郎战鼓,千里丧胆,卸甲折剑,望风而逃。 周郎水师,既为江东谋一席之地,与中土分庭抗礼,亦为靖平四海,底定天下。丈夫志在四方,不建功立业又当何为?于是,江东之地,由丹阳寸土而渐增壮大,终于,可自树一帜,鼎立一方。于是当北土劲敌席卷而来,岂有不战之理? 举江东之力,艨艟巨舰列阵而泊,虽则以寡敌众,却竟成对峙之势。 寒冬之际,朔风劲猛,远眺大好山河之间,旌旗猎猎,铁甲森森,浊涛滚滚,欲吞日月。周都督一时兴起,挥袖洋洋洒洒奏出一曲长河吟。 曲中风云激荡,壮怀激烈。有甲士醉然自语:“真似星辰挪移!” 一语,若灵光闪现,周都督朗笑击节,俊美的双目透着深邃之光。 韬略天下之余,他竟将长河吟曲重新编排,以五音证五行:一弦属土为宫;二弦属金为商;三弦属木为角;四弦属火为徵;五弦属水为羽。又以五行定四象,金木分列西东,火水分列南北,土守中。如此便幻化出对四方兵士的操控。四象之中又分别含星天七宿,此七宿又分属金木水火土日月,回应七弦,如此,又据琴音变幻,可分别定四方军士的进退行止。同理,琴曲和弦之中亦可藏四方的风向水势敌情之变,以提醒布阵者临机而动。 琴虽七弦,其心无限。 曲成,周郎仰天大笑。毕生所研之阵法尽皆融于一曲,是天缘凑巧?还是才华横溢?知交鲁肃闻曲而慨叹:“美哉周郎!雄才雅意,相得益彰!有此君助我江东,何愁强敌不破?”豪情若燃,众将沥酒临江,共誓生死,固我河山。 二三八 追本溯源(六) 至赤壁燃江,隆隆鼓声不歇。短兵相接、人声鼎沸的嘈杂之下,将士见中军里,周郎素衣白袍,鼓琴若舞。翩然的衣袂,在星火连天的夜幕中,如幻境仙士。 此夜,曹操踏平江东吐哺天下之豪言毁于一炬。 此曲,终成江东将士奋勇之源。而后,逼荆州,取南郡,谋西川,马不停蹄。但闻此曲,士卒无不尽节而战。 却终有一日,一切戛然而止在茫茫大江之上。一叶扁舟卷轻帆,千江遗恨不归人。人之于天地,不过沧海之一粟。又有何人知晓,明日,风云突变? 临终之时,他将此曲托付于身边近侍,令其毁之。 近侍者惶恐跪地,殊不解。 唯听得病榻之上一声长叹惋:“此曲杀机重重,波诡云谲,实乃不祥。以武止戈,终是要以杀戮为代价。况若为别有用心之人所得,只怕后世永无宁日。” 然而,虽可担当生前千钧之负,后世,终不能由他定夺了。白幡盈江,送英雄魂归,众将哭对苍天,遗憾从此江东军中,再不闻周郎弦歌战鼓。吴王素服亲迎,一时隆重莫与堪比。侍者终不舍将其心血毁于一旦,偷偷留存此曲,呈递于吴王。 而后,不知是乱世烽烟造下太多杀戮之业,还是这曲子本就不祥,周瑜虽身后荣光无限,未料长子循、次子胤相继离世,一女适太子登,未几寡居。子嗣之争,使得树立不久的东吴政权在一片混沌仇杀中血染江河。昔日风雅的江东少年,一日日年迈,褪尽了荣光。凄冷的吴王深宫,垂垂老矣的吴王孙权撩拨琴弦,绝响一曲,未几,溘然长逝。 若干年后,真个是“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长河吟何在? 当年三个共历生死的东吴将官,念念不忘昔日沙场拼杀的热血,念念不忘剑指天下的抱负,念念不忘江东水军之魂。他们四处寻觅,回忆拼凑,多年整理,还原出了长河吟曲。 他们在曾经驻军之所附近的碧莲洲立祭坛,建石室,留下了英雄威名。发誓世代守护此曲,以免此曲受不义之人所利用,为害人间。并且相约,一旦恶人恶事起,必不坐视。“逆风而起,不平则鸣。立身浊浪,九死不悔。”这十六个字成了他们的誓言。从此自改姓氏为“楚”,定居碧莲洲。 “自改姓氏?这便是楚家先祖?!”谢君和愕然道。他的脑海中跃现出一句杀气凛然,怨愤至极的话:“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老翁微笑着,淡淡地摇头:“周瑜于赤壁之战后实领南郡太守,那南郡便是曾经楚国的郢都,扼荆州之要,守大江之险。正是在南郡,周瑜构画下了二分天下的蓝图,却未及整装出兵而夭折。而后,此地几易其手,虽终归吴所有,江东志士却终不能迈出楚地一步。改姓为楚,便是为承英雄志而有的纪念。” 夜幕悄然降临,漆黑的水面,芦花依旧飘零如梦幻,似那散不尽又无人可解的往事的碎片,纠缠于人间。血光,谱就了长河吟曲的底色,也染出了众说纷纭的传奇。 二三九 追本溯源(七) 谢君和沉默许久道:“楚家的渊源,干我什么事?” 老翁厉声道:“你手握紫玉令,如何不干你的事?!” “呃……”谢君和只觉得头脑里一记闷响。是了,紫玉令,楚涛丢给他的石头。 老翁肃然道:“短剑,金印,紫玉令,便是三位先祖所留,乃逐羽剑派掌门历代相传之物。皆与这长河吟曲有所关联。你既已接下了紫玉令,便不可有违逐羽剑派之信条!”他的脸上淡去了所有的和善,双目里,凛凛的杀意荡漾。仿佛谢君和敢说一声不,就立刻要被处决当场似的。 谢君和嬉皮笑脸道:“罢了,我知道。” 老翁却忽地惆怅叹息起来:“人心却是最不可信之物。若非事已至此,我也断不会把此等机要告知你这酒疯子!”他踉跄倒退了数步,眼中迷离着黯然的灰雾,却又背水而笑:“但凡有利可图,又有多少人可淡看繁华?逐羽剑派还有多少人记得先祖遗训?” 谢君和望着他历经岁月洗砺的面容,猜想着那深刻的皱褶之间到底掩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往事。不明白他忽而淡看浮云忽而疯狂若癫,究竟所为何事。 老翁忿忿然道:“已没有人知道,是谁从长河吟曲中解出了更深的五行运衍之道,以琴音为气,杀人于无形……从此长河吟曲便与杀戮紧紧相连。自那一日,历代掌门口耳相传的长河吟曲就再也不是最初的样子了。它早已沦为江湖争霸的道具。于是只有永远不把它记起,才能避免杀戮。” 谢君和略微明白了些许:“于是到了楚涛这一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长河吟曲究竟是怎么回事了?” “可他心高气傲,非要探寻个究竟。”老翁摇头,“他至今日境地,亦是作茧自缚,自取其辱。如他谨守逐羽剑派的规矩,不争,不出,明哲保身,何来如此动荡?!” 谢君和闻言勃然大怒:“人人冷漠,才有江韶云今日得势!楚涛难道是为一己之私才与江韶云不惜拼却性命?” “你又怎知他无私心?”老翁矍铄的瞳仁突然射出锐利的光芒,似乎要洞穿谢君和的内心似的,似笑非笑,带着些许恐怖:“长河吟曲的秘密,他早已解破。但他虽与你称兄道弟,却半分都不愿透露与你,这难道不是私心?没有你谢君和屡次出手救其于危难,楚涛能有今天?难道你谢君和当不起这块紫玉令?” “闭嘴!”谢君和警告道。 “你就没有想过,如今南岸群龙无首,你又大权在握,恰是重整山河取而代之的良机?” 话音落,寒剑起,冷冽的风“哗”地扫过眼前,谢君和的残剑已架上老翁的咽喉。 但是奇异地,老翁瘦小的身子既不躲,也不相抗,如同看好戏一样逼视着谢君和。 “我不管你是谁。”谢君和道,“老子生平最恨挑拨离间之人。如果你不收回最后那段话,要不你杀了我,要不你人头落地。” 气氛骤然间冰冻成霜。月移,星转,谢君和的衣袍在劲风里抖出哗哗的声响。 二四〇 追本溯源(八) 他们谁也不说话,谁也不动。似乎连呼吸都停止了,就这样凝固在原地。只有成片芦苇随风摇曳的波涛,印证着时间的推移。 “我三招内便可置你于死地。”老翁威胁道。 谢君和瞥了一眼他的长篙,手中残剑反而紧逼道:“你若与江韶云一样,包藏祸心,我便是死在你竹杖下,也不算枉活。”明知,眼前的人深不可测,也决不能受人利用。 “长河吟曲,多少英雄都想将它收入囊中,秦齐两家也不例外。你敢说,你竟一点都不起意?我可将我毕生所学教授与你,离开这儿,你就是名正言顺的南岸之主。就连江韶云也轻易奈何不了你。” “那又有何用呢?”谢君和苦笑道。 “何用?”老翁不解,“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天下人都对你俯首称臣!” “却活得像个死人?”谢君和讥诮着,收了剑,“你对一个死过的人说什么荣华富贵,等于放屁。十年前老子卖了自己跟着秦啸,现在还怕没这些?!要我的命可以,但如果你想通过我利用紫玉令做些什么,省省吧!” 沉默的僵持,许久。 对面突然爆发出浓烈的笑。那一抹矮小的影子在月光下笑得手舞足蹈,如癫似狂。分明,这是个鹤发的顽童。 谢君和感觉到自己正被嘲弄,心底热辣辣地烧着火。难道刚才的不过是个玩笑?这样的话能是玩笑?!“你!”他竟不记得用剑,直接冲上前单手攥紧了老翁的衣领把他提离了地面。 “少侠何必?”老翁依然扬眉大笑,怎么笑都笑不够似的。 “笑什么笑?楚涛的性命危在旦夕,我却听你在这儿闲扯了一晚上没用的废话!还敢调侃老子!信不信我把你扔水里喂鱼?!” 老翁也不还手,继续上气不接下气地笑着,似乎从来没人敢说把他扔进河里喂鱼——多少年了,除了江韶云,没人敢同他交手。谢君和却真不要命似的与他顶杠。这架势更让他觉得好笑。 气消了,谢君和明白他刚才的话全是无聊的试探,虽恨不得把他一脚踹进水里,终也作罢了。对面的笑终于停歇,却抛过来一个坚实的声音:“楚涛做得最对的一件事,便是当年与你在黑石崖下交手而不怨怒,得了你这么个朋友。” 谢君和却摇头:“罢了,一年前我还是个成天惹事的醉鬼,一个废物。不过,他既肯留我于绝路,我便倾一躯以报。生当并肩,死不相负。”铿然一声,残剑深深地插入土台,与这句誓言一道,再不倒下。 “人生得一知己,无论成败,皆死而无憾。”老翁举起酒袋,自饮了一口,又向谢君和递过去。 谢君和却没有接。“我戒酒了。”他认真道。 “戒酒?”老翁嘲笑道,“前些天是谁把我库藏的好酒喝去了一大半?” “从今天起。”谢君和说得更认真。 老翁却笑得来劲了:“那可是江湖第一大稀奇!” 谢君和却不耐烦道:“得了,别废话。你找我来这儿为了啥事?” “长河吟曲,终是需要托付于人。”老翁双目炯炯一闪,微笑道。 二四一 迷阵冰寒(一) 夜色幽暗,无月,星辰漫布,谢君和抬头仰望星空。 他还记得,寒崖下石窟之中,人力勾画的耀眼苍穹。 “呸!”不耐烦地揉了揉灼痛的眼睛和僵硬的脖子。要他识记这满天星斗的名号,简直是疯了。可麻烦还不止于此。 他敢发誓就没见过这世上有锲而不舍地折腾他的人。总有昏昏欲睡之时,可只要一合眼,老翁的声音就悠悠然随着香梦飘过来:“三日内,出得此阵,我便带你去找冷凤仪下落。” 他愤恨道:“破不得又如何?” “茫茫苇海,多一浮尸也无妨!” 正是这惊悚的声音,让他一次次从困倦中猛醒,睡意全无,而后四顾无人。 老翁在他回头的某个瞬间已然消失了,连同他的小舟长篙,唯见水波荡漾。留给他的只有一艘不知何年就搁在土台边的朽坏的破船,一支篙而已——竟就这样将他撂在野地不管不顾了,四围,皆是无边无际的苇丛,险滩急流无数。摸了摸袖底,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张发黄破损的羊皮纸——上面工整的“长河吟曲”四个字他还认得。 长河吟曲?那不早已成了江韶云手中之物么?如何会到了他的袖底?他竟也完全不知道。但凡遇上了那老头子,准有倒霉事!谢君和暗自腹诽。 三日,只一朽坏的破船,有这么坑人的么? 别无他法。总得出去吧!于是他便在这黑暗的星空下盘腿枯坐,望着水的流向,星光运转。 日复夜,夜复日,渐渐地,那苍穹忽然间阔大起来,星的轮回,水的流动,似乎正相混相合。闭了眼,记忆里一串熟悉的字眼跃现出来:“乾坤震巽坎离艮兑……”这些烂熟于心的八卦名称,渐渐与这片星空叠合,与这片苇阵相映。 八卦阵么?谢君和极不服气地一笑:“这有何难?”十多年前,还在秦家,他就已把这阵法推演到纯熟,酷爱下棋的老琴师不是他的对手,血鬼们之中懂得阵法的更寥寥无几,莫扬时常赞他日后大有可为。就连后来的楚涛也一样玩不过他。 苇丛的布置极似八卦阵法,却又在暗处藏着些隐晦的危险,比如入阵时所遭遇的激流与暗器。若真是八卦阵,倒也不难:八卦阵按休,生,伤,杜,景,死,惊,开八门。若刚才老翁是领着他从正东“生门”入,那此刻只消往西南“休门”杀出便可。 西南?该是烽火岭的方向。 如此,只要一路逆水而行,总能出去。 试试吧。 谢君和看了看天空中星辰的位置,正欲拖船入水,忽止。 不对! 他突然想到,长河之水本为自西而东,却为何刚才向东而入,途中却有顺水之处?!他记起了那惊险的涡流,突然猛醒:是了,地势的不同,必然会改变水的流向,在这错综复杂的芦荡中,真不知有多少处难料的涡流,单凭水势星天的指引,定是要迷路的。 “唉!”谢君和颇为颓丧地一叹,甩了长篙一屁股坐在泥地上,狠狠咒骂一声——“臭老头!坏我大事!” 二四二 迷阵冰寒(二) 急躁之下,更不能成事。最后一个夜晚眨眼便至。谢君和翻来覆去把那琴谱读了三五百遍,琴谱上的字一个个跳跃在他的脑海,排列拼凑成文字阵,更不知其意了。想到冷凤仪下落未明,十五日却已白白浪费三日余,心中更是窝火。 狠狠抓了抓自己的脑袋,又疲累地望向漫天星光,晕晕乎乎地,脑海中飞扬出一句话:那是去年,他在雪域垂死挣扎之际,一个神秘的声音似乎从另一个时空传来的回响:“无根无尘,从屈就伸。气随心沉,流转乾坤,定如磐石,动似疾风。大道正心,天人合一。” 他记起,这明明该是一段内功心法。 但凡绝境,这几个句子就会不由自主地冒出来,似乎在提醒着他,只要放宽了心胸,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希望。 如当年那样,暗自调运息止,强压下内心的浮躁之气。气息在他的体内缓缓运行,静静流淌,若这生生不息的水流,平静,却又极韧。他感觉得到自己体内热血的沸腾,循环往复,一个巨大的漩涡,将身边的一切力量尽皆裹挟汇聚向中央。 迅疾地,似有波涛跌宕,起起落落,巨大的能量在他的胸膛呼之欲出。是火的灼烧,还是水的沸腾?全神贯注于气息,竟抽不出一丝念头去判断。唯觉这股能量正生生不息,每向其经脉推进一步,身上的力量也加强一分。 惊异:这到底是什么力量? “停!”他命令自己。 却是停不住了,只觉得身体里的漩涡卷走了身上所有的气力,刚才的灼烧霎时冷冻成冰窖一样的寒。周身立刻被极寒之气包裹,甚至遍地凝结起霜花,正逐步向土台下的水面扩张——他已深陷极寒之源。 下意识地,掌心一发力,向那水面空旷处推去。水面竟轰然崩塌似的陷落,如陨石砸下,泛起水底沉渣,浊涛激荡绵延,倏然将那坚韧的苇墙一排排推倒。 再没什么极寒的漩涡在他心里流动了,但是谢君和目瞪口呆。 不远处成片泛白的苇杆在月下若覆了银霜,慑人心魄。仿佛,刚下过一场雪。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手,与平常无二。 正当他欲起身之时,猛然间一阵剧烈的痛,似有针直刺入头脑一般,紧接着,逆寒之气迅猛反扑,刺骨的寒瞬间袭遍全身。一切戛然而止。猛地,一口黑血从喉咙底涌出。“什么妖邪之术?”他的意识宛若被冰封,恍恍惚惚里,什么都看不清,甚至忘了自己究竟置身何处。 “君和哥哥……”悠远的呼唤又一次从他心底的束缚中挣脱出来,是素素。 扯不脱,甩不掉的纠缠。明知是幻境,却无法出离。 脑海中只剩了一片白纱似的影子,在断崖边飘忽不定,他却无法近前,是心底强烈的恐惧的阻止。似乎一旦他靠近,就要随着那白影跌入深渊似的。 “素素!抓住!”他大声疾呼,却惊雷落地般猛醒。幸好幻觉罢了。适才,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打乱了阵脚,导致气血逆行,十分危险。 二四三 迷阵冰寒(三) 素素……他遏制着回忆的伤痛,苦涩地摇头。他自己发过誓,永远忘记血鬼,永远忘记那些阵法推演,永远忘记秦家武功的那些套路,从此与秦家一刀两断!可随着自以为的觉醒,这些恶魔般的东西又沉渣泛起,死灰复燃了。不知,究竟是谁在纠缠谁。 “见鬼!谢君和你放清醒点!”他对自己说,“你得出去,不管这些东西从何而来,不管长河吟曲是怎么回事,不管这片苇丛会把你带向何方,你都得出去!” 他奋力将旧事压回心底,又将琴谱从头到底读了一遍。 收回了心,暗自觉得,这老翁、这阵势皆不是寻常之物。既非寻常,他便不能鲁莽。顺手折来一段苇杆,排出八卦初始的阵型,紧接着就将琴曲里的七弦十三徽之音按乐句的切分,全部归于五行四方的变幻,如此竟就转化成一张纵横交错的图画! 动静相宜,奇正相谐,他突然想到这八个字。自古兵事必然有静有动,有常理之中更有意料之外。深陷苇海,往往错觉自己的敌人是那一丛丛芦苇,恰恰,最大的敌人是变幻莫测的水流。这所谓的八卦阵与水流芦草暗器相结合,也必有其幻化之处。如果能依照阵法变幻之本源,再随琴谱变幻而挪移四方的布置,似乎便可破解。 苇杆划过土壤,口中念叨着叽里咕噜的盘算之词,双目充血,这架势,仿佛要一头撞死在地上似的。随着曲乐的变化,地上的图画也顺势推演,忽而如逆风之雁,忽而如车轮滚滚,忽而如刀斧锐利,忽而又如行云飞卷…… “哈!”谢君和突然朗笑一声,咧了咧嘴道,“通了!” 飞步跳上土台下的破舟,撑起长篙,迎着水流而去。他所选择的方向,恰是原先以为的“死门”。如今经了水势的变幻,阴阳的反转,该是“景门”。置之死地而后生,姑且一试!但——只有一次机会。 天亮时分,苇阵外西南方向的岸边,戴着斗笠的老翁坐在巨石上,在曙光的勾勒下笑得璀璨。精瘦的身躯佝偻得几乎藏在斗笠下看不见。 谢君和撑着渗水的破船从芦荡中出来,身上的黑锦袍竟已被勾破了多处,从头到底都被水淋个湿透。一船的箭镞横七竖八地钉个结实。杂乱的浓须髯和披头散发的黑沉面目里,只有一双杀气腾腾的眼睛明朗着。与苇荡大战一夜的残迹在他身上显露无疑。 谢君和一跃步,便顺水面窜到岸边。 “谢少侠——”老翁白眉舒展,抬起斗笠招呼,“如何?” “谢前辈指点!”谢君和抱拳一敬。 “能从此阵险象迭生之中走出来,长进不小。” 谢君和苦笑一声,从袖底抽出发黄的羊皮卷,交给老翁道:“前辈的物件,还是前辈自己保管吧!” “既然赠与他人,就没有轻易要回来的道理,你收着吧,”老翁飞扬着神采,捋着稀疏的白须,“他日若要与白衣圣使为敌,布阵之时必然用得上!” 二四四 迷阵冰寒(四) “可是前辈究竟从何处得来此曲?羊皮卷不是早已落在江韶云手中?” 老翁正欲答话,忽然脸色一变。谢君和只见他目中寒光一闪,自己的身子已被抛向巨石之后。耳畔暗器的呼啸声随风席卷,叮叮叮连续击打在巨石上,撞出激烈的火花。 “楚天阔!纳命来!” 粗厚的嗓门如破铜锣。 谢君和循声望去,只见白袍一片,长剑一柄,直向老翁斩去。楚天阔——是老翁的本名么?显然来者不善,与楚天阔曾有深仇大恨。 但是老翁已如鹞鹰般凌空而起,那瘦小的身躯,竟爆发出惊人的能量。 “当!”长剑的锋刃直接撞击在巨石上,迸出耀眼夺目的火花。 粗嗓门却未善罢甘休,那长剑在手中猛一摇曳,竟抖出无数朵妖冶的剑花,虚虚实实,迷雾一般。白袍与散发皆在风中张牙舞爪。白衣圣使么? 一阵飞沙走石,狂风席卷,唯见了剑气在空中明明灭灭地交错。可是老翁手中仅一支长篙罢了,如何与这山呼海啸的剑气相敌?奇异地,青绿的竹篙骤然翻覆出青绿色的光芒,似一股不可捉摸的寒气,组成一道盾墙。谢君和无法知道来人的目的,更无法参与这场交锋,只以巨石作掩护,挺剑防卫而已。 来者似乎是个高手,寒剑的进逼处处透着致命的威胁,剑气撕扯着盾墙,一来一回地拉锯着——能与老翁凌空纠缠数十招而不败的,绝不会是等闲之辈。 天昏地暗,风卷残云,越来越深重的寒气凝结于竹篙之上,击打出飓风一样的寒潮。什么都被冰冻了,粗嗓门的白袍上剑上甚至头发上都结了浓霜。 谢君和猛醒:这不正是苇荡里自己偶然所悟之心法? 剑气却突然如蛟龙般翻转而起,成破天之势,又凌空劈下! 危险!竹篙堪堪被破成两截。 老翁一退便出了十丈外。 奇怪,这老头!谢君和暗自腹诽道,明明是深不可测,居然丝毫也不进攻,分明是把自己逼入绝境! 粗嗓门的浓眉下射出傲然如电的目光:“楚天阔,今日该有你一死!” 不可忍!憋闷已久的谢君和残剑出鞘,一点地从巨石后腾空而起,向那白袍奋力一刺,顺着那剑锋,一股寒气突兀地喷涌而出,正掠过那飘飞的白袍。 粗嗓门似乎没意识到边上还有个如此厉害的高手,慌忙撤剑相抗。铿然一击,是双剑相交的声音,与此同时,“嘶”地一声,残剑锋芒陡转,在白袍上割裂出极大的一条豁口,左臂自上而下划拉出一道半尺长的血痕。 这一击太过突然,谢君和显然占尽了便宜。 但是他天生就是个出手狠绝之人,既已得先机,必要置对手于死地! 谢君和回身又是一剑扬起,岂料远处老翁忽然一声吼喝道:“住手!” 残剑就这样尴尬地架在半空,进退不得。 细看来,粗嗓门早已年过不惑,古铜色的皮肤映衬着如漆的卧蚕眉,敦实魁梧的身板,想也是硬汉一条。但是伤臂竟渐渐被紫晕所覆盖,未几,整条胳膊竟如冻伤一般一片青紫。 二四五 迷阵冰寒(五) 硬汉扭曲着面目,似正压抑着强烈的痛苦,黑色的瞳仁直射着怒火:“楚天阔,你收的好徒儿!” 话音落,硬汉已痛苦地倒下,刹那间失去了知觉。整个人,陷入了寒冻而起的抽搐。 谢君和呆望着自己的残剑,颇为意外。生平也算杀人无数,刚刚那一剑所伤的高手连他自己也数不清,或当场见血,或立刻毙命,却未曾有过一人如此人这般离奇的伤势。真的是残剑造成的?心中莫名有了不安。 老翁抛了竹杖,匆匆上前,望着硬汉受伤的胳膊,微微叹息。他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竟将酒浆淋于创口。硬汉仍是未动,片刻,那条胳膊上的紫晕竟又逐渐褪去。 “咦!”谢君和更加惊奇。 少顷,硬汉的眉头稍稍缓解了凝结,似乎痛苦也渐渐淡了下去。 “此酒可解寒毒。”老翁道,“少侠彼时一剑,足可置其死命。” “啊?”谢君和揉了揉自己的脑袋,翻着白眼露出一幅憨相。自己的剑什么时候能有致命的寒毒了?还是那倒霉催的心法惹的祸么?更离奇的是这老翁,明明硬汉欲置之死地,他却出手相救,这究竟是何道理? “他是谁?” “此人已追杀我多年了。”老翁平和道,“不过是因为一些误会。”老翁更离奇地一掌劈在硬汉后颈处,孩子般窃笑道:“令其昏睡半日,便足矣!”说着便转身向一旁的灌木丛去。 “楚天阔!”谢君和向那精瘦的背影大吼一声。 老翁却闪亮着双目一扬眉:“有徒儿直呼师父之名的么?” 谢君和反而一肚子窝火道:“我什么时候成了你徒儿?!” “喝我美酒,学我武功,得我琴谱,还不是我徒儿?” 谢君和被噎得半晌没回过神:“这这这——我不喝你的酒了,长河吟谱还你,反正我也看不懂,那啥冰冻人的寒气我此生不再用,都都都还你!”话到激动处,居然磕巴了起来! “那可不叫冰冻人的寒气!”老翁纠正道,“那是一种绝世武功,名曰寒冰诀。聚极阴之气,一击制敌,可迅疾致人死命。少侠下一次使用此诀,必是要慎之又慎。” 谢君和不耐烦道:“管他娘的是啥,反正我还你!” “谁信?割下你的脑袋,这三笔账倒是可以清。”老翁诡异地回头,盯着他的残剑,仿佛真要他当场自刎似的。 谢君和眨巴着眼睛,张口结舌。要说以命相还,倒真是不过分的。即便不算今日的帐,雪域隔空传音之时起,这老头就已经盯上了他,而后又救过他一命。可是,或是称师父,或是掉脑袋,哪有这样不讲理的选择? 这还真是山贼遇上土匪,痞子遇上无赖,不要脸的撞上没有脸的。 老翁仰天大笑:“不舍得?那便乖乖做我徒儿!跟上,我的好徒儿!”说罢向他挥挥手,全然不给他转圜的余地。他不动,老翁又笑:“你不是想去找冷凤仪么?” 二四六 迷阵冰寒(六) 谢君和迟疑着,回望了一眼横躺在地纹丝不动的硬汉,再望一眼深不可测满是悬疑的老翁,只觉得脚像灌了铅似的。 犹疑间,老翁却兀自往远处走了。他的脚步尤其轻灵,轻得仿佛是从树丛中掠过的飞鸟。望着他的背影,谢君和在原地叨叨着:“楚天阔……天阔……楚天阔?楚?楚家?!”一闪念,差点被自己的想法震惊:难道老者的轻功,正是楚家独有的逐羽飞步?!在老翁消失于灌木林背后之前,谢君和吼道:“喂!老头,不等你徒儿了?” 远远的树丛背后,爆发出顽童一般的朗声大笑。 这一笑,差点让谢君和气背过去:就这么莫名地多了个师傅?一连串的疑问堆积在他的脑海:羊皮纸从何而来?那倒地的粗汉是谁?粗汉又与老翁有何过节?这强拉徒弟的老翁又究竟是什么来路?却来不及多想了。 谢君和飞奔向大路,终于见红色的酒旗迎风招展。 马蹄声嗒嗒地如潮卷,激起弥漫的尘雾。黄沙道上,一支支过往的商队,寻常不过地奔走着。这酒家选了个好市口——只要有赶路的人,必然就有饥肠辘辘的食客。 连续三天没上像样的东西,谢君和已经饿得头晕眼花。 却听身旁斗笠掩面的老翁嘿嘿窃笑:“徒儿,为师请你喝酒!” “我戒酒了!”谢君和特地强调。 可是老翁根本听不见似的,径直入了这酒家。其实不过一间茅屋,几张桌椅,四壁围栏。穿堂的风呼啸而过。酒客们倒是半点都不计较在飞沙走石里用餐。 刚刚坐定,一股熟悉的香散播在空气中。谢君和用鼻子嗅了再嗅——的确,任何酒香都骗不过他的鼻子,无论是南岸还是北岸。因为他整整醉了十年。 那是凝香阁的味道——天香醉! 天香醉,南岸最“江湖”的酒楼里最知名的酒,其酿造之法,素来是酿酒师独门的秘诀,凝香阁数年来几易其主,这地道的酒味可从未变过,更不必说外传。这天香醉的气息怎么竟然出现在荒野之地?谢君和的脸上已蒙了晦暗的阴云。 “来壶酒!”他想也没想,就径直向着酒家的帐台上一声喝。 “哟?”老翁好似故意捣乱似的应和一声,“此人喝酒必赊账,老板敢不敢做这生意?” “你!”谢君和怨气十足地回瞪一眼。 “刚才你还说戒酒来着!”老翁戏谑地向帐台上扔去一锭银子道,“来一坛好酒,我一个人喝!” 满满一坛酒,小二抱在怀里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谢君和抢先一步一勾手,那酒坛竟似粘着在手掌中一般顺着手臂滑落在他的怀里。得手,已眉飞色舞。 待他托着酒坛,揭了坛封正欲饮,忽然一只更滑溜的手往他面前一掠。仅一掠罢了,谢君和便只觉掌中一轻——该死的,酒不见了! 侧眼,老翁正咕咚咕咚喝个起劲!香醇的酒,顺着稀疏的山羊须滴滴滚落,晶莹剔透。谢君和的牙齿也随之嘎嘣嘎嘣作响。 二四七 迷阵冰寒(七) 老翁畅饮了一气,捋了捋须,又向谢君和似笑非笑地一展白眉,打了个饱嗝顺便喷了他一脸酒气——晦气!谢君和在心底暗暗地骂。可是自己刚刚说过戒酒,也不好发作,尽管这天香醉实在可疑。 老翁却不以为意地调侃:“徒儿如此谦让,直教为师感佩!” 一碗阳春面却悠悠然从一双白皙优雅的手中被递到谢君和面前。 谢君和心惊肉跳,直接从座位上蹦了起来。 面很寻常,不寻常的是这双手。 “嫣红!”谢君和厉声道,“果然是你!” “书生说得一点儿没错,但凡有天香醉的地方,总能把你这狗鼻子熏来。”嫣红依然带着她柔媚的笑脸华丽丽地给谢君和递上筷子,“不过,刚刚那坛天香醉,已经是最后一坛了!这碗面,就算垫垫饥!” 谢君和一脸绿道:“我何尝说过要喝酒了?” 身旁老翁哈哈大笑:“是头蠢驴说的!”书生那俊俏的脸从折扇后幽幽地露出来:“蠢驴哪有这般嗜酒?别侮辱了蠢驴!” “喂!”谢君和突然觉得自己该找个地方烧个香去去晦气。比刀剑他心里有底,比耍嘴皮子,绝不是嫣红与书生的对手。把头埋进面里,猛吃。 嫣红手中鸡毛掸子朝他后背重重一扫:“别噎死,问你话!你在这儿,老大在哪儿?他把我们唤来,害得我匆匆盘了凝香阁的生意来此荒山野岭,自己却不见了人,为何?” 谢君和被这句话一提,胃口顿时消减了一大半,筷子一扔,眉头也凝成了疙瘩。 “唉!” “少主怎会在此时发信与我?谢君和莫非是你假传少主之令?”角落里裹着头巾的苍老面容突然惊悚地开口说话。 谢君和吓一跳,细看才认出来,汪鸿伪装成了西域商人的打扮,一直坐在角落里饮茶。 “你不是在碧莲洲么?” 汪鸿的声音犀利道:“本该是,不过,我得弄清是谁屡次假传少主之令,非来这儿不可!果然,又与你有关!” 谢君和大呼冤枉,却是百口莫辩。他和楚涛在一起,鸽书一封,署楚涛之名,盖掌门之印,绝非难事。但是天地良心,他怎么会这么做?随即猛醒,回头向刚才老翁坐的方向。奇怪,竟不见了人?! 恰此时,荒野上朔风起,呜呜鸣响,远远地,隔空飘来神秘的声音,回荡在四人的脑海:“烽烟汇聚,九死一生。萍水相逢,莫问因果。” “一定又是那老怪物!”谢君和骂骂咧咧道,“说是带我去找冷凤仪,却被支使到了这地方!都是他干的——不过他怎么能弄得到掌门金印?” “这是谁?”嫣红问。 谢君和道:“不知道,不过别人称那老头儿楚天阔。” 楚天阔?一脸泥灰也掩盖不住汪鸿面色的苍白,素来稳重的他竟脱口而出:“楚天阔?这个楚家的败类!老天爷还不收他去阎王殿?” “为何?”书生看不懂了。 “楚家门庭之辱,不提也罢!”汪鸿长叹。 二四八 迷阵冰寒(八) 谢君和着急地顶杠道:“你不提也得提啊,这家伙来路不清,让人防不胜防啊!” 汪鸿缓缓道:“楚天阔年轻时便因背叛师门,屠戮同族,大逆不道,被逐出了逐羽剑派。这还是楚老庄主那会儿的事。后来回来过一次,纠结百余魔道中人,誓要血洗逐羽剑派。那一战逐羽剑派损失惨重,接连折了十数豪杰。血战的后果是此人被楚老庄主废了武功,断了手筋,扁舟一叶,令其自生自灭。原是要当场斩杀的,楚老庄主不愿背同门自戕之名,才留他一条生路。逐羽剑派上下,没人认为他还活着。只是偶尔提起背叛者的下场时,会言及此人的恶毒。” “竟是此等恶毒之人?”书生叹息道,“莫不是我们要中了他的什么诡计?” “可他若别有图谋,为何又授我寒冰诀?”谢君和更百思不得其解,这个问题,谁也回答不了他。“砰”地,他猛一拍桌子,提剑而起:“我去找那老怪物算账!” 但是他刚踏步跨出酒家,嫣红的脸色就“唰”地一白:“别动!”凄厉的呼喊声里,一张巨网凌空而降,瞬间将谢君和裹挟在中心。 “跟老子过不去?是谁活腻了?”谢君和的骂声却不能改变这张网越缠越紧的架势。未及剑出鞘,那绳索已紧紧勒紧了皮肉。暗香袭来,他还没来得及说声“不”,便已失去了知觉。数柄长刀立刻森森然逼上。 与此同时,道上来往的武人竟齐刷刷抽刀出鞘,迅疾把书生与汪鸿扣在酒家内。寒凛凛的刀架着脖子,这滋味并不好受。书生笑道:“汪叔,早些识破这老头的诡计就好了!” 汪鸿却摇头淡笑,向着唯一没有被控制住的嫣红抬了抬下巴:“未必。有时,熟人远比生人危险得多。” 书生难以置信道:“嫣红,难道是你布下的陷阱?” “哪条道上的?报上名来!”汪鸿高声喊话道。 “是命……”嫣红凄凄地咬着嘴唇道,“还是迟了……” 其中一壮硕的汉子,上前就给了她火辣一巴掌:“你的命是主子的,你给我记着!躲在凝香阁有何用?以为楚家能罩得住你?” “我……”嫣红似乎想辩解什么,却望着受困的另三人,终于放弃了。她长叹一声,柔媚一笑道:“我跟你走,别伤害他们。” “嘿!”壮汉绽着贼眉,闪着鼠眼,猥琐道,“嫣红也有求人的时候?你用什么跟我换他们的命?这可是主子的猎物,值钱着呢!”油腻的双手已经搭上了香肩,轻抚。双目流光,分明是对美色垂涎三尺的迫不及待模样。 “不准动她!”书生急叫道,岂料脑后当即棒喝一阵,他便瘫软在地。棍子上殷红的血色,触目惊心。 “有了新相好?”壮汉颇有些嫉妒。 嫣红猛一甩肩膀,挣脱两步道:“你做梦!” 壮汉却笑得越来越不堪:“久未见,仍是如此烈性。唉,你不知道我就偏爱这种烈性的么?这才让男人有征服的欲望。再给你个机会,是让我快活,回去跟主子美言,还是等着主子对你痛下毒手?”他又近前一步,直接把手伸向了嫣红的衣领。 “呸!”嫣红毫不客气吐了他一脸唾沫。 “呵!”壮汉不怒反笑,“我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带走!” 黄沙漫漫,一行人沿着大路迅速地撤去。片刻,便唯有艳红的酒旗迎着夕阳,空自招摇而已。一切都被裹挟进了尘埃,无论这究竟是谁布下的迷局,为何布下迷局。 谢君和的承诺,只剩了十日。 二四九 残恨何处(一) 望江台,楚涛独坐石亭,倚栏而憩。 澄澈的蓝天下,满园菊花正艳,泼泼洒洒的,或素雅,或热烈,或深沉。五彩的光华,在朝阳里炫然夺目。绕过小径的假山背后,秦石与他的新婚之妻子君正漫步花丛,携手相扶。采菊一朵,插于佳人的鬓角,立刻,对面羞涩的笑意如彤云。耳鬓厮磨,甜蜜若醉。 楚涛撇过头,淡笑着,仰望苍穹,正飞云流转,鸟雀欢腾。 嘴角微微扬起的时候,心底的疼痛也正追赶而来。那个在庭院里日日摆弄花草的女子,那份没有勇气面对的歉疚…… “兰……”他默念着,从幻影中抽离。 起身,欲饮茶,抬臂,望着自己手上裹缠满的白纱,又作罢。终不甘愿似的,以手去勾那茶壶的柄。手指触及壶身的刹那,却好似被轰然推进了深渊。那不是痛,比锥心刺骨的疼痛更难以让人忍受的是毫无知觉的麻木——就好像这双手从来不是他自己的。 苦涩一笑,他的手,如今端不起一只杯子。 遥远而又悠长的声音恍恍惚惚晃动在他的耳畔:“骨节尽碎,筋脉寸断,已不可治。”齐恒买通了北岸诸多名医,他们或不出诊,或以各种借口搪塞不来。碍于秦石的面子不得不来者,却抛下的是这样的话。更有甚者说他肺经已遭重创,活不过三个月。他像看笑话一样看着秦石把这些人轰出门去,听着他一路怒吼:“不治便不治,何故咒人死?”随后他再平静地劝秦石:人有旦夕祸福,身处江湖,生生死死哪有不习以为常的? 他不知道是不是如那些名医所咒,只能活三个月,也不在乎他们到底愿意说多少天,哪怕他们说他活不过日落也无妨。但是他知道有一句话是真的:这双手算是废了。 重咳,声声牵连着心口的伤。 闭了眼,那砰然一声痛彻心底的重击就迅速击穿他的意识,让他再一次陷入全身麻木,沉沦在濒死的绝望。斧背的寒光,血色的飞扬,还有自己手指骨节碎裂的声响,混沌地缠绕在他的脑海里。 废了,意味着什么?在这之前他可从没想过。 当事态渐渐平息,闲暇的时日溢满了整个空间,不知该如何去度过的时候,这两个恶魔般的字眼终于找上了他。 废了双手,他便不能再弹琴了,那些清越悠扬,缠绵跌宕的琴音,从此与他无缘了。不能再驾马了,那个驰骋四方,身轻若雁的身影,从此与他无关了。也不能再握剑了,那飘逸凌厉,奋勇斩敌的豪情,从此再无处诉了。所有的梦,突然地,蒸发成了空气。仿佛,这躯壳,无着无落地,成了风中残叶。 他可以淡看生死,但——若这双手的生命戛然而止,那昔日里弹剑作歌潇洒风流的楚涛,又该往何处去?又岂有再活着的理由?行尸走肉地活,他一天也忍不了。可难道要他这样去面对死亡?没有尊严的死,会更让他屈辱。 无路可走,却又不得不走的残局。 二五〇 残恨何处(二) 他就站在石桌前,愣愣地凝视着触手可及的一壶一杯,任空气里弥漫着的苦涩气息缓缓凉透自己的心。 突然有一只手,轻松地提起茶壶,在他眼前晃了晃。 “谢谢。”他说。 但是壶嘴一歪,茶水竟径直倾泻而下,洒落满桌,流淌遍地。 楚涛这才意识到对面的人全无善意。满桌流淌的水,便是对他的嘲讽。缓缓抬眼望去,看到的是秦石的侍从章汉秋的脸。那是一张刚满弱冠之年的面孔,年轻好胜,满眼,是火一样的灼热——因为恨:“你以为,望江台的茶是那么容易喝的?” 楚涛笑了:“北岸人的心胸,竟连个残了双手的废人也不肯放过?” “有自知之明就好。”章汉秋道,“你至多也就是个废人。” “我这个废人就那么让你们害怕?你们岂不是连废人都不如?” 章汉秋却越说越来劲:“秦大少为了替你出头,连秦爷都敢顶撞,他和齐大少多少年的兄弟,却因为替你说话,说不来往就不来往!你楚涛算个什么东西?!” “看来,你很不欢迎我。” “望江台没有人欢迎你,趁早滚出这里!” “不是我不想走,是齐大少不允许我走。你也不必急,秦爷只准我住十五日,如今,只剩五日了。”楚涛又笑了。 “笑个屁!有种去找齐大少寻仇。”章汉秋越来越辛辣道,“不过,你拿什么去教训他?你的手么?我很感兴趣!”说罢,竟长笑着拂袖而去。 恶狠狠的笑声回荡在庭院,连带着幻象里齐恒的嘲弄,徘徊在楚涛的脑海。 “砰”地,碎了。 瓷壶瓷杯飞撞在石柱上碎成了满地残渣,也是他心弦崩断的声音。 “楚掌门?”不明就里的秦石匆匆赶来,“发生了什么?” 楚涛却竟平静着,丝毫不见怒意地,却又诡异地冷森森抬眼一笑:“我自己不小心,弄翻了茶壶,抱歉。” 秦石望着章汉秋远去的背影,琢磨着这一地的狼藉绝不会是不小心造成的,恨恨然道:“定是汉秋这厮无礼,冲撞了楚掌门,我这就去收拾他!” “不必了,”楚涛的眼中只有冷漠的淡然,“秦大少未必使唤得动他。” “什么?”秦石呆愣住了。 “我想这该是秦爷的人吧……”楚涛绽开眉间的朗然,“他在你的眼皮底下都敢放肆,背后,岂不嚣张至极?在这望江台,能有如此口气说话的,没个硬气的底子,怕就是疯了。” “楚掌门果然眼尖。”秦石听其慢悠悠地揭着自己的底,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地尴尬着。 “若是秦爷的人,拦阻也不抵用——你即便拦得住他,又怎拦得住北岸诸人?开罪了秦爷,反而会让望江台的处境更为尴尬。到时候,非但我得失去望江台这避风港,秦大少也会失了秦爷的信任,一旦有裂痕,让别有用心之人插足其中,便不可收拾了。秦大少不必为我再得罪人了。枉然添了麻烦。” 愕然不知所措的反倒是秦石:“难道就这样……” “不妨事,无用之人,何苦与人相争?”楚涛望一眼自己裹着白纱的双手,无奈地笑。 二五一 残恨何处(三) “对不起。”温和的声音自秦石身后起。 是齐子君。 她看到楚涛明澈的双眼中,正压抑着深重的痛苦。她深知,弹琴之人,手若坏了,心中当是如何滋味。她看得清楚,短短十日,昔日如兰似玉的温润佳公子,如今形销骨立,瘦削似刀。一想起这竟是自己的哥哥所为,更带着深深的无奈。 “此话怎讲?”楚涛一直笑着,带着沉稳的儒雅,骨子里就散着淡淡的兰香似的,不觉,已是醉在了他的风度里。“江湖人,打打杀杀,磕磕碰碰在所难免。” 却哪里是简单的磕磕碰碰?秦石如骨鲠在喉。 子君却恳切道:“楚掌门当日仗义相助之恩,子君还未及相谢,哥哥却——也许是哥哥太过思念凤仪嫂嫂,才会如此,望楚掌门切莫记恨。” 一提起凤仪,又是百感交集。然而楚涛望着子君的谦和之态,不点头也不行。 秦石朗然地笑着,揽她入怀:“子君心善,事事都往好处想。” 楚涛望着这和美恩爱的一对,真不知该把目光落在何处。唯有温和地垂睑,作看不见:“倒是有一事,不得不麻烦秦大少。” 秦石慷慨道:“楚掌门但说。” 楚涛却放低了声音,略有为难地道“二位伉俪情深,引人欣羡,我便想起一个人来。劳烦秦大少仿我笔迹,去信一封,向家中报个平安,” “家中?”秦石一时竟想不起黑石崖还能有哪个让楚涛记挂的人来。倒是从不关心江湖的子君应和:“不知南岸哪家姑娘能有此福分,堪与楚掌门儒雅俊逸般配?想必楚家少夫人定是冰清玉洁的美人儿。” 楚涛却自嘲道:“她若嫁了寻常人家,也免担惊受怕。嫁与我,实是老天不开眼。” 秦石这才长长地“哦”了一声,想起楚涛还有位从不见光的妻子,抚掌大笑:“瞧我这记性,实在对不住!这算什么麻烦?楚掌门但说,我写便是。” 一声令下,下人便端上了笔墨,铺就了信纸。 楚涛口述道:“薇兰吾妻:虽有动荡,渐安无恙。勿念。” 秦石还等着他继续说,悬笔半晌,却没了下文,奇异道:“结了?” 楚涛点头一笑,眼中流光飞舞:“落款一楚字,便可。” 满心期待他会说上什么甜言蜜语,顺带嘲弄他几句英雄气短,未料想这难得的书信还能写得如此简单!秦石啧啧摇头,不得不叹,一桩怪事,怪事一桩。 鸽书立就。侍者双手一扬,鸽影便随秋风掠江而去了。秦石倚栏顺着楚涛的视线而望,茫茫烟波里,影影憧憧的黑石崖正在寂静里等待。楚涛的嘴角,忽然飞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立即又沉寂入了灰暗。 “好主意!”秦石突然拍栏大笑,“若让老师知道,我准又得挨板子!” 楚涛略一皱眉,也跟着淡淡地笑:“一箭射下那鸽子,也还来得及。”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我认输。”秦石朗声道。 楚涛微微点头:“承让。” 二五二 残恨何处(四) “不过下一次,我未必会输!”不服的声音,分明正耿耿于怀。 “我却但愿不要有下一次:但愿这双手,不至于连个字都写不了。” 齐子君却看不明白其中因由了,她愕然地望着秦石,期待一个解释。 秦石肃然盯着楚涛:“这封信,会不会到达少夫人手里,并不重要。老师与李洛、齐大少苦心在南岸布下谣言之网,定是有关于楚掌门伤势甚重,卷入命案等等。为见南岸动荡。可是南岸人若看到疑似楚掌门亲笔之信,消息必然顷刻间遍传。楚掌门能有闲心以私信报平安,定会引人浮想联翩,立刻南岸人会将所有一切归罪于北岸人的蛊惑。楚掌门举重若轻,却是结结实实把齐大少的谋划踩在了脚底。我能想象得到老师的长叹:功亏一篑!”秦石终于咀嚼出自己被下的套,只是越咀嚼,越是味同嚼蜡。 楚涛微展着双眉,倚着扶栏,搁着双腿,惬意地笑——那慵懒的潇洒,决然不似困居之人,更不似有伤在身。“秦大少不想看到两岸真闹得头破血流吧?不得已而为之,拖你下水,见谅。” 秦石突然觉得,谁说谢君和这痞子可恶?楚涛耍起心眼来,真真整死人非但不偿命还给他倒贴钱。“厉害!”他深深拜服道。 楚涛话锋一转,到了他处:“何来的厉害?连续数日,凤仪不见消息。我们却空坐着,白白耗费时光——” 秦石立刻无奈道:“齐兄已令人四处探查,父亲的夜枭们也已拉开了网。只是,既无逐羽剑派剑客的消息,也无凤仪嫂的消息……不知楚掌门有何高见?” “他们盯着我的人查,哪里查得到凤仪的下落?”楚涛冷笑一声,“你告诉齐大少,烽火岭,不容小觑,唐耀至今无甚动作,不会是袖手旁观隔岸观火。楚涛敢和唐耀合作,又能让北岸嗅觉失灵,多半……” 秦石惊呆了:“这……若是真在烽火岭找到凤仪,岂不又把你给拖下水?” “江韶云的算盘正是如此。那么多天,想他们也该到了吧……” “不可能,那一日起,长河上的来往船只便已受到秦齐两家严密监控,他们不可能走得出北岸地界!”秦石断然否决。 “秦大少若不信,楚某也别无他法。”对面,楚涛交叉着双臂,一副慵懒之姿,似乎真不再理会了。迷醉的双目含着动情的柔美,谦谦君子的风雅,却暗藏着不易察觉的犀利锋芒。爱听不听,这关他什么事? “这——我便原话转达。”别无选择,姑且一试。于是可料想,不多时,北岸的英雄将依楚涛之意,集结于烽火岭。如果让齐恒或者父亲知道这又是楚涛的主意,怕又是一场纠葛。 秦石原以为,此人手伤已至此,必是心灰意懒,一蹶不振。又有哪一个武林人能受得了自己在最好的年华里突然废了双手!谁知道他的心性竟是如此强傲,那是一种不可曲折的寒——暗暗觉得,齐恒活该碰了颗硬钉子,做了件大蠢事。 二五三 残恨何处(五) 秦石蓦地想起一段传闻:当年楚原猝亡,逐羽剑派动荡。五个船帮老大密谋对楚涛下手,彻底扳倒楚家。楚涛却迅速得到消息,当夜密信召集这五人,却早已亲帅二十勇士布下天罗地网,将他们围困于密室,绝水绝食五日。五天后,这五人终于“逃”回自己的帮派,却发现原本已联络好的关系网已被楚涛搅得支离破碎——他们早已被帮众抛弃,再也当不了老大了,从此隐匿江湖,再无消息。未见血光,但是却让人深深地恐惧。 那时,他与众镖师、趟子手一起,风里雨里,同食共寝:开航道,辟山路,走荒原,惩山贼,几乎走遍了整个南岸。南岸人至此才知道,楚涛绝非如他表面的优雅而已。骨子里的刚劲,让唐耀都不敢轻动,蜗居烽火岭数年。 再看着楚涛,忽觉几分可怕的意味。 毕竟,在秦石面前的,是自十四岁起就独揽大权的传奇。 “秦大少来找我,事实上,是为了——”楚涛气定神闲一笑。 “谢君和。”他们异口同声道出了这个名字。什么都瞒不过楚涛的双眼。 “十五日之约仅剩五日,楚掌门还丝毫不担心,莫非谢大侠已有所计划?” “秦爷要你来问?” 秦石点头,不用说的。 “你认为呢?”楚涛竟反问他。 “我可没见到你和谁有联络。楚掌门的鸽书甚是厉害,早已在北岸诸人的掌控之中了。如果你们有什么计划,当是早就订下的。不然,你怎能稳若泰山?”秦石小心翼翼地试探。 “若能算得如此精准,我就不会被江韶云坑了。”楚涛苦笑道。 答案有些令人沮丧:“这么说,你也不知道谢大侠他会如何行动?” “我只知道他一定会在最后一日回来。哪怕赔上他自己的命,他也会回来——至于究竟会不会带回秦爷想要的东西,我也没把握。” 秦石突然觉得有点儿可笑:“以他的狠绝,若事情不顺利,难道不会径直回了南岸,另立山头?你知道他有这资本,一则是你给的紫玉令,二则,北岸略有年纪的血鬼,也能受他使唤。你就那么信他会回来送死?” “没错,他有这资本。可……”楚涛的话就停在那儿,让秦石等得心焦。但他似乎不准备再回答,按理说此时谢君和想去哪儿他都没法阻止。但他从来没有怀疑过,也不必怀疑。“让秦爷耐心等着吧,大不了,我与那痞子一道受死。”他说。 分明确是笑着。 他绝不会相信谢君和会眼看着他楚涛人头落地。 这样的自信使得秦石更加不安:此人一旦离开望江台,会发生什么?齐恒抢走了他的至爱,废了他所有的骄傲,诬损了他的清誉,这仇恨岂是轻易能容忍?如他有害人之心,以他的本领,只要在南岸轻描淡写说几句话,就能激起石破天惊之力! 正在他遐想的时候,忽听得院外喧哗骤起,尘嚣直上,不知何故。 “何事?”秦石向院外大声吼喝。 二五四 残恨何处(六) 小厮匆匆忙忙近前,欲语,四顾,又不言。当他望见楚涛竟也在场,分明狠狠一个战栗,微微躲出了一小步。 “支支吾吾,究竟何事?若敢欺瞒,这望江台你便别待下去了!”秦石怒而斥责道。 小厮更是慌张,嘀嘀咕咕着“不敢欺瞒”,又生怕人听见似的,近前把秦石拽到角落里耳语了几句。秦石神色略一慌张,便转向楚涛作揖,三言两语地告辞,带着子君离开了。 楚涛故作平静地点头,心中却隐隐有了忧虑——他的听觉,连百步外弦响也可识别,更何况十步外几句话? 秦石转身踏出院子的时候,眼角突然闪过一阵凛冽:“吩咐下去——” 小厮低首。 “加强望江台四周戒备,一切可疑人等,无论是谁,凡图谋不轨者,杀无赦。楚涛到哪里都必须至少有三人跟随,切不可放松对其禁锢。可别小看了他,他的逐羽飞步独步江湖,若有心思离开,不知三人之力是否能阻得住他。” 小厮称诺而去,子君却吃惊道:“楚掌门到底有恩于我们,夫君……” 秦石沉重道:“我不会害他,却也不能纵虎归山。严加防范,终不会错的。” “可是,十五日之限将至,届时楚掌门若不得脱身……” “便唯有一死,我知道。” 子君听此言,撇过头去。 “怎么了?” “有些不舒服。” 秦石微微叹息,似乎明白楚涛抵死也不肯楚雪海学武的原因。妇人之仁,岂能在这世上立足?江湖的纠葛,在她们看来,究竟是太过沉重了。 子君却定了神,转过头来温柔地笑了:“我信——我信我的夫君,是个不一般的人。” 双手相覆,一生的依赖,不过是个最简单的字——信。 “刚才到底是什么事?”子君好奇。 “有个人突然来了望江台。我却进退两难……”秦石沉重地摇了摇头,“这个人,此时敢来望江台,实是抱着十二万分的胆量。我虽敬他,却不敢留他。可若不留他,又于道义不合……真叫人好生为难!” 子君柔声道:“此人必是与楚掌门有关吧!看小厮刚才神色,似乎生怕楚掌门知晓。” 秦石立刻投以赞许的目光。 子君便放宽了心,侃侃而谈:“其实夫君仍是想帮楚掌门的。子君虽不知道个中因由,却知,夫君既是坦荡之人,必不愿坐视楚掌门深陷于危局。不然,便不会四处为楚掌门求医。何况,楚掌门亦是坦荡磊落之人。”一语,已言中了他的心事。她的温柔目光,美得让人心动。 “可我若帮了他,父亲又该如何呢?”秦石背着手,英挺的身姿正昂首玉立,他早已不是烽火岭里的那个冲动少年,江湖风雨里,那些单纯的是与非,在他的脑海里早已不那么单纯。可毕竟总有一些心底最深处的真实,让他无法回避。 “我根本不知道:楚涛是不是个有野心的人?将来会对北岸利或不利?可若我不帮他,一则,齐恒的所为着实让人看不下去,二则,清白人委实不该受此屈辱,三则,我毕竟欠他人情。即便抛开这些,南岸此时若有人借题发挥,要向父亲复仇,折损秦家的名誉,挑动武林火并,秦家也是理亏。” 二五五 残恨何处(七) 南北两岸从来没有过信任,谁说如今的紧张气氛,不是一点就燃呢?至少谢君和放出的狠话是得到了验证,北岸客商还在逐羽剑派的控制之下,南岸码头早已封锁进出。这几天秦爷只能忙着四处抚慰人心,没空搭理他这不成器的儿子。 “世事烦扰,子君不懂。”齐子君轻轻挽着他的手臂,宽慰道,“可子君知道,问心无愧。夫君已是尽了最大的力了,后事,岂是人力可主宰?” 秦石眼前一亮,一把将子君揽至怀中,满目皆是惊喜,仿佛捧着珍宝:“子君!得你‘问心无愧’四字,此生何忧?” 羞涩的红晕浮上了佳人的面容,娇艳若花。 “我已明了。等我。”秦石贴近她的额头轻轻一吻,又恋恋不舍地凝视许久,终于匆匆地向前厅去,走出几步,又不放心地回首,向她笑道:“告诉楚掌门,他最想见的人到了!” 望江台外请见之人,白衣,长刀,药囊。苍老的容颜里带着憨厚的宁静。仿佛彻悟了红尘,消却了锋芒,出离于世外。只是腰间细长的刀却让人疑惑——形似剑的纤薄,却是单刃,鞘上修罗二字小篆颇有古风。这刀的气息与他的和蔼格格不入。但他坚实地肃立不动。 李洛带着几十个黑压压的血鬼将其围得水泄不通,猎鹰一样的眼神将此人从上打量到下。许久才抛过漫不经心的一个问句:“逐羽剑派的?” 答声却是风轻云淡:“老朽刘思仁。” 李洛又一次打量他,却轻蔑地笑着:“来看你家主子?别做梦了,你就当他死了吧,反正,废人一个了!给你个机会,回到对岸,重新推举个掌门!或者五天后来此给他收尸也不迟!”冷酷的言语激起四周讥诮的笑,尽是轻浮。 刘思仁深深皱了皱眉,又展平,不可捉摸地一笑,继续慢条斯理道:“老朽想找秦少侠说几句话,不知可否?” “老头子,最好想想你自己。”李洛轻轻敲击手中的马鞭,低头道,“如果是来给你家主子收尸,我们便放行。如果不是,”马鞭“哗嚓”地一响,“危害武林之人,我可立时斩了你!” 刘思仁镇定道:“行将就木之躯,何惧之有?我只管行医救人,杀人之事,屠夫手段罢了。” “行医救人?你带着刀作甚?” “心坏了,无药可救!医人用药,医心用刀!”刘思仁戏谑道,“少侠眉间黑云笼罩,目中有阴沉郁结之气,却双颊暗红,心火浮躁。如若不治,终有一日,恨妒焚心,入魔成祸!” 李洛登时气血上涌,恶狠狠凶相毕露,咬牙挥手道:“上!” 换来的竟是一片狼藉,四围叫嚣声未止,刀剑已铿铿然落地。众人按着手腕叫苦不迭。唯见刘思仁手中药囊在空中飞掠成一道漂亮的弧形。他的脚步未曾移出半分,修罗刀尚未出鞘,但胜负已分。众人错愕,决然想不到此人出手如此迅疾。 李洛的右手腕也正火烧似的疼。他气得浑身发抖,先前的高傲已全然不顾了,毕竟,极少会在下属面前如此丢脸。 二五六 残恨何处(八) 他的左手已拔出了剑,先前的轻敌已经让他尝够了苦头,此刻,再不会了。 刘思仁的手也已挂上了刀柄。 大战一触即发,然而门内传令声忽起:“少主让刘前辈进去!” 悻悻然的愤慨顿时写满了李洛的面容:一旦让老头子进了望江台,就如同飞走的熟鸭子,与他无关了。不甘罢休,却也无用。虽然循着秦爷的命令而来,但秦石与秦爷毕竟是父子俩,如果闹出了不快,倒霉替死的还是他李洛。他最终狠狠瞪了刘思仁一眼,回头,挥手收拾队伍,郁郁而去。 须臾,楚涛在望江台的偏厅见到了刘思仁。 消却了惊喜,感慨,冻结在空气中挥之不去的只有哀愁。 随着裹着伤痕的白纱层层揭开,刘思仁的面容一层凝重过一层。当白纱尽褪,露出触目惊心的惨景,原本恬淡憨厚的面容已近乎扭曲。骇然失色之中,刘思仁长叹道:“真真是深仇大恨!”如果不是深仇大恨,谁会把一双如此好手堪堪地毁成骨节尽碎呢? “怕是不能……”楚涛欲言,终于偏过头去不再作声。 刘思仁却道:“少主莫要丧气,天无绝人之路。老朽在此,无人敢再行不轨!” “这么说,前辈也是束手无策了?”他了解刘思仁,但凡他能治的伤,再难,总是嘿嘿地笑着,报上一连串稀奇古怪的药名啊治伤的原理啊等等,说得周围人一愣一愣的,似乎这就是他的骄傲。 岁月的摺子在苍老的面容上凝结成愁,他从来不会说谎话:“便是不能复原,但若有一丝希望,老朽也当全力以赴!” 头脑中仿佛晴天霹雳闪过,楚涛忽地以袖掩面,咳得声嘶力竭,几乎要倒下。是刘思仁赶紧扶住,却也止不住他一阵阵冷飕飕的颤抖。他等了刘思仁很多天,因为他一直坚信,刘思仁那起死回生的医术总能帮上些什么。但是现在,刘思仁的话不吝于死刑的宣判。 “少主别多想……”刘思仁撇开头的瞬间,忍不住暗暗拭去眼角的泪。 “无妨,我承得住……”楚涛暗自隐忍着心口的疼痛,平静地吁出一口气,闭目。微皱的双眉里,尽是低徊不去的愁云。刘思仁知他极少如此,更是伤怀:天意何苦弄人? “前辈不该来此,太凶险!”唏嘘良久,楚涛只吐出这一句话。 “莫说这些无用的话。我若不来,难道坐视不成?楚原大侠昔日所托,如何敢忘?” 说起父亲,楚涛眼中又加重了一丝惆怅:宛若一场幻梦,许多事,终不能他亲手完成了。烽火岭中疑案,拨不开的迷雾,江韶云的猖獗,这些事,似乎在他的世界里越飘越远——虽有心,却无力了。 “怕前辈又是白费力气!何况,十五日之约,只剩五日了,君和毫无消息——” “既已来此,便当与少主共同进退。”刘思仁坚决道。 楚涛突然明白刘思仁为何会来。最后的五日,哪怕是殉葬,也必须坚守——两个人,总好过一人承受。他一句话也没有再说,只是,微微撑起笑容,一如既往。 二五七 石狱情乱(一) 臭气熏天,四壁森然。 微小的窗格漏进一缕淡淡的月光。 书生在浑浑噩噩中从草垛里坐起,甩了甩脑袋,仿佛要摆脱一场噩梦。伸手摸了摸脑后,正肿出个硕大的硬块,一碰便火辣辣地疼。 四顾,自己从不离身的铁扇已不在身边。 “别忙活了,省点儿力气。”平淡的声音从角落里传递而来。 抬头,那声音的来处与他之间隔了两道精铁的栅栏,黑魆魆地,书生只依稀辨出个轮廓。汪鸿依然一副西域商人的打扮,阴沉着脸,盘腿坐在阴暗处。只不过随身带的佩剑此刻也不见了踪影。他倒是巍然不动,让书生怀疑是不是每个从楚家走出来的剑客都有点儿血冷,或多或少沾染上楚涛的淡然。栅栏外,曲曲折折的回廊不知延伸向何处。 “这是哪儿,谁干的?”书生选了个舒服点儿的坐姿,问道。 汪鸿讪讪地笑:“书生无所不知,却竟不知道凝香阁的嫣红是天越门的人?” 天越门,烽火岭中唐耀的领地。书生抬头望了望四壁光滑的石墙,猜想一定是置身于天越门的石狱。一旦陷于此,真个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真不知何年何月才得脱身了。依稀曾听说,石狱之地,迫害致死者甚众,不乏误入烽火岭的英雄豪杰。 “我知道,”书生道,“不过她早已脱离了天越门——这是她亲口所言。” “女人的话,还是风尘女子的话,其中有几句可信?”汪鸿用一种长辈看着晚辈的神情抬眼望着书生——涉世未深的小伙儿最容易着女人的道,大约潜台词就是这样。 “我却是信的。”书生认真道,“她决不是个普通的女人。” 汪鸿笑得更加奇异:“能联合着楚天阔把我们陷于此处,自是不普通。都被关在天越门的地牢了,还不死心?” “不可能!”书生的脸上已有愠怒之色。 宛若沉闷的回音,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窗栅外透进来:“不可能。” 谁? 汪鸿警觉地抬头。书生却已一跃而起,可惜窗栅太高,站直了,抬头还可见一人高的黑墙。潮湿的石壁特别光滑,无论如何攀不上的。 “手脚灵便不?”低沉的声音发问。 是谢君和,不会错,汪鸿不会认错这让人一度咬牙切齿的声音。 “废话!你这缺德嘴啥时能讲出人话?”书生回应。 “我去去便来。” 外边刹那间便沉寂了下来,听不到任何的脚步声,也听不到任何的说话声。 “这小子——”汪鸿摇着头微微一笑。想也是这样,唐耀的人,能有几个玩得过谢君和?只是不知这痞子又在打什么算盘。突然明白楚涛为啥那么器重这脾气暴躁的家伙,他最大的好处就是不论危险成什么样,甚至都不消一声招呼,都会站在你面前。 “什么意思?”书生问汪鸿。 “等着。”汪鸿依然安坐在角落里。谢君和说出口的话,就没有做不到的。 黑暗中的等待格外漫长。静得只能听到墙缝里秋虫的鸣叫。 二五八 石狱情乱(二)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却听“当啷”一声,似乎是铁器击打石壁的声音——书生赶忙走近,在地上摸索许久,终于发现了一串钥匙。 钥匙?书生喜上眉梢。 且不管是如何得来的,立刻向汪鸿使了眼色,悄悄开了铁栅的锁。 二人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向回廊的尽头去。过了三五间空石室,隐见微亮的油灯明明灭灭。满墙的刑具刑架血迹斑斑,看得人瘆得慌。却有人在谈笑风生,说来说去,不过是些酒肉美色的话题。 灯影摇曳,书生就着灯影与说话声确定:看守不过三人罢了。回头向汪鸿微微窃笑,汪鸿已明白了他的主张,点头表示默契。 三个看守嬉笑着,喝着酒,吃着肉,丝毫没有发现存在的威胁。逐羽飞步的轻功,足以调息凝气,让人浑然不觉。 “林老大去哪儿了,怎么解个手半天不见回的?” “谁知道咧?跌进茅房了呗!” “我看准是路上遇见个女人,把他魂儿勾走了呗!” “哈,没准儿,真是去看嫣红了!多勾魂的婆娘!” “管他呢,咱喝咱的,别给他留了!” 正当看守们讨论个起劲的时候,猛然寒光一闪,如翻江倒海。看守们慌忙伸手拔剑,然而腰间竟早已空了!这才发现,两柄剑已分别在书生和汪鸿的手中。第三个看守刚刚拔出剑,就已被汪鸿的剑光击中了手腕。当啷一声响,长剑落地。 “来……”未及呼喊,立刻地,剑光一闪而过,三人已无声息,血色里,齐刷刷三个身影仆地。 书生见血有些发懵,汪鸿又笑:“虽是死不了,不过得赶紧,不然死的便是你我。” 架子上正搁着书生的铁扇和汪鸿的长剑。 “还是自己的兵器顺手。”书生掂了掂手中铁扇,亲昵地挥了挥。 取过兵器开了锁,笨重的铁门应声而开。 汪鸿的步子竟深深一迟疑,仿佛被什么东西吓到了。 书生凑过去看,果然就在铁门旁的石阶上,坐着个壮硕的汉子——正是前日将他们抓来此地的家伙,曾对嫣红垂涎三尺。此刻他正低垂着头,悄无声息地打着盹似的,手还搭在剑鞘上,时刻备战。 书生见这满脸横肉的家伙就来气,正欲一剑杀去,汪鸿却挡在他身前道:“死了,一剑贯心而过,甚是凶狠的剑术。”书生这才看到此人身下暗处隐隐的血迹。 “这痞子——”汪鸿轻轻抱怨一声,继续向前走。大约谢君和杀惯了人,挡路的都休想活命,这已成了铁律。只是这死得也太轻易了些,书生忽觉得心里硌得难受. 出了门就是幽深的巷道,迷宫似的周折着。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在空气里,时不时还传来几声鞭响,几声哀嚎。一道道铁门,森森然隔绝着死囚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将鲜活的生命锁闭在不见天日的空间。不看,不听,只径直闯过这座石狱,再也不想与这凝重的空气有任何瓜葛。 运气很好,他们几度与巡视者擦肩而过,却没有被发现。 二五九 石狱情乱(三) 半个时辰后,天越门背后的山岗上,汪鸿与书生喝着酒,啃着肉,填着饥肠辘辘的肚子——那是谢君和替他们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食物。要不是饿过了头,书生甚是怀疑这牛肉是不是用人肉烤熟的。 他不想知道谢君和是怎么从林老大身上弄来了钥匙,还能做到一个守卫都不惊动,顺便还从石狱里带出了嫣红——要知道他和汪鸿离开天越门的时候,身后的叫嚣与嘈杂简直震耳欲聋——搜捕行动当即开始了。 谢君和鹰隼一样的眼睛牢牢盯着山岗下,俯瞰着天越门全景,层层叠叠的屋檐在脚下铺排开。一段树枝在他手中,划过沙地,划出一条条让人看不懂的波纹。 书生很想问,躲在山上果真能那么可靠地留一条活路? 不过看来谢君和丝毫不担心此处会有人来搜查。嫣红告诉他们,这是天越门外被奉若神明的地方,一到夜晚阴风四起,鬼哭狼嚎,寻常人都不敢来。 四周的风声果有些诡异,仿佛从四方而来,甚至连头顶都会压下强烈的风,咿咿呀呀似有女子悲戚哭声,又似成群的鬼狐集结。 “慢点儿吃。”嫣红为他们捡了些柴,火石刚刚击打出火星,谢君和眼疾手快地一把推开她,踢飞了她手中火石。 “不要命的话,我径直把你送回去!” 三人都被他的冷语吓了一大跳。好在嫣红已经习惯了他的脾气,一声不吭坐回了树下。 书生温柔道:“谢大侠也是为大家好,此时天越门定然四处搜寻我等,若有不明火光,定会招引敌方。” 气氛却就此尴尬下来,谢君和照样埋着头不知盘算些什么。嫣红背过了脸,融融月华正勾勒出精致而温存的美。只是满面的泪痕正闪着凄清的光。书生寻思着:但凡女人总是特别脆弱,哪怕像嫣红这样,在江湖混惯了的。近前,递上一碗水道:“放心吧,总能逃出去的。唐耀到底不能把我们怎么样,别担心了。” 嫣红却更不客气地推开书生:“你别管!老娘没心情!” 谢君和的方向却冷冷抛来一句:“身上的鞭伤没好就别乱动。”他连头也不曾回。 这两个人都突然如同吃了火药似的,这让书生委实不解。汪鸿一眼瞧出两人间芥蒂不浅,便上前来,按着书生的肩膀,把他拖回去喝酒吃肉了。“来来来,唐家的美食,不吃可真浪费了!” 谢君和这才转过头,叼着草杆儿向汪鸿两人冷森森一笑:“吃饱了还得行动。” “什么时候逃出来的?”汪鸿问谢君和。 “刚刚过了唐耀的几大防线,进了天越门,我就不与他们再玩儿下去了。” “唐耀可真亏大了,原本想收拾你,谁料反而把你带到了他自己的老巢。” “这才有意思。”谢君和嚼着草根痞笑,“楚天阔那老头儿不坏,他说带我去找冷凤仪,果然,未曾失言。” “这什么逻辑?”汪鸿还是有点儿绕不过弯来。 二六〇 石狱情乱(四) 谢君和于是便继续分析:“险是险了些,也忒损。不过却是最快的找到冷凤仪的办法。省得我们几个在烽火岭突破唐耀一条又一条的防线,累人,更耽搁事儿。如今,我们这一刀,就直接插在他的心脏上!”“呸”地一声,一用力,手中树杈已深深地没入土中。 汪鸿吃惊道:“你是说,楚天阔其实是在帮我们?冷凤仪在唐耀手里?怎么可能?” 谢君和却答得肯定:“烽火岭就是江韶云的老巢,唐耀这老狐狸想在烽火岭一直待下去,不可能不巴结江韶云这一路人——墙头草呗,哪里捞得着好处他就倒向哪一边。” 他记得很清楚,凡事只要扯上烽火岭,就变得复杂起来。楚涛查到一半便按下不查的旧案,至今仍有若干细节蒙着雾一般不真切。楚原大侠之死,扯动的是整个江湖。也许有一日楚涛仍会查下去,而真相,却要让人大吃一惊。连楚涛都收拾不了的唐耀,也可算江湖第一能躲之人了。 “山匪行径!”书生愤愤然道。 谢君和却是平静:“我已查探过了,唐家后花园假山下有一处隐秘的地窖,那里偶有白衣圣使出入。莫扬那小子,也出没过。” “动作真快。”汪鸿难得赞扬了他一句。 谢君和道:“当然,得谢嫣红指路。唐家里里外外的布置,她最清楚。” “总算说了句人话!”一直坐在树下的嫣红依旧愤愤然难消怨恨之气。 书生推了一把谢君和,小声道:“嘴上积点儿德,什么大不了的,道个歉不就完了?” 谢君和一抖剑眉,戾气深重地向着书生道:“也就你这好脾气让人欺!她是唐耀的女人,暗地里给唐家通风报信坑害逐羽剑派。若不是唐耀现在过河拆桥要毁了她,这女人还一心向着她主子,甘当走狗!” “谢君和你够了!”嫣红猛一甩手中皮鞭,哗地一声,在二人之间划出一道鸿沟,“不消你说,我咎由自取!老娘我本不是啥干净的人物,比不上你心里那玉洁冰清的素素,但也轮不到你说三道四!既然嫌我不干净,你救我作甚?何不由着我自生自灭?” 一霎时,如刀剜心,谢君和定在了原地,满目皆是阴云。 嫣红也呆了呆,愤怒总是冲口而出,然而,所造成的杀伤力却往往难以估量。气氛顷刻间竟转成了仇人相见一般。 谢君和脸上的黑云越聚越拢,悲切里,带着出离愤怒的怨恨。他的双手紧握成拳,指节正咯咯作响。素素,又是素素,这是永远无法触碰的伤痛。他突然笑了起来,笑得阴狠:“你不必会错意,看着这群疯狗这么对付一个女人,不管是谁我都会救。” “我终于明白了,”他继续用平静的冷漠讲述:“是你为木叶提供藏身之地,让他在黑石崖下兴风作浪;是你漏消息给木叶,让他在戏台与我决战;是你装作素素的样子引开我的注意,害得楚雪海遭木叶所困!趁着楚涛受困北岸之际,与蒋爷暗中联系意图颠覆的,还是你!” 二六一 石狱情乱(五) 嫣红的面目苍白得几乎要被风吹倒。 “这是真的?”连书生也不敢相信,嫣红竟有这样的能耐?汪鸿也惊诧万分。 “原来你都听到了?我在唐耀面前的说辞……也好。”嫣红坦然道。她已了然于心,在唐耀审问她的时候,谢君和正躲在角落里偷听。自然什么都瞒不过的,曾经做错过的事儿,只有自己承担。也不必苛求什么原谅了,更不必解释什么不得已,反正自始至终命运就不曾给过她辩解或者选择的机会。 还有更多谢君和许是听到了又没有说的:她自小就是唐耀养活的,专门训练来对付江湖中人,搅混水的。她的柔媚,也是唐耀请欢场中人特地教会的。她只是唐耀的工具而已。一个在声色风尘里浸润的女人,会有什么人看得起? 她不明白谢君和那张刻薄人的嘴为什么不极尽诋毁之能。 望向他,却见他沉郁的双目竟空洞着,飘忽在黑色的天空,找不到方向的迷茫。 她微红着双颊背过脸去,长吁一声,仿佛下定了决心:“我不污你的眼睛。从今往后,我是生是死皆与你无关!”说着竟要往黑暗中去。 “你疯了?”书生立刻伸臂拦住她,“此时唐耀还不漫山遍野地搜索你的行踪?你能去哪儿?这可是烽火岭!” 嫣红依然是满脸泪花,不吭一声地撇过头。书生早已习惯了她魅惑的笑,哪见过她的泪水?冷漠的战争更让人心焦。 汪鸿轻轻推了一把谢君和,耳语道:“到底是个女人,何必如此为难她?” 书生不知哪儿来的勇气,呵斥他道:“痞子,别过分!” 谢君和仰头半晌,忽然如同泄了气似的转换音调:“可我怎么也不会想到,就这么个可恶得让我恨不得一剑劈死的女人,却会因为我对着唐耀吐口水……” 另二人更加愕然了。 书生听出了些许辛酸的意味,而汪鸿却是没想到这铁石心肠的谢君和也会叹息得如此悲怆。但是谢君和没再说下去,似有千言万语梗在了喉间,倾吐不得。蓬乱的须发掩着他的面容,也悄悄掩起伤怀。一切愁绪全浓缩在那身枯瘦的黑,郁积成心魔。 而嫣红的泪水也再次夺眶而出:“我……我离开烽火岭,只是因为……”她又突然止了眼泪,敛了话语,似乎觉察出这话题的尴尬。而多年来,习惯了左右逢源,逢场作戏,她也早已分不清楚自己讲的哪一句话是真心。 何必呢?话锋一转道:“没你想得那么复杂……”她又突然笑,努力地勉强着自己,“我不想听唐耀说我的酒客是个无赖。只是这样。” 谢君和嗤笑一声。他看见的又何止是嫣红朝唐耀吐的口水?垂睑沉默许久,他才道:“身上的伤……到底不轻,书生,你照顾着点儿。”这便是给了嫣红一个台阶了。“罢了,论说做过的坏事儿,你还抵不过我一个指头。江湖没必要添个枉死之人——这会儿离开,必死的。算是我不对,别折腾了。” 二六二 石狱情乱(六) “是啊,留下吧!”书生与汪鸿也劝。 嫣红许是没想到谢君和突然道起了歉,一时感怀,反而不知所措了。 同是天涯沦落人,他也曾是个杀手,也曾过着被人呼来唤去的日子。如果没有素素的事儿发生,也许今天他会坐着李洛的位置继续乐于被人呼来唤去。“个中滋味,如鱼饮水,冷暖自知。”谢君和轻轻叹息,“都别提了,今日错在我,到此为止——书生,你不会胆敢拿老板娘编排段子吧。汪叔,嫣红的事儿连姓楚的都别告诉,万一如果他还不知道。” 另二人点了点头。 寒风呼啸而过,嫣红深深打了个哆嗦。 “书生,你照顾着点儿她。”谢君和又重复了一遍。说得书生反倒浑身不自在。 未及嫣红回应,谢君和那冰凉的黑影又抛出一句话来:“另外,我杀了林老大,这小子敢欺辱你,我看不过去。” 汪鸿想起石狱门口的那具尸首,叹息,竟是这样的原因,林老大才招来杀生之祸?这是算咎由自取么? “他?”听到林老大的时候,嫣红竟一阵惊颤,随即无法抑制大颗大颗泪珠的滚落,捧着脸,几近失声——泪如决堤,宣泄着多年来积攒下的怨怒。不知多少回,她曾因恨而被杀意吞没,却又在理智中挣扎。如溺水者在巨浪里的浮沉,如今,仿佛有枷锁断裂了,锁闭在心底的恨竟一泻千里。 没有人会去揣测这个已死的男人曾经给过她多深重的伤害。严重到谢君和要让他一死来偿赎的,总不至于太轻的。 书生适时上前一步,给了她一个依靠的肩膀。“过去了……”他说。 黑夜里,净剩下了狂风的呜咽,还有无声的泪。 二人便于月下奇怪地依偎。不是情人,也不是亲人,说起来连朋友也算不上。书生望着谢君和的方向,很想臭骂他一通:既然不愿怜香惜玉,又为何让别人代替着做护花使者?有那么不厚道的汉子么?然而他只看到一个萧瑟的背影。 谢君和背过了身,立在树下,望着黑沉沉的山谷,任自己的黑袍在风中颤动,静默不语,似乎身后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不曾看见也不曾听见那些悲戚。 汪鸿打破了这沉默:“怎么救冷凤仪,你想过没有?” 大家关注的焦点又重新回到了“十五日”之约。谢君和到时若赶不回去,北岸和南岸都得出大乱子。可现在,十五日却已只剩了七日。然而从烽火岭赶回望江台,一路换快马,不吃不喝不眠不休,都至少需要七日。 “赶不回怎么办?”汪鸿问。 谢君和冷冷地扬眉:“不到最后一刻,不作其他打算。等着吧,看谁玩得过谁!” 汪鸿揣测他该是有了自己的主意,却怎么也放不下心。 “挪窝吧,他们该想到我们的下落了。”谢君和突然把满地的沙土画抹平,堆上树枝,“赶紧的!”话音落,手中火石一闪,那树枝顷刻间燃了起来。一把耀眼的火升腾燃烧在黑夜之中,触目惊心。 嫣红简直目瞪口呆:“你!”这不是故意把自己暴露在敌方的獠牙之下? 谢君和却干脆翘起二郎腿,大大方方坐在原地了。先前不是还说撤退吗?怎么这就开始等人了?嫣红着实有些郁愤。 “立刻会有人来接我们去见冷凤仪。”谢君和不紧不慢道。 正在说话的当口,黑夜中立刻浮现出迷迷茫茫的白影,闪回在山道上。起初只是若隐若现的一两个,后来,越是靠近就越发明目张胆,直到层层叠叠地从四方盘桓堆积而来。 “谢君和?哪里走?”掷地有声的呼喊,破风啸响。 宁静的夜晚,碎了一地。 二六三 火中取栗(一) “莫扬!”谢君和警觉地拔剑。 但,那白影竟如闪电般砸下。 “小心!”嫣红一个箭步挡在谢君和的前方。 一道剑光迅疾地晃过嫣红眼前。让她完全来不及防备。倏地,一道血线在玉肌上裂开——长剑刮破了嫣红的手背。 莫扬的剑光是奇快的、压迫人的。这点与谢君和的剑如出一辙,然而莫扬的剑光里却又带着精巧的灵性。得江韶云所传授梨花剑,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阴郁冰冷的铜面具映射着犀利的刀剑光。他似乎想速战速决。 然而嫣红宽袖一扬,仿佛有桃花的气息拂面。与此同时,数十枚银针牵连着红线如流星般射了出去,在空中上下翻飞成一张巨网,将对面的威胁紧紧缠络其中。 叮叮的脆响声里,银针擦着剑刃而过,又回旋地紧扣住了剑刃。莫扬的剑原是想割断那丝线,岂料那丝线竟不知是何材料,非但不能轻易斫断,反而将莫扬的袖子裂出三道口子。这才发现红线上暗藏着细小的金属锋刃,可抵刀剑之利。莫扬应该庆幸自己不算太轻敌,躲得快。迟半分,破了皮肉,那么红线上的毒液就是更致命的武器了。 未及反击,红线已迅疾地收回嫣红的袖底。 一个美艳若彤云的笑容抛给了冰冷的铜面具——书生觉得生生地浪费了。 天越门有两样东西冠绝江湖:一是暗器,二是毒药。很不幸地,嫣红都已熟知。 冰冷的铜面具背后咧过一丝恶毒的笑。 黑暗中嫣红就听身后粗野的嗓门道:“有两下子,交给你了!” 再回头,谢君和与汪鸿的身影已掠过夜空,消失在山林某处,全然不见了。 “混账痞子!敢拿老娘当诱饵?”嫣红咒骂了一声,从腰际抽出一条闪亮的九节鞭。狂若行云,飒飒挥响。簌簌风舞之间,只见一道道光轮划过夜空,划成神奇莫测的图案。一时间,对谢君和的愤怒,全然被宣泄向了莫扬。 但这时候莫扬竟纹丝不动。 直到,九节鞭尖端的倒钩已逼近了他的胸前,如张牙舞爪的蛟龙,几乎要将他吞噬。 关键时刻却见莫扬手中长剑突兀地一卷,将那鞭身迅疾地搅紧。一股强大的涡流随剑而起,将嫣红连同她手中九节鞭绷紧若弦。 嘎嘎作响,是绷紧的每一个关节摩擦而起的火星。也是嫣红的马靴蹭过地面的声音。 胶着之中,嫣红正一寸一寸丢失了自己的防线,而莫扬擎着剑的手臂却更加有力了。得势之时,那张铜面具更为冰冷。 堪堪一声脆响,有一道光,飞盘似的击向莫扬的方向,却重重击打在剑光之上。嫣红只觉手中一抖,对面的剑顷刻间弹射出巨大的气浪。 颤动欲裂的九节鞭在空中崩若星辰,那倒钩也猛然调转了方向,向嫣红处来。 一切皆已失了控,无论是手中还是脚下。嫣红几乎坠落在地。 万分危急,却恰有一阵冰冷挡在她的胸前,砰然的巨响之中,手臂一阵酥麻,九节鞭应声落地。她的身体却被另一只肩膀所承托。 二六四 火中取栗(二) 挡在她胸前的是书生的铁扇。 回眸,书生正冲着她温柔地笑:“别这么看着我,老板娘,会被你迷死的!” 这铁扇虽比不上谢君和的残剑那般犀利,好歹,也有对敌的霸气。 莫扬低声笑道:“也好,一对阎王殿前的鸳鸯。”他向身后挥了挥手,树丛中立刻冒出成片的白衣人,苍白的纸面具,在月光和火光的辉映下,分外如鬼魅。 铁扇一拢,不知书生触动了什么机关,竟散成十数柄飞剑,闪电般向莫扬身后去。 嗖嗖地,来不及哀鸣,飞剑的寒光掠过来者的咽喉,又飞旋回了书生的手中——就如同长了翅膀一般听话。立刻,有六七个白影倒伏在地,不再动弹了。 但是没等书生得意多久,莫扬手中的剑凛然一寒,忽然就抖出层层叠叠的剑花来。 “糟了,梨花剑!”书生一声惊呼,张开铁扇摆好了防御的架势。 但是立刻,四周竟猛地亮如白昼! 抬头,只见漫山星星点点闪耀的火光,错落着被点燃,若海涛一般随风此起彼伏的亮光,散布四野,大有燎原之势。 莫扬收势怒道:“怎么回事?” “不……不知道……”身后只有一个细小的声音吐字道,“刚才搜山……亦不曾觉察……不知何来……”顷刻间没了声息,是莫扬反手一剑将其搠倒。 周围一片死寂,办事不力者,素来是以死谢罪。谁让这家伙那么倒霉,正巧今日巡山呢?一张张冷漠的纸面孔映着血光,纹丝不动。 血光之中,莫扬恨恨然咬牙怒吼:“谢君和,你这厮太过猖狂!” 震天撼地的怨气,却只招来两道燃着火的“霹雳”咻咻地从他的头顶掠过。是火弩。 “你小子玩够了没!”莫扬继续向空中怒吼,冷不防换来的是另一方向的火弩。 这些火弩无一例外全是冲着莫扬去的,仿佛在看不见的背后都长着一只只神秘的眼睛。 “走!”书生拉上看白戏还没看过瘾的嫣红,趁着莫扬自顾不暇之际,一跃隐入了身旁的灌木丛。 “追!”莫扬几乎要被他们气炸了。 然而,漫山遍野萤火虫般的光亮,到底哪个才是藏人的地方?白衣圣使们已彻底迷糊了。出动的人手越来越多,甚至连唐耀的人也惊动了,纷纷往山上聚集。但始终没有找到嫣红与书生的具体位置。 似乎,他们已从烽火岭的空气里蒸腾无踪了。 片刻后,天越门的若干元老已经集中在议事的天威堂。 唐耀扫一眼阶下窃窃私语的众人,窃笑:“如何了?” 瞬间鸦雀无声。 唐耀一抬眼,背着手走过天越门三大长老跟前,一步一句道:“昔日言:南岸翻天覆地之日该是此时。江韶云正是我烽火岭救星。暗中襄助必有百利。” 三大长老似乎只有低头装咳才能避免因喘不过气来而一命呜呼。 唐耀厉声呵斥:“是谁说楚涛有去无回,逐羽剑派迟早崩裂的?” 二六五 火中取栗(三) 人群中被推搡出一个矮小的身影,分明四肢颤抖,作好了替死的准备:当初的众口一词,歌功颂德,如今成了一口巨大的黑锅。 “是谁放走了谢君和?又是谁看守不力,令嫣红等人脱逃?” 四个黑魆魆的影子被推了上来,皆以黑布蒙面,五花大绑。 有长老见情势不对,赶忙劝道:“掌门,这几位亦不是有意作乱,实不知那谢君和……” 唐耀眼中寒光一闪就打消了他的后半截话。 “不见血,有人便不知天高地厚!”唐耀干净利落一挥手,屋中立刻激起一阵哀怨的求饶之声。 然而,立刻有刀斧手进逼而来,凛凛的大刀映着来自地狱的寒气。 但是未及刀斧手行动,突然间,一个土灰色的人影从院墙外一跃而入了天威堂。 顷刻间绳索被齐刷刷挣断,那四人瞬间从原地跃起,夺了刀斧手的兵器就往天威堂外一路奔将出去。所有人目瞪口呆,来不及拦阻已让这些人逃出了生天。 唐耀恼怒中定睛一看:“汪大管家?” 汪鸿立定在唐耀面前,众目睽睽之下,沉稳地掸了掸衣上的尘:“唐掌门便是这样待客的?” “呵呵,”唐耀的面部无意识地抽动着,微微扬起嘴角堆起假笑,“谁曾想逐羽剑派的汪大管家竟会屈尊至此?意料之外,意料之外啊!”毕竟在表面上,唐耀还正与楚涛合作着,轻易撕破了脸,唐耀的生意就难做了。 汪鸿继续笑:“我可本不愿来此,还是唐掌门请我来的,莫非顷刻间便忘了?” “呃,”唐耀的脑子正飞速旋转着,只是脸上依旧刻着木讷,“莫非其中有何误会?” 汪鸿实在没想到此人翻脸也翻得如此沉稳,摇头道:“唐掌门的石狱,实在不是什么好地方。既非待客之所,汪某只能自行前来此处与唐掌门会面了。” “那可真是天大的误会!”唐耀叫苦不迭,慌忙令人上茶看座等等,甚至亲自把汪鸿领到了座上,抱拳相敬,鞠躬致意,好一番着急的奉承。“啊呀汪大管家,礼数不周之处还望海涵。粗鄙之人到底不懂规矩,唯望汪大管家以大局为重,不必与小弟斤斤计较。” 见汪鸿不动声色,唐耀更是迫不及待自降一格。 “看座,上茶,好茶!”他的眼睛已瞟向左右。左右心领神会地下去了。 汪鸿不吃这套,依然立在原地,肃然道:“不必,南岸最好的茶,在黑石崖。喝惯了黑石崖的茶,他处的喝不惯。” “汪大管家,汪爷,您这是何必呢?”唐耀越唤越离谱了,神色也越是殷勤。“难得汪爷来此,怎敢怠慢?若是让楚掌门知道,又怎担待得起?”说着他便接过侍者手中茶碗,亲自敬上热茶一杯。 汪鸿也不客气,接过了笑:“白衣圣使满后院,倒是不怕让楚掌门知道了?” “冤枉!天大的冤枉!”唐耀一边叫苦不迭,一边冲着身旁使了个眼色。人群逐渐散去,似乎真就各忙各的去了。先前热闹的天威堂渐渐降了温度。 二六六 火中取栗(四) 然而,阴风席卷,汪鸿略略地闻到了风后浓重的金属味。天威堂外,此刻必是四面埋伏,当他前脚跨出,后脚必有武师手起刀落。危险从明处转向了神秘的暗处。也算是老江湖了,唐耀的手段骗不得他。 而此刻唐耀仍然在口沫飞溅地辩解着自己的所谓冤屈。何来的白衣圣使呢?何来的江韶云呢?他江韶云出没于烽火岭素来行踪不定诡异至极,唐某人躲之不及,又如何敢去招惹呢? 汪鸿默默地听着,轻撇了撇茶盖,一口未饮,就把茶碗搁在了花架上。待他说完,才慢条斯理道:“唐掌门,汪某不愿拐弯抹角,此来只为一人:冷凤仪。” “呵呵,”唐耀冰冷地笑了几声,“楚掌门可算是痴情,追女人追到我烽火岭来了。” “确是受楚掌门之命,只是,楚掌门的消息从未有出错之时。”汪鸿不理会他的弦外之音,只坚定道,“愿唐掌门实言以告。” 唐耀笃定地反问道:“汪爷在我这儿也算住了一住,可曾见着冷凤仪了?冷凤仪既然被江韶云掳了去,如何会在唐家?” 汪鸿近前一步,作揖道:“后花园假山下,汪某斗胆,请唐掌门开启石窖。” 空气突然间凝固在凛然的杀意之中。 唐耀眉峰一抖,立刻又熨平了笑:“何意?” 汪鸿又紧逼一步,直视唐耀,双目透着炯炯的威严:“如若问心无愧,何不以示坦荡?” 唐耀若有所思地与他对视良久,忽而呵呵冷笑一声,整张脸都冻成了青灰色的阴郁:“唐某何曾有愧于心?唐家人,做唐家事,也要楚家人教?”转身一拂袖,“砰”地,花架上汪鸿刚刚摆下的茶碗瞬间碎了遍地。 四壁屏风瞬间迸裂,喊杀声若潮涌激荡,长刀组成了密不透风的墙,径向汪鸿围拢。更不必说院外已是被武师挤得水泄不通。刀光顷刻间几乎要将汪鸿吞没。 但几乎同时,汪鸿抽剑出鞘直取唐耀。逐羽剑法,轻灵,勇毅。在不可捉摸的飘忽里,剑光搅动成雾,唐耀的宽袖破,衣袍裂。顷刻间,杀意已直逼唐耀的咽喉。 半寸。 汪鸿甚至觉得只要身体略微再前倾丁点儿,唐耀这厮便跑不了。如果拿下唐耀,不怕他不放冷凤仪。 但是轰然一声炸开在眼前,烟尘弥漫之中,黑压压一道铁栅从天而降,横亘了整个屋子。 汪鸿匆忙撤剑,凌空而起,踏着身后人的刀刃躲开了一劫。 然而唐耀已趁机一个箭步窜到了铁栅后。这只狡猾的狐狸立在天威堂牌匾下的出口,向着汪鸿眯缝着的小眼睛,一副小人得志的架势。谁也不知道他深邃的眼睛里究竟在算计些什么。 汪鸿望着大堂唯一的出口,颇不甘心地皱了皱眉。二十步就可到大堂外,可是这二十步的空间已密密层层站了七八十个刀斧手,齐刷刷排列成方阵。 今日要脱身,怕是难了。 唐耀呵呵地笑:“汪爷,对不住了。这烽火岭里的事儿,越少人知道越好。你既然能发现唐家后花园里的不同寻常,我便不能留你在这世上了,抱歉。唐某从来只相信一句话:只有死人才不会乱嚼舌头。” 弥漫的杀意,浸润了空气。 二六七 火中取栗(五) 恰此时,后院的方向突然传来混乱的呼号:“救火!失火了!” 攻击之势停滞,似乎每一个人都在判断消息的真假。 急切的声音先至,一股刺鼻的气味随风渐渐散播,夜空也随之突然亮了几分,却是亮得发红,暗暗透着血色。而后,浓烟与热浪尾随而来?——想必这火势顷刻间燃起,甚为凶猛。 随即,隐可见屋外的人匆匆退去。唐耀的脸上也闪过一丝不悦。奔进一个小厮,匆匆向他耳语了几句,他似乎更加愤慨。 看来消息是真的。汪鸿渐渐放下了心。谢君和的计划便是如此:火一起,唐耀必乱,汪鸿便可趁乱逃出。后院乱象迭生,该是营救冷凤仪最好的时机。 惊惶之音传遍了整个大堂,却没有激起半点儿波澜。刀斧手一个也不动。 死寂之中,汪鸿仍是以一敌众,与天越门对峙着。 实在是奇怪。汪鸿的心中突然闯入一丝不太好的预感,并迅速膨胀。 “又是谢君和的招数?真老套。”唐耀依然不紧不慢。 但是汪鸿的斗志却越来越低沉了下去。显然,这招骗不了唐耀。 唐耀闭着眼摇头晃脑地背诵着他的说辞:“难怪汪爷你竟不怕死。在我书房纵火,无疑是想让所有人都赶去救火,谢君和再趁乱救人罢了。不过,你们真的以为冷凤仪就在后花园的假山下?”他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令人毛骨悚然,尖刻得汪鸿简直不敢回头看。 “那儿有白衣圣使出没。”汪鸿说着谢君和查探的所见,心中着实没底气。 “就让你死个瞑目吧,我唐耀在江湖混了那么多年,竟被汪爷认为是善欺之辈,不知是您老眼拙,还是我对逐羽剑派退让太多。” “狡兔三窟。”汪鸿抢先道。 唐耀朗声大笑:“算你是个明白人,不过明白得太晚了。” 这是个恐怖的事实。汪鸿的心情低落到了谷底。如果冷凤仪不在谢君和揣测的地方,那里必然又是一个陷阱。这痞子若贸然前往,岂不危险?强中自有强中手,他们是彻底被算计了…… “江老爷子说得不错,楚涛那小子必然会派人来这儿。他特意让我在此张网等待诸位。果不其然,你们正是冲着冷凤仪来。原以为你们逃了一次就难再让你们上钩,谁料还有这主动送上门来的美事。汪爷,这怪不得我。”唐耀悠悠地冷笑,眼睁睁看着外面的火越燃越不可收拾。 汪鸿努力维持着自己的沉稳道:“我已逃离一次,怎知,没有第二次?唐掌门还是小心谢君和把这庭院拆了吧,他真有这能耐。” “我会让他化成灰——那石窖里有机关,一旦有生人闯入,便会瞬间被烈焰吞噬——有如地狱之火。”唐耀笃定地笑着,看了看被烟尘所弥漫的天色,“指不定这会儿他已上了西天。” “你!”汪鸿再也沉不住气了。谁会想到呢?唐耀故意选了个隐蔽的地方,故意让白衣圣使出入,却悄悄在那里布下机关,只等着他们送死? 二六八 火中取栗(六) 正当汪鸿侧身向唐耀的方向退了半步,轰然一声,又有三道铁栅从三面狠狠砸下,将他与众刀斧手隔绝开来,围困在屋子的正中。 “唐耀,你不得好死!”汪鸿几近咆哮。 刀斧手冷漠而有序地退了出去。汪鸿费尽全力想要摇撼这四面坚固的铁栅,只希望挣脱这座牢笼。但是显然,这铁狱轻易是逃不脱的。 “江老爷子让我给你捎句话,在你死之前。”唐耀也退到了门边。他把香案上的香炉随手转了个个儿,就只听得满屋子铿铿的机械响动:地板下,房顶上,齿轮、铁链的运作似有地动山摇之势。 “他说,他会让楚涛生生看着自己身边的剑客一个个惨死——楚涛是怎么对待木叶的,今日,就让你还了。” 木叶是怎样死的?汪鸿渐渐明白了。 四面降下数十张蓄势待发的弩机,早已瞄准了汪鸿所立的位置。 大门自动紧闭。随着唐耀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所有的窗格骤然间被锁闭。屋子里最后的一丝光亮也被夺走。黑暗中,只有唐耀恐怖的笑声回荡。 汪鸿紧紧握了握剑柄。 一个剑客,即便没个体面的死法,也终必须死得像个剑客。在漆黑的沉默里,他仰头,豁达一笑道:“少主……” 屋外,唐耀吩咐早已就位的武师道:“乱箭射死,取了人头送去望江台。” 武师应声之际,他已走出了十步外。 漫天凄切的红艳,遍地灼烧的火舌。大火依旧在天越门蔓延。众人纷纷忙碌着救书房处燃起的大火,满院子的奔忙错乱。 “谢君和这家伙!”唐耀扫了一眼花园的方向,那里还是一片寂静。 片刻,有小厮来报:花园假山下突然浓烟滚滚,不知何故? “哈哈!”唐耀舒心畅快地笑了几声,狠狠出了一口恶气。“你小子再蹦跶?还敢放火烧我天越门?看看是谁把谁烧成焦炭!”似乎谢君和真的已经灰飞烟灭了似的,唐耀摇晃着略显发福的矮小身子,迈开大步,向里院而去。 里院是眷屋,素来住着唐家的家眷。高高的山墙阻隔出了一方僻静安宁之所。唐耀曾经下过死命令:无论屋外闹成了什么样,这里的侍卫都不得擅离职守半步。因此尽管火光冲天,只要大火未曾波及此处,侍卫们仍好似铁打一样不动。 唐家女眷们似乎也习惯了这种喧闹,闭着窗户,做着红烛下只属于自己的香梦。 直到穿过一进一进的安详,跨入了一方荒芜的院子,唐耀才止步。杂草丛生,一幅缺人打理的模样。院子里只有小屋一间,院门前两个侍卫,屋前又是两个侍卫。在屋后临着山墙的地方还有两个侍卫。 “如何?”唐耀发问道。 “照常。”门前一侍卫作答。照常,就是没有人关注过这方庭院的意思。 唐耀满意地点点头吩咐道:“开锁。” 四个侍卫同时在场,将四把特制的钥匙插入对应的四个锁孔,才打开铁链的缠绕。 二六九 火中取栗(七) 铿铿然的声响解除了束缚。开门的瞬间,却释放出一股浓重的霉味,令人掩鼻。本是朝南的屋子,却被木条钉死了所有的窗格。光照不足又不透风的屋子,上了油灯,依旧昏暗。一灯如豆,明明灭灭,映出一道纱帘,与纱帘背后影影绰绰的美人身段。 冷凤仪在纱帘后枯坐于几案前。铁链锁着一只玉腕,连着身后的墙。 “冷美人?”唐耀掀开纱帘缓缓走近,满目皆是不堪的笑容。 侍卫们皆退了下去。 凤仪憔悴地抬头,空洞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凄怨。却不发一言,固执地扬着嘴角。 “名不虚传!”唐耀轻轻拍了三下手掌,低头瞧见铺在她案前白花花的纸,与早已被抛去墙角的笔,更不堪地笑了。冷美人之傲骨,足令男子汗颜。 可惜唐耀从来不是个缺少手段的人。 他俯身捡起了笔,亲自往砚台里加了点儿水,一边研墨一边道:“三日,不着一字,江老爷子如果见此,一定勃然大怒。为免尝苦头,冷美人还是……” 一声冷哼打断了这番说辞,凤仪大笑道:“我若轻易写下了,还能活到现在?” “啪”唐耀扬手就是一巴掌,在那憔悴的脸上留下了鲜红的掌印:“别敬酒不吃吃罚酒!蚀心散的滋味,你还没尝够?!” 冷凤仪灰白色的容颜,立刻闪过一丝惊恐。蚀心散,听到这个名字,她微微闭上了眼,低垂的双睫,正凝愁。此药能致人眩晕迷离,一旦毒发浑身陷入锥心刺骨之痛,只要服从下毒之人的指令就能减轻痛苦。 她还记得前些天那蚀骨的折磨。仿佛置身炼狱,整个身体都要碎裂成千片似的。一声声充满诱惑的逼问道:“长河吟曲究竟何解?” 她艰难地提笔,似乎只有提笔才能减轻内心的痛楚。然而,却是一个字也不能写下。且不说她几乎不知道长河吟曲的所谓用途与解法。即便知道些皮毛,也不能吐露半分。 冰冷的汗水沾湿了散乱的发,原本清丽的仪态再不见半分,唯有彤红的双眼,带着仇恨。对面的一道道模糊的影子却张牙舞爪,露出狰狞的笑,好似野兽的獠牙。可她心知不能再错了。脑海中唯有那个紫色的幻影,似一片温暖的云笼住她,隔挡下万道剑光。 “楚……”眼中热泪翻滚。 她端起笔,写下斗大的四字:无可奉告! 顺手,笔被重重甩了出去。 而后的瞬间,一股强大的力量袭来,将意识瞬间抽离出了脑海,等待她的只有无边的黑暗。 这便是蚀心散。 冷凤仪思量了许久,以至于唐耀幻想着美人妥协的样子。但是从那个晦暗消瘦的身影里悠缓吐露的却是这样一句话:“蚀心散用得过度,说不定哪天,我就记不起长河吟曲谱的解读了。”她微笑着,向着唐耀道,“你不敢杀我,你们都担心与长河吟曲从此断了联系……我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二七〇 火中取栗(八) 唐耀简直怒到了极点,一把卡住了她的脖子,强行掰开了她的嘴,未及她挣扎抵抗,便灌入了一些白色粉末。全身酥软之际,唐耀的蛮力已将其揽入怀中。 一阵不怀好意的笑荡漾在黑夜:“蚀心散,会让你乖得像只小猫!” 美人入怀,唐耀笑得更加猥琐:“美人儿……”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会拒绝美色当前,尤其,冷凤仪的美貌,当世无双。粗暴的手松弛了她的衣领,拂过玉肌:“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样的身体,能让楚涛痴迷,让齐恒神魂颠倒。” “无耻!”冷凤仪痛苦地闭上了双眼。一阵阵恐惧的战栗,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她恨自己总是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任人摆布。唐耀的手越发地不规矩起来。沉沦在蚀心散所致的锥心的痛楚之中,虚弱的她已无力抵抗。 唐耀的声音带着恶魔般的震慑:“再给你个机会,写,还是不写?” 写,也是死,不写,也是死。 写,也是受辱,不写,也是受辱。 她再清楚不过这些人的卑劣,唯求痛快一死。 但是唐耀也突然不能动了。悄无声息地,一柄利刃抵在他的喉咙。就连冷凤仪也感到了唐耀身后所传递过来的肃杀之意。 “要你的命,还是要她,你看着办。” 是他!心底绝望的黑幕瞬间被这话语划出一道光亮。她奋力一推,挣脱了唐耀的束缚,退到墙角。 只能是他,黑衣,枯瘦,残剑,杀气。 谢君和抵着唐耀的咽喉,勾着犀利的嘴角,半句废话没有地,笑看着唐耀张口欲骂而骂不出口的模样。 “混账痞子!”唐耀刚刚嚼舌头,谢君和就一击正中他的神阙气海二穴,只觉一股寒气一击入腹部,顿时全身瘫软若泥,毫无反抗之力。谢君和手上的劲道和爆发力,素来惊人。 唐耀吞吞吐吐道:“你,你怎么会在……” 谢君和不以为然道:“我就知道你这老狐狸不会轻易让人查到冷凤仪的下落。于是故意放了把火,烟火迷离,谁都以为我会去地窖救冷凤仪。” 谢君和道:“可是,谁让你那些个侍卫太忠心耿耿?外面闹得不可开交,只有这几位,严守这庭院。当然,此处必然对你唐耀重要无比。当我看到你亲自前来,更加深信,冷凤仪便在此处。” 唐耀大声疾呼:“来人!” 但是屋外什么动静都没有。 “别白费力气,我若进得来,就证明门外的人早已趴了。” 唐耀当然不愿死心:“不可能!”门外六人,皆是天越门一等一的好手。 “紫依兰蕊这东西挺好用。”谢君和一脸贼兮兮的痞子笑,“没想到不仅仅是木叶有这玩意儿,你唐家药库里也有这奇香。分量还不少,于是顺手牵羊,唐掌门莫怪。” 唐耀恍然之余,只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愤怒了。这愤怒还不敢宣泄,只有凸着灰白的双眼等谢君和发号施令。 谢君和望了一眼冷凤仪的方向,回头逼问他道:“钥匙,解药,拿来!不然,老子让你去见阎王。” 二七一 火中取栗(九) 唐耀不服道:“开罪了天越门,你就再走不出烽火岭!” “呵,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谢君和笑了,“容易,我可以让罗昂帮忙,他在你的欺压之下活了大半辈子,我把他扶正,清剿了你天越门,如何?” 唐耀简直快被气疯了:“你他娘的在和谁说话?” “老子没心情与你啰嗦,紫玉令在我手里,楚涛的人我想调用多少就有多少。他想养你这只老虎,不代表我也想让你活着!”话音落,那剑锋真就割过他的脖子,立时见血。 “慢!慢!谢……谢大侠……”痛感的逼迫之下,唐耀不得不放软道,“我给,给就是!您悠着点儿……” 谢君和早瞅准了他腰间的一串钥匙,顺手一摘抛给冷凤仪道:“试试!” 同时又从他略显发福的腰间搜出了一个红瓶子,与那蚀心散的纸包放在一块儿。 “这便是解药,”唐耀学乖了,立刻便解释。 谢君和也长了个心眼:“万一是毒药?你唐家多少药罐子,我哪分得清?”立刻便往唐耀的嘴里不由分说灌了两滴,再抛给冷凤仪。 唐耀一边咽着苦水一边赔笑:“如何敢骗谢大侠?” 谢君和看着冷凤仪服了解药,痛苦略微平缓,又开了锁恢复了自由,便点头道:“外边儿等我。” 冷凤仪抱拳相谢,拖着略显疲软的步子,推开门出去了。 黑色的屋子里,只有谢君和与唐耀四目相对。唐耀脖子上的伤痕尚在汩汩流血。 “胆敢与江韶云联手?”谢君和粗着嗓子骂道,“你不想活了?” 唐耀却反而笑得坦然了:“天越门正处江韶云的枕边,我若不听他的,还能活命么?楚涛这小子想管这旮旯的事儿,他倒是来管一管?可就算是楚涛又如何?他能救我这一干帮众的性命?如今他自身难保,我天越门难道要为他陪葬?” 谢君和愣了愣,低头默然。要说这理由,也不算太过分。 为求自保,烽火岭素来在江湖没有自己的立场。做他人的依附,哪里还有自己? “冲你这句话,我留你一命。”谢君和叹息道,“话虽如此,不过,人总得有良心。助纣为虐,终是要遭报应的。上次蒋爷与木叶合作,正是借你的名义勾搭上的。这次你又掺和进北岸的事儿里,最好别再惹祸上身。再有下一次,我就杀得你天越门鸡犬不留!” “这话……” “我做得到。” 唐耀有点儿担心,当年赵家十六口,谢君和一人之力一晚上杀得干净利落。他还曾与莫扬合作,替秦啸做过许多上不得台面的事儿,直杀得北岸人心惶惶。他若真集结人手围攻天越门,必不是善茬。 如果让他知道了自己刚刚怎么对付汪鸿…… 至于此人能不能做出这样的事儿来,就只有问老天爷了。 谢君和妖魔般一发狠,一掌斫向他的风池穴,唐耀便立刻瘫软在地。 谢君和满意地转身向屋外,却发现院子里空空旷旷,除了那几个被放倒的护卫,竟哪里也找不到冷凤仪的影子了! 奇事!他敢发誓就算是楚涛的轻功也做不到这般,能完全骗过他谢君和!眼皮底下消失了个大活人?!这是什么路数?谢君和心底一阵紧张,匆匆跃上屋檐张望。 长夜里,一道白影,正拖着另外一个娇弱的身躯,飘飘渺渺,向远处的山脊而去。 如鹤舞长空。 二七二 阴阳错合(一) “莫扬!” 谢君和声嘶力竭地翻过山脊奔驰过原野,如黑色的劲风刮过,又如灼热的烈火卷过。周边的草木随他的步伐而顺风倒下大片。 他的愤怒已将他化作离弦的箭。 莫扬,趁他不觉带走冷凤仪的只能是莫扬! 从那个格外高大壮实的背影可以断定,从那能够骗过他的身手可以断定,从他现在尚且活着这件事,他敢说如果不是莫扬,他甘愿砍了自己的人头。 如果是火蝶或者方夕,在他放松警惕与唐耀说话之时,尚在背后现身,必是要痛下杀手的。白衣圣使之中能留他一条性命的,就只有这个——昔日并肩而战的人。 这个曾经古道热肠的青年如何会成了杀人的魔王?他坚不相信。然而个中的因由他已无暇去追问。 白影始终在眼前晃动,不能挣脱他,也不让他靠得太近。真是一场无休止的拉锯追逐,好似两颗行星的运衍。待荒原上秋风隆隆作响,惊了谢君和的耳膜,他才想起来四顾——却竟是枯木成片,瓦砾纵横的焦土! 宋家火场? 谢君和一慌,脚下急刹,凝息定住了心神。这个想起来就发怵的地方已让他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想起去年在这附近的遭遇就气闷:白衣圣使死命追杀,一夜奔逃。若不是楚涛亲自出手,把他背回段家寨,天知道还得出什么乱子。如今连他自己都不记得是睡倒在附近的哪座山头了,更不必说睡倒之后的事儿。 他敢肯定,江韶云的巢穴就在这附近。莫扬该不会故意把他往江韶云的巢穴里引? 迟疑之际,莫扬的铜面具就停在他的正前方,狰狞地闪着光。冷凤仪正被其挟持在胳膊下,眉目低垂,花容失色,已无力挣扎。从她脸上晦暗的神情可以推断,蚀心散之毒尚未得解。 谢君和向着铜面具朗声呼喊道:“莫扬,你当真决意助纣为虐了吗?” 铜面具一声冷笑:“师弟,有这么和师兄说话的?” 谢君和突然沉吟,接不上话了。与莫扬面对面的时候,终究气短。 “这女人,你想救?”铜面具再度笑了起来,“你一个老江湖,看不出这女人就是红颜祸水?她这煽风点火的本事连江老爷子都佩服。” “她哪怕是毒药我也得救。”谢君和坚决道,“事关另一个英雄的生死。” “我劝你放手。”莫扬肃然道,“师弟,别让义气毁了你的理智。” 谢君和望了一眼冷凤仪,又用余光扫向四野的荒凉,摇头:“你若已在此处布阵待我,又何必与我废话?比比谁的拳头更结实,不是更干脆?” 莫扬冷冷一声哼,抛出一句话来:“二里外,江老爷子正亲自等你。” 谢君和的身子一僵,也同莫扬一样地一哼:“这算是饶我一命么?” “臭小子!”莫扬的眼中射出凌厉的光,“你以为我会轻饶了你?以你谢君和的为人,此时,会轻易罢手?”他早已把谢君和里里外外看透了,“你这家伙,不见棺材不掉泪。” 二七三 阴阳错合(二) 说话间,他把冷凤仪卡得更紧了。“上次在陋巷,我让了你一回,这一回,不会了。” 倏地,谢君和手中长剑已抽出了半截,压低身子,退半步一个起势,就待莫扬行动,他便出剑。 莫扬却纹丝不动地立着,单手卡着冷凤仪的咽喉,把她的娇躯抵在自己身前,摆出一副要掐断她的脖子的架势。冷美人双眉紧锁,唇齿间漏出一丝闷哼,终是抵不过此人的蛮力。 谢君和犹疑了一瞬,左思右想居然找不出莫扬的破绽。若轻易出剑,或许会伤及凤仪。不得已只能立剑旁观。莫扬咯咯地笑道:“楚涛黑石崖下一夜砍杀白衣圣使甚众,后又击杀木叶,这仇,江老爷子已经记下了。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搅进这闲事,必死无全尸!” “木叶是我杀的,那些喽啰的死是被你们逼的。”谢君和辩解着,明知莫扬并不在乎他如何说。四下里风过,草木间正窸窸窣窣地作响。人的气味,还有剑的气味,仿佛暗流,潜藏在不同的方向,悄悄涌动。这正是谢君和止步的原因。 猜想莫扬特地在此设伏,也许是想亲手结果了他,再提着他的脑袋去见江韶云。 “也好,既然师兄要取我性命,痛快了断便是!”望着冷凤仪因窒息而扭曲的一脸青紫,谢君和心知拖不了多久了。唯有快刀斩乱麻。 然而偏偏莫扬却又不似要赶尽杀绝,又拖延道:“且慢。师弟,以你杀手最敏锐的嗅觉说说,今晚,你带着冷凤仪全身而退的希望有几成?” “杀手的嗅觉只用来判断对方的虚实,从不探成败。”谢君和淡淡一笑。 莫扬不屑地耸了耸鼻子。 “杀手只有一击,只能做到必胜,从不会去问有几成希望。”谢君和继续道,“还有个家伙告诉过我,有些事儿,哪怕一成的希望都不到,该出手时,不可有半分犹疑。” “楚涛么?”莫扬笑,“那你今日便铁定要做个重情重义的冤魂了。”一声唿哨,立刻,远远的呼唤声传来,仿佛是席卷天地的浪潮,无数个低沉压抑的喉咙正重复着同一句话:“拭天之盲,血以血偿!”一浪高过一浪的声势激荡起一浪高过一浪的仇恨。这些被江湖同道所唾弃的幽灵,正从四方向宋家火场遗迹集结而来。 谢君和忍不住大声呵斥:“为什么在你眼里重情重义的竟只有冤魂?” “素素姑娘如何?”莫扬极不客气地回敬了他一句,而后,是尘嚣直上的冷酷笑声。“没有比她更重情重义的女子,可如今,香消玉殒,不过地府一缕幽魂。” “你!”谢君和胸中已然怒涛翻滚。 “今日你肯为楚涛出手,不惜拼却性命,又怎知他日,楚涛不是第二个秦啸?人还是顾着点儿自己的活路。”莫扬眉目一敛道,“何况,你是压根玩儿不过楚涛那小子的。” “可笑的挑拨离间!” “可悲的剑客……”莫扬低首,冷笑。“上天最是不仁!”他抛开了虚弱得无法动弹的冷凤仪,封住了她周身的血脉,随后起出了自己的剑,颇值得玩味地一皱眉:“真是遗憾,原以为能劝得动你……我俩十年后再度相见,终成了敌手!” 二七四 阴阳错合(三) “对不起了,兄长!”谢君和手中寒光直冲云霄。 剑锋直逼莫扬的要害,但是,莫扬却迟迟不动。 直到二人交身的刹那,“砰”地,莫扬手里的剑锋刹那间劈出一道剑气,谢君和只觉虎口深深一震,旋身退出了好几步。 紧接着那剑气又抖成虚虚实实的剑花,四散着飞扑而来。 “糟糕!”梨花剑的威力正迅速膨胀,谢君和立剑横剑格挡,却听得“铿铿”数声,剑花直落在残剑的剑刃上,闪出耀眼的火星,几乎要将他手中残剑斫断。在剑花之后暗藏一股劲猛的剑气,骤然如火山喷发,掀起层层叠叠的银色剑浪,逼得谢君和接连退出十数步外。 冷凤仪的娇躯卧于远处树下,经了数番折腾,已是气若游丝。谢君和离她越来越远,暗暗思量,今日要再带冷凤仪全身而退,必是难事。 白衣圣使的声浪愈加亢奋激越,眨眼间已合拢包围似铁桶。剑与剑相接,队列正顺向逆向交替旋转,如同一个巨大的磨盘。一旦身陷其中必被绞杀,找不出半丝可逃生的缝隙,连一只飞鸟都不能闯出去。颇为眼熟的阵法。 哦,谢君和想起来,这不是罗昂家的铁桶阵?由此剑阵而观,江韶云把罗昂的那一套都已收归囊中,稍加变化就威力惊人。看来江韶云早已是烽火岭真正的主宰。 便放手一搏吧,谢君和心道。 谢君和凌空而起,残剑霹雳般斫下,喷薄的剑气顺着剑锋呼啦啦地涌出,径取莫扬首级。 但莫扬早已料到,嘴角一凛,举寒剑向头顶一挡。“铿铿铿”地,二剑在空中交错了数下,火花四溅,热浪穿梭,如置身冶铁的灶台。 谢君和依然没有得手。并且铁桶阵已将他锁死在十步内的空间。一旦退出十步,便是刀山剑墙。他暗自腹诽道,楚涛那小子当初也不知怎么竟能从铁桶阵逃出去的。莫非他还是属鸽子的? 而冷凤仪的身影竟已被湮没在白衣组成的人墙背后。 一道道白色的影子,一片片锃亮的剑光,在谢君和眼前飞旋,飞旋如迷雾,激起沙石无数。渐渐地,人和沙似乎融成了一体,搅成了震荡的杀气。 迷雾中,莫扬的身形突然变幻莫测起来,仿佛迷离在这片杀气的背景之中似的。又仿佛有千万个莫扬的幻影在眼前,无论向哪一个进击,都只是扑空而已。 谢君和接连刺了五六剑,每每怀着必胜之心,却总是在剑光逼近之时,莫扬突然移了身形似的,让他的剑偏离了方向。眼睁睁看着铜面具背后的笑容更加犀利猖狂。 是幻觉?还是特别的法术? 正当犹疑之时,那瞬息万变的幻影突然纠合成惊天一道寒光,直抵谢君和的后背。 幽然的冷,平地里刮成飓风,那剑光带着比风更快的魄力,刹那穿透了黑色的衣袍。 谢君和已然惊觉,一个侧闪,在剑锋裂衣的最后瞬间,手中残剑向外一挑,“当”地,恰好架住这霸蛮的一剑。右胁下的黑衣却是自上而下裂出一道不小的口子。 二七五 阴阳错合(四) 然而剑锋的冰冷之气却丝毫没有刹住。谢君和只觉腰腹处一阵钝痛,似被那股气力拦腰截断了身体。手中残剑也不免一抖,疼得差点下盘不稳。残剑剁地,凝气屏息,勉强撑住,才不至于真似风中落叶般飘散。 莫扬的剑光映在他灰色的眸子里,泛着慑人的气魄:“梨花剑中的两招,幻光离,惊风斩,联合起来的滋味如何?” 梨花剑。谢君和丝毫不惊讶,只抬眼笑:“还有第三招,化骨柔?今日你尽可一试。” “杀鸡焉用牛刀?”莫扬轻蔑道,“我再出一招,落英舞,便足以将你剁成泥。” “好,让师弟我开开眼!”谢君和半不正经地嘿嘿笑着,仿佛全然不知道对手是在要他的命。不觉,斗志已在他的胸膛被点燃。 剑鸣声此起彼伏。四周白衣圣使长剑里的气浪也正欲燃。莫扬手中寒剑一立,顺势向前一扫,滚滚沙尘便扑向谢君和,势同虎啸。 谢君和这回反而不出招了。“铿”地,残剑剁地,地面随之结结实实地震颤了一下。 莫扬的沙阵却只才开了个头罢了,迷离的狂沙背后,白衣若鹤舞九霄,翩然于长空。倏忽间在谢君和的头顶闪耀起破风的光辉,飞旋成剑网,堪堪地压下。那变幻的身形顷刻间已迫近了谢君和眼前。 谢君和嘴角一勾,冷冽点头。看清楚了!正当剑网吞噬着四周的尘埃,几乎要舔舐到他的躯壳之时,残剑拔地而起,向天冲出一道光柱,直击莫扬的心窝。 立刻,残剑的流光扯碎了这张巨大的剑网,一切都因这一击而骇然。 白袍一缕,纠缠在残剑的剑尖,莫扬的幻影消失在谢君和的正面。 同样的把戏再玩第二次,对谢君和就不管用了。只见残剑突然撤下,谢君和头也不回地径直反手一剑刺向身后。 没人看清残剑是如何在他手中迅速翻覆的,只道雷电般地一闪,莫扬的身子便定住了,剑锋依旧高高扬起,迈开的弓字步却不能再向前挪移。 这一刺在靠近莫扬心坎的瞬间突然幻化成一截,将莫扬手中兵刃斫断了。残余的半片刃在空中飞舞如落叶,不规则的轨迹惊起一阵慌乱。血光掠过人群,铁桶阵就此裂出一道口子。 莫扬万万没想到,落英舞,竟未曾施展而戛然止住。 他更没想到的是,一袭翩然的绿霓裙,踏着人墙跃入了铁桶阵中,衣袂的飘飞与眼角勾人魂的犀利正交相辉映——冷凤仪。她的手里也有一柄剑,是从白衣圣使手中抢来的剑。她站在谢君和的背后,沉稳道了声谢。刚才阴霾的脸色已无迹可寻。 “不可能!”莫扬不敢相信,难道刚才封穴之功与蚀心散之毒竟对冷凤仪毫无作用?或许真没什么作用吧,不然这女人何以能夺了白衣圣使的剑闯入阵中?只是被个女人骗了,心里真不是滋味。 “女人到底是不能信的。”谢君和眼角的余光往她身上淡扫,又吃惊又有所料似的哼哼然笑。 二七六 阴阳错合(五) “江湖女子,尔虞我诈从不嫌少,岂敢输于尔等臭痞汉子?”凤目流光,淡眉斜扫,冷凤仪霎时千娇百媚起来,水绿的霓裙,在月色中澄澈如翡翠。白衣圣使们的目光似乎都从她手中的剑移到了她的身上。 谢君和莫名被顶了一句,冷哼半晌不语。 “杀!”莫扬一声令下,白衣圣使的阵法骤变,立刻有人墙将莫扬等阻隔在了另一边。剑气与尘埃飞旋成流,迅速地推移出一张太极阴阳图。 长河吟曲的推演中也曾有此阵!谢君和突然记起。 “不难。”冷凤仪却气定神闲地指挥起来,“谢兄往北,我往南,将此阵横向拆作两截,令其首尾不得兼顾,此阵便自解。” “提防阵中之变!”谢君和抛下一言,便向北方队伍流转相接的节点而去。残剑的锋刃呼啦啦席卷而过,逢不见一个可堪相较的敌手。 队伍的流转却未曾停。迎面,片片剑影削来,凌乱若漫天飞花,乱中却又暗循章法,滴水不漏。 随着谢君和与冷凤仪的分头进击,太极图案的剑阵忽而从中间分裂成两半,又分别合拢成两个剑阵,将二人的身影吞没。 “这……”冷凤仪似乎没想到还会有如此局面,惊讶之余,只敢全力出剑,迎击四周向她而来的一道道剑光。错杂轻灵的剑光里,绿霓裳飞旋若舞——好歹也是离尘剑派的少主夫人,也算得了齐家真传,以一敌众而不见惧色,见招拆招。只是这剑光的幻化太过于密集,使她有心杀敌却无力自保。 这么拼下去,她有些担心后果。尤其,莫扬尚在剑阵外旁观窃笑。暗暗想刚才趁着谢君和与他交涉之际,不管这儿的闲事,转身撤了,该有多好? “寒冰诀!”一声吼喝激起一道冲天的白光——竟是谢君和怒而冲阵!冷凤仪只见耀眼的白光之中,残剑若蒙霜,一记横扫,直将那尚未成形的松散队伍扯裂出一道豁口。剑气如决堤之江河,翻滚奔涌着,直向莫扬之处。 不可否认这是破阵的良机,但凡而阵衔接之时,总是最为脆弱之时。可怜这套阵法的设计居然忽略了这一点,向敌人暴露了自己的要害。谢君和该庆幸莫扬布阵之法尚未炉火纯青,让他找到了天大的漏洞。 厮杀之中,冷凤仪感觉得到脚底的寒气上涌,更不必说周围的飞沙走石,更感觉得到扑面的冷裹挟着直刺入心窝的绝望,几乎要将她冰冻。与这股力量交织在一起的,是梨花剑的剑气,两股力量似一场龙争虎斗般胶着。 莫扬愣了神。 眼前白衣圣使的身手也如同冻僵一般迟缓下来,冷凤仪趁势双手握紧了剑柄,用尽全身力气劈去。一道道剑光撩过,出剑便是血光,杀!剑若生风,脚底也若生风,一路飞踏,将那道道白影踩在脚下。半藏着逐羽飞步的凌厉潇洒,半露着离尘剑派居高凌下的王者之气。每一剑撩去,都有一个白影裂在剑风里,裹上鲜红的色彩,仿佛被霜雪凝冻成的石雕再也禁不住重击而崩裂一般。 二七七 阴阳错合(六) 眨眼,谢君和又站在了她的身边。冷凤仪偷瞟向刚才谢君和站立的位置,月色下,只有遍地的白色灰沙而已。不是雪,却比雪的力量更震撼人心。 不管梨花剑多么不可一世,这些白衣圣使终不能再害人了。谢君和仰天,淡然一笑。 绿霓裳婉约飘落,似仙子降临。冷凤仪半含着隔绝了红尘的傲笑,低眉扫向脚下不能动弹的残躯。眼前的白衣圣使皆已幻灭在了黑夜之中。 死寂,除了莫扬握着断剑的枯槁姿态——却也是濒死的绝望。 “果然女人不能招惹。”谢君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调侃了一句。 正松了口气,却见莫扬的铜面具狰狞地扑到了眼前,猛一阵风潮席卷,她瞬间被气流震慑得晕头转向。恍恍惚惚里,莫扬的断剑几乎就要勒住她的咽喉。原以为此人该是束手就擒了,岂料哪怕只剩一柄断剑,依旧不死不休。扑面而来的分明是炽烈的仇恨! 再无生路了么? 心慌意乱之中,却听耳畔“铮铮”的剑鸣,残剑的锋刃格过断剑,连击数下。谢君和的嘴角正荡漾着杀意。连续的进击,真似惊雷的魄力,直压得莫扬连招架的机会都不存,只缩在断刃的背后,苟延残喘。 终究是需要这么一击,莫扬只顾着接招,身后已漏出了致命的空当。 冷凤仪抬剑,向那可怜的背影笔直地一刺。 铜面具从莫扬的脸上滑落,谢君和的剑尖挑落了莫扬的伪装,露出那因练功而扭曲如腐尸的面容。他的嘴角已淌下血痕一缕。再张狂的笑也掩盖不了眉间深重的落寞。也许他没有料到,自己并不是死在谢君和的剑下。 冷凤仪的剑已从后背穿透了他的胸膛,殷红色的血顺着血槽无声地滴落。佳人格外苍白的容颜,因血色而显出几分诡异。起剑,血色飞溅,浸染了绿霓裳。莫扬的手护着自己的心脉,艰难地跪地,以断刃支撑着自己的身子。 “咎由自取……”他嘴唇翕张,向着谢君和,笑得依然桀骜。 谢君和注视着冷凤仪手中鲜血,分明觉得透不过气的压抑。 “不料师弟如今大有所成……更不料,竟没有死在师弟的残剑下……”他絮絮叨叨着,全然没有了大战时的果决,仿佛热血流干,也把他的气魄散尽了…… “养虎为患,不若斩草除根。”冷凤仪点破了谢君和的心事——肯挑落对手的铜面具,却不愿伤他的性命,这作为绝不似一个曾经的杀手。也是一个剑客不该有的不冷静。 谢君和低首,晦暗着双目,收剑背手而立。 “莫兄……”惆怅的呼唤,仿佛穿越时空而来——那时候,他还是血鬼堂最瘦小的弟子。那时候,莫扬的眉间尚未染上致命的杀意,只有纯朴如阳光的笑。那时候,谢君和满身戾气,杀人,只为一杯酒。谁想数年后,二人的命运竟交错向了相反的极端! 莫扬艰难吐出几个字,冷凤仪听得真切:“无悔,却可惜……”他笑了,然而那笑容刚刚绽开,他便无力地仆倒在地。 二七八 阴阳错合(七) 谢君和下意识地上前一步,用胳膊托起莫扬的身体。 “没救了。”冷凤仪知道自己出的那一剑有怎样的后果。 谢君和也知道,却只是松不开手。 “尚有一事……素素……”莫扬费尽全力嚅动双唇,忍死以告,“素素的事,欠你一声对不起……” “你说什么?”谢君和万不曾想莫扬会在此时提起素素!难道他知道素素的下落? 莫扬的眼神渐渐涣散开去,他用身上余存的全部力气道:“素素……活着……在……” 渐渐地,只有嘴唇的翕张,再也听不到任何的声音了。莫扬的头低垂了下去,只有尚未冷却的血还在流淌。 话终是未说完,风已裹挟走了他的灵魂。 谢君和紧紧握拳,瞪着充血的瞳仁:“江韶云这厮!”数年来他一直认为,只是因他的疏失,才使得素素姑娘深受苦难,不得不以一死求清白。只是现在莫扬怎知素素的下落?他越发觉察到,此事的背后,还有更多深不可测的玄机。这个可怜的女人…… 冷凤仪沉默着,肃穆地立在谢君和的身后。不知是因为不懂,还是因为太过了然通透。 谢君和替他整了整衣衫,将那张恐怖的铜面具又重新盖上他的脸,放平了他的双手,才缓缓起身。至少,给旧友一丁点儿尊严。离开秦家之后,昔日的莫扬就被掩藏在这张冰冷的面具背后了,直到,被日趋扭曲的心魔所吞噬。 “拭天之盲,血以血偿……”谢君和撇了撇嘴角,露出一个可笑的表情,“你信吗?”他问身后的冷凤仪。 冷凤仪只轻轻摇了摇头。她知道她的答案必然是与谢君和一致的。 “告诉你个故事,”谢君和低沉着声音道,“很多年前有个气魄的生意人,甚至独揽北岸油米生意。可惜太气魄的人,也经常目中无人。那一年饥荒,饿殍遍野。他却把自家的粮仓屯得满满。于是秦啸出面,请他放粮。结果他让秦老爷子碰了一鼻子灰。” “他说,生意人,是把生意当作命的。秦老爷子若真仗义得想救天下苍生,不如十倍高价买了他的粮。秦啸气不过,你既不要命了,我便收去!于是这件事就交给了血鬼。” “刺杀许惊凡一家?略有耳闻。原来不是遭遇水贼,而是血鬼所为?”冷凤仪道。 谢君和淡淡地点头:“莫扬与我,二人同行,我听他的令行事。可是杀机已至,我却听不到他的哨响,生生等到天都快亮了。再迟,便做不成了。我猜他那头遇到了什么麻烦,便一个人,手起刀落,血染大江。”谢君和惨笑,“血鬼出手,没有一个不狠绝的。” “可是莫扬那晚几乎什么都没做,除了——当我忙着对付许家的几个武师时,他一剑替我撂倒了身后许家的管家。卸了那把差点砍断我脖子的刀。”谢君和摸了摸他脖根上已淡去的刀疤,摇头。 冷凤仪微有些吃惊,原来正因为这样,谢君和才不肯使出全力与莫扬相争么?但那样的举动,真就是这如今杀人不见血的莫扬所为? 二七九 阴阳错合(八) “到现在我也没明白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只记得他站在船头望着大江告诉我:有些人该死,有些人罪不至死,如果还有选择,他希望所有人都还活着……该是怎样美满的一家子……他说:他的剑只有这一晚才是干净的。” “此后江湖便没有莫扬了。”谢君和长长地叹息,“那么多年,背着个背叛者的骂名亡命天涯,够他受的了。只是他怎么会甘受江韶云的利用,再出来杀人?”谢君和与她一样疑惑。是什么让莫扬变了? 难道仅仅是为了江韶云的一句话? “拭天之盲,血以血偿……”这八个字组成的音节似乎随着白衣圣使们的呼号而凝结在空气里,再也散不开了。 冷凤仪突然想起一件事。她说道:“数年前,我听家兄提起,说是个码头的装卸工手起刀落把一个阔少拦腰斫成了两段,他和秦家的李洛问话半日才弄清楚,这装卸工以前做过血鬼,阔少自挑事端,羞辱了不该招惹的人。既然和血鬼有关,他就和李洛四处查访此人的下落。你也知道,血鬼堂对背叛者一直是痛下杀手的。结果他们在一家当铺查到了那人惯用的剑。家兄说,被逼得连剑都当了,与死无异。” “后来呢?”谢君和漫不经心地听着,却在冷凤仪停顿的时候表现了对此事的兴趣,“我是说,那人还活着吗?” “李洛一个多月后才来我家与家兄饮酒,说起这趟苦差,直皱眉头。辛苦奔劳了一个月,就为追踪一个没人记得他名字的旧杀手。最后在一个乞丐窝里发现一个剑坠,一张当票。乞丐们说此人死也想把剑赎回来,但是一身伤病没钱治,饿得只有爬的力气,哪里有什么希望?没人记得他哪天出现在这儿,又是哪天消失的。许是在哪个角落饿死了,也没人知道。” 冷凤仪的故事戛然而止,谢君和却突然冷笑了三声:“终是死了,好过活着。”不知道他是在感慨莫扬,还是在感慨故事里的人,或者,都一样。 江湖多困厄,总有人,在困厄中迷失了自己的本心,也总有人,在困厄里越发清醒。 冷凤仪听他说了一句:“我欠他一杯酒——将来再还吧!”而后,黑袍在风中一扬,往远处的山岗。将来?还有将来么?冷凤仪回过头望着莫扬的尸首,又望向谢君和渐行渐远的黑影,一知半解。 “去哪儿?”冷凤仪问他。 他没有吭声,只顾埋头前行,决绝得惊人。 才走出二三百步,把火场遗迹抛在身后,入了黑漆漆的林子。迎面飞来一样重物,低着头的谢君和猛然警醒,跳到冷凤仪的身前,一胳膊护住她,另一手的剑鞘果断地挡下此物。 黑袍一卷,此物已落在他的掌中——酒葫芦?! 谢君和惊得眼珠子都差点儿凸出来:“老头儿!” 微风拂过,寂静的树丛里,鹤发的矮个子老翁背着斗笠摇摆着身子晃悠出来,嘿嘿地笑:“徒儿要喝酒,师父当然不敢怠慢!” 二八〇 青冢抒怀(一) 飞起一道直线,谢君和把酒葫芦奋力朝老翁砸过去。 “哟,那么好的酒,徒弟不喝?”老翁稳稳当当地把酒葫芦接在手中,半不正经地拖长了音调摇头晃脑,“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谢君和厉声质问:“老怪物你去哪儿了?故意把我们送给唐耀的人,是何居心?” “喂喂,这是对待师父的口气?没有为师指点,你找得到你身后那美人儿?没有苇荡几日,你悟得透寒冰诀?这没心没肺的,过河拆桥啊!”老翁大言不惭地笑着,似乎也并不生气,兀自拔开葫芦盖儿,美美地喝着酒。他身后的灌木丛正窸窸窣窣地摇曳着枝叶。 灌木丛里传来更欢乐的笑声,宛若银铃:“我们还没问你这痞子去哪儿了呢!就为这么个美人儿,连同伴都不要了!”嫣红正笑颜如花。在她的身后,书生正搀扶着受了伤的汪鸿,蹒跚地跨过荆棘而来。 “说得是,”书生也数落道,“你个家伙,只顾着让汪叔引开唐耀,害得他差点儿连命都丢了!回到凝香阁我定是要加个段子,烽火岭见死不救,赖痞子枉护美人。” 汪鸿的身上有多处被利器划伤的痕迹,左肩有一处创伤,很是不浅。 “汪叔?”谢君和关切地上前。 “不碍事,幸有楚老前辈出手,才从唐耀所布的铁屋中捡回一条命。”汪鸿慢悠悠地喘着气,忍着伤处之痛。 “楚老前辈?”谢君和对这个称呼格外在意。要知道前些天汪鸿听说了楚天阔的大名,那冲动的架势恨不能亲自为楚家清理门户。 “喂,什么楚老前辈!”老翁突然跳将起来,把头摇成拨浪鼓似的,“你们哪儿见过什么楚老前辈了?” 谢君和深深一愣:未料想这世上竟有比他更是没脸没皮的家伙,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或许是有什么隐衷吧,可怎么都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失言,失言。”汪鸿竟一脸歉意地笑得客气,顺着他的脾气而已。 哼,莫不是受了别人的帮助,就嘴短了吧。不过随着别人打哈哈可不是这位汪老爷子的作风。想到汪老爷子为了他的事儿与楚涛喋喋不休地顶牛,再看这会儿的光景,谢君和向老翁微斜了一眼,表示强烈的不满。岂料嫣红也一改泼辣,顺着老翁的脾气道:“多谢老先生出手,才能让我等躲过天越门的追杀,与谢君和在此处会合。” “呵,我可什么都没做啊!”老翁摇晃着手里的酒葫芦,“平生向来管酒管肉,余事不问不听!不过手痒,陪天越门的小子们玩了两手。真不禁戏弄!这会儿,还有点儿困倦了呢!”说着就真摆出一副诸事不管的姿态,赖在地上伸了个懒腰,翘起了二郎腿。 谢君和走近了就死踹他一脚,他却一骨碌闪得极快,让谢君和扑了个空。越发是赖着不肯起来。“徒儿啊,师父可不是你那楚掌门,想揍就揍!” 二八一 青冢抒怀(二) 这话揶揄得恰到好处,众人憋笑,谢君和火冒三丈又说不出个所以然:“少废话,你不是楚天阔会是哪个混蛋?!” “嘿,徒儿这话说得有意思!”老翁越说越来劲,“楚天阔这个十恶不赦的混蛋!还敢自称楚家剑客,该骂!” 谢君和不依不饶道:“你若不是楚天阔,那追杀你的人何故如此称呼你?” “追杀?嘿嘿……有趣有趣!天底下还有这样的闲人会追杀我这糟老头子?” “那你又是谁?” “无名无姓,无根无尘,随波逐流一渔翁。” 谢君和差点没被他气背过去。 “有其师必有其徒啊!”嫣红拍了拍谢君和的肩膀,换来谢君和的斜睨。 谢君和想他自己虽然有时也无赖,却不至装疯卖傻到这地步:“这刚刚杀了个遍地尸首,莫扬还说江韶云在二里外专等着我们。你爱耍酒疯你一个人疯去!老子不玩儿了,管你姓啥名啥,我走我的不行吗?”他就差没跳将起来。 众人互视,确实,这宋家火场的焦土里实在不是个聊天的好地方。于是谢君和一领头,大家都随他去了。 还没走出二十步,身后慵懒的声音立刻响了起来:“不必去段家寨,段霆远的船已在长河边候着诸位,径向北走,翻过山头,定能看得见他的船。” “前辈已给段霆远送了信?”汪鸿吃惊极了。 “哎呀,怎么又是我?不是说过了我啥都没做么?”老翁继续演绎他那没脸没皮的姿态,呵呵傻笑。“哦,是有个叫楚天阔的家伙,以楚掌门之名,给段诗雨捎了消息。他说段霆远未必肯为楚涛出手,但一定肯为女儿出手。” “前辈不与我们一起?”不明就里的冷凤仪回头问。 “别吵别吵,你们走你们的,我睡我的!”老翁一扬手,合了眼,竟靠着树闷头大睡起来。 已走出一段的谢君和又折返回来,与汪鸿交换了眼色,双双向老翁的方向抱拳一敬。 但是树后,只传来一阵阵卒不忍听的呼噜声,若天边滚雷。 “天底下为什么有这样的人?明明是他做了那么多,却为何抵死不认?”嫣红不解地问。 “伤心之人,自有伤心之事……”书生揣测着,“不妨事,既然他不希望我们知道,我们便作不知道吧!” “哪是伤心之人?”谢君和嗤笑一声,“怕早已是淡看红尘,醉卧云天了吧……” “呵,痞子也能说出这样的话?”嫣红揶揄他道,“我看你过八百年也修炼不到这境界!” “醉倒是不用修炼……”书生在一旁帮腔。结果还没等笑出声,迎面正赶上一记铁拳。 打闹的工夫,树丛忽而摇曳了一下又安静下来。似有不可捉摸的人迹晃动。谢君和分明感觉到了一丝武人的气息,但又不似白衣圣使。 “赶路吧!”汪叔催促,是,不可再耽搁了。 不觉,东方已渐露曙光。夜幕正迅速撤退。一行人穿过密林,往北翻过了山,很快就到了长河边。 二八二 青冢抒怀(三) 杂花生树,丹枫流彩,碧草幽香。正日出时分,一片凝紫的朝霞,把整个河面染出了画一般的绝美。迷蒙的晨雾里,果有一艘灵便的快船驳岸,段霆远岸然地立在船头,向着烽火岭的方向远眺。 “千峰凝翠,一江烟霞。真是山水绝景!要是有张琴该多好……”冷凤仪仰头陶醉在清脆的鸟鸣声中。 “更有英雄儿女,肝胆相照。”书生立刻凑合上一句。 “斯文人说话到底不一样哈!”嫣红笑得柔媚婉约。 谢君和却脸色一沉,对冷凤仪道:“若是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你还能在这儿看风景,我谢君和便真是佩服你了。” “他……”冷凤仪自然知道说的是谁,回想起离开齐家时的光景,心中略有忐忑,“火蝶与方夕没对他怎么样吧?” “相比你那夫君,他们下手还算轻的。”谢君和冷嗤一声。 嫣红也想起来道:“话说近日没有老大任何消息,他到底怎样了?”汪鸿与书生也望着他,毕竟传言太多,已分不清真假。 谢君和驻步扫了一眼众人,又不放心似的望了一眼来的方向。随即一摇头撇开了这个话题,下定了决心吩咐道:“六日内赶回望江台,若迟了,北岸人会要他的命。”话音落,长长一声唿哨,招来一羽白鸽,停在他的肩头。 “书生,你给秦大少去封信,告诉他冷凤仪安然无恙。有人若胆敢再动楚涛,就等着让冷凤仪喂了长河里的鱼。” “他究竟如何了?”冷凤仪凛然一惊,想是预感到了什么。 谢君和并不理会,转身向汪鸿交代:“碧莲洲劳烦汪叔坐镇,稳住江韶云。另,到了碧莲洲,立刻给风前辈去信,告诉他,七日内,如楚掌门未有归信,便集结人手,给秦家一点儿颜色看看。” 汪鸿拱手答应。 “你要去做什么?”嫣红忽然觉得他的语气有些怪异。 “死不了,你们快些登船吧!”话音落,就见黑袍一扬,谢君和已折返回去。 渐亮的曙光里,众人疑惑地望着他突然的渐行渐远,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送人送到一半,这不像他。什么事能让他扔下楚掌门的托付不管的?”嫣红摇着头,破解不出其中悬疑,“莫不是有心事?” 冷凤仪摇头道:“当年北岸最让人恐惧的杀手,如今南岸最狠的剑客,担心也是多余。我们尽早平安抵达,也不枉他一番苦心。也许北岸的楚掌门才更令人担忧。” 满帆,清风送舟,顺流直下。 谢君和却已一路飞奔回了宋家火场附近。是心中不祥的预感让他折了回来。老翁的装糊涂,绝不会那么简单。更不必说刚才树林背后的异相。 火场附近的老翁已然没了踪影,只是果然有一个九尺壮汉,盘桓在废墟之间,粗阔的嗓门声声切切唤着“楚天阔滚出来”,提着一柄阔剑从远处追索而来。这便是前些日子在长河边撞见的汉子。 二八三 青冢抒怀(四) 谢君和横步拦在他身前:“你为何找他?” “你又是什么人?”壮汉横刀与他对峙,谢君和在他的面前看起来矮了一截。 “管闲事的人。”谢君和微扬嘴角,“苇荡边你可没打过我,这会儿,最明智的做法是把你的事儿告诉我,看看我能做什么。” 壮汉瞟一眼他的黑袍与怪异的古铜色剑鞘,再加一张满面胡茬乌发蓬乱的黑煞脸,呵呵地笑:“你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山贼匪类,不就为了几两银子?” “谁他娘的是山贼?!”谢君和登时怒气冲天,果断出剑。 对某些人,打一架,解决问题永远会比说一百句话强百倍。 还没等对方手中剑气扬起,谢君和只出了两剑,一虚一实,一正一侧,就直接晃过了大汉略显笨重的身躯,格开了他挥舞中的阔剑。飞起一脚,只见壮汉手中武器当啷落地,整个人失了控,歪斜到了一边,跌坐在地。谢君和一步踩住他的阔剑,手中残剑支立于地,问话道:“什么名?” 壮汉见他果有身手,出剑如此凌厉果决又无加害之心,不免苦笑:“是条汉子,栽你手里不亏。” “别废话,你姓甚名谁!” “凌远声。” “与楚天阔有何仇?” “灭门之仇。” 谢君和微怔,口气也缓和了几分:“何以灭门?” 壮汉抬眼忽瞥见他腰间所悬的紫玉,震惊道:“你……逐羽剑派的?” “你认得紫玉令?” “呵,紫玉令?休要拿块儿紫石头来糊弄我,见紫玉令,如同见掌门。谁不知道逐羽剑派掌门楚涛风流倜傥?” “疯了你!还有资格见掌门?”谢君和阻止他继续唠叨下去,大约自己也没打算让这家伙相信自己是逐羽剑派的角色,自己的斤两自己掂着最清楚:“说你的事儿!” “不管你是不是逐羽剑派的,你都不必插手,我这事儿怕是楚涛那小子也管不了!” 听着这个家伙直呼楚涛之名,谢君和忽然觉得有趣:“南岸敢当着生人的面大喊楚涛那小子的,唐耀算一个,蒋爷算一个,我也勉强算上一个——你有什么本事,敢和南岸盟主叫板?” 壮汉一字一顿道:“就凭凌家上下三十多口,为南岸所做的牺牲!” “说吧。”谢君和凝重了脸色。 “那时楚老庄主刚刚离去,楚原大侠承其衣帛,立府于黑石崖,打理南岸江湖是非。却偏有楚天阔这样的败类,叛出同门,聚结一伙居心叵测之人,意图趁此时机杀回楚家。凌家世代做着水路生意,和水上大小船帮皆有联系。一日叔父出船,赶巧撞见了几个凶顽的船客。叔父多留了个心眼,结果居然听到这些人在商谈楚天阔复仇的计划!” “叔父不动声色地送他们去了目的地,又惊惶地赶回家中,一封鸽书把消息报给了楚大侠。岂料,不过转身之间,刚才的人已带着他们的门徒杀来。凌家无一幸免——我若不是随长辈在外打渔,也必遭横祸。” 二八四 青冢抒怀(五) “从此我发誓,不杀楚天阔,枉活此生!” “此事略有蹊跷。那时的楚天阔不是已被楚老庄主废了武功?” “果不其然!同为楚家人,这惩罚,有几人肯服?何况凌家遭遇灭门之祸,楚原大侠也未曾说上半句惩治凶徒之事。就算楚涛这小子若是找到了楚天阔,也一定与你同样的口气。我所看到的是:楚天阔仍然活着,我的家人却已死去了。”壮汉胸中积压已久的怨气瞬间爆发出来,激荡成一声狂啸。 谢君和冷笑:“可你即便杀了他,你的家人就能活过来了?” 一声悲泣,带着拖长的音调。家人的惨死,似乎成了他无法释怀的心结。数十年间,习武竟只为报仇。似乎寻找楚天阔已竟成了他唯一活下去的希望。 “如今亲人皆已不在,凌家独我一人,孑然一身,唯求找到楚天阔,了结此恩怨!” 谢君和默默地听着故事,却突然觉得,故事里的人就像是自己。当年素素出了事,他也只想着复仇二字而已,却是活得越来越痛苦。“省省吧!你连我都打不过,又怎么去教训那混蛋老头儿?你的家人见你如此活着,又当作何感想……”他伸出手,拽起壮汉的胳膊。 壮汉推开他忿忿然道:“恁多年,走南闯北,我只为寻他!除了报仇,别无他念!” “那你可知,楚天阔又是怎样待你?” “他难道不希望我死?” “长河边你挨了我一剑,几乎没命,他救了你。” 壮汉微有些愣神,而后,浮现了一脸彷徨:“呵!你跟他一路的!我不信。”他说。 “你追杀了他那么多年,他若真有心想杀你,你能有命活着?” 壮汉的彷徨更加浓重了,整张脸都蒙进了迷雾之中,他深深地沉默着。 谢君和话锋一转:“不过老怪物想是并未走远,风中还残留着酒的气息。我们四下里找找,指不定还能找得到他。” “你不怕我寻仇?” “呵!你有这自信当着我的面伤到他?” 凌远声被噎得说不出话,只得跟着他,满山遍野地跑。谢君和循着微弱的酒的气息,与模糊的脚印,向山林更深处去——这方向,既不是西边的段家寨,也不是北边的长河,那里,崇峦叠嶂,紫雾缥缈。 一片幽谷漫溯在紫雾之间,犬牙交错地,向更不可测的山峦里延伸,水声隆隆作响。谢君和记起了些许,第一次来宋家火场,正是走的这条路。顺着溪涧,他坐着老翁的竹筏,绕了不知多大的圈子。在这里,他逢见了末儿,还有无辜遭难的村人,更有一句至今无解的“铁尘诀”。 如今此地只有死一般的寂寥了,没有了挥汗如雨的耕者,也没有了清亮的牧歌。就像那藏在山深处的断魂岩、幽冥桥,但凡活物,皆已被那不知名的力量所吞噬。 他突然想回那个村子看看——既然老翁能把他送到这附近,显然,他与那片村子也存在着某种关联。 二八五 青冢抒怀(六) 凌远声却忽地止步不前。谢君和听到了身后的停顿,回头,却见此人面色煞白,腿脚竟也发软,他瞪着宋家火场遗迹的方向,听着寒鸦此起彼伏的呜咽,似乎是惊吓过头了。一条壮硕的中年汉子也能被吓成这样? 谢君和哑然失笑:“无妨,跟着我——你要找的可不是寻常人。” 凌远声定了定神,才下定决心似的迈开了步子。 半山腰的村子,若干破瓦房还疏疏落落地立在原地。只是,已没有了半点活人的气息。蛛网缠结里的断壁残垣,篱笆皆已倒伏。浓重的焦黑斑斑驳驳,蔓延在残壁,显然是过火的痕迹。凌远声小心翼翼地迈着步子,谢君和瞥见他的满头汗珠,不由得想嘲笑——不过,这江湖能有几个人像他自己那样把行走在死尸堆中作惯常事?没这定力,如何面不改色地在烽火岭里穿梭? “村民……村民去哪儿了?”颤抖的话语将凌远声的恐惧显露无疑。 “都死了。”谢君和在村子的中央驻步,举剑向村后空地处一指。那儿,堆叠着成片的土丘,土丘旁以木桩为碑,高高低低十数个,排列成阵。一看便是坟冢。 上次离开这儿的时候,只顾着把末儿带离这片绝境。留下遍地遗骸,是谁将他们归葬?又是谁洗去了血色? 已无从知晓。 可是显然,后来,一定有人来过此处。 谢君和走近那片坟冢地,将目光投射向角落里唯一的一座石冢,冢外围有乱石堆砌的石栏,厚重的青石立碑显示出此冢身份的与众不同。此石冢独立于林木之间,居高临下,受苍苔所覆,枯草所掩,更有参天大树所庇护。 墓碑上镌刻的三个字经历了岁月的剥蚀,已渐模糊,依稀可识别为:“菊隐冢”。 “菊隐冢?菊隐?”谢君和的心中闪过一丝光亮。那不是楚老庄主的别号么?相传他弃印离开逐羽剑派,便再无踪迹。 低头,竟见坟前摆放着一只被磨得光亮的酒葫芦。这不是楚天阔拴在腰间不离身的物件么?拾起,晃了晃,空了。诡谲的酒香馥郁,熟悉的酒香,其烈如燃,其深若渊——有人读书过目不忘,谢君和则是饮酒过喉不忘。何况还是这差点把他吓个半死的酒,集百毒于一身,又可解百毒,如此奇酒,世所罕有。 细察,朴木色正泛着岁月的柔光,系绳不过是拿破布条随意编成,断了又缠,缠了又断。唯酒葫芦上一行墨汁浸润的行书格外清晰,那墨迹似乎已牢牢地渗透进了骨子里,随着刀刻的痕迹,穿透了时空的枷锁:“醉饮疏狂歌遍,浮云沧浪帆悬。无剑无根无尘,随风随兴随缘。” “难怪楚天阔如此放肆,原来,能制住他的菊隐老人已谢世多年。”凌远声话未尽,转到墓碑后,却发出一声惊叹。 原来,墓碑后刻着几句祭文。 “平生寥落,悔多苦短,四海无处归家。角弓玉剑,鲜衣怒马,少年意气风发。偶入歧途,急雨狂浪,刀剑交加。幸得良师,浪子回头,悬崖勒马。百转千回,满鬓华发,笑里浅酌漫夸。虽不忘故人,却不见故人,愿不负故人。誓此生,不除凶魔,不出凶岭。——楚天阔敬上” 二八六 青冢抒怀(七) 谢君和读着这祭文,颇不是滋味。 “看样子楚天阔很是后悔当年做过的事儿啊!”壮汉微微叹息。看来,楚天阔后来在这里遇上了菊隐老人,以菊隐老人为师,浪子回头。也算是奇遇吧。只是他们又为何会在此相逢?是萍踪浪迹的偶然,还是…… 谢君和盯着“不除凶魔,不出凶岭”八字,凝视良久,又望见自己手里酒葫芦上的题诗——这是怎样的誓言啊?谁又相信这是放浪形骸的人立下的誓言? 他突然又想起秦石所讲述的江韶云的故事,江韶云与楚老庄主也有一段不小的交情,他出现在烽火岭,不太像是偶然。菊隐老人又为何选择此处为生命的终点呢? “老怪物!出来!”谢君和仰头大喝,却只听松涛阵阵,绝壁回音,片刻,一切都恢复了沉寂。他仍不死心,又吼喝一声:“老头儿,你连你徒弟都不想见了?!” 没有动静。 谢君和明白,老怪物刚才一定就在这附近。既不愿现身,自是因为不愿见他。 这怪老头,连他自己是谁都不认,又怎会告诉他菊隐老人之事?他暗中做的那么多事,又有哪一件是他愿意亲口承认的?默默收起酒葫芦,悬于腰间,只希望下一次见到老怪物的时候,有机会还给他。 “这村里的人,都是因为凶魔而死么?”凌远声仍死死地盯着石碑,细细地读。 谢君和点头道:“白衣圣使作祟……数十年,烽火岭没有一天安生的日子。” “凶魔为何杀人?” “不知道,因为没有一个知道真相还敢开口的活人走出这里。”谢君和长长叹息一声,轻轻拍了拍石碑沿,“连他都没能走出去……” 菊隐老人的实力,自不必说。一种抑郁而恐怖的气息在二人间弥漫。 凌远声定了定神道:“楚天阔的这祭文,最后一句话,就是写给这些凶魔的?” “应当是吧!”谢君和点了点头。 “甚是气魄啊……我若一路追着他不放,岂不让这些凶魔得意了?” 谢君和向凌远声故作轻松地一笑:“唉,凝香阁那书生若是同来,还不得高兴坏了?多好的故事!”于看客只是个故事,于亲历者又怎是故事而已?多少年,多少人,巴不得逃离魔掌,却竟有两个人坚守在恶魔的榻旁,不为人知,年复一年。 只是终于没能守住这片宁静…… 语落,竟沉默良久。 “喂,”凌远声忽道,“楚天阔果真救了我?” 谢君和点头:“他说,当年之事,其中有误会。” “又有什么误会不能解释?”凌远声话锋一转,似乎与先前的态度极为不同了。 “想是不愿让人知道的事儿吧!这老怪物!”谢君和斜眉一挑,“看来今日要找到他绝非易事。” 凌远声却朗声大笑:“今日找不到,还有他日。我信你一回吧!下次与他见面的时候,我会先问他个所以然。” 谢君和认真地望着对面的脸,敛了杀气,却立刻又换上一副玩世不恭的痞样子:“那么,下次见我的时候,请我喝酒?” “呵!”凌远声慨然一声哼,“你怎知我不想杀你?要知道你可是楚天阔的徒儿!” 谢君和冷笑三声,捋了捋自己略有蓬乱的浓胡茬:“倒是不错,或是打得赢我,或是请我喝酒。打架和喝酒,人生两大美事。” “我现在打不过你,怎知我三年后打不过你?说定了,三年后我去逐羽剑派找你!” “你找谢君和。” 凌远声略有些恍惚,一脸吃惊,而后又半带狐疑:“紫羽黑煞……逐羽……剑派——最霸道的剑客?”他的目光又一次落在谢君和腰间所悬着的紫色石头。 “逐羽剑派头号无赖。”谢君和大笑道,“我可不像那老怪物,做了事儿不敢认,虽然嘴贫人赖,不过有人请喝酒的美事儿绝不会说不。” “哈哈哈哈!爽快人!”凌远声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谢君和瞬间觉得这大汉到底有几分蛮力,冷不防差点儿被拍散了架。话说这膀大腰圆的身架,本就是块练武的好材料。 耳畔却突然一声鹤唳般的啸响。 “江韶云这混账!”谢君和的黑袍一扬,一掌将凌远声推出五步外。 二八七 相见不见(一) 三枚闪亮的蝶形镖沿着不规则的曲线扬翅而来。 剑光一寒,三声脆响,蝶形镖刮过剑锋,又呼啸着向来处飞去,消失在密林深处。 “这是什么?”凌远声惊惶道。 火蝶的赤眉闪现在葱茏之间,带着妖冶的残忍,谢君和下意识挡在凌远声之前——就像曾经挡在末儿身前。“小心,他们便是烽火岭里的凶魔。” 说话的瞬间,越来越多的白衣圣使已围拢过来。数百,成千。密林中,残垣断壁后,甚至更遥远的荒原上,一无遮蔽之地,如同一群饿狼盯紧了孤独的困兽。 “拭天之盲,血以血偿……”又是那铺天盖地的声响,浪潮一般压来,瞬时将二人吞没。谢君和想起莫扬的话:二里外,江韶云正亲自布阵以待。只今怕是一脚踩进了他人布下的陷阱。 “你先走——”他对身后的凌远声道。 凌远声却抽剑而出,背过身去,迎向谢君和身后的敌人:“既是凶魔,算我一个!” “呵——呵——”火蝶的身影缓缓从密林中踱步而出,声声冷笑,“临了拖个垫背的?黄泉路上也不孤寂!” 谢君和紧了紧手中的剑:“也就些喽啰,活动活动筋骨,来个痛快!” 忽地,“笃——笃——”竹杖声不紧不慢地叩击着地面,自他的身后款款而来。 谢君和顿时觉得全身的骨骼都僵硬欲碎,一股说不上来的寒气渗进心坎。 凌远声面色煞白:“独臂,白衣,鹤发——是您?” 苍老的声音带着些风轻云淡的宽和:“老朽江韶云,二位,别来无恙!” “你见过他?”谢君和立刻洞察了其中的不同寻常。 凌远声颇有些悲哀地笑了笑:“正是此人,几次雇我跟踪并干扰楚天阔的行动,包括在这烽火岭中留住你!” “干得好。”果然江韶云一早就算计了他,谢君和丝毫不意外。 凌远声叹息:“不过未曾想,自己却是做了别人的诱饵。” 江韶云的空袖子在风里飞扬,眼中依然只有淡然的微笑:“二位皆是英雄豪杰。只可惜,知晓过多,对老夫而言,便是威胁。” 只是在微笑的同时,竹杖骤然分成两截,一道寒光迸射而出,卷起腾腾的杀意。 凌远声心下一沉,来不及挥剑,就已被谢君和一胳膊撂倒。耳畔“嗡”地一声如惊雷炸响后,便只剩了一片混沌。 这一胳膊撞击使他一路翻滚出数步外。抬头,已是白衣圣使的剑丛,如雨般密集地落下。一个鱼跃,绝地挺身而起,手中阔剑横扫,激荡出巨大的力量,让人墙骤然退出十数步。阔剑铿然剁地,入土三分,飞溅出层层的尘浪,迷了对手的眼。 “哈哈!”他大笑两声,回头,谢君和的残剑已与江韶云缠斗成一团。立刻赤眉的火蝶与另一彪形大汉也反扑上前——不用说,便是方夕。 凌远声默默地感激,刚刚江韶云突兀的一剑,自己断然是挡不下的。如此,要离开这儿,只有与这刚刚认识的谢君和合作,杀出一条血路不可。 但是刚刚退却的白衣圣使立刻又反扑上来,那声势竟一波比一波凶猛。 二八八 相见不见(二) 江韶云手中寒光正森森然地明亮着,飘飘洒洒绽放如花雨,带着击碎一切的气焰。剑光过处,残木也好断石也好,皆化作了齑粉。一招过后,火蝶与方夕的剑与暗器齐发,有星天崩坠之势。废墟在剑气纵横里崩塌,混沌。那架势,几乎要搅翻天地。三人不遗余力地向谢君和逼去。 谢君和在废墟里一路闪避格挡,只见残剑迅速变幻着位置,滴水不漏。剑刃上火花阵阵,让人目不暇接。只遗憾,找不到任何反攻的破绽。“厉害!”江韶云收势的瞬间,谢君和退至一片平坦的土地,横剑,微微喘息,却笑着。 低沉的声音宠辱不惊:“楚涛都不是梨花剑的对手,你又能如何?” 谢君和只是稳了稳自己的气息,手中的剑便又一次飞扬起来,在身侧撩出两道格外耀眼的光轮:“寒冰诀!” 江韶云凝眉一退,火蝶与方夕同时挡在了他的身前,抬剑相抗。 这两道光轮以异乎寻常之迅疾飞掷出去,未听到金属声,已把阻挡的二人掀出三步外。紧接着凌空横击一剑,催起的剑浪击得眼前十余白衣圣使不约而同软下身子,吐血仆地。唯江韶云不动,毫发无伤地支着他的细剑,捋了捋白须,如同看戏。 这怎么可能?就连远处的凌远声也看傻了。 “主上……”火蝶勉强支起身子,按着胸口,恶狠狠道:“此人必杀!” 方夕也与他差不多的情况,应和道:“没有他不死的道理!” “木叶,正是死于此人之手?”江韶云淡淡地发问。 “就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哈哈!”谢君和笑得猖狂,“正是爷杀的。” “甚好。”细剑突然狂卷,越过人墙,推出一阵飞沙走石的剑气。谢君和一见其抬手作势便知不妙,飞身一跃向身旁一垛低矮的土墙后去。只是未及他到达,那土墙已在剑气下化为乌有。 顷刻间周身皆已被剑气裹挟吞噬,仿佛有千万柄利刃割过他的皮肉,寒气入骨,要将他的躯体撕裂**。狂沙迷离了视线,无从抵挡,因为根本不知道这力量来自于何方。只知仿佛陷入了刀剑的牢笼。 混沌之中,他只依稀记得寒冰诀破碎的句子:“无根无尘……”下意识地,抬剑格挡,身体里凝聚起一股不明所以的能量。忽见对面,闪电般的一道寒光划破混沌,径向他的心坎而来。 手中剑深深一颤,脚下便彻底失了控制,整个身体都软了下去。 飘忽地,没了重心。只觉得两股力量在他的体内缠斗、纠结,好一会儿,才淡下去。 脑海中想起楚涛挨的那一剑——莫非——这便是化骨柔? 支剑而立,只觉浑身皆似在烈焰灼烤下一般,使不出半分力气。 “呼”地,一道寒光掠过身后,飞溅起血光一片:凌远声的阔剑正横斩过白衣圣使的肩膀,留下一道恐怖的血线。阔剑顿击地面,击出的沙浪又杀退一波。仿似一块坚实的盾牌,护住了谢君和的后背。 大汗淋漓的二人同时朗声大笑。 二** 相见不见(三) 谢君和道:“我还能撑几个回合。” 凌远声又笑:“别诳我,你伤得不轻。” 火蝶呼喊道:“主上!此二人已是垂死挣扎!”方夕又道,“斩草除根,此为良机!” 天色倒是亮了起来,江韶云的脸色却越来越苍白、阴郁,不见半分血色,简直如同来自地狱的恶鬼:“老夫一年前犯了两个错误,其一,没有看透楚涛身上的韧劲。其二,没有发现谢君和才是逐羽剑派最可怕的利刃。” “今天你还在犯错。”一个嘹亮的声音从密林深处掷过来,穿透了蠢蠢欲动的人墙,极具魄力。 “谁?” 就连谢君和都有些惊愕,脑海中有个习惯性的错觉闪过。真是,明知道不可能是他,却到底放不下。 一杆银枪风驰电掣而过,径直穿透人墙。毫无防备的白衣圣使骤然裂出一条血路。 江韶云抬手又是一击,剑气贴着来者的衣袍向长空消散。 但是银枪的枪尖已不客气地顶上了江韶云的胸膛。 错身,空刺。 来人已有所料,一刺未完,枪杆已在手中翻转了方向。往后一搠,一股猛劲直落方夕的心窝,断了后援。往外一拨,枪杆正架住江韶云手掌直击而来的劲力。再奋力一刺,江韶云眼疾手快用胳膊一格,枪尖简直擦着江韶云的脖子而过。 “好个银叶枪!痛快!”谢君和赞叹。 沈雁飞的墨竹色锦袍在晨风里飞洒着光华:“江韶云,你记住,重情义的剑客永远不会是孤单一人。上天最大的错误,就是让你这样的祸害留在人间,惹一世猖狂。” 江韶云沉默了一瞬,凝望着沈雁飞,悠然笑道:“年轻人,不知江湖深浅。看在齐爷的面子上,老夫可赠你全尸。” “小心!”谢君和提醒身边的沈雁飞,“梨花剑之力又在他手中蓄起。” 沈雁飞只是扬了扬嘴角。 突然,有绵长的琴音回荡在这人迹罕至之地,清雅与苍凉并存,诡谲与阳刚同纳。 “这是……”谢君和微微醒悟的时候,暗处箭雨纷纷,兜头向着白衣圣使而去。杀意浓重的琴音带出了惊人的杀气,摧折万枝,击落万片秋叶。 “主上!”火蝶方夕异口同声,焦急地呼救。 沈雁飞向谢君和使了个眼色,后者已然会意。撤! 谢君和的残剑加上凌远声的阔剑,顷刻间又将人群撕裂出一道血口。寒冰诀,极阴之气聚于剑尖,一路杀将,一路冻寒。 顷刻间,长河吟的曲声起,曲声之中的磅礴力量,竟飞沙走石,将一柄柄白衣圣使的寒剑碎裂开来。江韶云大呼:“楚天阔!果真是你!” 轰然一声,一股不知名的强大力量从此人身上迸发而出,随即,所有的箭镞,所有琴声里的杀气都炸开似的反弹向四周,村庄的废墟顷刻间成了寸草不生的荒野,焦土欲燃。谢君和勉强以寒冰诀的内力防护,却也被卷得没了方向。 只记得他挡在凌远声的身前,却不知被何物击中了头部,咚地,失了知觉。 二九〇 相见不见(四) 醒来的时候,眼前已没有了村庄,也没有了白衣圣使。只有一条不知蔓延向何处的山道。嶙峋的巨石悬空,脚下则是百丈悬崖。再没有苍翠之色,目光所及,唯有灰黑冰冷的岩。凌远声与沈雁飞靠着山道上的石壁气喘如牛。谢君和摸了摸潜意识里记得被砸到的头,有黑色的血凝结,坐起来骂了声“窝囊”。 “这还窝囊?秦老爷子都不敢单挑江韶云,你谢君和敢在重围之中一挑三,还能留着命!呵呵!”沈雁飞见他醒了,略松了口气,又开始调侃起他来。 谢君和却没心情说笑:“刚刚江韶云出了什么招?” 沈雁飞诡异一笑:“铁尘诀,终是落入魔掌了。” 谢君和不解:“什么铁尘诀?” “逆天擅杀,碎刃化尘。非人间之术。”沈雁飞低沉着声音道,“今日得活,实乃侥幸。” 谢君和更不解:“你又怎会在此处?你与烽火岭究竟有何瓜葛?” 沈雁飞一抬眼,立刻换上慵懒的笑:“你那掌门在齐家时,我与他议论过几句,听他话中的意思,冷凤仪该是在此处,齐大少在北岸遍寻不着人,我便带人往烽火岭来碰碰运气。我的人这会儿已退去前面渡口了。” “我看你可不像是来寻冷凤仪的!”谢君和不客气道。 “你信或不信,这会儿都只有一条路,去渡口与我的人会合。别无选择。” “不对!”谢君和倔强道,“我分明听到了长河吟曲!老头儿在哪儿?” 沈雁飞不答,凌远声干脆撇过了头。 “难道他……”谢君和心中一阵恐惧。楚天阔的琴声引得江韶云等群起而攻之。这该如何脱身?谢君和旋即执剑返身而去,多一个人,至少有个接应也好啊! “不可!”凌远声一个箭步拦住了他。 谢君和苦笑一声:“怕我拖累你们?无妨。沈雁飞你尽可带上你的人先离开。” “你不用去了。”沈雁飞低沉道,“你应该知道,我们能脱身,老前辈功不可没。但若你返身回去,枉费老前辈一片苦心不说,楚掌门又该依赖谁脱险?” 提到楚涛,谢君和的心立刻就被触动了。但是他只思量了一瞬,又铿锵道:“说得不错,可我做不到你这样冷心冷血!” 沈雁飞呵呵一笑:“你若一心求死,我无异议。” 谢君和低头正望见腰间老翁的酒葫芦。酒葫芦上的题字他竟已记得熟透:“醉饮疏狂歌遍,浮云沧浪帆悬。无剑无根无尘,随风随兴随缘。” 迈不开步子,不知是何原因。反正不是因为凌远声壮硕的身躯堵住他的去路。这家伙莫不是复仇不过瘾,还想着被胖揍一顿? “冷静些。”他命令自己。也许往日里,他早一拳揍上了这人的脸。 凌远声的粗嗓门半带着些憨厚:“老头子说,与你小子有缘,这葫芦便赠你留个纪念。还有两句话:萍水相逢,不必挂怀。江韶云横行江湖再无顾忌之日,便是楚天阔身死之时。” 谢君和突然一个趔趄,握着剑的手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他听得懂话中的意思。 二九一 相见不见(五) 沈雁飞继续道:“老前辈既已决意此生与烽火岭为伴……我们便遂了他的意愿吧。现如今,只有老前辈的剑术才可与江韶云一抗到底。” 谢君和忽然明白楚天阔不再愿意见他的缘由,也忽然明白菊隐冢背后题字的沉重。 生死之诺,不是轻许,而是一世的践行。 无所谓名,无所谓利,只愿换一个清平。 人们已经忘记了楚天阔,也不会有人知道,楚天阔做过些什么,也许依然是一段骂名。垂垂老矣,却持剑而战,仿佛是戏台上孤独的歌者,为自己一人而歌唱。 谢君和默默地向远处的山脊眺望。难得一见的艳阳与蓝天。只是烽火岭里的一切,还深深埋藏在驱不散的云气里。不知日晖何时能拨开云雾的面纱,得见烽火岭的真容。更不知何时这云霭又将蒙了日影,让一切回归混沌。 此消彼长,此长彼消,诸事陷入了无止境的因果循环。 只是故人又在何处呢? 仿佛在那渺远的云端,还可以听得到无赖戏谑的笑声:“无名无姓,无根无尘,随波逐流一渔翁。” “喝我美酒,学我武功,得我琴谱,还不是我徒儿?” “寒冰诀,可杀人,亦可活人,一切源于本心,望善用之。” 葫芦里的酒已尽了,谢君和的脑海中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楚天阔独自回到楚老庄主的墓碑前,最后一次与故友把盏。他一气饮尽了葫芦里的酒,把这用了多年的葫芦交托给故友,而后,起身,走向自己的宿命,义无反顾。 “谢君和,记住,你是楚天阔的徒儿。”他在心里说。 沈雁飞若有所思地望着他的长影,在山风里,那般萧瑟,寂寥,又固执。 义无反顾,谢君和突然回头道:“老怪物,后会无期。” “我还是不与你们同行了吧。”凌远声告辞道。 君和问他:“去哪儿?” 凌远声憨厚地笑:“我去找一个傻女人,她说,等我不再想报仇的时候,累了倦了的时候,她会等我回去。如今,是该回去了。” 谢君和也笑:“替我问候那个幸福的姑娘。也有一个傻女人,对我说过类似的话,可我没来得及回去。” 两相告别,生人已成故友。 茫茫栈道,却不知何时再相见。 纵相见,不如不见,不念。 云遮雾罩下的重岭叠嶂,掩藏着烽火岭不为人知的地宫。 漆黑的巷道之中,火把次第点燃。映照出江韶云白似鬼魅的面容。一路要隘,白衣圣使低首抱拳:“主上!” 风一样的步伐,风一样的衣袍,在石门一道道开启又合拢的隆隆声里穿梭而过。不一会儿,已到了石室——正是上次秦楚谢这三个小子闯入的书室。随手一抛,青竹杖回到了架上——原本这个位置,搁着逐羽短剑。 慵懒地坐回宽大的石椅,仰首闭目。 侍者轻手轻脚地燃上了一段香,便退了下去。紫依兰蕊的神秘香气缓缓而起,和着沉香木的温雅,雪菊的清朗,茉莉的柔美,灵香草的馥郁…… 凝神静气,偌大的石室唯剩他一人。 二九二 相见不见(六) 风忽过,灯火摇曳。 记忆里的声音闯入这片宁静:“师父,近日在山外又收得些许沉香木,徒儿已将之与紫依兰蕊等调和,以备师父练功所需。” “是木叶回来了?”暖融融的微笑。 右胸一阵急痛,气息的断裂几乎将他的胸膛撕碎。冷汗如雨。鲜红的血从口中喷溅而出。霹雳一般的现实打断了他的念头:木叶已经不在了。 “主上!”火蝶与方夕飞奔而至。 “如何?”冷冽沉静的双目,淡淡扫过这二人。 二人立刻止住了步伐,低首,不再动了。 江韶云的目光落在案头一枚箭镞。箭镞上依旧凝着血。 “主上又在思念大师兄了吧?” “人死不能复生,主上节哀珍重。” 江韶云微微闭目道:“十八年师徒一场,却是白发人送黑发人……”十八年前,没有白衣圣使,也没有这庞杂的地宫。只有一老一幼,相偕江湖。他用尽身上的积蓄,买下这戏班孩子的一条命。 同是遭世人所弃的命运,同是不甘堕落,非要活出一条不一样的路。眼看着当年美艳的孩子长成冷艳的杀手。“师父的仇,便是徒儿的仇!道貌岸然的人,终要付出代价!”木叶极少言语,但每语皆得师意,江韶云的偏爱自不加掩饰。 可是,如今只剩了火蝶带回的冰冷箭镞,甚至连个缅怀的地方都不存了。江韶云最希望见到的人,如今,都已见不到了——无论是唐雅芙,还是木叶。 他没有处罚火蝶与方夕接应不力,只感慨,莫不是真的老了…… 微咳几声,又一次牵动了伤处的疼痛。 “主上伤情可要紧?”火蝶小心翼翼地试探。 换做木叶,也许早已端上了茶水。 “除一劲敌,当是一大喜。”江韶云依旧冷冷端着架子。 “楚天阔虽有万般本事,怎敌我主神勇?” “梨花剑万夫莫当,我白衣圣使秉承天命,岂会有败?”二人一前一后地附和。 江韶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自后半年,我当闭关,一来养伤,二来研修这长河吟曲中奥义。尔等不可荒疏了武艺,更不可轻易挑起事端。棋已布下,如今的武林,只待他自己乱起来。” 二人作揖道:“受教。” 奉承之言他已听得太多。自知楚天阔那七根琴弦所包蕴的杀意,绝不是梨花剑可轻易抵挡。即便那铁尘诀也……好在刚才一战,他把楚天阔逼上崖顶,一招“化骨柔”将之打落悬崖,不死也是重伤,想是活不成的吧。 想来却有些可惜:十数年,这楚天阔就在他的身边,魅影一般总在关键时候坏他的事。要说愤恨,必然。只是突然间没了这对手,又有些不自在的怅惘。 伤处又是一阵急痛,化作猛咳数声。 “主上保重!”火蝶关切道。 “主上安心疗伤,帮内事务,我等定尽心打理。” 江韶云缓缓摆手,示意无碍:“找到楚天阔的尸首了么?” “下属们皆已尽力寻找,却未曾搜见。” “不急。唐耀那厮可曾唤来?” “已带至偏厅。”火蝶从袖底抽出一卷书递上。 二九三 相见不见(七) 江韶云顺手接过,翻看了几页,那泛黄的纸卷记录的尽是些毒药的炼制之法,害人的手段简直耸人听闻。他微微点头,淡然地一扬嘴角,伸手,竟把那秘卷就着油灯点燃了。石室忽亮,又在纸灰飞扬里渐渐黯然如常。火光映照出江韶云眼中的残忍恶毒:“敢在秘卷上做手脚?” 火蝶与方夕同时变了脸色。 “纸页里掺了毒——疑魂散。长久阅此书者,待毒发,便终日疑神疑鬼,惊恐万状,直至被自己活活吓死。这种老套的用毒把戏,也敢用来对付老夫!” 听得此言,火蝶就连腿都发软了:“唐耀那厮竟有此心机?断不能留了!” 江韶云缓缓开口道:“我本就没打算留他……要他唐家毒谱不过是寻个借口。今日毒谱藏毒,这老小子是活腻歪了。” 方夕小心翼翼道:“不知主上意下如何?” “我的百毒蛊还差一味药便可成——吃里扒外,阳奉阴违之人,其血最毒。” 二人听罢,面面相觑,皆已有些哆嗦。 “记得,要是活人的血!”话音落,江韶云挥了挥手,疲累地闭了眼转过身。他似乎连唐耀的面都不想再见一回了。 他静静地躺在石椅之中,在昏黄的灯火里闭目冥想。唐耀这厮,碧莲洲之事,若不是这老小子得了楚涛的好处,磨蹭着迟迟不肯出手,也不至于那么快就落入楚涛之手,木叶也不至于…… 蓦地,从偏厅的方向传来惊恐的骂声:“江韶云!你不得好死!” 仇恨的火顷刻间在胸膛里燃烧。江韶云握紧了石桌上那带血的箭镞。手中强烈的刺痛感与那声嘶力竭的咒骂和挣扎交织在一起,好似一条勒紧喉咙的毒蛇,让他窒息,也让他的血液迅速沸腾。“呵哈哈哈……”他阴沉地笑出了声。 突然,连续几声撕心裂肺的惊惧之声穿透了整个地宫,由短促而绵长,由痛楚而绝望。就连烛火都随之恐怖地一亮。而后突然死寂,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还有从阴暗的角落传来的毒蛇毒虫行进的窸窸窣窣声响。 想到这狡猾的家伙周身爬满毒虫垂死挣扎的痛苦模样,江韶云漾开胜利者的笑,转身,触动了椅背上的机关。 椅背后的石墙嘎嘎地翻转。一串黑褐色用血书写的名字触目惊醒地显现着。每一个名字,都曾经在江湖掀起过一番腥风血雨。这堵墙,简直是一张英雄谱。许多名字都已经被墨色勾去,包括楚涛的父亲。还留存着的名字排成了整齐的一排。 唐耀、罗昂、齐天健、秦啸、楚天阔、楚涛…… 黑色的墨迹划过唐耀的姓名,又划过了楚天阔的姓名——反正,已死的,将死的,终是一样。 火蝶又进来了,端上一钵黑红色尚且带着温热的毒血。 方夕的手里捧着个鲜血淋漓的铁盘,铁盘里是一张刚刚剥下的人面皮。 他们的身后,跟进一个与唐耀身材无二的中年汉子,连长相也有几分酷似。 取笔,沾着这毒血,在墙上刻下另一个名字:谢君和。仿佛是用上了所有的恶毒诅咒,将这些人的性命钉在了这堵墙上。 冷酷而张狂的笑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窟。 二九四 金蝉脱壳(一) 出了烽火岭,沿长河顺水一路向东。段霆远的快船乘风破浪,日行千里。 半道忽见楼船若干,将水道堵个结实。原来恰逢赴烽火岭的齐恒。冷凤仪头一回觉得看此人的貌相而欣喜。急忙过船探问,话语中言及自己受火蝶等绑架的坎坷历程,好一番唏嘘。到底骨子里是柔弱女子,见齐恒劝慰不止,反倒落泪。又道兄长过世,母亲一病不起,更为悲怆,良久方才止息。 齐恒问她该如何对待楚涛,话中竟有欲加害之意。冷凤仪只答:“他人救我于水火,我岂能不仁不义恩将仇报?传至江湖岂不丧了齐家英名?”齐恒干笑许久终是无话。 凤仪回到北岸的第一件事就去拜访了秦家父子,澄清了她失踪之前那一夜的混乱,以及冷英华遭白衣圣使所害之事。 嫣红与书生即刻便催促秦家放人。 秦啸犹疑半晌,亦是如齐恒一般,神秘莫测地干笑。 “少夫人如何能证明白衣圣使的存在?又如何能证明楚掌门与白衣圣使毫无瓜葛?” 此话一出,众皆哗然。 谁都清楚秦家突然开始打什么算盘。 书生放话道:“谢兄与秦盟主早有约定在先,如今我方既已信守承诺,还望秦盟主及时兑现诺言。无信则不立,兹事体大,请秦盟主慎重。” “父亲的意思是,查核真相需要时间,请诸位耐心等待。不日,定还楚掌门一个清白。”秦大少赶紧接话,缓和气氛。 明摆着的拖延之辞令人愤懑。嫣红的不悦之色尤甚。细眉轻挑,满目妩媚,却暗藏刻薄:“秦大少真是少年英雄哈!莫不是要惩处了白衣圣使,将烽火岭翻个底儿朝天,您才罢手?” 秦石躬身道:“诸位放心,楚掌门与刘前辈的安全,我以性命担保。” 秦啸也客气道:“楚掌门是客,我等理当款待。” 楚涛倒是半点不介意,温雅的笑意从不曾淡去:“不妨事。权当品赏北人风土。秦大少既留客,我便却之不恭了。” 归事竟就此作罢。 数日转瞬即逝,谢君和与秦啸约定的日子已过了五日。 望江台寂静如旧。 青石棋枰,琉璃棋子,日子就在落棋的流光中淌过。 “楚掌门也太坐得住了些!”秦石真真看不懂此人气定神闲之能。 “大好光阴,却陷俗事之扰,岂不憋屈?知音在前,美人在侧,琴棋书茶皆备,人生当浮一大白。”楚涛故作不正经地瞟一眼身旁侍女,小姑娘霎时脸红若彤云。“哈哈哈哈!”望着秦石如同被噎着似的模样,他放肆地笑起来。 楚涛的玩心连刘思仁都没辙。也罢,爱玩总好过愁眉苦脸。 刘前辈便日日守在望江台的柴房边,搭上个小火炉,晒上一地的草药末儿,捣药声从早到晚。但凡他要的草药,秦石必让人即刻采办。十多天的工夫,楚涛的伤已大为好转:创口已渐愈,知觉亦渐有所感,只是毕竟伤重,终带着无法复原的遗憾。 二九五 金蝉脱壳(二) “楚掌门难道就不担心父亲留有后手?连我都看出此举暗藏锋刃。” “他还敢吃了我?”楚涛打趣道。 “莫不是你也?”秦石略担心着。 “我哪知道?紫玉令在君和手里,此刻,我可管不着他!” 经了这么一提醒,秦石才猛醒似的:哦,难怪总觉得忘了什么东西,原来是这个不曾回来的谢君和啊!不过这痞子能在暗地里谋划什么呢?他不过是个杀手,最大的动静,莫非是要从望江台把楚涛劫走?他笑自己的念头荒唐无聊。 “秦大少不必多想,时机,可遇而不可求。”楚涛一边玩弄着手里的棋子,一边端茶自饮。举杯的手仍僵硬,只是那神采已与晚霞一起,融进了绚丽的天空,自在飞扬。 “少主,冷少夫人求见!”章汉秋瞟一眼楚涛,谨慎禀报。 “机会来了。”楚涛停下了数棋子的动作,一拂袖向院落深处而去。紫衣飘拂,宛若出尘。“若她是来寻我,就说我不见!” “这……”秦石略一吃惊,细细揣摩着他的话,终不得要领。此人之谋,实难揣摩。 “知道了,请她偏厅等候。” 章汉秋竟迟疑未行:“冷少夫人要见的确实是楚掌门。” 骑虎难下。秦石倒吸一口冷气,往偏厅走。 空旷的殿堂,佳人独立,斜光漏过琉璃瓦,投射出一地古雅。金钗玉钿,花映娇容,素白罗裙与珠花尽显旖旎。 望见秦石,突然那美丽的容颜便晦暗下来,若西施捧心,颤声道:“他……” “少夫人若有话,我代为转达。” “他为何不见?” 秦石咽下传话之人的苦恼,淡笑道:“他自觉双手已废,颇为颓丧。就连逐羽剑派的剑客也不肯见的。” “呵!”凤仪冷笑一声,“楚涛是什么人?颓丧?罢了,我自知伤他太深。秦大少不必寻这种借口打发我。” “少夫人倒是爽快……”秦石松了半口气。 “我是来下帖子的。多亏逐羽剑派相救,我才得以从烽火岭脱身,故三日后在花月楼设席,款待逐羽剑派众英雄,并北岸众侠。可不能少了楚掌门!” 秦石一听,面露难色:“恕我冒昧,楚掌门若偏不去呢?” “你便原话告诉他,莫不是怕了冷凤仪一介女流?”明摆着犀利的激将法,秦石咋舌无语。立刻,大红的信封里夹着一张粉色的画笺,干净利落地被抛到秦石手中。 “另外,家兄与楚掌门私交甚好,过南岸时领受南岸铸剑师吴越子锻造白羽神剑一柄。曾有约,楚掌门有一日若到北岸,便以冷家至宝一件相赠。如今只遗此物,冷家非背诺之人,愿使家兄走得安宁。” 待秦石回过神,佳人已信步而出。只留满屋脂粉余香,还有矮桌上一锦盒。 无奈,哪怕是装着一锦盒的火药,他也只好原封不动给楚涛送过去。 “去!珍馔佳肴,莺歌燕舞,美人赔笑。为何不去?”楚涛在自己的屋里笑出了只属于谢君和的无赖。 秦石被他整出一脸黑。心道,不见的是你,要见的又是你,糊弄人也不带这么过分的啊!想起来自己刚才笨拙的借口,苦笑。难道你连冷凤仪想设宴款待你也能料到? 二九六 金蝉脱壳(三) 却听刘思仁惊叹一声:“果为至宝!” 原来锦盒里竟是一副精巧的白犀皮手套!白犀皮细软坚实,各接缝之处由细密的银丝连缀缝合,坚韧无比。细观,指节处还有倒钩暗藏,此物非但可挡刀剑,更可作伤人利器,还可增强握力。更奇的是,此手套之轻巧贴合,远胜过其他皮物。 “这竟是冷家祖传护手:曦月?”秦石瞠目结舌。 楚涛细细摆弄良久,目光中似灵光一闪般了悟,又浅笑着搁置一边:“于我这双废手何用?” “楚掌门不必如此。”秦石心中一凉,冷凤仪送这礼物不是往他心头又捅上一刀?说话间刘思仁已收了礼物,退了下去。 楚涛向空旷处凝神许久,又突然感慨:“凤仪到底是个重情义的女子。冷兄所托,终不负。” 秦石冷笑暗思:你这家伙挨了刀子半年就忘了疼?“既肯赴约,为何又不肯见她?” “徒惹误会,不如不见。” 语罢,秦石倒是恍然,却又多了几分哀伤。此二人,断断是要怨结一辈子而不得解。四顾,章汉秋不在,其余侍者皆心领神会地退出了屋外。闭户,秦石低声问道:“莫不是你打算利用宴请之机,离开北岸?又怕将她卷入?” 楚涛的双目闪着迷人的光:“幸好秦大少无害我之心啊!” “可齐家必有戒备!兵行险招,最是不易。” “他当戒备森严,我可见缝插针。”楚涛摆手调侃道,“唉,不敢多说了,秦大少太厉害!” 秦石略有领悟,微笑道:“如有需要,楚掌门尽管开口。父亲下令北岸商船非他允许不得擅自离港,不过,如你所言,见缝插针,仍大有可为。” 然而没想到,楚涛竟婉言谢绝了秦石的介入。 “你担心汉秋?还是担心我的立场?”秦石略有无奈。他几乎忘了作为秦家长公子本该有的立场。 楚涛摇头否定:“秦大少身为秦家继承人,更是未来武林盟主备选。明目张胆助仇敌脱困,恐有失声誉。失去北岸众派的支持,只怕将来举步维艰。” 秦石顿时觉得被小看了,正色道:“徒留所谓声誉,却不能匡扶正义,要这虚名何用?我秦石绝非沽名钓誉之辈!” “好气魄!”楚涛颇为赞赏道,“不过,南北两岸怨结,非一夕之寒。我可不希望因为此事而使秦大少受排挤。于长远看,弊处实多。不瞒秦大少,他日若能走出此处,楚某有一心愿,当求秦大少之助——长河会盟。” “长河会盟?”秦石心中一震,“延续数百年来南北武人的集会?也是数百年来南北商贸的规程?却因战事纷争而中断了将近百年?”他记起红霜镇初会,此人便已提及会盟之事。如今想来,当时的随口闲聊,颇值得玩味。 “秦大少意下如何?”楚涛似乎专等着他点头。 秦石肃然道:“此非易举。楚掌门若果有此志,秦某愿效犬马之劳。”他更察觉:如此重要的话皆已放开了说,看来,楚涛必已作好了周密的部署。 二九七 金蝉脱壳(四) 只是章汉秋日日盯着楚涛的动向,却丝毫不见动静。楚涛总摆出一幅山中不知岁月长的模样,把望江台每一处都赏玩了个遍,消遣着自己,也顺便消遣着紧盯他的每个人。于是北岸居然有人感慨:楚涛盛名在外,不过尔尔。 秦石听到了许多消息:沈雁飞的人从烽火岭回来了,他们与白衣圣使在烽火岭交战一场,未分胜负。又遇到了谢君和,同行了一程,但刚刚靠岸,他就混在庞杂的人群里消失不见了。 汪鸿在碧莲洲以楚涛之名发出一道召集令,逐羽剑派的剑客们与南岸游侠等迅速在黑石崖集结,不知何为。逐羽镖局的事务全权托付于段诗雨,风若寒钱铁犁消息全无,动向不明。 齐家父子焦急万分,一日三次派特使向秦爷探口风。来自南岸的巨大压力在数日内已令北岸诸人人心惶惶。 秦爷倒是不慌不忙,一招手,从望江台请去了张洵老先生。 至于张老先生,多日来他只说了一句话:困虎缚龙,非利器之功,只赖刚柔之术。秦石猜测他们是想将楚涛长期留在北岸,瓦解南岸江湖人的斗志。人心离散之时,便是秦家入局收网之日。到时楚涛就算有南归之机,时过境迁,怕是积重难返。 待机而动,成了秦石唯一的选择。 眨眼,冷凤仪设宴之日已至。 这一日,花月楼灯红酒绿,霓裳歌舞。北岸江湖的头面人物齐聚,客堂包间皆已挤满了人。北岸往秦家贺婚的宾客大多还未散,就着看热闹的心态也来赴宴。秦石也在某个角落的包间找了张座儿,看戏。 楼外戒备森严,齐恒亲自领队,齐家卫士列阵,清街。五步一哨,半刻一巡,将花月楼围了个水泄不通。闲杂人等连围观的机会都不曾有。 楚涛是坐着秦家的马车来的,万众瞩目之下,紫衣玉带,腰佩长剑,更有白色手套一副,掩盖了手伤。他一闪身,就入了与凤仪相约的戏堂雅间,躲进了纱帘后。但明眼人皆感慨,想当年南岸赛马会的一骑绝尘,何等风姿?这南岸最爱乘马的人,却没有乘马! 戏台上自顾自地唱着,戏台下有私语之声窃窃作响,话题无非有关齐恒与冷凤仪青梅竹马更可堪配,还是楚冷的知己邂逅引人欣羡。江湖从来少不了闲言碎语,当事者也从不在乎闲言碎语。 “恭迎楚掌门。”冷凤仪已盛装在雅间久候。 除了她,只有她的侍女秋菱。楚涛也只带了刘医师。偌大的华屋,却是清静。 “如何?春风拂面,想是无碍。不过令兄之事,实在抱歉,我无能为力。”楚涛解了白狐裘,顺手往门边一挂,温柔地笑,一如初见。 侍者立刻奉茶上菜,满目珍馔,足让人眼花缭乱。 “呵,夫人何必如此破费?”一语,骤然间生分了。 对坐两边,相视,竟尴尬无言。 秋菱使了个眼色,刘思仁心领神会,二人便悄悄退了出去。雅间外,影影绰绰,可见楚涛紫色的背影与冷凤仪的金钗玉钿,风雅卓绝,一双璧人。 二九八 金蝉脱壳(五) 凤仪的目光落在他那双戴着白犀皮手套的手上,一种难言的悲切微微泛出在眸子里:“容我代夫君说声对不起。” 楚涛从容把盏,不在意道:“不必,遭了江韶云的算计,只怪自己不够聪明。” 冷凤仪却悲伤更甚:“你便是恨我报复我也好!” “我何曾恨过你?” 冷凤仪偏过头去,独自向隅道:“我做过些什么,你心知肚明!你知道叶晓声的事,你知道赛马会,你也知道上次的宴席,这都是我的安排!祸起于我,你却为何如此?白衣圣使快剑之下,你明知自己的伤禁不起一战,还拼尽全力挡在我身前。”这些话,压抑在心中太久,“楚,难道你忘了,当年我已拒绝?” 楚涛在沉默里苦涩一皱眉,冷峻道:“莫非你以为我还会有什么非分之想?” 突然间,如利剑穿心,冷凤仪深深地战栗:“不是这样!”为什么?明明当年是她拒绝在先,却为何心中作痛?莫非自己到底还是放不下?她苦笑。 楚涛凝视着这个曾经爱过,如今已嫁作他人妇的女人,许久:“凤仪,火蝶方夕在前,不管我身后是谁,死战都是必然。我楚涛不会允许有人当着我的面随意伤人。至于君和赴烽火岭救你,也只是为证我清白。木已成舟,你我殊途,这一点,我自知分寸。” 冷凤仪的泪水冲淡了妆容。楚涛的任何一句话,都好像尖刀:“别说了……” 他不再说话,只徐步到了她身后,轻轻扶住她的肩膀,厚实的温热再次激起她眼角的泪花,原想装作坚忍,却哭得梨花带雨,凄怆心碎。 无声胜有声。 唯听得戏台上咿呀吟唱,丝竹婉转。 泪渐止,对视,相笑。 “谢谢。”她说。 轻咳数声,楚涛摁着心口,忍着伤痛。 “对不起。”她又说。 “无妨,一点小伤,若能让你在北岸过得安稳,也值了。” “楚,让我帮你一次。”冷凤仪道,“这间雅室有扇窗可通后巷,夜黑时沿屋瓦而行,一定能避得开盯梢的人。我便在此留守,天亮前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行踪。” 楚涛丝毫不觉意外似的,缓缓踱到内室的窗边,向外查探,果如凤仪所言。他倚着窗栏,抱着双臂向冷凤仪道:“我若离开,你呢?” “我便说,是你把我打晕了。齐恒不会把我怎样。”退路也已周全。 楚涛抬眼望着她,不答应,也不拒绝,但是那深邃的眸子显然早已洞悉一切:“我若没猜错的话,这应是一笔交易。” 凤仪点头:“对你而言,举手之劳的交易。” “若是因令弟冷英实,倒真是举手之劳。”楚涛轻松道,“他如今是齐家的镖师,常在长河一路行走,我会让我的人多加关照。” 冷凤仪愕然地望着他:“你可真让人吃惊。”对面那双足以洞穿人心的眼睛,犀利得让人不敢直视。什么都逃不过他的关注。 楚涛的话锋却突然转了向:“不过我不习惯与人做这样的交易。”他离开了窗边,向着纱帘后的戏台微微一瞥,调侃道:“大戏尚未落幕,主角儿怎能离场?我可不希望被别人砸场子。” 二九九 金蝉脱壳(六) “你——打算留下?”她不解。 楚涛又笑了:“这与你无关,凤仪。你已经帮了我一把,足够了。”楚涛扬起他的一只手,白色的犀皮手套——“曦月”在灯火中素雅着。此举,自是不容她再言。 楚涛继续说道:“别以为齐恒就没什么心眼。他能同意你设宴款待我等,必然会想到你我之间的这一层——兴许,也算是一种考验吧。或者说是男人的嫉妒心。如果他突然发现我不在这个屋子里了,以他行事的作风,不会容你辩解半句,一板斧就能把你结果了。他很在乎你,凤仪。” 冷凤仪欲言又止,终究惆怅凝眉。 楚涛的眼眸温煦如暖阳。“抱歉,凤仪,如今的楚涛,既不能为你弹琴,也没法为你遮风挡雨,更不能娶你为妻。于是我只好放手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能把冷凤仪带去何方。他们彼此交身而过,皆已行得太远。 情难自禁,凤仪一个箭步上前紧紧环住他,倚着他的肩膀,如同靠着一棵大树:“可是,我知道这世上只有一个人懂我,信我。自相逢,他便再没走远。”她知道,他一定会走,这一别,怕真是相见无期。只是希望,这样的时刻略久一些。 “别这样,凤仪。”他依然在笑,却是疲累地笑着推开了她。他已承载不起,甜言蜜语背后的铁石心肠。一次次受伤,他累了。当从冷凤仪嘴里听到的依然是“交易”这样的字眼,他只感觉不曾有过的心累。 她坐到了琴前,拂袖,悠扬的琴曲激荡。 酒入琉璃杯,满屋芬芳。多少年没喝过酒的楚涛竟自斟自饮。烈酒入喉,立刻便激起猛烈的呛咳。苦笑,再饮。 她的琴音,早已在他之上了吧。又想起那一句:“断弦哥哥。”苦笑。 当年的冷凤仪,又岂是真要他教琴? 别离之音,一丝留恋,一丝怅惘。 曲终。 “谁都回不去了……何苦借酒消愁?”冷凤仪摁住了他手中的酒杯。 “我楚涛会借酒消愁?谁信?”他呵呵地笑出冷漠,忽又沉寂道:“自是,相忘于江湖。别让我知道——你过得不好。” “相忘于江湖……”泪水又一次润湿了眼睛。冷凤仪轻轻叹息,又不置可否。没有什么比这更可悲:突然发现,自己当年所放弃的,才是一心所求。她终于明白,忘记一个人,永远比爱上她困难得多。 但是楚涛已经背过身去:“走吧,给外面的宾客一个交代。” 冷凤仪望着他执杯淡笑的样子,怅惘若隔世:“酒,于伤不利。” 楚涛却彻底没听见似的,径直往屋外去。屋外的刘思仁望见少主手中的酒杯也甚是一惊。二人瞬间交换了眼色,刘思仁也不再言语,只随着他的步伐他的笑,向众江湖同僚,一路笑迎一路醉。 留下冷凤仪,呆滞在原地,秋菱唤她,她迟疑许久才应答。 第一次惊觉,他该是忍着多大的心痛。许是他一直笑着,才让她迟钝了:原来,她竟伤他至此!却再也无法挽回了。 三〇〇 金蝉脱壳(七) 一夜笙歌,觥筹交错,起坐喧哗。嫣红,书生,刘思仁都愣了神——眼睁睁看着,楚涛一桌桌地与北岸江湖人打着招呼,像北岸人一样豪爽地灌着酒。连北岸盯梢的人也愣了神,只见紫衣穿梭流连于众宾之间,哪里有半点要离开的意思? 曙光如期而至。虽余兴未了,也已曲终人散。将熄的灯笼在微蓝的天色里点照出一路昏黄。清冷的长街被车马喧嚣打破了宁静。 守候了整夜的齐家武师疲倦地打着哈欠。当远远见紫衣人披着白狐裘迈着微醺的步子走出花月楼,上了马车时,众人不约而同松了松懒散的筋骨。齐恒也松了松久握竟夜的斧柄。恰好凤仪的身影也从花月楼出来,他朗声笑着迎上去:“凤仪!” “父亲说,你也许会……让我留个心眼。我才不信呢!”他憨憨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随即一胳膊把她紧紧揽在怀里,“我就知道你不会负我。” “留什么心眼?”凤仪反问。 在冷凤仪面前,堂堂齐大少,竟憨厚得像个孩子:“啊,没什么。父亲怕我比不过楚涛那臭小子。唉,赶紧回家吧!” “别总和他比,你是齐家长公子。”冷凤仪难得给了他温和一笑。 齐恒的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天大亮。回到齐府,往床上一横,睡了个香甜。 若不是有人硬把他从床上拽起来,他能一口气睡到日上三竿。哪个家伙那么胆大包天?正欲把来人骂个狗血淋头,定睛一看,还是冷凤仪:“嘿嘿,媳妇儿?”咧着嘴,把满脸横肉笑得颤动不已。 冷凤仪却是一脸愁云惨雾:“楚涛没有回望江台!” 齐恒半醒不醒地含混道:“呵,不是亲眼见到他上了秦家的马车?莫不是秦大少又邀他去哪里玩了?” “马车是回去了,人却不见了。秦家的人问我们可曾有盯梢的发现异样。”凤仪瞟一眼仍然迷茫的齐恒,叹息:“不过据我看,实在没什么好多问的了。雁飞看情况不对,已带了一队人去追。” 齐恒如梦方醒似的一跃而起:“这小子!我砍了他!”即刻披衣撞出门去,跨过门槛时狠狠一个趔趄,幸有凤仪相扶,才没有摔成狗啃泥。 秦家的特使已经等在前厅。没有恁多废话,直奔主题:“清晨时分,望江台的侍卫发现不知何时少了两样东西:楚涛的龙冥剑和驭风。不一会儿赴宴的车马回来,这才发现楚涛的马车是空的。一直跟着他的刘前辈也不曾回来。” “谁有这能耐从望江台偷走东西?”冷凤仪好奇道。 秦家特使回话道:“楚家的逐羽飞步,这轻功少有匹敌。少主是这么说的。张老先生说,所有人都去了花月楼,秦家正防卫空虚,下手的人必然清楚这一点。” “剑不在了,人也看不住么?”分明,冷凤仪有些幸灾乐祸。 齐恒一声怒喝:“阿青?” 负责盯梢的剑客连滚带爬地被从人群里推出来:“路上……半途停了一会儿……也许,是那时……只有那时……” 三〇一 金蝉脱壳(八) “何故停下?” “当时车马聚集,争道者层出,秦家的车一直走得很小心,可是,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突然出现了个挡道的醉汉,有马车避之不及,一下子拥堵成一堆。开始还以为有人要劫车,结果大家见不知是哪个喝醉的游侠,就把他抬到路边。片刻工夫车马就通了。当夜楚涛喝了那么多酒,都醉了,我们就也没留神周围的异常。” “没有异常?大活人不见了,你们的眼睛都瞎了?!”齐恒暴跳如雷。剑客们瑟瑟发抖。 凤仪笑:“喝醉的游侠呢?” “呃……”那个被叫做阿青的回答,“当时谁也没把他当回事儿,等想起他来的时候,早不见了!” “不会是个穿着黑衣,蓬头垢面的邋遢家伙吧?枯瘦枯瘦的,撒气泼来肆无忌惮。也许还提着柄古铜色的剑。” 阿青讶异道:“夫人说得好像见过此人似的……” 齐恒几乎要跳起来:“谢君和?!一定是谢君和!逐羽剑派还有哪个无赖是这模样?” “驭风,剑,人,都不见了,谢君和也卷入其中,显然他蓄谋已久。”凤仪分析道,“如今之计,只能是尽快找到他们。” “凤仪说得对。”齐爷也被惊动了,缓缓从后堂走出:“雁飞刚才派人传来消息,和逐羽剑派有关的剑客在宴席散后都已不见了踪影。这小子显然早有计划,说来奇怪,秦家的望江台对楚涛看管甚严,他是怎么和他的部下联络的?” 冷凤仪猛然想起那副白犀皮手套,还有楚涛的话。难道会有人对这犀皮手套做了什么手脚,传递了消息?忽然记起她在准备犀皮手套的时候曾与沈雁飞相遇,闲聊了几句。沈雁飞也曾把手套借去在手中赏玩了一番,才还给冷凤仪。一来一回,莫不是他暗中做了手脚?没有实证,不可妄言。 齐恒茫然道:“偌大的北岸,他能去哪儿?” “飞叶渡。”冷凤仪估摸着按照时间,楚涛无论如何都该到飞叶渡附近了,就算齐恒插上翅膀也追不过,这才放心道:“秦齐两家的码头断然排除,能够藏得了大船,又对南岸人而言比较熟悉的,就只有飞叶渡了。” “赶紧派人往飞叶渡!”齐恒下令道。 门外却跑进传令的小厮:“糟了,齐爷,飞叶渡方向有狼烟!” 齐爷却不慌不忙道:“飞叶渡么?呵,雁飞已经先去了,这小子,真有先见之明啊!天乔与英实也一起去了。不知能否拦住他们一行。” “备马,我也去!非收拾了那小子!”齐恒匆匆提着板斧而去,一路叫嚣。 百感交集,冷凤仪竟不知如何自处。楚涛应当是能够安全离开的吧,那么齐恒呢?这江湖的成败之争,何时才是个尽头?“齐爷,若雁飞拦住了他们……”她不放心地追问。 “斩草除根,格杀勿论。”齐爷铁着脸道。 凤仪脸色骤然变得惨白:“这……南岸……” “不必担心,”齐爷一脸阴郁地笑,“英实知道怎么把活儿做干净。对南岸只消说,楚涛已自行离开,生死我北岸人无法作保。他楚涛自寻死路,我就帮他一把,一代豪杰,葬身鱼腹!呵呵!”阳光下,他的面容深藏在黑暗的剪影之中,连同他那见不得人的手段。满面纵横的皱纹里,深刻着多少江湖恩怨, 凤仪只觉心底凛然。一阵紧似一阵。 三〇二 天堑飞渡(一) 飞叶渡,苇草如浪,长河苍茫。一切都迷蒙在朝阳里。 谢君和玄色的背影在渡口被晨光拉得更为瘦削。他正独自回望广阔的原野,和更远处起伏的山脊。等待,是他唯一可以做的事。忽然目光里闪过一丝光亮: 青白色的高头大马若旋风一般掠过原野。马背上披着白狐裘的影子便是那驭风的人。身后三骑随行,有风雅的书生,有妖娆的女子,也有须发飘然的老者。更远处,跟着五个前去接应的剑客,个个都怀着凛凛的风姿。 “死小子!”楚涛一纵身直接从马背上跃到谢君和的跟前,轻撞了他一肘子。 “手伤好了?”谢君和冷眼一瞟,“没好就别得瑟,你揍不过我。” “就你这没皮没肉的铜筋铁骨,揍你还怕硌着手呢!”嫣红咯咯地揶揄回去。 谢君和照样杀气腾腾瞪着楚涛,和他的驭风。 “呃……”刘思仁叹息道,“少主的伤,本不能乘马……” “刘前辈!”楚涛一个打断,刘思仁便不再说了,只是谢君和的眼神更犀利了几分,逼得刘思仁进退两难。楚涛笑了:“君和,前辈面前,知点儿礼数!别整天跟个野人似的到处吓唬人。” “我听传言说你的手……”谢君和顿了顿,吞下半句话,又不放心道:“省着点儿用,若真这么废了,将来我找谁打架去?” 气氛怪异了起来,嫣红颇为怜惜地叹息。余人皆低首沉吟。 “哈哈!”唯楚涛不在意道,“你这家伙搁哪儿都能和人打起来,还怕找不着对手?放心,驭风性子温顺,随我多年,便是没了这双手,也不会有闪失。” “疯子。”谢君和狠狠骂了一声,向码头边去。一路士气低落。 飞叶渡上,航船正满帆,停于苇丛之中,四野皆静,不似有追兵。 “干得不错。”楚涛点头赞许,“不过……” “紫石头很好用。”谢君和掂了掂手中紫玉令,“还没试过逐羽剑派那帮欺负人的老家伙能有那么听话!老风说,只要把你活着带回去,提什么要求都行。我从他那儿调来些人手,一条船。顺便讹了他三坛酒。” “是谁说要戒酒的?”书生不客气道。 “呃,当然是回南岸之后。那时喝酒,合规矩吧?”谢君和居然认真地向楚涛请示。 “哪有不喝酒的醉鬼?”楚涛冷笑道,“你这家伙,随便往地上赖着一躺,都分不清真醉还是假醉了,谁敢拦着你?” “得得,”谢君和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臭,挥着拳头恨恨然道,“也就你这疯子肯收我这醉鬼!还敢收不明来路的俩贼!”把自己拖下水的同时,他把嫣红与书生也拉下了水——谁让他们负责偷出了楚涛的长剑与快马?书生的逐羽飞步,那可是楚涛亲自教的。 楚涛朗声而笑,清亮的眸子甚是撩人。闹够了,眼前的众人再也不纠结他的伤势,阴霾俱散。他才不紧不慢地摇头:“别高兴得太早,此处安静得过分,显有异常。君和,你可查探过?” 谢君和迈出了几步便撑开双臂挡在诸人之前,不动了。 三〇三 天堑飞渡(二) “血腥味。”他低声道。 “从长河边来……”刘思仁也发现了。 风猎猎而过,吹得秋草如波涛。带来了浓重的血的气息,还有铁器的寒冷气息。楚涛侧耳:“箭弩,两侧各十架。”岂止箭弩?细碎的脚步声、极力压抑的呼吸声皆在耳畔徘徊。葱郁的苇荡深处,潜藏着伏击的力量。 已来不及后撤了。谢君和的脸色霎时冻成一片灰紫的恐怖。他站在栈桥上,握紧了残剑,任风吹打着黑袍,却纹丝不动。船就在几步外的芦荡里,按约定,满帆即是安全。但谢君和此刻盯着鼓起的船帆半晌不吭声。 “该是有三位船工……”他的声音居然有些发抖。此刻,船上却是死一般的寂静。这让身后诸人也不寒而栗。没有接应者,八成——正想着,水面上铺开了隐隐的一缕血色。 楚涛淡然一扬手:“摆阵!” 众人立刻两两并肩,围于楚涛四方,先头谢君和一人独立栈桥,已横剑待战。 恰此时,风中一声呼啸,利箭迅疾闪过,帆绳应声而断。而后,仿佛是在巨大力量的推动下,桅杆倾斜,径向水面翻覆,吱吱嘎嘎巨大的木具**之声回荡在整个河岸。 “小心!”楚涛厉声制止正欲往前的谢君和。 那支箭只是一个讯号。讯号一过,四处密密匝匝的箭矢已如飞蝗般扑来。正当众人躲闪着神出鬼没的箭羽,谢君和已一怒冲天,淋着箭雨径直扑向苇荡,伸手提出个背着箭袋操纵着弩机的家伙,一臂扔到了栈桥上。 特别高壮的身躯笨重地摔在木质地面上,众人只觉脚下摇撼了半瞬。 “别……别杀我……”哆嗦的声音充斥着恐惧。黑衣,蒙面,是个血鬼。 箭雨骤停。 谢君和扯下他的面纱,露出一张熟悉的脸,一声怒喝道:“凌远声!果真是你小子!” 这小子竟在暗处一路跟着他,直到在这里搅他的局。他只道凌远声自述与楚天阔有私仇,而后私仇消弭,却不知这能是血鬼堂给他按下的套!他卡紧了此人的脖子,举在跟前,眼中燃着烈火,只听得骨节摩擦的咯咯声。 凌远声虽壮硕,却已毫无还手之力,只空舞着双手,垂死挣扎。 不为人注意的苇丛深处忽然一阵奇怪的摇曳。“君和,冷静!”楚涛呼和之间已一跃身挡在谢君和身侧。恰寒剑出,锋芒毕露,若白虹贯日。楚涛脚一点地,飞鹤凌空,在接近寒剑的刹那猛一记扫腿架开剑,又连击数回,将那拔剑的黑影踢落在栈桥,离谢君和仅五步。楚涛与谢君和比肩而立,握拳待战。 “李洛。”谢君和甩开了让人厌恶的凌远声,将手搭在了剑柄上。 “我……我不是……”凌远声涨红了整个脸,捂着脖子喘着粗气,从喉咙底挤出辩解的声音,惊惶的样子,与烽火岭中判若两人。 “楚掌门有两下子。”黑色锦袍下的苍白面容带几分素雅沉着。“没错,他是我的人。”李洛阴鸷地笑着,杀人的双眉凌厉成剑,薄唇轻扬成钩,黑袍裹挟之下,只给人带来濒死的绝望。“凌远声的传说,楚天阔,江韶云,多动人的故事!也只有这样才能接近你。” 三〇四 天堑飞渡(三) “不!不是这样!”凌远声近乎绝望地呼喊,浓眉之下,映满了悲戚。 “不管怎样,还是你小子卖了我。还有那混蛋——”谢君和沮丧一叹,望着李洛,后者依然冷酷着,似乎在场所有人的生死都任凭他操纵——执掌血鬼堂多年,杀人对他而言,只像吃饭睡觉那么简单。千算万算布好了局,甚至借助了沈雁飞之力联络上了楚涛,却在长河畔被一招釜底抽薪给整得没了生路。 “你沉了船?”谢君和问道。 “是。” “船工呢?” “按规矩放干了血,喂鱼。”李洛向着沉默的楚涛笑道,“怎么?楚掌门听了不习惯么?无妨,主子的意思,你们一个都走不了。待会儿,你就能尝到被放干了血慢慢死是什么滋味。” “休想!”残剑一出,那光芒惊退了诸多血鬼——毕竟当年的谢君和,也算血鬼中一段传奇。君和低声对楚涛道:“你带人退,我断后,从长计议。” “不急。”楚涛望着远处的星点帆影,依旧笑得云淡风轻,“天塌不下来。置之死地而后生,这局棋还没有下完。” 恰此时,李洛一扬手道:“格杀!” 顿时密密匝匝的箭镞又一次扫向诸人。 谢君和大呼一声直扑李洛。凌远声痛苦地呼喊一声,箭镞射入了他的胸膛。呻吟之中,楚涛一卷袍子,挡下了飞向他的箭矢。逐羽剑派众侠立刻围了上来,将二人护在阵中。凌远声胸前一片殷红,无力相谢,勉强点头作意。楚涛淡然道:“容后再议。”心中却思量:李洛真可谓心狠手辣,一朝无用,则弃如敝履,生死不顾。 箭雨过后,便是处处剑影。 谢君和与李洛,两个黑影缠斗交织,身形迅速的变幻里难分彼此。 嫣红的九节鞭、书生的铁扇、刘思仁的修罗刀,还有余人的利剑,一切都交错于空中,你来我往地对峙。狼烟在不远处熊熊升腾,遮天蔽日。 进,则有长河相阻,退,则有血鬼纠缠,此局甚是无奈。或可如君和所言,一力杀出一条血路,找个藏身之处。不过——楚涛望着远处的谢君和,冷冽一笑。 李洛的剑正拦腰斜劈而过。谢君和一个后仰,鹞子翻身,从剑锋下穿过,抓准了空档一脚踹上李洛的脸。李洛侧身一躲,剑锋一转便当头截下,贴着君和的面门而过。谢君和往后一让,手中剑气已迅疾斩出。冰寒的力量,无可阻挡。但是李洛早已不在原处。拔地而起,一纵身已到了君和的身后! 这可不妙,让这痞子留下对付这群不要命的家伙,他还真有些不放心——毕竟这痞子也是个不要命的主。 危急之中,楚涛一纵身冲上前。连续的飞踢,将人墙扯开一道缺口,未及李洛作出反应,便一脚踢中了他的右肩,“喀”地一声,李洛顿时疼得面无人色。谢君和恰调转剑锋,横削而过,一片血色飞溅,左膀上划开极大一道口子。 数个血鬼立刻横插在李洛身前,将他护住。 三〇五 天堑飞渡(四) 但是谢君和的剑忽地劈出一波强烈的剑气,猛然间飞沙走石,击得十数个血鬼们措手不及,东倒西歪。嫣红等面前聚集的血鬼忙不迭回身应援,却因阵脚不稳,瞬间被刘思仁的修罗刀扫荡得七零八落。 李洛痛苦地以伤臂支着剑,躲藏在散发后的目光森森地泛着寒气:“便是杀了我,你们也走不脱。” 楚涛微笑点头:“马蹄声,我也听见了。不过,你只对了一半。” 确实,隆隆的马蹄叩击着土石路,从身后山坡背面传来。“两队。不下百人。”楚涛自言自语着,向栈桥的终点退却。嫣红等八人殿后,押送着凌远声,连带着他们的马,一起排成两列。“还有架打?不错!”谢君和一跃从楚涛身边跳到了队伍最末端。 不一会儿,就看见了旌旗。叫嚣之声亦如雷贯耳。两个带头的人,一是齐天乔,一是冷英实。“这俩小子倒是容易收拾,不过……姓楚的你难道想游过长河去?!”大敌压来,谢君和仍是有抬杠的精力,这让嫣红很是光火:“你才游过长河去,脑子里除了酒还装得了什么!” 大老远地,就听见冷英实的怒骂:“楚涛!我不杀你,誓不为人!” “会叫的狗咬人不疼。”谢君和调侃道。 “得了痞子!”楚涛打断了他,“你若没打够,一个人留下慢慢打他几天几夜。风前辈允诺的三坛酒,我便分给兄弟们喝了!” 谢君和狠狠“呸”了一声:“再给三坛,半个时辰替你收拾干净!” 书生呵呵地笑:“齐家三少爷若是知道自己只值三坛酒,能气得吐血。” “三坛凝香阁的天香醉。”楚涛大声道,“不过你最多出五剑。” 所有人都为他的话一怔,却见他背手而立,沐着晨光,笑得风雅。沿江居然有船靠过来。芦荡遮挡了大家的视线,应援之人吸引了大家的注意,以至于楼船近前,众人才是吃惊。没有旗帜的楼船,空空旷旷。 船上的汉子呼喝道:“各自住手!奉秦爷之命,特送楚掌门南归!” “胡说!何处小丑,哗众取宠?”李洛愤慨至极:谁信?是秦啸专令他守候在此,难道还会有个相反的命令坑他? 船靠近了,应援的两队人马也同时集结完毕。 却从船上抛下一绢帛。李洛看完,只觉血气上涌,差点两眼一黑倒下。真是秦爷放行的指令,无论措辞,还是那熟悉的朱红印章,根本找不出半点儿漏洞。一时间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轻动。 “得罪了。”楚涛抬手一揖,气定神闲地踏上船板。众剑客随后。 “秦家人不敢动,我们上!”冷英实一招呼,后来者纷纷涌上前。 “谁敢?”谢君和立剑一剁,瞬间沙石飞扬,木制的栈桥也为之松动了几分。诸人都随之不由自主一哆嗦。 人群中却爆发出两声呼喊:“我敢!”冷英实与齐天乔不过弱冠,却有幼虎之勇,径自翻下马背提剑从两侧包抄而来。 三〇六 天堑飞渡(五) 不待二人近前,谢君和的剑锋已贴地掠过,左右挥舞,唰唰两下,二者便踉跄着仆地。各自双腿,皆是鲜血淋漓。见首领受伤,齐家剑客红了眼,一拥而上。却见一道剑光横贯过眼前,十数剑客捂着自己的脖子,带着一手的鲜血栽倒下去。 李洛暗自庆幸,刚才这痞子对血鬼用的招还算是轻的,不然再多人都禁不住他的乱砍。 “君和!”众人皆已上船,楚涛已在船舷催促。 李洛也不知哪儿来的抗令的勇气,一扬手:放箭! 数箭齐发,却多半都射在船帮上,楚涛依然站在原地,犀皮手套里抓着一把空射而过的箭,招摇地笑——百步闻弦之雅,说不定还胜过他的剑术。 无人再敢上前,谢君和已退到了船板下。奋力斩出一剑,重重地砸向栈桥,木质的栈桥在嘎吱作响之中断了十数尺,将追者无可奈何地困在岸边。随剑光而起的冰寒,在水面上溅起朵朵冰花,反弹向仍不死心的诸人。只换来哀鸿遍野。 船板撤,迅速起航。 楚涛笑着站在君和的身侧:“刚好,五剑。” “留住他们!”一骑嘶鸣,从山巅迅疾地俯冲而下。一杆银枪,带着破风的呼啸,“砰”地,砸在楚涛的脚边。枪头深深地把木板凿出个洞。沈雁飞姗姗来迟。 只隔百步,却隔着长河天险,非神力莫可挽回。 谢君和拔出长枪,对楚涛道:“我替你还他!”退开一个弓步,举枪奋力一掷,银枪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偏不倚擦着沈雁飞的脚边深深没进土中。雁飞的神情里有着一丝不可捉摸的哀伤。 再没人能留住他们。 冷风悄悄地相伴,拂过分外宁静的水面。北岸的一切都越来越远。 楚涛却突然扶栏一阵猛咳,郁积的黑血溅开在唇角。 “少主!”刘思仁疾步上前相扶。 “不妨事……”答话声却竟柔弱到让人心疼。任谁都不敢想像刚才面对李洛的凌厉与此刻这晦暗虚弱的面容居然是同一个人。“有前辈此等医术,这点小伤,实不算……咳咳……”他一边试图宽慰身边众人,一边无论如何止不住咳血。 越帮越忙,越劝越乱。 “听我的!”谢君和的脸色更黑了,“刘前辈,带他去歇着。把凌远声那厮扔去舱底。其余人警戒。你——”他指了指刚才对李洛发号施令的人,“告诉老子你从哪儿来——别他娘的以为老子真会信你是秦啸那老狐狸派来的!” 众皆愕然。 “君和……”楚涛对此君的野蛮甚是无语。 谢君和径直吼喝回去:“闭嘴!边儿去!” 明知有伤还大动干戈,楚涛此刻确实只感到疲惫,似乎有什么东西将他浑身的力气都抽空了似的。他苦涩一笑,扶着刘思仁的肩膀道:“替我问秦大少安好。” 秦大少?大家都吃了一惊,但楚涛已消失在船帘后。 陌生男子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道:“确是奉秦大少之令。不过他不在这条船上。” “他什么意思?” “在下只负责传令,余事,谢大侠若想知,倒是可以随我见一人。” 三〇七 天堑飞渡(六) 谢君和向身后挥了挥手,余人各就各位。他自己则随着陌生男子绕过侧舷入了楼船的舵室。齿轮罗盘等机械之间,有一方脸汉子:灰布袍一件,古铜色宝刀一口,勾勒出粗犷的线条。“程云鹤?!”谢君和认出了这家伙,却半天反应不过来到底咋回事。 “谢大侠,别来无恙。”云鹤拱手行礼。 “你不是齐爷的跟班么?” “呵呵,确实。不过恩人之情,云鹤当报。” “恩人?”谢君和越听越糊涂。 “秦大少与子君小姐行大礼的那夜,可谓乱象丛生。”云鹤缓缓解释道,“若非楚掌门事先给予的解毒之香,我与子君小姐皆已丧命。一琴之力,与江韶云数倍之敌相抗,云鹤敬佩他这样的英雄,实不忍其遭戕害。故秦大少一言,云鹤便自告奋勇。谢大侠放心,这船上总共四人,皆是我程云鹤的生死弟兄,万不会有加害之心。” 情理虽通,戒心却不可除。谢君和仍旧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从来不愿多说一句废话的壮汉:凌远声暗中所为,不也让人咋舌么?“你怎会来飞叶渡?这船从哪儿来?还有,秦爷的红印又从何而来?” “秦大少早有意出手襄助楚掌门,故而借秦爷外出之机,已备好了假令文,并假报船遇风浪失航,趁着此船未进港而藏匿于长河边。船上的弟兄不得已让他们受了点儿皮肉之苦,皆被囚在空置的水贼屋——待你们离开,我自会放了他们。” “秦大少一见楚掌门没有回望江台,便知时机已至,故意拖延了些许时间,才上报秦爷,并传消息给齐家——你们能靠自己的力量走脱是最好,可惜消息刚刚传到秦爷那儿,秦大少就知道李洛手里控制了一个人,此人因家人受胁迫,不得已揭了谢兄的底。” “怪不得!”谢君和道,“凌远声?!” “正是。”程云鹤道,“秦大少见事情不妙,便立刻令我出发,往飞叶渡接应——好在齐家诸人今日晚到片刻,不然……” 谢君和听着这个分外曲折的故事,竟不免唏嘘:“楚涛这小子真是运气好。” “未必全是运气。”云鹤神秘地笑,“谢兄可知北岸近日有谣言,说沈雁飞身份不明?” “何来此说?”谢君和更觉怪异。 “要知道,他可是第一个带着齐家大队人马赶出来的,结果,竟是最后一个抵达……”云鹤言至于此,不再说下去,大约是因为在背后编排人确非英雄所为。 谢君和自觉无甚可说,只简单转达了楚涛的谢意。 “不必,一报还一报。”程云鹤客气道,“再一程,我与兄弟们自会乘小艇回去复命。他日再相见,我还是齐家剑客,或许,又得战上一场。届时,只得求请楚掌门谅解我等失礼冒犯了。” 终究殊途。谢君和冷冷一扬眉道:“我等着便是。” 胸中却是万千感慨翻江倒海。 他年他时,只因门户地域,便非得举剑相向么? 一转念,又惊讶:楚涛怎么那么肯定秦大少会暗中相助? 三〇八 天堑飞渡(七) 回到船舱里,楚涛正静卧于榻上,先前俊逸的神采此刻只剩了虚弱憔悴。他双眉紧蹙,暗暗咬着牙,忍着呻吟。刘思仁小心翼翼地取下白犀皮护手,却见内里缠指的白纱竟已是一片绛红。天知道这一路是怎么死撑过来的。 谢君和实不忍见,明明闯了进去却又退了出来,呆立在门外许久。 直到刘思仁端着一盆血水出来,对他使了个眼色,他才深呼吸一口,进屋。 黯淡的斗室里,楚涛斜靠在榻上,迷离的双目,与略颓散的发,带着些诱惑人的魅力。躺着倒也悠闲。双手重又裹上了厚重的白纱。望见君和,不由自主地又笑了:“别跟见了鬼似的。坐吧。” 谢君和临着船窗而坐,故意地,把目光投向外面的苍茫,不看他。 “你有话问我?”柔缓中透着直指人心的犀利,楚涛的每一个指令都让人没法招架。也难怪相干的不相干的人都愿听他使唤。他呵呵地笑,连程云鹤这种死心塌地为齐家拼命的人都肯暗中帮他,服了。 “没什么,你好好休息。”原本想问,沈雁飞到底何方神圣,想问沈雁飞棚屋密谋时那个未露面的幕后之人是不是他,更想问,沈雁飞要杀的那个人究竟是谁,与他有否牵连。但是现在,这些在他心里缠绕已久的黑云终是被抛到了脑后。他更愿意相信眼前的这个家伙比阳光更灿烂的笑。 “可曾是为雁飞?”楚涛反而问了起来。 谢君和也不掩饰:“他帮我从齐家的船上消失,帮我通消息联络你,自然不会是为了今天把我们一网打尽。” 楚涛笑了:“他应该不会与你说更多吧!” “他说,如果楚涛愿意开口,自不必他大费口舌,如果楚涛不愿开口,他便只可沉默。” 楚涛闭目,似乎是放心,又似乎带着难言的惆怅:“我也得沉默,对不起,君和。” 谢君和却是早不打算追问了,不在意道:“北岸对沈雁飞不利的言辞越来越多了,连程云鹤都看出不简单,需不需要提个醒?” 楚涛摇头道:“他看到凌远声与我们同行,自然想得到李洛的怀疑。多此一举,反致其遭猜疑。” 如此回答,倒是坐实了楚涛和沈雁飞之间的联系,谢君和呵呵冷笑着,倒是实在没想到楚涛居然那么老谋深算!他把玩着手中的紫石头,偷瞟着对面榻上的人,暗暗骂了声:“狐狸的祖师爷!” 楚涛目如新月般弯成了温暖的弧线,深邃里藏着甜美,他的心计,当不至于行毒辣之事吧!谢君和突然有点儿后怕,也许自己先前真是醉糊涂了,不闻不问地,就帮着这个不知根不知底的南岸人做事。如果他当真不是什么好人?或者一开始,他就没觉得楚涛身上有什么让人看不惯的邪气吧。 吭吭地,楚涛又咳了起来,一咳便又是血溅白帕。心口剧烈的疼痛扭曲了他俊美的脸。 谢君和一臂将他扶起,替他端过桌边的茶。茶碗却被他的手臂挡开。望着那双缠着纱的手,谢君和默默放下茶碗,深深知道这不肯示弱的家伙此刻怕是连个茶碗都端不稳。 “怎么伤得那么重?齐恒那小子可没这本事!” 三〇九 天堑飞渡(八) 急咳过后,满是黑血的帕从楚涛手里滑落在地。他的脸色又苍白了几分,冷汗涔涔地沾湿了他散乱的发。 “江韶云……”他道,“旧伤加新伤。长河吟曲,终还欠几分火候,可我的手……”垂睑,愁云低锁。一股恨意凝结在眉间。 “总会有办法。从长计议。”谢君和轻拍着老友的肩膀,但他知道,什么样的慰藉都减轻不了这倔强的人心里的痛苦。 “等不了了,君和。”楚涛突然沉痛道,“江韶云不会给我时间……若颓丧地眼看看着他猖狂肆虐于人间,倒不如此刻便一死百了……” 执念难消,心气郁结,竟至口出不祥之语。 谢君和深深摇头,脑海中浮现出四个曾经不太懂的字:“过刚易折。”不会的,他立刻驱赶了那一丝不祥的念头,楚涛哪那么容易就放弃?只怕天塌了他还能气定神闲地发号施令指挥底下的人如何补天吧。 “抱歉。”楚涛自己的话反给谢君和添了困扰,立刻收回,然而阴云已驱散不了。 “如此拼命坚持,是为了什么?”谢君和问他。 楚涛却反将了他一军:“你不惜用十年时间跑遍江湖大小酒馆寻找一个不知生死的女人,又是为了什么?” “你拼不过江韶云。” “你又岂能轻易找到素素?” 相视,苦笑。明知不可为,却义无反顾,明知粉身碎骨,却一往直前,或许这就叫做悲壮吧。 殊途,同归。 楚涛慨然道:“活着,总有些值得你我守护的东西,终一生不悔。才对得起曾经握在手里的剑。我楚涛虽不是好勇斗狠之人,但也绝不至做个懦夫。”言尽,咳声又起。 刘思仁听到咳声赶来了,谢君和望着刘前辈分外凝重的神色,知道是不能再打扰了,旋即起身。“放心,紫玉令,我会好好照看。” 船舱外,云帆直挂,青山飞行向天边。 谢君和独自咀嚼着楚涛说的话,望沙鸥翱翔,浪卷云低,忽觉几分释然。 “如此壮美良辰,岂能无酒?”酒香,还有女人的胭脂味儿。是嫣红。开了坛的酒直接被递上来:“地窖里找到的,我喝了半坛,余下半坛归你。” 谢君和似笑非笑,没有立刻接。 “怕什么,不是我的酒,又不收你钱!”嫣红魅眼流光,双颊微泛酒晕,勾人魂魄地笑着:“喝啊!老娘提得手酸!” 谢君和在她准备把酒坛子扔进长河之前接了过来,一饮见底,甩手,空酒坛入水而沉。酣畅。 “以后不准再说什么戒酒的鬼话。” “为什么?” “醉鬼都戒酒了,老娘还做什么生意?” “哈哈!”谢君和实在没想到嫣红那么能开玩笑,禁不住拍栏大笑。 嫣红抬头认真地凝视着那张被风霜洗砺得猜不透年岁的面容:“认识你那么久,第一次看到你笑得那么欢。” “你今天也笑得特别漂亮。” “心无芥蒂嘛!你以为老娘真那么乐意对你们这些臭男人逢场作戏?” 谢君和微微有些愣神,美人面前的习惯性迟钝,以前只发生在楚涛面对冷凤仪的时候,并被他笑话过无数次。不明白自己怎么也突然有些语拙。 她轻轻揍了他的肩胛一拳,像个女汉子:“别成天臭着脸,不痛快的时候,来凝香阁,老娘陪你划拳。” “你替我留个座就行。” 应答的时候,她已挥挥手,行远,火红的裙,与天边霞光炽烈成了一体。 风起云涌,谢君和却迎面向风。他清楚,那儿才是他的方向。于刀锋剑丛,寻一立锥之地,不违心,不背诺,此生足矣。低首,腰间还挂着楚天阔的酒葫芦。“醉饮疏狂歌遍,浮云沧浪帆悬。无剑无根无尘,随风随兴随缘。”他在心里默念。 这个故事,等楚涛伤好些再告诉他吧…… 卷四 铁尘诀 三一〇 夜屠血祭(一) 又是一年,江湖的日子飙风而过。 没有一日淡去过血色,也没有一日平静过波澜。 烽火岭之夜,无星。血月映着长空。空气里弥漫着混沌的雾,带着沉闷的压抑感,迫使四野所有的生命都沉寂。 不祥。 段霆远亲上楼头,远眺。远方黑魆魆起伏的山峦宛若奔腾,又似一场魔舞。满目是神秘不可揣测的黑色未知。段家寨就在这片未知的包围之中,一年年地守着脚下土地的宁静。只祈祷,每一个夜晚都快些过去,让那些只能在黑暗中生存的妖邪力量没有可乘之机。 身后宁静的山寨,只愿它永远宁静下去。 不知为何,近日楚涛连续发来数道鸽书,言说江韶云近日有蠢蠢欲动之势,劝他远离此地,起初以为这贤侄自受伤后便谨小慎微,一笑置之不予理睬。不料后来几封鸽书语气生硬得简直像是命令,一怒,但凡楚涛的消息都不理会了。 类似的消息以往常有,但是从来没出过什么事。他深信,多少年了,这伴虎的日子,江韶云已经遗忘了他。他金盆洗手置身事外,是一道免死金牌。 何况,烽火岭里若有动静,他段霆远会得不到任何风声?江韶云至少要有大规模的人员调动吧!更何况,藏于烽火岭深处的那位故人,也未曾有任何消息。 只是心中的不安却因夜色深沉而更甚。 忽地,远远地,在起伏的山脊背后,幽幽的火光晃动不歇,若隐若现,一会儿又藏进了烟云里。莫不是自己老眼昏花?他糊里糊涂地揉了揉眼睛,火光更加奇诡地聚集成片。 嗖地,电光般迅疾地一道,划破夜空,猛地钉在紧闭的寨门。 一丝微弱的桐油气息缓缓向四周散播。 “不好!”段霆远大声吼喝。所有的不安顷刻间化作现实。 众侍卫惊起,纷乱。 “当!当!当!”笨重的警钟催命似的作响,敲醒了浑浑噩噩中的人们。连片的白影,一霎时从各处涌现,向孤立无援的段家寨飞扑而来。真的是白衣圣使! 兵器鸣声震天,几乎要把段家寨吞没。三位小厮匆匆来报,三扇寨门同时遭到了围攻,后山之路遭巨石封堵,临河之路大火已起,船坞被付之一炬,正门,江韶云亲自带人冲阵!也就是说,水路不通,山路不通,想要往正门出去也是异想天开。 蓄谋已久的屠杀,段霆远算是明白了。手心一用力,多少年没有沾染血光的快刀应声出鞘。既然不允许放下刀,便只有拼死一战了。哪怕当年西域神侠的威名已是过眼云烟。寨门垛口万箭齐发,箭羽却在冰冷的剑光里偏离向四野,毫无威胁。仿佛,有一张牢不可破的巨盾掩护着这群杀戮者。 立刻,雪片似的白影已翻上了木质的寨墙。 然而戍守寨门的诸位只觉得浑身乏力。刀枪盾剑,没有一样能够轻松地举起。更多的人头重脚轻,在被唤醒了之后,又重新埋头于睡梦。稀里糊涂地,倒下了一大半。 段霆远也突然觉得一阵晕眩:“莫非中毒了?”他立刻想到了段家寨前的小溪,原本寒鸦戏水的地方,如今,只漂着星点死鸟死鱼的尸体。 三一一 夜屠血祭(二) 仰天长叹,后悔不迭。生平最大的过错竟是没有听楚涛的建议:“伴虎之日,终非长久,飘然远翮,乃作良谋。”现在,谁还能走得了?但他是这寨子的主人,唯有他,不能绝望。 段霆远怒发冲冠,带领着尚清醒的诸位,苦战:明知凶多吉少,也必须为大家争取一线生机。他吩咐众武师无论如何顶住,至少顶到天亮,那时,长河边码头逐羽剑派的人会发现这里的异常,至少他们不必孤军奋战。 杀!连续左右挥刀,一刀一个,七八个白衣圣使在他的扫荡之下跌落仆地。“连环斩”的威名,丝毫不逊色。众人纷纷叫好,也因其勇毅而受鼓舞振奋。但是二十多个白衣圣使组成人墙挡在栈桥,将他们围堵。手中刀光凝聚:“覆天撼”!众人一心,澎湃一击,开天辟地般压下。瞬间杀出一大片无人地带。 利刃,毫不犹豫地向白影削去。 烽火,在黑夜里孤独地燃烧。 没有哪怕一个人来支援。排云阁,天越门,好似一夜蒸发。就连那个只要段家寨会有危险则必然出现的人,也没有发来任何警告。他们似乎被世界遗忘了。 越来越多的白衣圣使翻过了第一道寨门。 投石机不管用了,退守到第二道门,弓箭不管用了,退守到第三道堑坑。第三道门若破,全寨再无抵抗之力。白刃的光辉,在寨楼上下杀得尸积如山,血流成河。 终于,寨门在猛烈的冲撞之下,轰然洞开。 段霆远只觉得心弦绷断了似的一痛。忽地撞上个血人,吓一跳。竟是传令的小厮浑身是血地倒在他的脚边,忍死报告道:“三处寨门皆已失守,强敌蜂拥而入,不计其数……”而后,便气绝。 悲愤交加。 嘈杂之中,更嚣张的口令声起:“凡活物,一个不留!” 他只听到江韶云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却看不见片片相似的白衣里,江韶云究竟站在何处。剑光交织成的网,将所有人围困。四望身边稀稀落落站着的二十余个满身血污的好汉,他沉重道:“愿逃命的,杀出一条血路来。愿随我共死者,取下江韶云首级!” 好汉们应声排成方阵,向白衣聚集的地方杀去。但是还没有找到江韶云的方向,这队列就被连续数道颇有压迫力的剑气冲散了。更多的人在梨花剑神秘的力量下按着胸口倒下。 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黑夜里,被那白色的魔影撕成了碎片。血色翻飞,哀鸿遍野。反抗的人,死于利刃,没做反抗的,便被捆绑在门柱上,在烈火的舔舐下无助地哀嚎,直到与被点燃的段家寨一起灰飞烟灭。烈火烧红了整个天空。处处可闻崩塌之声。惨烈的废墟里,狰狞的恶魔挥舞着兵器,在死亡的乐章里欢歌狂舞,叫嚣。 这是怎样的惨景?叔侄,被砍成两截,侄媳被一剑剖腹。老管家为了护住他身中数十剑,成了混沌沌的血人。兄弟皆被斩断了手足,乱剑之下活活剁成肉泥。段霆远老泪纵横。挥舞长刀,却不知刀锋究竟该向何处。他发现自己谁都救不了。太多了,那些精于剑术的白衣圣使,飞蝗似的除不尽,消不灭。 三一二 夜屠血祭(三) 晕眩越来越厉害,脚下轻重难辨,一是因毒,一是因力竭——看来今日此地已是绝命处,望着刀锋上不断流淌的血,还有一道道致命的豁口,冷冷地绷紧了嘴角。忽想起当年宋家绝境,何其相似?他这才真正认识到江韶云的残忍。 忽然听到女眷们撕心裂肺的惨叫,一阵惊恐穿透了他的心。奋不顾身冲向后寨,身上已伤了七八处刀口。却见貌美的兄嫂蓬乱着发,衣衫凌乱地在群魔的爪下挣扎:“救我……” 女眷的住处,已是一片狼藉,本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怎经得起白衣圣使的剑光?被蹂躏残杀的惨景,让人无法直视。 江韶云站在制高点,冷笑着授意他的门徒胡作非为。 “禽兽!” 段霆远大喝着挥刀,只求驱散这群无耻之徒。不知什么时候,能够举刀而战的,只剩了他一人。然而白衣圣使却越聚越多。这些催讨着血债的厉鬼,已在人间犯下了滔天的罪孽。当然不在乎再多毁几个女人,多毁几条性命。惊呼声又起,趁着他的缠斗,那些恶魔再次扑向了手无寸铁的兄嫂。他已没了其他选择。 一脚勾起地上的长剑,向她飞掷而去。 鲜血如泉般喷出数尺。刹那,一切都停滞下来…… 长剑洞穿了她的胸膛,将她钉在木墙。她嗫嚅着嘴唇,气若游丝地呼唤着:“谢……”嘴角血迹未除,却挂着凄楚的释然,似乎在感激他,给自己一个干净的了断。眼神,逐渐涣散。 唯有死,才是解脱。 段霆远眼前一黑,已耗尽了全部的力气,就连长刀也无法撑住自己的身躯。 江韶云却一剑挑落他的战刀,顺手卡住了他的脖子:“我问你,当日宋家两个遗孤,丁点儿大的娃娃,究竟有没有来找过你?” 段霆远闭了眼,已一心求死,只冷笑着咧嘴,吐出几个嘲讽的音节:“什么娃娃?什么宋家?” “你与楚家合作,竟不知道么?” “呵呵,当然,楚涛定不会饶你!” “垂死的挣扎只会让你更痛苦……”手中一发力,段霆远分明听得到自己颈骨错位的咯咯之声。也好,他束手待毙。 在他咽气前,江韶云却停了手,冷笑着,拽着他的衣领贴近他道:“没有用的。我知道,铁尘诀的终章,长河吟曲的关键,自是在你们手中。楚涛被废了双手,从此世上再无长河吟。烽火岭寸草不生,铁尘诀的奥义,也从此消失在人间。世上已无人可胜我!” 段霆远喘着粗气,绽着绝望的笑容道:“还……还有……” “楚天阔么?”江韶云不屑道,“可惜啊,你很快就能与他在阎王殿里相会了!” 段霆远的身躯惊恐地一颤:难怪……但楚天阔又怎会…… “他冒死给你和楚涛传递消息,却中了我的陷阱——他到死也没想明白,袭击段家寨的消息,是我故意放给他的,只是为了要引出藏在暗处的他。我当然也截下了他给你的消息,待他一心赴段家寨欲救你之时,中了我的埋伏!”咯咯咯咯,嚣张的冷笑如刀。 三一三 夜屠血祭(四) 段霆远心骤然冷了几分,一字一顿怒骂道:“恶贯满盈,迟早自食恶果。若更违天逆行,人将不食尔肉!”靴子里藏着的尖刀突然出鞘,偷袭向江韶云。 江韶云轻轻松松,一掌劈落尖刀,反手扭断了他的胳膊。众白衣圣使一跃而上,将其摁倒贴地。 “还想死得像个英雄?罢了,至多是贪生怕死的蝼蚁。”江韶云讽笑不止,“还有你的女儿。你以为交给逐羽剑派就万事大吉了么?我可不会怜香惜玉!” “你!”这才是真正戳准段霆远痛处的杀手锏。然而死命的挣扎亦无济于事。 “愿不愿开口说几句,换个痛快的死法?”江韶云青色的狞笑如同厉鬼。 “做梦!” 江韶云懒得再与他纠缠,白眉轻描淡写地一撇:“看来段寨主是拼死也要守着你的同盟者了。我便成全你。”他吩咐手下道:“给他点儿苦头,等这寨子里的人一个个死绝了,再取他性命。” “好咧!”白影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笑,“段寨主,得罪了!” “啊!”绝望的叫喊里,白惨惨的利斧,一节一节剁下他的手指,一寸一寸剁去他的手臂。撕心裂肺的痛渐渐麻木了知觉。英雄了半生的人,此刻竟只能任凭摆布——任由着自己的战栗和鲜血点燃恶魔们的狂欢叫嚣。 月,亦在这残暴之中,以红云覆面,不忍再睹人间。鲜红的血色,与烈火中歇斯底里的惨叫,弥漫了整个段家寨。雄极一时的堡垒,在主人的目睹之下,一点一点黯然成血的地狱。再无所谓英雄,无所谓恶魔,最后一点微弱的人的气息被生生掐灭。 “杀了我!” 大地在绝望的呼喊里渐渐复归平静。晨曦再临,烽火岭里依然飞鸟盘桓,群芳争艳,却不知那满山杜鹃的红艳,皆是冤魂的血泪。 江韶云站在山头,望着脚下的废墟,唇角绽起一丝刻薄的笑。唐雅芙的青冢在他的身后静默。不远处,是木叶的衣冠冢,和死去的白衣圣使的无名墓碑。竹杖分,寒光现。举剑,问这麻木的江湖,究竟是谁欠了谁? 如今的天越门已是他的天下,如今的段家寨已成平地,如今就连楚天阔也再不能与他作对。小小的排云阁主人罗昂还能呼风唤雨不成?更何况,他早已收到这识时务的小子甘听差遣的讯息。烽火岭,已在他一手的把控里。铁尘诀,长河吟,梨花剑!他自诩,是上天交付给他神力,要他惩戒这些蝼蚁般卑微的江湖中人。他所失去的,终究是要慢慢夺回来! 火蝶与方夕会意地领首而呼:“拭天之盲!血以血偿!”立刻,遍山的呼啸,如同狂风肆虐——白衣圣使,再不甘隅于烽火岭这狭小的一角。这场血的祭奠,宣告着一股可怕的势力从此走出了牢笼。 但是就连一贯清醒的黑石崖,也还沉睡在宁静安详的睡梦之中。更多的江湖人,只知武林的三大家族:秦齐楚,依旧为着长河两岸码头货运的利益争得不可开交。 三一四 千里梦魇(一) 夜夜笙歌,但愿长醉,今朝有酒,乐而忘忧。 一豆微光,在逼仄的墙缝间透亮。陋巷的更漏声过后,酒馆门前传来悠长的吆喝声:“谢爷慢走!”吆喝的人捧着手中碎银,点头哈腰,笑得猥琐不堪。 依旧是黑色的布袍,蓬乱的短胡茬和不受约束的油腻头发,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称呼却变了。如今的黑石崖下,知道“紫羽黑煞”的渐渐少了,却没有谁不知道“谢爷”。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谢爷照旧是凝香阁的常客,偶尔也来这陋巷里打探消息。 黑暗里经行,耳旁窸窣嘈杂不断,皆是捕风捉影,上不得台面的段子。诸如楚涛和冷凤仪的风流韵事,嫣红和唐耀的过往纠葛,秦大少和齐家大公子之间的是非。冷笑,这些比凝香阁那书生的故事有趣多了。书生若是听见他们怎么风传嫣红和他自己的段子,一准气得歇业不干。 编排故事的人,有朝一日,自然也成了别人口中的故事。 谢君和倒是听不到别人怎么编排他,料想是自己杀气太重,没人敢活腻了做这不要命的尝试吧。 醉者不知醒者忧。君和嗤之以鼻的一笑。 时常在陋巷走,只是为了凌远声的事。毕竟此人也曾是逐羽剑派的一员,楚涛让他做了镖局的镖师。但家人的下落却是无论行至何处都放不下的牵挂。于是谢君和便派人四处走访,李洛这小子究竟把凌家人怎样了。 有时候,身处江湖,没消息反而是最好的消息。就如同十年来杳无音讯的素素。以谢君和对李洛的了解,深知这一家子凶多吉少。 但当他掂量着手中千方百计寻得的半块血玉时,依旧有几分心痛。也许不知道哪一天,他也会从陌生人手里接过类似的物件,断送了所有的期待。 凌远声在凝香阁等他——说是相约喝酒,其实只是谢君和思量着万一带来的不是好消息可以随时用上的一条退路——他打心眼儿里不希望用上的退路。 但是今天,只有二人对坐,各自杯满,对饮而已。直到三杯过后,凌远声眼中的期冀一点点被消磨殆尽。他才抛出那半块让人绝望的玉佩,血色之下,无语,已是不祥。凌远声心知肚明,也不问,只摆出另半块血玉,并于桌案,凑成一对。 “多陪我喝两杯。”他道。 谢君和便为他斟酒:“明日我换赵镖师出工,想喝就喝个够。” “都说谢爷冷血冷心,其实也不尽然。” 谢君和一笑置之:“所幸李洛那破小子没让他们吃太多苦头,我已让人想办法把墓葬迁到黑石崖后山。若是念想着,将来随时可以去看看。”他偏过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夜色里,飞鸽停在窗棂,不合时宜地叫唤着。谢君和拾起个石子就扬手砸过去,鸽子极有默契地一躲闪,俏皮地盘旋了两圈,飞回黑夜中。楚涛不知又有何事催命。 “嫣红!照顾好凌大侠,今晚的酒记在我账上!”话音落,他便重回长街,留下悲戚中的凌远声,独自吞噎着烈酒和热泪。 三一五 千里梦魇(二) 夜半,楚府早已灭灯,院门紧锁。无奈,又只好老套地爬墙。一边翻墙一边咒骂着楚涛不厚道:哪有半夜飞鸽急催人回结果又锁着门不让人进的? 楚府戒备森严,偶尔撞上一两个侍卫,被当做来路不明的黑衣人,同这些平日一本正经的好手们过过招也甚是有趣。只要别惊到楚涛,一般总是能与揍他的人握手言和。万一冲撞了太岁,也大不了柴房里蹲几天。不过,谢爷被扔进柴房之类的小道消息会有哪个活腻了的敢外传呢?逍遥的,兀自逍遥着罢了。 正想着今日无聊,居然一个能打的都没撞上,就听后院一声凄厉的哭喊,仿佛利刃划开夜幕,揪心的悲恸。四周的灯火霎时亮如白昼。 糟糕!方向是雪海的院子!谢君和一路狂奔而去。 楚家最安全的后院,会有什么大事?脑海中闪出千万个问号,甚至以往雪海遭人劫持的场景也追随着冒出来。踏进院子,却只见围观不见危险,雪海还冷静地沏着温茶,被吓出一头汗的谢君和有一种骂人的冲动。 愤怒渐渐消散,因为隔着门帘,他看到,屋里的床榻旁,段诗雨掩面而泣,耸动的肩膀显露着压抑中的痛苦,一阵阵哆嗦,是因为惊恐。无论侍女如何劝慰,她仍是一言不发地哭。谢君和被搅出几分心乱——认识她的时日不短,与她共同合作走镖的日子也不少,从不曾见过她的眼泪,更别说如此伤心的痛哭了。 谢君和再次习惯性地在院中四顾,从房顶屋檐到转角围廊,没什么不该有的响动。想必不是楚府的戒备出问题,放下半颗心来。不过询问是少不了的:“哪个犊子敢吓着诗雨姑娘?你们这些守夜的,看见啥没有?” 众人皆摇头,与他一样不解。 史薇兰也循声从芝兰苑赶过来,追问情况。 “君和大哥,没什么事儿,诗雨姐姐做了个噩梦,让雪海来应付吧。”楚雪海鬼灵精怪的大眼睛一眨,手臂一挡,另一手就已把史薇兰拽进了屋,顺便一胳膊把他撂在了门外。 剑客们私下嘀咕着:“不会是什么仇家吧?” “北岸人哪敢来这儿?” “南岸人哪会用这等下作手段?” “谢爷说是谁,准定是谁。” “夜半喧哗,成何体统?”姗姗来迟的楚涛一出现在院门口,杂音瞬间烟消云散,剑客们低头拱手,不辩解,也不议论。按规矩,在女眷住处外没休止地讨论江湖恩怨,重者是要被杖责的,更何况还是半夜。“如无异常,便散去吧!”他挥挥手,顿时皆作鸟兽散。该警戒的重新上岗警戒。 楚涛向谢君和抛下一句:“书房等我。”便也往雪海的屋子里去了。 什么噩梦能让段诗雨这样坚强的女孩突然吓坏一整个楚府的人?谢君和满怀狐疑却又没辙,只能在书房坐等。 足足在黑暗中坐了半个时辰,坐到昏昏欲睡,才听到略显沉重的脚步,还有吭吭的咳声。楚涛含着略带倦意的笑容踏进屋,劈头盖脸道:“又是爬墙回来的?” 三一六 千里梦魇(三) “还敢说?下次再故意锁门,你这些破事儿老子可不管了!” “我若不锁门,什么泼皮无赖浪人醉鬼都往家里闯,如何使得?”楚涛一边揶揄他,一边回头望身后点着油灯的薇兰,嘴角微微一勾。薇兰只顾低着头,为他披上挂在书房里的大氅:“夜凉最易致肺寒,夫君久病体弱,小心为上。”一转身又在屋子里重新生起了炭火。优雅的馨香随着火光的跳动而弥漫。 “去休息吧,无妨。”略带僵硬的话语,好似逐客令,她便匆匆退了下去。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楚涛才累到极点似的往椅背上一倒,火光只惨照出一脸的白。 谢君和一眼看穿:“一夜没睡?有坏消息?” 楚涛略略点头:“父女连心,真真不得不信。” 君和心中明白了**分:“段家寨出事了?” “大事。”楚涛从书桌里取出一封信,“烽火岭发来的信,江韶云有动作,数日前有调集人手的迹象。汪叔也抓到个白衣圣使,据他所言,他们早已在段家寨附近集结了。我已飞鸽通知了段寨主,可惜逐羽剑派鞭长莫及。” 谢君和接信一阅,这笔迹,又是仿楚涛所为。莫非…… “楚天阔。”楚涛点了点头,“你的恩师。” “他还活着?”谢君和眼中放出了异常耀眼的光,“若是他在,江韶云不敢轻易行动。如果他也插手段家寨的事,我倒觉得不必过于担忧。” “但愿……”楚涛回答得勉强,“我原本也这样想,可……” 谢君和知道,也许是诗雨的噩梦让他改变了想法,但毕竟梦只是梦。他宽解道:“早几日不是也有类似的消息?你每回都给段寨主提醒,又有哪一回当真出事了?指不定又是江韶云虚张声势。” 楚涛摇头道:“段寨主不当一回事,这才可怕。十日前有白衣圣使在黑石崖活动,被游侠们解决了几个。其中一人临死前却说,武林改天,唯欠血祭。我琢磨着,好像是江韶云故意漏给我的消息,告诉我他要做一件大事。我有预感,君和,这回,不是小事。” “多想也是无用。明日赵镖师有一趟镖,往段家寨方向去,我让他沿途多留心眼。” 岂料楚涛立即否决:“不,你多派一队人,再换条路线——” 谢君和不以为然道:“谨小慎微,不像你。” 楚涛微咳了数声,皱着眉道:“诗雨梦见了她的父亲,在段家寨的门楼盼着她回家,倏忽间剑影起,将之吞没在万道血光里。不知何处而起的烈焰熊熊,将整个门楼包裹,也把诗雨隔绝在外,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亲浑身是血地遭受烈火焚身之苦。尽管是一场梦,可是失去亲人的痛感,足以击溃任何人。” 他疲惫地闭着眼:“当年父亲被凶手生生勒死在我眼前,君和,我知道这有多痛苦。不能再有人遭江韶云的毒手。也许你不信,整整十四年过去了,可只要我闭上眼,脑海里就只剩下这场景……每夜,皆如此……” 三一七 千里梦魇(四) “可你不那么痛恨酒了。”谢君和顺口调侃了一句,却发现,言语竟如此苍白无力。 他依旧闭着眼,嘴角微微上扬,又平静下来:“这是个噩梦,君和。江韶云一手制造的噩梦。我真怕有一天,他在每个人心里都种下这样的噩梦……” 谢君和愣愣地凝视着这具过于消瘦的躯壳,忽地想起十二年前的大街上,那阳光一样热烈的微笑,还有张扬到云天里的自信,着实有些伤怀。似乎还没到感慨岁月不饶人的年纪,可似乎,总有些东西在不经意间老去了。 太多放不下的东西需要他去守护,以至于,原本闯荡四方的雄心,只默默盘踞在狭小的黑石崖,如同折翼的鹰,唯一丝不熄的斗志,守望。 “别苦着脸,陪我推一局沙盘。”楚涛挥挥手振作起精神,从架子上取下一盒算筹,撒在书房的大沙盘上。这沙盘上,依旧是烽火岭——碧莲洲一带的地势图。 大半夜的玩沙盘?谢君和不耐烦道:“风前辈才是高手,找我有什么用?唯一一次在碧莲洲之战前赢你,那是因为你故意让我,好让风前辈放心我。” “算了吧,在我的手能完整地弹奏下长河吟曲之前,他老人家可不愿见我这个不合格的学生。” 谢君和望着他至今不很灵便的手,有点儿说不出来的味道。如今也就只有沙盘可以让楚涛骄傲了。勉强弄弦,其声惨不忍听,真不知何时才能弹奏下长河吟曲。挂在墙上的龙冥剑也已积灰深重。 楚涛的手哗啦哗啦拨弄着木质的算筹:“与我战一局都推三阻四?谢爷好大的谱!” 谢君和微微苦笑。本该劝他歇息,但见他在这沙盘前双目炯炯的样子,便知这长夜难以消磨。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什么谱不谱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各拾算筹,各领地盘,一片花花绿绿的色彩便在沙盘上铺开。 你争我夺,你攻我防,清冷的屋子突然在炉火前热闹起来,随着炉火的跳动,两个不再年轻的大小孩儿拼杀不止,争论不休。 时间不知不觉流淌而过。 直到楚涛把谢君和的势力逐一清剿,将他困在沙盘的死角,满意地抱着双臂,谢君和才发现,屋门前,窈窕倩影默默端盘而立,苍白的素颜静静地绽放,若一株深谷幽兰。 “咳咳!”谢君和故意清清嗓子,给楚涛递个眼色。楚涛如梦方醒似的抬头,一眼望见了她,愕然之中,柔声道:“兰?” 细目低垂,满面彤云,薇兰羞怯不已:“我做了点儿点心,打算给诗雨雪海送去。正好有剩余,就又熬了碗参汤……” 尴尬的沉默。 “哟!有好吃的!”谢君和两眼放光,快一步接下托盘,端去桌上。各种造型的糕点,颇为痞气地啧了啧嘴,伸出了黑爪子。爪子却僵在半空中不知从何下手。再细瞧,分明这糕点都是成双成对,又是鸳鸯糕又是蝴蝶酥的,唉!左手在右手背上狠狠拍了一下。 三一八 千里梦魇(五) 薇兰掩嘴偷笑:“谢大侠饿了吧!本就多做了些。” “不不不!”谢君和拼命摇着头,“我可不是馋嘴的人。还是什么参汤,又不是酒!”他顺便推了一把仍站在沙盘前的楚涛,把他撞到了薇兰跟前,“别傻愣愣的,你小子又不是不会说甜言蜜语。我去雪海那院给那俩姑娘找点儿乐子去,你俩随意!”絮絮叨叨的话音落,人已经到了屋外。 “痞子!”楚涛淡笑着朝门外狠狠骂了一句,转头,牵起她的手。 冰凉,微微发抖。 “你站了很久?” 点头,又细语道:“我是不是搅了夫君的正事?” “傻!”楚涛胳膊一揽,将她揽在温软的氅子里,她却一个战栗,似抗拒,又似无奈。楚涛满目柔光,凝视着她越发害羞的脸庞。“为何怕我?” 她不敢说,当日被驱离书房时的委屈,只道:“怕做得不好……”言语未完,额头上已迎来温热的一吻。只觉得,心中最脆弱的一角,仿佛被忍下的泪水濡湿了。 烛影映出相依偎的一对剪影,在一片昏黄里,格外温馨。 谢君和最后张望了一眼,嘀咕道:“小子,三生修来的福份!”便快步退出了院子。这个不言不语的女人瘦弱得好像一阵风就能吹倒,但当楚涛从北岸归来,望着自己重伤昏睡的丈夫,她没有流一滴泪,只默默握紧他的手,默默照顾他的起居,默默为他祈福。明知等他醒来,也许自己是最快被忘却的那一个,却是依然平静地,不争。 猜不透,也不愿去猜,楚涛受困于北岸的日子,她又是如何独自捱过的。 在楚涛的伤好了大半的时候,却又回到了从前。芝兰苑的恬静在江湖的喧嚣里,简直成了不可思议的存在。 但愿……谢君和抬头望向星空祈祷。 忽地,一颗石子呼啸着掠过谢君和的手背,另一颗直接击中了后背。 暗暗摇头。 “哈哈哈哈!”檐下的女孩儿却拍手称快,蹦蹦跳跳。“打中了!君和大哥,怎样,我厉害吧!”当然,只有楚雪海有这胆子,拿石头扔了他还来讨要赞扬。银铃一般的笑声成了夜色下最欢快的旋律。段诗雨略有羞怯地把脸躲在轻纱后:“抱歉,谢大侠。” “刚想夸雪海长大了会安慰人了,唉!”谢君和揉了揉自己因喧笑而略微胀痛的脑袋,无语。一个大老爷们儿总被小姑娘欺负,造物的神仙们也太没天理了! 雪海杏眼中秋波一闪,调皮道:“谁让你正好路过呢!诗雨姐姐心情不好,看到你的铁脸心情说不定更差,我就先下手为强咯!” 越说还越有理,谢君和一摊手:“奉着你哥的令,来看看你们。不过看样子你们不欢迎我……”说着便转身要走。 “真小气!”雪海一撅嘴道,“走吧!什么好吃的都不给你吃了!” 诗雨却温和地笑:“谢大侠留步。雪海刚才还说,薇兰嫂子做了那么多点心,值此花月良宵,要是谢大侠在,共赏美景珍馔,这才是……” “啊呀呀呀!”雪海跺着脚打断她继续说下去,“谁要理这大老粗!”谢君和颇为好笑地看着雪海遮着自己红透的脸,亦不多言。 三一九 千里梦魇(六) 诗雨径直从屋里端出一盘新鲜的糕点。请谢君和在院中一坐。 却之不恭照单全收是谢君和的优点之一:“被你哥叫去摆弄了好一阵沙盘,结果一点儿吃的都没蹭上。这会儿可真是饿了。”黑爪子直接抓起一块做成梅花形的糕,一口鲸吞。端茶又是一阵海饮,咂着满嘴的食物道:“好吃!好吃!” 雪海立刻捧上两块糕,往诗雨的方向一挪:“诗雨姐快吃,看他那三天没吃饭的饿狼相!眨眼都被他抢了去。”美食在前,诗雨却没有半分胃口。 谢君和也不恼,呵呵地捋着自己的短胡茬,犀利的目光把雪海诗雨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先拿石头砸我,然后又是吃又是喝的,两只鬼丫头莫非有求于我?” “嘿嘿!”雪海贼贼地一笑,眼睛弯出了月牙般的美,“还算你聪明!不过,你不答应也得答应!” 谢君和稍一思量道:“若是想打探什么消息,该是贿赂你哥去。不过他那水米油盐点滴不进的样子,想撬开他的嘴,你怕是只能求风前辈出马了。” 雪海笑得更得意:“所以找你嘛,哥哥有什么事儿定是第一告诉你!我可不想在我的灰狼哥哥那儿碰一鼻子灰!” 诗雨也道:“刚才我问楚掌门段家寨是不是有什么不好的消息,他回答得闪烁其词。许是怕我多想,不肯告知实情。楚掌门与父亲有约,带我离开段家寨,自是为我安全考虑。所以段家寨若有意外,我自有心理准备,谢大侠尽可直说。” 谢君和望着段诗雨,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才回答:“段家寨的消息,我也不甚清楚——我只替他管生意场上的事。近日里商船在长河上走,并无不同寻常之处。诗雨姑娘放下心来吧。立刻又有商队去段家寨,若是有什么书信物件,我可令人转送给令尊。” 诗雨眉目低垂,许久,才凄伤地一叹:“如此看来,果真不是什么好消息。多谢了……”聪明的姑娘,嘴角还扬着倔强的笑,回屋的步子却有几分踉跄。若不是雪海扶着,真怕她倒下。段家寨近年所受的胁迫,她怎可能不知?连谢君和都不肯说,自然,麻烦了。 谢君和随意找了个借口告辞,转身逃离这让人窒息的尴尬。但是雪海立刻就追了出来。 “君和大哥!真的没办法帮帮诗雨姐姐么?连哥哥也没办法?” 雪海问得极认真。想必她也知道,段家寨定然遇上了大麻烦,段诗雨才会如此忧伤。可谢君和却给不了答案:“你哥也在等消息。也许这回,真等不到太好的消息。丫头,她与你走得最近。这些天多陪陪她。” 雪海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朝着院子的方向不放心地望了一眼:“你们担心诗雨姐姐一个人跑回段家寨去么?我也担心——当初知道哥哥有危险的时候,真的很希望,能和他在一起也好……放心,我不会让她独自去冒险的!” 君和颇有些惊讶地望着雪海,想不到她居然会这么说,一时接不上话。 “诗雨姐姐很坚强,这一点,我比不过她。” 君和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雪海,到底是长大了。” 三二〇 誓将去汝(一) 十日后,楚涛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房里听着赵镖师的汇报: 段家寨一夜焚为灰烬,段家上下家丁护卫镖师在内两百余口无一生还,废墟内难见全尸,多已无法辨认。段寨主手足寸断,被剥去面皮,唯凭血衣玉佩才可勉强辨认身份。同一日,逐羽剑派所驻码头遭不明身份的白衣人围攻,虽保住了货仓,只损失了两条货船,然而,逐羽剑派驻守当地的五十个镖师趟子手,在汪鸿赶去支援的时候,仅剩了十人…… “知道了……”他斜倚着椅背,苍白着脸色,漠然地回答。手中紧紧地攥着汪鸿从碧莲洲送来的信笺。该说的一切,都已在信中言明。 赵镖师却在原地战战兢兢,低头默默地等待训斥或者责罚。 只是,什么回应都没有,楚涛只自顾自微仰着头,指节轻轻敲打着桌面。 谢君和挥了挥手连推带撵地把赵镖师赶了出去。老友的面容已经僵得没法儿再看了,他就这么杵在这儿,不是给人添堵么?何况自己还有更让人不痛快的消息。 “说!”楚涛都不用睁眼就能知道谢君和在想些什么。 “你不发火,但也别憋闷着,我便说。” “有点儿难。”这玩笑让楚涛忍不住微微勾起嘴角,“说吧,再不说我可真发火了。” 谢君和叹口气才道:“清早,蒋爷与唐耀同时派人到镖局问候,询问楚家损失该如何分担,言下之意是不愿再与楚家合作。我告诉他们,货款,楚家还赔得起。不想做生意的,趁早退出这一行,我们乐得一家独大。” 话音未落,“啪!”楚涛一掌击打在桌面,震得桌上所有的物件深深一颤,桌上一叠卷轴仿佛小山崩塌,哗啦啦地落了满地。所有压抑多日的愤恨,都在刚刚一掌之中宣泄。然而之后,便是久咳不止。 谢君和愣了愣神,等来一声嘶哑低弱至哽咽的“对不起”。 这事儿落在谁身上还能不怒呢? “诗雨可曾知道?”楚涛追问。 谢君和点头:“瞒不住,她今日与我一同去码头等消息,第一时间便知道了——哭得让人心疼。不过有雪海寸步不离陪着她,不打紧。” 楚涛闷声摇头,说不出地惆怅着:“雪海她……” “她懂事多了,你放心。” 沉闷的咳声穿透了整个屋子。殷红的血沫飞溅在白帕里。撕心裂肺地延续。楚涛深深陷在椅中,晦暗的双目无力地空洞着。 “大家还等你拿主意,你可不能倒。”谢君和的话,就像空气掠过。 “自我掌事以来,十四年,争端不少,风浪迭起,可逐羽剑派从未丢过一次货……此事一出,看我楚涛笑话的人该是得意了——让我拿主意?如今南岸还有几个人愿意随我一战?何况我这双手根本提不起剑!”拳头再一次砸向坚实的桌面,却是麻木而不觉痛。 薇兰赶忙探进头来,默默低头沏了杯茶,收走了带血的帕巾。“南岸大局仍是夫君做主,保重为上。闲言碎语不必理会。”她难得开一次口。 楚涛抬头颇为异样地瞟了一眼,冷语道:“没事,你别添乱……” 三二一 誓将去汝(二) 薇兰眼中悲戚的光一闪而过,弯腰拾起地上书简,细语道:“夫君伤情未愈,不可动怒,江湖事,强求不得。” “江湖事与你何干?” 半点不留情面的一句话,让薇兰怔了神,自知楚涛有言在先,是她先越了界。不反驳,也不争辩,只一个转身,留一道悲伤的倩影,默默地退出屋子。他的世界,她依然被拒绝进入。 “喂!”谢君和有点儿看不过去。 楚涛自觉过分了,苦笑着上前牵住了她的衣袖:“兰,我还能应付。” 却被猛地奋力甩开——不知为什么这个女人突然有那么大的力气。醒悟过来的时候,握在手中的竟只剩了一缕清幽的花香。斜阳下,只有那瘦弱的身躯奔逃向院子深处的剪影而已。楚涛微微觉得双目刺痛,却终没有收回目光。 “自找的!”谢君和抱着双臂咒骂了一声。 心血来潮似的,楚涛突然道:“陪我出去走走。” 谢君和着实不乐意:“喂,这好像不在让我帮你管事儿之列吧!” 楚涛迷人的双目含着促狭的笑:“有酒喝,去不去?”这张欠揍的脸,仿佛瞬间脱胎换骨,成了另一个人。 没等谢君和答应,楚涛已披了氅子戴上犀皮护手,向外面去了。 “去,当然去!你付账,不许耍赖!”谢君和疾步跟上。两个长影就在夕阳里一前一后地出了楚府。 青石板路映着余晖,洒一地金光。午市夜市交替,街面上正是喧闹的时候。做生意的,散步的,朋友相约交游的,人潮汹涌。 谢君和细望着货郎手里短刀短剑之类的家什,心知此类物件中看不中用,正窃窃地笑,又想起雪海日日缠他挑把宝剑送她,不免又叹息。这丫头能把木头的剑使得行云流水,偏偏楚涛这死脑筋坚决不准她碰铁剑。抬头突然发现楚涛不知去了哪里,片刻才见他从窄巷子里迈着悠缓的步子出来,沿途,与熟识的众人打着招呼。 还不等他表示不满,楚涛先揶揄道:“怎么,想把手里那破家伙换了?库房里有几件上等的,比这些强多了。” “免了!我的老伙计比你那些金贵的玩意儿顺手多了,抗打耐砸!” “敢情那卷了刃的豁口是让你砸出来的?对你的老伙计也太粗蛮了吧!”楚涛一边笑一边把一个信封拍到他手里,“收好!” 谢君和刚想问,却见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要把闹市口堵个水泄不通,实在不是说话的地方,只好稍后再议。不用说,这些人都是冲着久未现身的楚涛来的。自受伤后,有关他的传言纷纷扰扰,游侠们也再没收到他的鸽书,没人知道他在做什么。突然露面,众人皆欲争睹其风采。 楚涛除了清瘦了些,一如故往。这对南岸江湖来说真是个太好的消息。 谢君和替他挡开众人的簇拥,一路向凝香阁去。 人群里却突然冒出一个霸道的声音:“丢了货,残了手,废人一个!还敢来大街上丢人?”仿佛专在喧嚣处等着楚涛,要与他宣战似的。 谢君和一怒就要冲上前去与人算账,只是胳膊被反力一拽,楚涛好像根本没听见似的笑着,他也只好咽下火气。立刻,刚才寻衅的声音就被人潮淹没得没了踪影。 三二二 誓将去汝(三) 短短百余步,却走得格外艰难。 谢君和细观暗处,果如楚涛先前所言,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者不计其数,不怀好意的目光逡巡满街。他虽然没有楚涛那么好的听觉,却也不聋。诸多扎人心的话语好似刀剑。不外乎说楚涛年轻风流难成器,为了个狐狸精断送了双手,没什么实力偏要与烽火岭硬抗,白白糟践了逐羽剑派的声名,以至连家底都守不住,如今镖局的老本行都得被人抢了生意。 忍气吞声的本领,谢君和承认自己修炼得太欠火候。 顶着一脸青绿跨进凝香阁的时候,竟已至掌灯时分。 谢君和依然径直走向自己的专座,楚涛坐到了他的对面。巧笑,步摇闪烁,嫣红温柔地端上一盏茶,一壶酒:“二位,如今是稀客啊!” 谁知楚涛一摆手道:“不了,今日,上三坛酒,取两只海碗来。” 嫣红的美目吃惊地一闪:“楚掌门莫不是有喜事?” 君和嗤笑道:“不能喝别逞强!到时醉得让我背你回去,街上那些疯子们又该说楚涛这小子窝囊到连酒都不会喝!” 楚涛低沉着声音,冷冽一笑道:“痞子,真以为我喝不过你?上酒,就你平时喝惯了的天香醉!喝多少都记在账上,明日自有人来结账。”解了白氅,一幅要与人狠狠打上一架的凶悍神情。 谢君和起身要走:“那可是烈酒,你那伤根本不能沾酒,不要命就直说!” “啰嗦!”楚涛道,“认识你多少年了,都没与你喝过一场酒。当我是朋友,便坐下喝了今天的酒。不然,拆伙。” 火星四溅,嫣红真担心这俩家伙能打起来。 谢君和很想揍过去,不过他知道今天楚涛是动真格的。 这家伙一旦动真格,便是水泼不进刀戳不穿的固执。 他吩咐愣神的嫣红:“按他说的上酒,找个人去五条街外的医馆,把刘前辈唤来。” “谢君和你铁了心要与我抬杠是么?”楚涛冷笑,“不必去,刘前辈今日在竹苑与老友叙旧,明晨才回来。” 电光火石似的争吵戛然而止。没了后援,嫣红与君和都无可奈何。 酒至,琼浆入碗,香气四溢。 楚涛目中刺人的幽光忽地黯然低垂。 “你不记得自己立下的禁酒令了么?”谢君和叹息道,“你那破规矩可没少让我蹲柴房!” “我记得!为什么禁酒,我比谁都清楚。”举碗,一饮而尽。玉颜随之苍白了三分。 “你更清楚,一醉,解不了愁。当年你怎么劝我,不至于忘了吧?” “当然。我最不屑做这蠢事。”清酒盈碗,再饮。恨恨然一哼。 “我所认识的楚涛,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就没了骨气!”谢君和只觉自己快被心火燃成了灰烬。 “你以为,楚涛会颓唐不振?”楚涛斜眼一睨,笑得锋利若剑。立刻,第三碗酒也一滴不剩了。 “那你这是干什么?”谢君和的酒碗还原封不动地躺在桌面上。 三二三 誓将去汝(四) 楚涛取过食盘里三个酒盅,同时斟满:“我只是为他们心痛……他们,受我楚涛拖累而徒遭横祸,魂留他乡。他们为无道者所杀,却得不到半点同情。” 气氛更为压抑了。因为枉死者太多太多。 谢君和答应道:“我与你一起敬他们几杯……你少喝些……” “第一杯,敬段寨主及其一族。第二杯,敬逐羽剑派戍守在外的镖师。”晶莹的光泽在杯中闪动,泼洒入土,只留一缕幽香。不知入土者可曾感知人间的忧伤。 谢君和亦随着他饮尽了两碗酒。烈酒焚心,更添豪迈。 第三个酒盅面前,楚涛迟疑良久。 谢君和知他有话难言,放开酒碗,猜测道:“不会是楚天阔吧?” 楚涛再瞟他一眼,颔首,不得不言:“汪叔在寨外的高坡上找到了他:身中数十刀,握剑跪立不倒,却已气绝。” 谢君和的脸色骤然白了一层,尽管早有预料。他呆愣愣地望着楚涛把最后一杯酒倾覆在地,却分明觉得,魂虽入土,怨气不散——楚天阔终还是死了,一如他生前所言,他身死之日,便是江韶云横行之时。他把自己一辈子的生命都禁锢在烽火岭,为了践行与楚老庄主的承诺,凭一人之力,与强魔相敌。可是,江湖在他离开后却依旧混乱着…… “这代价太大了……”谢君和深深感慨。他取下拴在腰间的酒葫芦,脑海中莫名地流淌过老翁精矍俏皮的笑。忽然想起他怪诞的酒,想起他神秘莫测的行踪,还有倾心托付的长河吟阵法与寒冰诀。 难道说彼时一别,楚天阔已预料将来终有一日会招致不测? 明知必死,义无反顾? 谢君和不敢再想下去。他哽咽地笑:“说走就走,也不知道和自己的徒弟告个别!”可惜,一句惜别的话也没有留。他也没哪一回是恭恭敬敬地和这师父说过话。“我还没来得及问他,他当年为什么叛出师门——不会只因为离经叛道吧!一个离经叛道的人,收了个离经叛道的弟子……唉!” 楚涛自顾自地喝着酒,风若寒告诉他,往事不可追。争执争执,皆因执念而争。若非受人挑唆,愤恨已极,万万不能弃同门性命于不顾。如今,不管楚天阔曾经做过什么,他都无愧于楚家剑客的名号。 楚涛道:“我已令汪叔在碧莲洲勒石祭奠。若得闲,代我拜候。” 谢君和点头,兀自饮尽了海碗中的酒——这是那么多年来,最饮之苦涩的酒。他开始明白楚涛为什么非得来凝香阁找醉。只有这样的烈酒烧灼,才能压下心痛之感,不忘,将来终有一大战。 “货款,楚家还赔得起。可是……”楚涛的眼中燃着痛苦的烈火,这火燃自心底,却将他整个灵魂都包裹其中,“死去的人,永远——无法追回——” “会讨还的,江韶云欠下的血债。”谢君和补充道。 “不杀此人,我此生不得心安。”楚涛说得斩钉截铁。这誓言,似已随着烈酒融进了他的血液。 “算我一个。”谢君和道。 合掌相击,举碗对饮。 三二四 誓将去汝(五) 嫣红在帐台后向着他们默默地笑:满座乌七八糟的宾客,唯这一对最让人赏心悦目。 灯火渐明。大堂里的嘈杂包围着他们,只是他们却如同隔绝在喧嚣外。 “另有些事,君和。”楚涛吩咐道,“刚才给你的信封……” “什么东西那么神秘?”谢君和取出信封打开来看。只有一张手绘的图纸——双剑,三尺青锋,二指余宽,精细异常。剑背刻字:一为“飒雪”,一为“澹海”。一则梅纹苍劲,一则浪纹雄奇。 “漂亮!”谢君和拍案惊呼。 楚涛不动声色地笑道:“四个月后,雪海的生辰前,你让人去陋巷的棚铁屋取。” “咦?你不是不准雪海碰刀剑么?”谢君和想不通。更不解的是,楚涛居然会亲自为她设计了灵巧的双剑,这是怎样的矛盾? “雪海已是大姑娘了,总有一日将远嫁。平日娇宠惯了,闹腾得紧。他年,我若不在,又有谁来照顾她……”语中,甚是不祥。 谢君和甚至不知该怎么接话。 “你替我教她些防身之术。我只有这么一个妹妹,君和。”楚涛郑重道。 谢君和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多想。 楚涛却话锋一转:“我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此番与江韶云交手若侥幸胜之,我便退隐。若败,则唯有一死。这南岸盟主,这逐羽剑派掌门之位,都非我所求。只是彼时年少,不得不为。到如今,只换得一身伤。”一碗接着一碗的酒灌入喉中,楚涛双颊绯红,目光里带着迷离的忧伤,“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谢君和不得不承认,多年来,陪他走了一路,看了一路风景,却依旧看不明白楚涛:“我也想问你,何求?” “我只是不希望,原本用来守护生命的剑,如今成了杀戮的工具。可是,想守护的,却一件件失去了……”楚涛仰头长叹,咳声尽碎。 谢君和心中一痛:谁说楚涛呼风唤雨?在最肆无忌惮的年纪,他就失去了亲人,在一群挑剔的老家伙中斡旋,为逐羽剑派争一席之地。在最春风得意的年纪,所爱离他而去,自是,唯有彼此无休止地伤害。他目睹着一个个实力不俗的长辈遭江韶云谋害,却更目睹江湖同道罔顾正义自相戕害。如今,只落得一副沉疴之躯,一双废手。 似乎,江湖的路总注定着一无所有,却依然有人前赴后继。 谢君和原是想离开的——既然素素还活着。只是这十多年的交情,如何忍心看楚涛撑着病体去和江韶云这等疯魔对抗? 谢君和一咬牙道:“明天,我去一趟碧莲洲,查清楚那老贼究竟在做什么。等我回来,一起行动。” “去碧莲洲之前,替我约见蒋爷……他该闭嘴了。”楚涛会意地点头:“到了碧莲洲,别告诉汪叔我喝了酒。” “当然!汪叔这老人家唠叨起来我可受不了!” “他是替我爹看着我……” 沉默。 楚涛苦涩一笑,似乎想收回沉重,然而沉重的气氛依然蔓延:“我一沾酒就想起那件事,对不起,搅了兴。” 三二五 誓将去汝(六) 君和插嘴调侃:“不是酒的错。” “不说,喝酒。” 君和招呼嫣红:“帮着劝老大少喝些,他还带着伤。” 嫣红摇头,又端来一坛酒:“这坛算我的。让老大喝吧,他心里不痛快。” 忧伤在心里埋藏太久,发酵出的能量是可怕的。接连失去的太多太多,以至于,只有凭着一场宣泄,才能麻木了肩上的担子。 一海碗接着一海碗,楚涛忘记自己喝了多少,也忘记喝了多久,只记得身边熙熙攘攘的人影渐渐淡去,四周渐渐沉寂,静得只剩下了火烈的酒,火红的灯笼光。他在酒意里沉醉,在酒意里沸腾,甚至,忘记了天地…… 他醉倒在桌边的时候,谢君和翘着二郎腿,扬着微醺的无赖笑容:“没想到不喝酒的人,拼起命来,比我这酒鬼还狠……”扫一眼桌上战败倒伏的坛坛罐罐,冷冷地撇着嘴角。 “不要紧吧?”嫣红端上一碗温热的醒酒汤。 谢君和轻松摇头:“醉了也好——他醒得太久,看得太清。难得糊涂一场。” “老大撑得太辛苦……不过你这家伙,即使是他醉了,你也得醒着。不累么?”嫣红绽开甜美妖娆的双眉,把热汤送到谢君和手里:“喝吧,除了浓茶,还有十几味草药呢!” “草药?”谢君和的眼睛警惕地一眯,捋着胡茬。 “我在唐家住过,从唐家的药师那儿学来的,放心,不敢要了你的命。你若没命了,我卖酒给谁喝去?” 谢君和低头呵呵地笑,暖热的汤,从手心传递着温度,直沁入心:“要是你有更烈的酒,让我也醉一场,也许比这玩意儿管用……” 嫣红身子往桌边一靠,坐在了谢君和的身旁:“我不会让你醉的。因为你的醉梦里只有一个伤心的幻影。你得醒着,醒着才会看见我……”谢君和一惊,却发现她正火辣地注视着他,不羁地扬着朱唇,满目光华,逼人地汹涌着柔情。 “我……”君和不自觉地敛了眼中的犀利,低头苦笑,“我醉不了,又不愿太清醒。对不住了。”一口气,喝酒似的饮尽了醒酒汤。 “呵呵,”嫣红惨淡地笑着,“那又怎样?” “不早了。”谢君和起身,该离开了,不管这个荒诞的夜有多长,总有醒的时候。 “我去不了碧莲洲。”嫣红冲着他背手而立的侧影道,“唐家人不会放过我,我去了只会添乱。你一定小心。” “当然,我出手,谁能奈何?”谢君和轻蔑地绷起下颌僵硬的线条。 “我给你留着座,等你回来喝酒。你可一定得回来!”话音落,嫣红已背过了脸。谁都知道这时候往烽火岭方向该是有多大的危险。此一去,真不知何时再见。 “好,还让这家伙结账!”谢君和指了指熟睡的楚涛,笑出几分促狭。但是他已经看不到嫣红的表情了。从默默耸动的肩膀里猜测,也许这个天天笑脸迎人的女人,也会有柔弱的一面。可惜他天生不会安慰人。 默默地,背上老友,一路,向黑暗里颠簸。 三二六 誓将去汝(七) 楚涛在一缕淡淡的兰香里醒来,只望见阳光透过窗格照出满室温煦。挣扎欲起,只觉心口旧伤撕扯般一痛,浑身虚脱疲累,似乎燃尽了一生的力气。 他静静躺在自己的睡榻上,顺手接过纤纤玉手递过来的热汗巾。 没错,史薇兰,守在他的床榻,寸步不离。 “兰?”他努力绽开笑,却觉言语梗塞。“君和呢?”费力的吐字简直要把他扯成碎片。 薇兰道:“他说,不宜耽搁,先行一步。还有,他替你约了蒋爷,未时,蒋爷当登门拜访。料想那时夫君的宿醉该是解了。” 楚涛微微点头。 轻柔的手替他拭去额角虚汗,瘦弱的臂膀又将他扶起,端上解酒的参汤。他欲自饮,她却摇头,执勺,轻吹,一勺勺送到他的嘴边。 入口,恰温热,甘甜的气息立刻缓解了喉肺的干疼。忽然觉得,阳光侧照在薇兰的脸颊,那柔美的轮廓,煞是好看。轻轻地,抬手拂过她的容颜。立刻,羞怯的红晕泛起,她似受惊的小鹿,侧过脸一个避让,把参汤塞在他的掌中,躲开了。 他笑出了声,笑中带怜:“兰,过来。”他本无意伤她,奈何多年,因为他固执的遗忘,致她似活在冰窖。然而在他重伤的日子里,日日相伴,不曾离弃的,只有她。忍着他伤后暴怒无常的脾气的,随他呼来喝去的,亦只有她。 她听话地坐回床侧。 楚涛搁开了碗,一臂将她轻揽入怀:“昨天的事,对不起。” 换来的却是胆战心惊的回答:“我不该提江湖事,你不喜欢我过问,对不起。” 他的食指轻轻抵住她的唇,阻住了她的道歉:“是楚涛负你。” 她全然没想到他竟如此说,僵愣了片刻,竟无语。 楚涛欲言又止,只是哀怜地望着她。他不懂女人,尤其不懂面前的女人:何以,自己错了那么多,却没换来半句怨恨的话语。一任她轻靠在他的肩头,放心地笑。这才知道,她是如此容易满足。想说些什么,却又哑然失笑。当年与冷凤仪之间一切的甜言蜜语,如今皆已若流水残花,随风而逝。 他只是拥着她,轻抚着她温顺的长发:“江湖事,尽力远避。近日府里不甚太平,你要小心自己,还有云逸的安全。事无大小,都可去找刘前辈。” 她听懂了其中暗藏的危机,紧紧攥住他的手:“可是夫君……” “无妨。伤已好了许多。我自会应付。”他淡淡地笑着,似乎真的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 院子里突然传来孩子的啼哭。 “是云逸。”薇兰立刻听了出来,不放心地往窗外偷望了几眼,“不知又在调皮些什么,弄痛了自己。” “去吧,我没事了。”楚涛道,“淘气的孩子,别惯着他。” 薇兰满目慈爱地往屋外去:“将来也是个翻天覆地的大英雄吧。” “告诉他,男孩儿不准哭鼻子。如果成天撒娇欺负他娘,爹可是会揍人的。”楚涛枕着双臂,俏皮地笑着。薇兰回眸一笑,便径向院中。院子里的哭声一会儿就停了,不多时又尽是银铃般的欢笑。 那笑让楚涛也忍不住起身悄悄探头向院中张望。 如有一日,隔绝江湖烽烟,于山野之中,过上一阵子寻常人家的日子…… 但现在,这一整院的人,都需要他的守护。 想到这里。楚涛踱步至剑架旁,亲手拭去剑鞘上的尘灰,盈盈的双目闪过一抹醉心的微笑,自语道:“江前辈,你若执意宣战,我便舍命作陪。” 再等一个月我会回来的 怀孕了,近期各种不适,几乎不上网不碰电脑。于是不打招呼地停更了一个月,实在抱歉。等一个月后身体好些了情况稳定了,我想还是会更新的。总之无论如何一定写完。一个月后等我回来。 外传 西风诀(1)(短篇) (一时兴起写的这么一段故事,想应该放不进正文主线。可以理解成独立成章吧!可是这背景设定——能算是提前剧透么……不废话,上文!——微虐,慎入。。。) 西风诀 一 芝兰苑的夜,西风正劲。一支低沉的琴曲徘徊在空气里,不知从何处起,往何处终:昏雁鸣兮悲切,西风劲兮呜咽,俏佳人兮白发,古壮士兮归耶?这民歌时常响起在南岸的夜空,有个伤心的名字:西风诀。 泼泼洒洒的烟花次第绽放,点染着夜空。烟花的灿烂却照不进这深不过二十步的后院。似乎连上天都遗忘了这一角落。院子里的芬芳却自顾自地开放着。满地错落有致地生长着不同季的植物。靠着墙根,百十个品种的盆栽堆在高高低低的花架上,足有四五层,俨然一堵花墙。就连窗台上也搁着几盆叫不出名字的花,在不引人注意的角落偶尔让人眼睛一亮,给屋子平添许多生气。庭院里无论何时都有不同的颜色不同的香气点缀。 阁楼花窗半开,掩映着一张灰白色的脸。那是个托着腮赏着烟花的女子,无奈烟花来去匆匆盛开得快,凋谢时了无痕迹,还不曾睹其全貌,天空已经重又被黑暗笼罩。飘过几朵烟云,遮住了明月。素颜中透着几分不多见的书卷气。眼睛不大,但含羞半闭略带愁怨的样子让人禁不住心生怜惜。不犀利,没有睿智,更谈不上惊艳,却有嘴角永远不变的温存。她在南岸最有名望的庭院深处,与江湖无涉,与世无争,过着清淡如水的日子。 薇兰一直以为自己的命运就如同这孤芳自赏的满园花草。多少佳人羡煞她与南岸第一风流的楚公子结为佳偶,事实上没人知道,她就在这空苑里,一夜一夜,听着那一曲不知从何而来的“西风诀”,望穿秋水,只望得另一个黎明。 楚涛,南岸江湖的轴心,一柄龙冥剑席卷,扫尽了寰宇,却把这楚家的庭院积累下一重重血气,也把自己的心冻结成了无人可解的孤高。试问天下英雄谁敌手?江湖人噤若寒蝉,就连她也不曾懂得。已经习惯默默看着他在众人的簇拥下来来去去,风风火火,没有对话,甚至匆忙得连目光都不曾停留。他不常来此处,即便是来,也总冷着脸,不发一言地坐到墙角,弹上一支喜爱的曲子,仰着头,手指在琴弦间翻滚,不觉便醉在自己的琴声里,忘记了四周。也许会背着手站在院中,静静地迎着风,看那花飞叶落。或者会闭着眼枕着书卷,卧在摇椅中,手边一杯清淡的香茗,月光映着苍白的脸色,愈加憔悴。他那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风雅,她更不解。可是在众人面前的他,笑得热烈,笑到张狂。整日与些个五大三粗的部下们厮混在一起,居然不曾有人觉得不搭调。楚涛杀人的铁腕和他的风雅柔情一起闻名天下,偏偏在芝兰苑里,只剩了浅淡的风。 薇兰默默叹息,她不可能把自己变成冷凤仪。 江湖人说:楚涛唯一的知己是冷凤仪,世间也惟有冷凤仪可堪般配。 薇兰清晰地记得许多年前元夜灯市的一面之缘。花灯题诗,梅桩论剑,荣耀全被那江北女子抢了先,南岸江湖一片震动。闹腾腾的酒楼深处,隔着纱帘,依稀见惊若天人的冷凤仪温柔细语,一派闺秀气质。对座的楚涛满含着深情笑意,弦在指尖,音从心出,那眼神似乎凝结得再也无法化开。比容貌,比才情,比家世,冷凤仪哪里有对手?那一夜长谈的风流,不知羡煞多少南岸女子。那夜的灯市,薇兰陶醉在了楚涛的琴声里,而楚涛,陶醉在了凤仪的才情中。 这让她无限妒恨,又无限悲哀——他知不知道她终究是江北夙敌的女儿?冷凤仪和他之间隔着的何止这深深的长河水?那分明是一河奔涌千百年的英雄血!也许他知道,只是情至深处,一泻千里而不可收拾了吧。笑自己何尝不是?冷凤仪果然走了。没多久,她的父亲居然收到了楚家的聘礼。家人万般欢喜,她的双眉从此紧锁。接下楚家婚约的那一刻,她就如同踏进了势要埋葬自己青春的坟墓——冷凤仪真的懂得楚涛吗?寥落西风中她眼含热泪:如果凤仪懂得楚涛,为何选择离去? 可是她依然进了楚家,住进了芝兰苑,与这些花花草草为伴。薇兰甘心情愿。能和自己倾慕已久的人共度此生,多少人有这样的幸运呢?她别无所求,只想陪着楚涛,平平静静地,将她的生命印刻在他生活着的地方。他记住也好,忘掉也罢。只求自己感知得到他。 于是她固执地守候在窗前,看着烟花,听着一曲“西风诀”。 西风诀(2)(短篇) 二 庭院里突然来了个人。一身肃杀的黑——谢君和?楚涛身边的江湖人从来不会进后院,这里是他们的禁地。来过芝兰苑的只有两个人,薇兰能记住的也就只有汪鸿和谢君和而已。莫非?薇兰心中一冷。 君和立在阶下,沉沉地说:“去看看少主吧,他在书房。” 书房?她只去过一回,再也不愿想起…… 洞房花烛之夜,揭开盖头,只瞧见楚涛的一脸严肃与惆怅。“兰,自今日起,你是我的妻,楚家夫人。”楚涛淡然的声音里略带几分忧伤。他低头倒了杯水,饮尽:“兰,我去书房。你早些休息。”话音落,他已提了披风闪出了门。寒意在心底丝丝渗开。烛泪嘀嗒流个不停,她呆呆伴着闪烁的烛光坐了许久,才想起泡了壶热腾腾的茶,往书房送去。穿过回廊,一路红灯笼的暖意怎么也照不进她的心里,风分外地冷。她裹紧了红袍,匆匆而前,生怕那茶水被风吹凉。 书房门口,却只听得楚涛的厉声咆哮:“混账!谁若再敢提此事,看我不取他项上人头!”随即惊天动地一声响。汪鸿苍老地叹息着:“少主啊!” 轻轻推开门。屋里一片死寂。楚涛背着手,向隅而立,一只大花瓶碎了满地。汪鸿低首噤声。她默默把茶壶放在桌上,拾捡起一地残片。汪鸿颤抖着声音:“夫人……让下人收拾吧……”她并未理会。楚涛低声道:“出去,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她愣了愣,默默收拾起残渣,往外去。“少主你这是在说什么话?”汪鸿忿忿不平。楚涛怒气未消,涨红着脸挥手往门口一指:“把那家伙扔进柴房,我看他还不够清醒!”薇兰步出门,直见一个干瘦的黑色身影杵在门口,一脸痞笑,丝毫不把楚涛的怒火当回事。 “少主……”汪鸿低声劝解中,书房里渐渐安静,薇兰立在门外,守候着屋里的动静。那黑影也站着,盯着薇兰,似有不解,是啊,谁不觉得奇怪?她快忘了今日自己本是新娘。灯一直亮着,汪鸿没有出来,楚涛也没有出来。她唯有默默回到芝兰苑,告诉自己自己再也别去书房,再也别离开这庭院半步。总有一种负罪感,仿佛自己才是这场怒火的诱因。她再没见过楚涛的怒容,楚家里里外外每个人都说他们的少主素来雅致恢廓,谦谦君子之风,从来和发怒扯不上关系。于是她想,楚涛定然仇恨她到极点了吧! 难道谢君和会不知道?她早就习惯了被遗忘。把犹豫的目光投向谢君和。 低沉的声音仿佛毒药一样弥散在空气里,带着让人窒息的味道:“少主的情况……不太好……” 瞬间,有如利剑刺入心窝,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痛。她立即飞奔向书房,头脑中混沌成了一片,全然听不清君和向她说了些什么。汪鸿肃立书房门前,挡住了她的去路。 急切中听到君和在背后说:“让开。” 汪鸿诧异:“什么意思?” “少主要是怪罪,你就说拦不住我。反正我也不是第一次违令,”君和冷冷地笑,逼得汪鸿不得不点头,“我去布防,有事唤我。”话音落,君和已经走出了十步开外。汪鸿沉沉地叹息:“少主有令,不准任何人惊动您。敢抗令的,也就只有他了。” 薇兰可顾不上那么多,径直推门进了书房。 纱帘随风飘扬,书房里零乱不堪地堆着各种书籍杂物,乱到几乎找不着书案,半展的卷轴散放一地,铺开到几乎找不着可落脚的地方。长剑斜倚墙角,沉香炉里满是残灰。任谁都不会相信这是楚涛的做派。纱帘背后,楚涛披散着长发,一身素服半敞,斜靠在窗前的卧榻边,右膀和右腕裹着厚厚的纱。枕边还搁着一张琴几卷书。他侧着头微闭着眼,沉静中带几分灰白色的憔悴,两道剑眉也不如往日般张扬挥洒,似蹙非蹙间多了几分温润。嘴角却还挂着淡淡的一抹笑,如孩童般澄澈的笑,也许在梦中也忘不了指点江山挥洒热血的。 薇兰竟不敢走得太近,远远地凝视。夕阳的余晖不觉洒进了屋里,落在榻旁,闪烁着刺眼的光亮。她只觉眼角微湿,轻轻放下纱帘。 “不是让你们各忙各的去?”蓦然响起略带沙哑的声音,把她吓得退出好几步,几乎要撞到了桌角。他见动静不对,撑起身正了正衣服,脸上的笑也随之僵硬下来:“是你?” 她怯声道:“对不起,把夫君惊醒了……” 他摆手淡然道:“那痞#子……对你说了什么?” 她突然口拙起来,一时间不知该说哪一句:“没,只说夫君受了伤……”转身倒了杯茶递上案头,收拾起他枕边的书卷和满屋的狼藉。 “多事!屋子我自会收拾,你别弄乱了。” 薇兰只管埋头:“难道还能更乱?”楚涛便不再说什么,任由她里里外外地忙着,自己转向榻旁的七弦琴,轻轻拨弄琴弦。那张琴,他已有些时日没碰了,她也已有太久不曾听到这优雅的琴声。不太懂,只是喜欢,喜欢琴声里的飞扬与轻灵。就如同一贯地,楚涛在芝兰苑里奏上一曲,而她只管轻手轻脚收拾她的花花草草,微笑着侧耳倾听。其实,她是很容易知足的。 片刻,书房重新回到光亮的模样,书卷各归其位,各处都不见了尘土。沉香炉里又升腾起醉人的香气,弥散在四周——她虽然不进书房,但她清楚地知道这是他的习惯。那香料,正是她从满院的粉黛中精挑细选,一种一种研磨调配而来的——他喜欢的气息,能让他静下心来思考。 楚涛只顾自己弄弦品茶,头也不抬地捎上一句:“走的时候唤汪叔进来。” 汪叔进屋的那一刻,她分明见到了楚涛舒展开的笑容。于是她躲出去,空气顿时不一样了。只听到他们在议论几个词,木叶,江韶云,秦大少。这些她从来都不知道。可是她又不甘心走远。 罢了,她根本就是个多余的人。只怪那谢君和多事,传言他与楚涛互为知己,难道看不透楚涛的这点心思?如果站在书房的是冷凤仪…… 薇兰的心头泛起一阵酸楚。 西风诀(3)(短篇完结) 三 夜深,琴音忽起,正是那勾人心弦的西风诀,反反复复地,从书房飘渺而来。 薇兰和衣起身,穿过庭院,到了书房门口。影影绰绰的烛光把楚涛的格外寥落的身影投射在窗棂。伫立阶下,她头一次从楚涛层层叠叠婉转流泻的琴音里听出哀叹。起初还是清淡柔缓,渐渐地那哀思越聚越绵长,不知不觉便似那西风残照,红叶秋霜,萧萧索索,望断天涯。她的心被揪紧了。是错觉?她不得而知,又不敢惊扰。一个变调,琴声陡然偏转出铿锵杀意,又在杀意中猛然休止,屋里随之响起声声凄切的重咳。 薇兰急忙推门进屋,只见楚涛苍白着脸按着心口,唇边分明挂着艳红的血迹。“夫君!”她猛扑向楚涛身边,抓着他的胳膊。他很是一惊,往后躲了躲,撇过头去用手背擦去血迹,转过头微笑:“怎么了,兰?” “你的伤……”泪伴着一声倾诉,悄然滑落。 “没什么。”他一手撑着琴桌,一手轻抬抹去她的泪水,抚着她的肩头,平静道:“小伤而已。”又努力舒展开双眉,维持着笑,尽管笑中带几分惨淡。印象中,楚涛从没这样对她笑过,然而此刻她宁可他用冷漠来回应。 “少主没事吧?”说话间谢君和到了门口。楚涛的眼中突然不见了刚才的哀愁,取而代之的一身英气有一种召唤人心的力量。他起身一抖袍子迎上前去:“好着呢,夜半找我,有麻烦?” 君和望一眼薇兰,欲言又止。 “直说。” “你还是换个人去管这摊子事吧,让我看个犯人不难,让我哄个姑娘……还是那姓冷的!” 薇兰满心诧异地望着楚涛——冷凤仪什么时候到的南岸?楚涛却气定神闲只顾调侃:“我似乎……没说要你哄着她吧?” 君和满腹牢骚:“那你吃撑了留着她?” “难道你想看着北岸的人猖狂地在南岸当街杀人?不必事事报我,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闪亮的眼神里,分明写着不必多言。 君和望向薇兰尴尬的脸色,不敢追问,扯开话题道:“那么江韶云的集结?” 楚涛只轻轻一扬眉:“料也是如此。” “可我们会孤立无援……” “难得有你也慌了神的时候。”他依然恬淡地笑着,眼神里带着几分轻蔑,“乌合之众,不必心忧。”他突然转身,双眼泛出前所未有的光亮,如利刃般刺透人的心灵:“明日正午,校练场。” 君和答应了一声便大步向外去。 楚涛转向薇兰凝神一笑,一双明眸满是踌躇壮志,沸然意气:“兰,得胜归来,再与你论此曲。你喜欢这曲子,是吗?” 薇兰却笑不出来:楚涛又要出发了——只要看见沉静的他猛然间神采飞扬,就知道他必然有了新的谋划。无论将要面对多强的对手,只在扬眉一笑间,胜负分,成败定。这般从容江湖上没有第二个人做得到。却令她的后背生出凛凛寒意:楚涛何必醉心于征伐?马背上驰骋了那么多年,只落得一身伤,除此还能换来什么?她不明白南岸人为何对他如此膜拜,征战和杀戮真的能让他们快意吗? 她不懂他,从来不懂。唯有抬起头勉强一笑,连自己都觉得笑得太糟糕:“我去为夫君收拾行装。” “兰!”楚涛却紧紧抓住她的胳膊,“凤仪的事,你不想知道?”薇兰很是一惊,却见楚涛眼中猝然而至的急切化作了似水柔情,看不透,只把头埋得深深不作答。楚涛低沉着声音道:“兰,你在发抖。”她极力挣脱他的手掌,退到门边,挤出一句说辞:“我知道我不该问……” “你竟那么怕我……”楚涛淡淡感慨了一句,挥挥手一笑,背过身去。 薇兰明白他的意思:她该离开了。徐步走向门边,又回头望一眼,只望见他消瘦的背影,才觉察出那一笑里有说不清的失落。是在怪她吗?蓦地惆怅起来:她和楚涛之间分明隔着一重山。是谁让这重山横亘在二人之间的?她疑惑了。 ======================================================== 四 比任何时候都想念他,从早上开始,就魂不守舍——糊里糊涂打碎了两个花盆,修剪叶子却莫名地剪落了一朵花,摆弄女红却刺破了手指。 今天应该是楚涛回来的日子。虽然早已习惯了他的失约,可是从来没有今天这样的不安。想着他衣袂翩翩的修长身影,想着他嘴角淡淡的笑,想着他指尖缓缓的琴音,想着他眉宇微扬的英雄气,想着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芬芳气味……不自觉地向门口张望,似乎多望一眼就会多一点见到他的机会,但是,没有。一直等到黄昏,他都没有回来。 惴惴不安,竟开始胡思乱想。莫非,又出了什么事?他的伤如何了?明月高悬,独自坐在阶下,静静地等,怕他再也不回来。想着想着,不觉睡去。梦里飘来了熟悉的香,还有熟悉的呼唤。似有一双臂膀将她抱起,随即响起推门的吱嘎声。她试图睁开疲累的眼睛,眼前却是混沌一片,伏在他的肩头,满是温暖的味道,真希望永远留在这个梦中,就在这个梦里沉沉睡去。 “兰,好么?”略带沙哑的声音,似水般的温柔。 温婉低头,羞涩一笑。不知如何作答,但也许,无须回答。 相拥,沉默,沉默里带着浓浓的蜜意。 “兰,带我看看你种的花?” “改日,教你弹琴?” 她知是梦,却不愿醒,至少梦里还能听得温柔的言语。 温暖有力的手掌拂过她的脸颊,明亮的眸停在她的眼前——真的是他!真的! 没有任何预兆地,他回来了。 可她的头脑瞬间一片空白,什么都说不出。奇怪,明明有太多话想问。 他坐到琴前,撩拨着一曲熟悉的《西风诀》。 预想里的对话,改作了听琴。 她和琴而唱:昏雁鸣兮悲切,西风劲兮呜咽,俏佳人兮白发,古壮士兮归耶? 蓦然,泪水模糊了视线。 然而这一曲却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不知何故。 楚涛低着头,沉默许久:“兰,对不起……” “夫君此言何意?” 起身,沉重地踱了几圈歩,最终回过身来,虚弱的声音从苍白如纸的微笑里缓缓吐露:“江湖不是个干净的地方,像你这样干净的女子,不该……” “我是楚涛的妻。没有什么不该。” 他淡然一笑:不该的,是我。 薇兰紧紧攥住了他的手,发誓决不再松开。大抵,爱一个人,总会突然使自己变得勇敢。 却不知为什么,西风一起,由不得她的紧握,那身影突然抽离,随风越飞越远,散去无踪。 惊醒,握着的,不过一卷竹简而已,竹简上,“西风诀”三字苍劲有力,譬如刀刻,是他手书。 竟只能握着一卷琴谱么? 只是这琴谱什么时候到了她的掌中?莫非——他回来过? 不解,只好学着他淡然地笑。 谁让她偏爱这一曲西风诀呢? 俏佳人兮白发,古壮士兮归耶? 归耶? (完) 不诉离殇 很久以前写的楚谢小剧场,改了改,扩充之后,额,决定放在外传里独立成篇。 初逢: 若干年后,谢君和只记得,那一年的雪下得格外大,那一年冬天格外冷,冷到钻心刺骨,让人绝望。 若干年后,楚涛时常笑:要是没有那场雪,自己也不会那么不靠谱地当街与一个“乞丐”大打出手。 若干年后,汪鸿还是时常摇头,感慨自家少主做得最不靠谱的一件事,就是当街拉了个乞丐要他进逐羽剑派——开什么玩笑,逐羽剑派是什么样的门庭?这可不是丐帮啊少主! 谢:“你又打不过我,凭什么使唤我?” 楚:“谁知道呢……我何曾输了你?” 谢:“昧良心的事我不做!” 楚:“脏了手的事我也不做。” 谢:“给不给酒喝?” 楚:“办完事,自然有人结你的酒钱。” 第一年: 只有汪鸿知道楚涛这辈子有多痛恨酒。楚原大侠过世之后,“酒”这样东西就几乎再没进过楚家。 汪鸿却想不通,凭什么那小子可以畅饮达旦无视铁律?更倒霉的是自己还要按时给他结酒账! 汪鸿更想不明白,无论是用冷水泼还是用棍子揍甚至用鞭子抽,这家伙的命偏就跟酒缸连在了一起。 谢:“老子喝酒的时候最恨有苍蝇!” 楚:“苍蝇闻了这酒味都该醉死了!” 谢:“不是挺好?反正你又不是苍蝇,熏不死。” 楚:“你!” 谢:“这酒可是我拿工钱换的,怎么,堂堂逐羽剑派还赖账?” 楚:“我可以给你三倍工钱,只要……” 谢:“再好不过!再多的钱,我都能换成酒!” 第二年: 汪鸿曾经无数次联合长老们要求掌门将这不靠谱的家伙扔回大街上去——哪里来的,回去哪里。 楚涛只是笑:好主意啊!一样的剑客,不喝酒的,你们找一个来,我立刻把这家伙扔大街上去。 楚涛当然笑啦,明摆着他就知道这些老家伙找不出第二个如此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儿的家伙。 谢:“哟,出手够阔啊!能换不少上等好酒。说吧!” 楚:“略有凶险。” 谢:“废话,不凶险的我才懒得去!” 楚:“找个像样的地方专为了丢掉性命?” 谢:“倒挺了解我。” 第三年: 楚涛私下里曾说,谢君和还是有那么些本领的,比如说,只要张嘴就能把天下脾气最好的人活活气死。 剑客们表示:掌门还是很公道的,比如说,纵容着某个家伙屡犯禁酒令后,总能找个借口结结实实抽他一顿。 酒客们却纷纷惆怅:凝香阁里没了这货,该少了多少谈资?尽管有这货在更加鸡飞狗跳一不小心鼻青脸肿。 谢:“你一出现,准有人要倒霉。说,是谁?” 楚:“没法指望你这张嘴吐出人话。” 谢:“你从来只指望我手里这残剑,要我的嘴作甚?” 楚:“还是好好用你的嘴来喝你的酒,别用它说话吓人。” 谢:“甚好!小二,再给一坛,楚掌门结账!” 第五年: 天上的鸽子一定比剑客们跟痛恨谢君和,只是它们有苦难言,除了咕咕叫唤,就不会其他的求救方式了。 当剑客们望见一地鸽毛,就断定,这将是逐羽剑派最为腥风血雨的夜晚。 其一,掌门一定会扔东西,被砸中者活该。其二,谢某一定会被拉出去揍。其三,最可怜那些无人祭奠的烤飞鸽。 谢:“你那管家够烦人的,我又不是逐羽剑派的!谁都知道!” 楚:“打了我的人还那么强词夺理的,你算是第一个。” 谢:“见到酒惊得好似见到鬼的,你也算是第一个。” 楚:“非但打人,还打我送信的鸽子,它在天上飞着也碍着你了?” 谢:“我想喝汤了,不行么?你不会连喝汤都想管?再说一遍我不是你那破剑派的!” 楚:“那你爱上哪儿上哪儿!” 谢:“行,酒钱留下!” 第八年: 有时习惯并不是什么好事,特别是当你习惯了一个嘴贫人赖模样臭的家伙在眼前晃悠而眼不瞎心不烦。 这是不是审美崩坏症?逐羽剑派的众人表示非但对帅得没天理的习惯了,甚至对臭得没天理的竟也能习惯? 反正吧,没这煤灰痞小子在,做事儿,总感觉不那么踏实。 楚:“又要来麻烦你……” 谢:“那么客套?这南岸都是你的地头了,还有谁那么大胆子?” 楚:“江湖,高处不胜寒……” 谢:“知道了,明天让你看到结果。” 楚:“也别太让北岸难堪……” 谢:“放心!” 第十年: 痞子会靠谱吗?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见过靠谱的痞子。就像谁也没见过谢君和不喝酒了。 北岸来的家伙?秦家的杀手?楚涛还敢留他?不要命了?也许这掌门也是个不靠谱的料吧!南岸剑客们说。 众人终于等到了掌门的逐客令,就差欢呼雀跃,可谁也不知道,那一夜,柴房的门,是楚涛亲手解了锁。 楚:“十年了……你还停留在原地……” 谢:“一醉十年,大梦方觉,换了人间。” 楚:“你又醉了……我只想说:别再走错路了。” 谢:“我早辨不清哪条路是对,哪条路是错。” 楚:“这回,选错了便拆伙。不过,谢君和从没让我失望过。” 谢:“看来,不敢选错了。” 第十一年: 当一个成天没个正经的人突然正经起来的时候,我们往往会感到害怕。 当一个成天正经的人突然没个正经的时候,我们的心里往往会着实一痛。 谢:“我留下,掌门。” 楚:“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是从庄稼地里长出来了?” 谢:“没有太阳,从来没有过。但我必须留下。” 楚:“我这儿可不是酿酒的作坊啊,哪天饿死谢大侠可就罪过了!” 谢:“我戒酒了。” 楚:“我还以为这话只能在你将来给我上坟时才听得见。” 谢:拳头永远比说话更有效率。 第若干年: 谢:“答应你的,我不喝酒了——其实,那是因为没人给我结酒账了。” 谢:“你那妹子,你尽可放心……” 谢:“南岸一点都没变,大家都不希望它变……只是哪儿都看不到鸽子,心里不踏实。” 谢:“不喝酒了,也不会再糊涂了,当然不会再走错路。” 谢:“你小子,倒是乐得逍遥了。” 谢:“有我一天……南岸剑客就不会低头!” 书评摘录 长河惊涛各势力分析(宋虬髯评) (这是一篇在他站发文时最喜欢的评。转发并珍藏于此。) 一道长河分南北,在清月构造的这个世界中,南北两岸是势不两立的。在开篇中便已介绍,纵然是横行江北的秦家的少主,来到南岸之后也会被普普通通的江湖汉子嘲讽奚落。这江南江北如何结下的梁子,目前尚不知晓。但有句俗话叫:“南蛮北侉”,这自是南北两地各自对对方的蔑称。南方北方,不同地域的人,往往会由于语言、风俗、生活作风和习惯的不同而互相鄙夷和不理解,起了摩擦和冲突,也是在所难免的了。 在小说中提及的南方势力,目前仅有一逐羽剑派。这一方面显然是作者还未拓展铺陈南方的势力;另一方面也说明了逐羽剑派作为“南岸盟主”,实力强大,实质上已几乎把南岸统一了。 逐羽剑派的最强战力,自然是“紫羽黑煞”二人,这二人目前在书中的实力已经是非常强大,可以孤身突破天越门的围堵和排云阁的铁桶阵,在这少年一代的人里,也是鹤立鸡群的存在。而这二人作为主角,今后的实力肯定还会有很大的飞跃。 北岸势力,目前是秦家和齐家平分天下,当然还提及了很多其他的,不过那些基本上都已经灭亡或式微了。 对于秦家的人物,目前展露过身手的是秦石和叶晓声。叶晓声的智谋和实力,恐怕只是和汪鸿差不多。而从秦石敢只带着一个人就江南江北的随便闯,以及他颇负正义感的举动。可见他具有侠心,手上艺业自也不凡。只是一上来便被谢君和制住,功夫难免稍逊一筹。秦家后面肯定会出现更厉害,更扎手的角色。 目前我所关心的就是秦石最后是否会被黑化。因为从江韶云的口中,可以得知秦家表面上左右逢源,实际上却擅用一些阴险计谋,(这个,参照罗生门,可能江韶云说的有虚假成分)秦家的野心也是非常大的,我的猜想,后文中秦啸可能是作为一个野心家,不仅要统一南北,更要当皇帝,上天成仙等等,便是作为一个如同左冷禅那样的存在。 而对于秦家的野心和阴谋,书中明线暗线,共呈现出来三处:第一、在楚涛前往段家的路上,书中出现的所有势力,除秦家外,都已经对逐羽剑派出过手,他们自有各自的原因和打算。但秦家却显出中立、甚至暧昧的举动,这也颇为切合秦家对天下大势的态度:制衡。预测在后文,逐羽剑派很有可能会和秦家联合一段时期。 第二、便是秦家偷偷挖逐羽剑派墙角,想要将谢君和拉拢过去。并成功的让逐羽剑派对谢君和敌意大增。使出这等离间计的,目前仅有秦家一家。 第三、秦家对于江韶云事件的处理。传闻中梨花剑派是很强的,可以使用剑气杀人,但秦家轻轻易易地便掳去了他们的掌门,并且藉此笼络了唐家,除灭了梨花剑派,树立了声威。可以说是一举三得。 小说中还有一个谜题,那就是:秦家是如何赶在江韶云之前,便把唐家小姐抓来的?要知道,江韶云得知师父被抓,肯定是快马加鞭赶过去。而且,唐家小姐在南岸,秦家的触手在南岸能伸的恐怕也不深。唐家小姐的武功自也不弱,不应该如此轻易地便被掳走。这其中,恐怕是秦爷和南方的某势力暗中产生了勾结。 对这个勾结的可能性,目前我有两个猜测。 猜测一:可能是唐家主动将自家小姐送去卖好的。理由一:唐家位于烽火岭,是南北势力的交会地带,他女生和江韶云私奔,自然惹怒了秦家。理由二:在秦爷要杀唐小姐的那一刻,唐家马上赶到了现场阻止。这说明唐、秦两家可能是经过了串通。秦唐两家都要除江韶云而后快,而秦家要用唐小姐牵制江韶云,唐家也要令唐小姐死心,两家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猜测二:可能是秦家和楚家的勾结。江韶云的和楚家的关系应该不错,因为当时江韶云师父被虏的消息就是楚家告诉他的。他如果要将唐小姐置于一个安全的所在,在南岸无疑便是楚家(唐家是不可能的)。楚家很可能前脚把江韶云送走,后脚就暗中把唐小姐送到秦家了。 如果那个当年杀死楚涛之父的白影是江韶云,那么这个推理正确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而齐家,目前出现的人物是沈雁飞(看名字就知道要来回跳槽),齐恒二人。沈雁飞的武功,应该是比秦石强,比楚、谢二人稍逊半筹,的确是一位不可小觑的人物。而齐恒呢,拿着两把大斧子,怎么看都是便当!(为什么离尘剑派的少主用斧子作兵器),齐家的实力目前还未有过多展露,但很有可能最后难以脱离被秦、楚两家合力灭掉的命运。 至于烽火岭那“二虎”,目前看来是倾向于北方势力的。这很可能出于秦家“制衡”的打算,因为楚涛统一了南方,是分裂中的北方所不可比拟的,北方只有拉拢中立势力,才能和南方硬碰硬的打一仗。 排云阁,目测是出场诸势力中最弱的一家,罗昂挡不住楚涛和沈雁飞三五招,这罗家恐怕就是便当了。而唐家的唐耀箭术和暗器功夫自也不错,但他只会使些小儿科般的阴谋诡计。无论是对付楚涛还是谢君和,都不幸完败。恐怕也是陪伴罗昂吃便当的命运。 但是唐家的势力恐怕还是比较雄厚的,春秋时的超级大国晋国,在最初时候的国号也是“唐”,所以唐家很可能在后面迎来一次“蜕变”。 至于江韶云,目前恐怕是小说中武功最高的人,那个擒走沈雁飞的白影,很可能就是江韶云。他一定是有一个庞大的复仇计划,这个计划如何展开,最后是否能和主角走到一条战线上,都是很令人期待的谜。 剧情今后究竟会如何发展,各大势力各有什么打算和目的?让我们拭目以待! ——宋虬髯评《长河惊涛》 长河意象与歌行体文风(by宋虬髯) 读长河惊涛,不见所谓的铺天盖地,噱头不断。他的文风如歌如吟,淡淡悲伤间,爽朗而潇洒。文章清澈的如一泓碧水,只是淡然叙述这一条河,一座城,一把剑,一个江湖。文字转折巧妙,时如慷慨而谈,时如悄然低语。在这萧然的笔风和意境之下,却不由得让人慨叹:世界如河,人如浮萍,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苍凉而萧索。 作者文笔极佳,颇如中国画中之工笔手法,精湛而细腻,但又有如写意般形简神丰。作者通篇抓住了一个意象:“长河”。 一条贯穿东西,将大陆一分为二的河流,带有何样意蕴?我不禁想到了很多。秦岭淮河,是南方和北方的分界线;万里长城,是农耕民族和游牧民族的分界线;北纬38度,是北棒子和南棒子的分界线。 这些分界线本身,或为天堑,或为人设,或为子虚乌有。但这些线所分开的两端,却人文、风俗各异,思想、意识形态各异,这条线设立之日起,他的南北两头,便会争斗不断,倾轧不止。 北方人有多少次雄师渡江,去征伐那个势不两立的南方政权?长城内外,输攻墨守,又有多少次横尸遍地,血流成河?正是这一条奇妙的线,它也许雄伟壮丽,也许却根本看不见,但围绕这条线发生的故事,绝对波澜壮阔,令人望而生畏。 而清月冰蓝笔下的这条“长河”,又会有什么故事?让我们拭目以待! ——宋虬髯评 清月的小说洋洋洒洒已写了十二万。虽然情节峰回路转,但我仍然能感受到小说第一回在文风上带给我的惊艳,和在情节上带给我的波涛暗涌。 开篇字斟句酌,令人惊艳的书有很多,但能够令这种感觉保持十二万字的人,我却还没有见过几个。清月的“长河惊涛”,像极了一篇长长的歌行体。那是一种朗吟歌行的感觉,不疾不徐、娓娓道来之际,却将那排天撼地、惊心动魄的情节渗透的淋漓尽致。可以看得出,朱姑娘对于小说的每一章每一段,都是经过炼字炼句的。她也许不能像某些大神一样几个时辰之内下笔万言,但她的文绝不是那种通俗浅显,食之无味的小白文。 你仔细读她的句子,便像是在读一句句诗,一句句潇洒飘逸的歌行体。但歌行体其实也是要押韵的,也是讲求每个字的平仄的。清月的小说便是如此,她的写法很细腻,她斟酌每一个字,推敲每一个句子。但字里行间却不着任何精工痕迹,只余下一种优美流畅,震撼人心的感觉。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但其实那是巧夺天工,“不工”,才是“工”的极致。 这是一首长诗,也是一首史诗,秦、齐、楚、唐,各个势力在江南江北犬牙差互,便如战国诸侯一般尔虞我诈、合纵连横。诸势力有大有小,有那种追逐小利,但谋生计的小国;也有制衡南北,问鼎天下的霸主。这不仅是战国的写照,也是中国历史上所有未统一时期的写照,更是人类文明诞生后整个世界的写照。 要说的还有很多,本来是想说说楚雪海这个人的,可惜一谈及清月的文笔和气韵,就停不下来了,那实在太吸引我,实在不吐不快。不过也好,“深庭蝶舞”还没有写完,我或许可以在后几日的更新中对楚雪海体会出更深的感受。 ——宋虬髯评 义气不须墨染(by莫落春风笑) 谜团重重,江湖风起云涌兄弟情真,义气不须墨染 乱石穿空,惊涛拍岸,激起千层雪。光看书名,脑海里浮起的就是句词,也从中可以隐约察觉清月布的可能是一个步步惊心,刀光剑影,或许免不了会有血染长空的大局,可是读了开头,爱好和平的春风笑还是忍不住就一头的栽了进去,实在是文意文风真的很吸引人。 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看到这么有质感的武侠了,可能是看文看久了,就容易丢文吧,现在胃口养大了,看的文都是几百万字以上的仙侠,过瘾的同时也未免觉得缺少些什么,直到看了清月的文,让笑重温了一下过去看武侠时的感觉,才恍然,是了,他们缺少的便是清月文中的那种厚重,沉稳,霸道中又不少细腻。 如果说,现在的文大多是浮在水面上的话,清月的这文应该是那水底的激流,带着狂卷一切的嚣张,却又沉默地低调,看似矛盾的两种风格在这里得到了默契的结合,真的不容易。 文中直接是一派的古意古风,好像真地穿越去了另一个时空,那里有对恃这的几世恩怨情仇难解的南北岸江湖,有刀光剑影,疑云重重,暗影肆嚣的江湖旧事,也有隐没纠缠的儿女柔情。 的确有掌事者的宽容大度,而又果断从容的楚涛,有看似浪荡不羁,却重情重义,对兄弟不离不弃谢君和,还有被哥哥保护的很好不谙世事却一心想为哥哥分忧的楚雪海,还有看似邪恶无比却是伤心人的江韶云。。。众多的人围绕二十年前的迷案,身陷居中,想抽身却发现命运不是把握在自己手里,欲挣扎却陷得更深,惨烈兮,悲壮兮! 同时,文里的男女情写得有些粗糙了,比如江韶芸的,当然真正的男主角的爱情还没看到。武打动作精彩的同时也觉得少了些细致, 最后,还要赞一下清月的场景描写真的传神,而且对场合氛围的营造把握相当有水准。 ——莫落春风笑评 香猫填词及点评 一落索 长河起惊涛,烽火漫硝烟。仗剑携酒江湖行,誓言立,生死交。 翩翩惊鸿抚琴,暗诉情殇。血色映月刀影乱,千帆竞,往事沉。 (长河是传统武侠,适合慷慨大气的词,选了辛弃疾的一落索为词牌,但未能严格押韵,实乃拙作。以此表达一下对长河的支持和喜爱) ——香猫 早已收藏冰蓝的《长河惊涛》,今日得闲,终于细读追上冰蓝的速度。最初是被冰蓝大气而极富张力的文字吸引。进入故事后,继而被看似沉静却暗流汹涌的情节吸引。冰蓝对环境描写及气氛烘托的技巧掌握娴熟,以第八章冰蓝用大段描写雪海在林中惊魂一刻为例,从声音、画面以及人物内心情绪的把握张弛有度,瞬间令读者身临其境,仿佛风在耳边呼啸,雪与血在眼前浮现。此外,冰蓝对故事中几位男性角色的塑造也格外出众。细腻但不浮夸,详尽却不繁冗,在与女主人公的对手戏里,表现的既诙谐又极富生趣,非常吸引人,各有各的特色。因为冰蓝现在只更了三万多字,对于一个长篇故事来说仅是开端,对于故事的整体结构及设计,香猫暂时还不能做更深的评论,只待冰蓝坚持更新,香猫会一直追读。长夜未央,绘文如錦,我在这里,等候着你。 ——香猫 如临其境(by三牛) 好友清月是个很有天赋的小说家,他的走是一种别样的风格——细腻可感,如入其境。 好友的小说没有多余的文字,一把看这类小说,往往作者是不厌其烦地介绍和叙述,唯恐读者不懂,似乎读者都是傻子,其实理解的非常错误,读者都是聪明的,因为文学本身不是小说家的专利,读者可以看了去再创造,那是带着的权力,谁也不能剥夺的! 好友的小说深谙带着心理,就是拿情节经历去跟带着一同感受那个惊险刺激的。这是三牛看好好友的小说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再者,好友的语言是精美的,文学是语言的艺术,如果语言寡味,引不起带着的兴趣,那中年是看几眼就昏昏欲睡了,但好友的语言是精美的可感的,也是震撼的,那种时代特色也渗入其中,你看了并不感觉距离遥远,而是与自己窃窃私语,这就是好友清月的独特和魅力…… ——三牛 清月的小说是一种并不以打斗为主的武侠,更多的是看他的人物关系和社会理解,起码是对事件的思考,这就多了可看的成分,所以三牛还是刮目的。 所以你看看他的题目就知道的,那是长河,把悲欢离合生死不渝放在这样的背景下去表现,就多了大气磅礴,就少了那些铁器乱碰的打斗声,这就是一个小说家成熟的表现,三牛佩服! 正如清月所言,这是一部琴曲,所以在行文里,我们可以看见那张舒缓有致的文韵,这是一般武侠小说难以见到的。 ——三牛 三牛读好友的书完全可以进入一种少见的意境。意境往往是散文诗歌一类文学作品拥有的,小说很难出现那种字字珠玑文采斐然的意境,但冰蓝的小说里很多,这是三牛爱不释手的一个重要原因。 看了好友写抚琴奏曲的那个细节,三牛如入其境,在聆听好友为三牛演奏着那深邃的琴谱…… 当年钟子期与俞伯牙的有着摔琴恨无知音,三牛是不是冰蓝的知音呢?三牛不知道,但三牛喜欢是抚琴者的知音,在隔屏感受着一个才女的才情与精彩! ——三牛 跟读《奇关》 好友的书如吃酸梅,看见你流口水,三牛是这样的感觉。本章写的是舒缓有致,细腻可掬!开始那柔软的床,如云的感觉,暖融融的衾被……本章人物的对话很精彩也生动,但后面的急转,让三牛又感觉在闲情之后是埋着隐忧,写的一波三折,好看的很! ——三牛 三牛看书有时候是很挑剔的,倒不是三牛的高傲,而是三牛喜欢让自己跟着好小说去思考去品咂,尤其是可以喝三牛头脑里一些过往发生联系的。 女人都骂人到中年不正经,还是看着小姑娘就眉开眼笑,就喜欢上了,夫妻生活里的妻子也常常那这样的话来嘲讽,尽管是笑话,但三牛在思考,为什么女人连个小姑娘也妒忌? 看了清月的小说,三牛发生了联系和感慨。 其实男人未必就喜欢那样的小姑娘,真正的爱不是喜欢去解释的,男人到了年龄就老成了,所以难得有点异性给他开心,这样就是看着那些活泼就来了点情绪,未必是认真。 三牛看清月写的那个“蝶舞”的两个章节,感受特别深刻,那种给男人解闷的情绪都在清月的小说里,是不是也去就是这样想的,但一千个人去哈姆雷特会有一千个解读,甚至更多。 不要责怪三牛的这个体会不靠谱,其实人的情绪需要一些涵养的,清月的小说就给了三牛这样的涵养,所以三牛喜欢。 清月写实主义的风格还是很地道的,看那喝酒骂人砸东西的场面,真的是如临其境,醉意惹身,自己也在看着发笑,这就是她老辣的风格所在,三牛很钦佩她的文笔,写的细腻可感,是三牛望尘莫及的,跟读学习! ——三牛 (画外音:哈哈,这最后一段评论,看得我捧腹大笑。三牛叔叔是看得把自己当成谢君和了么?) 只言片语(by苍栖) 这本书我没有看完,不敢妄加评论,只是谈一下看完前几章之后的感觉,对了,与作者共勉之,错了,就当是沧栖纸上谈兵。 好了还是言归正传,首先作者的开头,不错,的确不错,直接引人入胜,让人首先有一种先看下去的冲动,不论写任何书,开头很重要,显然作者拿捏的很准。 其次这本书的武侠味道极其浓厚,第一章中那个老大的话,很有古龙味道,简单而又充满霸气。这一点依然比沧栖写的好。 然后是人物,一般小说的人物写的鲜活了,拿着本小说起码就成功了一半,作者这一点继续不错。 剧情,一个小说如何发展,能不能吸引人,继续读下去,故事情节就显得很重要了,如果平淡不奇,没有那个读者愿意看下去,尤其是前几章一定要写好,沧栖前面几章看了一下,感觉依然是不错,起码我可以联想到书中的画面,也想看一看下面会发生什么样的事情。所以作者这一点,做到了。这也点其实是很难的,我的书前几章就写的过于平淡了,所以给人一种不想继续看的感觉。 文笔,那就更不用我多说什么了,能有信心在键盘上敲下这么多字数的,就已经证明自己是可以写的,也许第一次写会有生疏的地方,可是洋洋洒洒这么多字,就足以证明文笔已经够了。 相信作者看过很多的武侠小说吧,这本书若在武侠类,也是一本不错的武侠,这其实就是功底,看的多了自己也就会写了。诗读百遍,不会写诗也会吟。其实就是这个道理。 至于缺点,沧栖只看了前面几章,从剧情和人物对白上沧栖挑不出什么毛病,不过以后有些词语再斟酌一下,就更好了。 长评吗? 不是? 那是什么? 不过是自己的一点感觉。 哈哈,原来如此。 一条长河将江湖化作南北两个水火不相容的世界,不是么? 可是难道不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吗? 哈哈。生逢乱世,谁也躲不过江湖恩怨。 近期散评及青训营点评 初读姑娘的大作是从外传《西风诀》开始的,文章借着江湖杀伐的背景描写了一位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让人眼前一亮:原来武侠还可以这样写的,哈哈!再看正传《长河惊涛》,少了几分深闺幽怨,多的是江湖豪情,虽然只是一河两岸的江湖之地,也写出了惊涛骇浪,危机四伏。我挺喜欢谢君和的痞和坏,可以猜到他曾经所经历的苦和痛,估计姑娘会在日后的故事中给他一些回忆吧?武侠这条路实在艰辛,还望姑娘能宠辱不惊,将故事坚持写完。 ——荫世界 ------------------------------------------------------------------------------------------------------------- 试评《长河惊涛》—— 此文开篇不凡,普通的临江小镇,年老避居的铸剑师,神秘的陌生人,顿时就把我们吸引到这个奇异的江湖之中,一个浪人,一柄残剑,就像文中所说……越是锋利的兵器,其宿命越是悲怆。 果然,平静多时的江湖,因为一个凶杀展开,烽火岭将起烽烟,从此江湖不再寂寞。阴狠的秦大少会有什么阴谋呢?楚涛似乎遭逢大难,他又将如何化解,沈雁飞又是个怎样的人?这些都带着我们进入书中,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朋友在描写人物的言行举止上还有事态发展方面把握得非常好,刻画细致,略有不足处是人物的自身面貌和外在形相,似乎不够深刻,文风老到精练,看得出广闻博见,金古梁温的书应看过不少,但却看不出这些宗师的风格,很显然朋友已经自成一家有了自己独特的风格,若在个别词句上再斟酌下,可以做到更好,云鹰看了前面五章,下此妄言,不对之处希请见谅…… ——云鹰 -------------------------------------------------------------------------------------------------------------- 看了序章不到一半就忍不住评论了 想不到我与大大风格竟如此神似 实在是幸会幸会 我提出一个小小的意见哈 大大第二段零稀一点灯火如果改成一灯如豆会不会更好一点呢?当然这是拙见,大大的文笔远超过我的,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我接着往下看,有了感慨会再评的,呵呵,难得遇到如此风格相似的作者,实在很激动。 ——秦袅 看了序章,虽然很是忍不住想接着往下看,无奈困的眼皮都睁不开了,就说说看了序章的感受吧!荡气回肠,大气磅礴。一个热血沸腾的武侠世界就这么呈现了,当然了,那句长河沉沙更是让人无限唏嘘。让我都忍不住提议大大将之换做章节名,哈哈! ——秦袅 -------------------------------------------------------------------------------------------------------------- 青训营点评: 问题解析及建议: 1】视角问题。 【文没有固定视角,没有把视角放在某个人物身上,而是在人物之间不停的转换。 视角是线索清晰的关键,建议把视角放在主角身上,从他/她的角度出发去讲述故事,主线也会跟着凸显出来】 2】主角问题。 【一般来讲,女频文的主角,一般都是以女主作为第一主角,因为看文的大多是女孩子,代入感会比较强些,也更容易入戏些,但文里并不是这样,开篇没有突出主角,建议加强主角戏份,用主角引导故事发展,有个主心骨,那么文便不会是一盘散沙,让人抓不到重点在哪了】 3】细节问题。 【这是一个细节处理非常到位,非常细致的文。 还没进入正文,见先跟着文字进入一个萧索的世界,冬,雪,冰,冷,铁铺的老人,还有身份神秘的剑客,还有让老人吃惊不已的剑…… 但,物比人细,这是一个问题。 文里对于物的描写,不管是景物,还是事物,都比人的描写来的更细更深入,其实这也是开篇没把某某个人突出的原因之一,对于物的描写过多,反而只给人画面感而忽略故事本身。 小说的看点基本上都在人物身上,所以建议对于物的描写点到为止即可,加强对故事本身主线发展的刻画,加强对人物的刻画,无论是外在还是性格都是不可或缺的部分,加强感情线的刻画,感情线是女频文看点所在,小剧情设计很不错,所以不想被修饰类的描写所掩盖了光芒】 以上仅是个人意见,仅供参考,如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祝文文越来越好哦~ 【还有任何问题可在青训女频群找我或在下面回复】 -----------------------------------------------------【青训营】碧血青衫 2012 10 06 清月冰蓝 感谢碧血青衫的评,有关视角与主角的问题,因为设定里这文就是双男主,而开篇恰恰两个人是在不同的空间里各自为政,因此交错得比较频繁。在第七章起两人会合,结构上y字形合拢,以后就不会出现频繁换轨道的问题了。开篇的频繁交错其实也想凸显出一种气氛的紧张感,各处皆有危机的样子,因此可能写得比较散文化了。这个开头,还是以气氛的铺垫为主吧。 至于物大于人的问题,表示,人物刻画绝对不敢应付了事的。也许是写文已经养成了习惯,但凡重要的景,都喜欢描摹如画。当然,人在更加鲜活的背景下活动也会比较有趣哈。一般文中提到的景、物都是有点作用的。比如开篇的鸽子和游侠市井等等,这些元素是拿来塑造第一章里没露脸的楚涛这个人物的。 目前开篇的视角问题尚未找到一个自己喜欢的解决办法,既有交错的距离感,又有紧张感,还能够沿着主角视角发展下来,似乎很难办。环境描写啥的,后文里我尽量做到不喧宾夺主吧:) 再次感谢碧血青衫的评:) 2012-10-06 23:37:27 碧血青衫 回复:1楼 清月冰蓝 :不用客气~ 话说场景描写好处比弊端要多很多很多,所以保留也未尝不可,只是开篇如果量多会造成故事开始不明显,因为篇幅都让修饰类的描写给占了,所以点评才提出这个问题~不过也可以保留自己的意见 人物刻画很有特色,应该讲这是我第一次看到无论对于什么都刻画的如此生动全面具有画面感的文文,值得学习! 解决方法总会有的,按照自己的喜好和想法继续加油吧~ 2012-10-08 20:57:43 清月冰蓝 回复:3楼 碧血青衫 :大大让我信心大增了!!!于是一定要努力努力再努力!嘿嘿,以后有时间再修一修这个开头的节奏,争取从某谢的视角,把这些零碎的东西都串起来,再自然衔接:) 2012-10-09 20:47:44 十月建议与问题回顾 整理了一下最近的散评,有鼓励,也有建议。特此作一个问题回顾,立文于此,作为自己努力的方向吧。 (1)辞藻堆砌之嫌。譬如碧血青衫与池衡大以及逆天寒雨所指出的那样,小说归根到底为人物服务,物与景可以细但必须要紧扣住人物,才能发挥其作用。有些地方洋洋洒洒写得很多,但笔力还没到那个份上,就容易变成无意义文字。这个,写文和磨刀能有多大区别涅?慢慢磨吧! (2)场景跳跃之弊。很多朋友都指出过了,这个开头七八章的场景很是不连贯,时常看过去了不明白了又回到前面再找。不知几人有耐心读完。好吧,俺承认,这样的故意跳跃对网文而言确实太不厚道。俺应该老老实实从十年前写起就不会有那么一坨麻烦了。跳跃式的写法,俺得回去修习够了再来运用。接下来尽量少跳跃吧!痞子表示清月你个后娘老把俺藏着掖着你看这下好吧崩了吧乱了吧!(崩也崩了你,痞子你别猖狂!) (3)武功弱化之缺。这个,武侠小说对“打”的描写实在是少不了的。作为一个从来不喜欢打打杀杀的女人,俺只能从零学起了。不过从第一卷后期江韶云出场开始,武功啥的应该会有更多细化的地方。第二卷还得学着写大战,不同的武功交织在一起什么的,正在设计中。痞子表示谁让你这后娘给了我个市井出身成天把剑当西瓜刀使的?赶紧的,让我学点别的,比如像楚子那样漫天飞,多拉风啊!(小楚表示第一个被弓箭射下来的就是你这黑鸽子!) (4)铺垫暗示之冗。挖坑埋线啥的,本来是必不可少的。无奈坑太多了些,以至于阅读时显得混乱了。这挖坑埋线的活儿同样是现学的。虽然侦探推理曾经看了不少,但一点皮毛都没学到,如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俺打算匆忙让小谢把福尔摩斯请来,可惜那痞子直接回我:英文的不会,侦探的最讨厌了,后娘你亲自出马吧! 个没良心的,俺只好慢工出细活了,话说磨洋工也未必能磨出精品,但磨一磨总比直接端个粗坯子上来强吧! 从那惨淡的点击就知道,俺这书一定有N多的问题。也十分欢迎大家据实以告,帮助俺更好地完成这个小说。 不管有多少人在看,写完它始终是个不变的目标。 最后,感谢近日来朋友们的鼎力支持。 十月以来颇有价值的长短评摘录如下: 我来蹭蹭,观摩了大作。文笔深厚,一眼便可知,只短短一章,便描绘了一个遍布沧桑而又富有侠义的浪人传说,实在极强的文笔驾驭能力,让小的望尘莫及。收藏了,祝早日签约~~ (by清葵) 看了你的作品,两章,就两章,我仿佛回到了童年那种看武侠剧时的心情。灰蒙蒙的天空,小雨淅沥的落下,侠客背剑,走在街头,看着那匆匆来往的人群,一人饮酒,独赏孤寂。花落,寒光起,长剑偏偏,血溅为红颜。~~~额,我好想骂一句,嗯俺写不出你的神韵呢,哈哈~~~真的很不错啊,两章就让我心情澎湃,加油啊妹子(大叔)话说你到底是男是女呀~~~ (by月下赏雪) 哎哟喂,最近在用手机追你的进度,西风决闺怨而不失大气,清月文笔很好,驾驭故事的能力也很强。一幅幅的画面感在我脑中渐渐形成:充满杀戮的烽火岭、排云峡,以及那种至死不渝的友情。楚涛受伤那一章的打斗,让我震惊了。很难想象,一个温柔甜美的女人,竟能将战斗细节把握得如此淋漓尽致。从刀光剑影中,我能感受到金庸收放自如的大气。冒昧问一句,清月喜欢金庸吗? 清月的文笔,驾驭此文绰绰有余。如果要我找寻其中的不足,或者是此文不是很受欢迎的原因。或许在于开篇悬念设置太多、剧情跳跃性过大,很多没有耐心的读者,会因此放弃本文。但我相信,越到后面,本书的剧情会更加连贯,喜欢本书的读者应该会越来越多的。清月不要担心,真正喜欢武侠的人还有很多,在你的字里行间,我能找到金庸的影子,所以我很喜欢。 我会尽快追上你的进度,清月加油了! 最后,再次祝清月签约成功!!!握爪,握爪,握爪! (by微笑浅时光) 对本书影象,第一是文笔好好啊~然后就是。。这作者是男人吧……从宏观开篇到人物细节描写都无可挑剔~ (by海靛雅翼) 看了序章不到一半就忍不住评论了 想不到我与大大风格竟如此神似 实在是幸会幸会 我提出一个小小的意见哈 大大第二段零稀一点灯火如果改成一灯如豆会不会更好一点呢?当然这是拙见,大大的文笔远超过我的,应该是有自己的想法,我接着往下看,有了感慨会再评的,呵呵,难得遇到如此风格相似的作者,实在很激动。不说了,埋头苦读中…… (by秦袅) 看了序章,虽然很是忍不住想接着往下看,无奈困的眼皮都睁不开了,就说说看了序章的感受吧!荡气回肠,大气磅礴。一个热血沸腾的武侠世界就这么呈现了,当然了,那句长河沉沙更是让人无限唏嘘。让我都忍不住提议大大将之换做章节名,哈哈 大大加油,有时间记得去帮我看看文,提提意见。睡了,晚安。 (by秦袅) 试评《长河惊涛》—— 此文开篇不凡,普通的临江小镇,年老避居的铸剑师,神秘的陌生人,顿时就把我们吸引到这个奇异的江湖之中,一个浪人,一柄残剑,就像文中所说……越是锋利的兵器,其宿命越是悲怆。 果然,平静多时的江湖,因为一个凶杀展开,烽火岭将起烽烟,从此江湖不再寂寞。阴狠的秦大少会有什么阴谋呢?楚涛似乎遭逢大难,他又将如何化解,沈雁飞又是个怎样的人?这些都带着我们进入书中,想要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朋友在描写人物的言行举止上还有事态发展方面把握得非常好,刻画细致,略有不足处是人物的自身面貌和外在形相,似乎不够深刻,文风老到精练,看得出广闻博见,金古梁温的书应看过不少,但却看不出这些宗师的风格,很显然朋友已经自成一家有了自己独特的风格,若在个别词句上再斟酌下,可以做到更好,云鹰看了前面五章,下此妄言,不对之处希请见谅…… (by云鹰) 我喜欢西风诀,却不喜欢结局,也许世界上的事情就是那么的无奈吧,女子,英雄,爱情,只是奢望着那点滴的柔情,可是终究是诀别诗句,莫问英雄何时归,独立西窗,望月对疏,泪洒庭院湘妃!笔间前来支持武侠大作,长河惊涛~ (by笔间小观) 早先池大推荐过断龙墓和笑过江湖风雨路两本书,、之前看了看,确实不错,成绩也很好,可是最近发现,这两本书是越发的成绩惨淡了,仔细琢磨了一下,总结了两个字“捧杀!” 这是池大又一次推荐的书,怎么说呢,我是个近乎痴迷的武侠爱好者,这本书有个优点,就是描写的很美,修辞造句很讲究,但是我总有个怪怪的感觉,小说毕竟是小说,总是把一些描写的文字充斥的那么多,有这个必要吗?就像前段时间的小椴一样,也是满篇华丽丽的文字,可惜我读不下去,看武侠,无非是领略江湖侠义情仇和武林刀光剑影,若是想读华丽丽的文字,我不如去读散文诗好了。小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字,应该都是为了这本小说而服务,而并非是为了专门体现什么,并非只有华丽丽的文字才是文笔好,白居易的诗通俗易懂,世人都称赞其文笔绝佳,甚至可以比肩李杜,人们常说的是,白居易对一些藻词丽句,“非不能也,而不为也”一句话,一个字,如果对小说的剧情和人物有所帮助,那就应该写,反之,就应该简洁地一笔带过,毕竟,这是武侠小说,而不是语文课本中的描写范文,几点意见,说的可能不太好,希望作者不要见怪,送上鲜花,再接再厉! (by逆天寒雨) 长河惊涛,单看名字便已透露霸气。忍不住细细品读了一下,谁料序章便把小生吸引了。很喜欢这序章,不得不说,作者对环境的刻画炉火纯青。黑夜,风雪中的浪子以及铸剑的老人,看似随手拈来,却老是让小生读到了一种冷肃。说实话,小生喜欢序章那个浪子,呵呵,不知晓怎么就喜欢上了。浪子究竟在二十年间做什么事了?他为何有此改变?我好奇,于是我便寻找答案。猛然想起书中一句话:如果世界可以简单到如同奔流不息的河,那么人,则将是河中不知将往何处的飘萍,浮沉之间,尝尽万般滋味。那个浪子,便是如此走过来的吧... (by颓废的音乐家) 光是看了页面的简介和作者的话就感慨良多。一句武侠已死道出淡淡的悲凉之意,让本人颇有共鸣。开篇的景物描写是网文中少有的妙笔,给人身临其境的感觉。褒奖之词就不多说了,在此只发表一下本人的拙见。1、侠女多柔肠,温婉细腻十足,有欠侠骨之风。2、武打场面的描写尚待提高。 (by花谢百态) 首先 赞一个~\(≧▽≦)/~ 对于武侠 一个关注得不多。唯一很喜欢的文是倾泠月的。虽然。貌似她的是偏言情。。 开篇很吸引我。非常的。好喜欢好喜欢。 什么是开始 什么是结束。或许呢 这就是个矛盾又理所当然的存在。 对环境描写 对外界的刻画 都很好呢。 唔。。因为不是武侠迷。。所以呢我的建议和点评可能是不在点子上的。作者一笑而过就好。~ 谢君和一定是个很干脆洒脱的人吧。 楚涛。换现代就是个腹黑吧~ 各种喜欢不解释~~ 江湖 有人的地方 有斗争的地方就是江湖。在作者笔下 刀光剑影 扑朔迷离的一切。真的就浮现了一个有着血腥 有着义气 带着真实的江湖。 看文的感想 有好多。唔。有些地方会有点懵懂 然后再倒回去重看。。 反复地看着 最后能说的呢 却是最频繁的两个字:加油。 真心的喜欢着呢。。 ——以上 纯属个人想法。 不懂武侠的菜鸟飘过。。 (by青桑君兮) 对于武侠,好像高中的时候狠狠追过一段时间,看的也不过是两个人的,沧月和步非烟,自认为这两个人的书都已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再难有人与之相提并论,于是暂停对武侠的执着。直到最近,有机会重看武侠,只这一看,不禁大惊失色,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果然不虚。 开篇气势夺人。 一打开书,我便觉得此书霸气十足,却不失温婉细腻。简略平实的环境描写,塑造了一个看似平静却暗潮涌动的场景,为人物的出场奠定了基础。陌生人的到来,是开始,也是结束。陌生人是谁?长河沉沙何意?残剑何来?一月之间发生了什么?这无不诉说着一个事实,一切结束于开始之前,而这点点滴滴成了不得不读此书的理由。 看了文,我不禁感叹大大对文字的驾驭能力,人物的塑造,场景的渲染,无不令人叹服,尤其是在描写长河景象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长江奔流不息的景象。人物的语言和性格的匹配得当,有些痞痞的君和,天真烂漫的香雪,还有那个楚涛,我怎么觉得,若是褪去他的身份,他会比君和还痞呢··· 我一直很羡慕男人间的感情,他们可以吵可以打,但公是公,私是私,分得清楚,对于恩怨情仇,比起女子的欲语还休,多了一份豁达。很高兴,在这本书中,我看到了这样的感情,在楚涛和谢君和之间。武侠,向来是男人的武侠,江湖,向来是男人的江湖,然而写武侠的人,却是女人。但女人的笔下,却有不输男人的浩瀚胸襟,下笔更是气势恢宏!真是让人忍不住的喜欢。 我以一个读者的方式来读者本书的,读起来自然一目十行,其中的有些情节看的并不真切,因此,暗示性的话语,或渲染尽量少用吧,以至于我看了后面发现前面的有些不妥,于是又回过来看,速读性文字,直白一些还是好的。 以上纯个人意见,如有冒犯,请海涵。 写给2009敬上 2012,11,10 (by写给2009) 长评摘录至十二月中旬 小胥第二次读清月的大作了,第一次在起点,这一次在17K,觉得自己不得不说点儿什么,看书的地点变了,方式变了,心情也变了。 第一次看清月的作品,走马观花,一目十行,不好意思的说三个字:没看懂 为什么呢?大概除了序章中风雪、剑客、浪人给小胥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看了十几章竟然没看出主角是哪位?说来惭愧啊! 这一次小胥从头认真品读,清月文笔唯美,笔力不俗,景色、事物描写细致入微让人感到身临其境,这种实实在在的散文范儿让小胥看得怦然心动,甚至觉得情节和人物都略显模糊了。 小胥和清月算是老朋友了,说点儿中肯的评价想必清月不会介意,哈哈! 从读者的视角来说,人物场景的频繁切换,开篇伏笔过甚让人不明主线,这都是小胥通读第一卷后的真切感受,清月不妨站在读者的角度慎思之。 小胥在起点写书,无奈写的却是自己从来不读的题材,滑天下之大稽吧!小胥从小钟爱武侠,武侠小说无所不读,崇拜古龙至今,每每回味。 想想曾经也动笔写过自己内心的武侠世界,如今却丢失了这份热忱,不是不爱武侠,而是知音难觅。 哎!!!好不容易登陆一会,留个言还无语伦次了,丢人啊! 关电脑,睡觉了,小胥明天一天课的说,呜呜~~ (级别不够,不到学徒,还不让发表情,什么情况,歧视~~~囧) ——by绝尘619 --------------------------------------------------------------------------------------------------- 树挪死人挪活——清清的书从起点挪到这里,俨然是另一番景象,抛开所谓的各种神马数据不说,单是各色识书的读者就已经是令人很欣慰了,书不需要太流行能遇到几个真正的读者就是大幸! 清清与我是老相识,一直想在她书区落几个字,但迟迟不能落笔,几次拿起又放下,不是懒惰,更多的是不敢班门弄斧!清清文字的润色,人物的塑造,情节的设计都是我所望尘莫及的,特别是意境的渲染,已经达到了极致,单凭这一点很少有人能出右者! 意境的渲染不单单是景色的描写,更多的是透过景致表达的情绪,包括文章的色彩和人物的喜好,以及作者的心性,运用好了就如同从素描变成了彩画,可以是水彩可以是国画,而此文却是浓烈的泼墨,大处着重色,细微处留白! 其实吾以为开篇的几章是最出彩之处! 小女子的才气写武侠题材,真是浪费了! 一家之言,千万不要加精置顶。 ——by 果行 --------------------------------------------------------------------------------------------------- 好了,清月,我得说说,首先,书我已经收藏,在者,我喜欢你的神作。啊哈,我不得不先感叹一句,文字底蕴我赶不上你,我前段时间也想过一些武侠的剧情和思路,总觉得缺少东西,试着写了一点,自己很不满意,所以决定不写武侠了。但是看了你的文,我找到那种缺失的味道,虽然我总觉得写不出来,但是你的我不得不赞叹一句,美极了!!真的很美,从人物表情,环境描写,都很美,那种江湖的美和人间众生的美!我最喜欢楔子里面那段铁匠铺对表情的描写,让我看到了一个强者内心背后的孤独和飘零,环境写的很优雅,淡淡的、就像一支画笔勾勒着世间的恩怨情仇,精致却又不失典雅,典雅不缺豪迈,豪迈不少侠者风骨。我会一直看下去的,要好好写!顺便有时间也可以评评我的书,希望能看到……真的很期待哦…… ——by梦无寂寞 -------------------------------------------------------------------------------------------------- 我是小兜儿,一口气连看8章,说实话我本身不喜欢武侠类的小说,可是看第一章的时候,着实被大大的笔力带入画面,不得不说,目前看了这么多小说,大大的文笔让我佩服之至。也许是细节画面以及作者本身的文学底蕴,看这本书的时候比看别的慢的多。细节的处理方面,我真的觉得超牛,超细致,刚开场,那种画面感就浮现在我眼前,黑衣人,打铁匠,我几乎能想到他们的样貌与身姿,随后卷写的给我一种真正的江湖感觉,表面平淡,内里却波涛汹涌。每当白鸽出现,我都似乎能听见声音一般,感觉感觉,似乎这才叫写小说,给人不一样的感觉,这也许就是大家常说的驾驭能力。我实在没想到一个女作者可以写出这种气势洪勇的江湖场面。刀光剑影,光阴似箭,豪气冲天,真的是武侠江湖。文收了,大大加油,我会继续看的。 ——by小兜儿 ------------------------------------------------------------------------------------------------- 个个爱浪人残剑,我独爱浮沉微澜。 开篇,浪人残剑引得数人惊叹,我很淡定地看完,却更爱第一章浮沉微澜。 撇开两章之间的连接问题。 第一章的白鸽我好喜欢,实不相瞒我在看的时候很恶俗地想到了鸽屎,当时真替自己捏一把汗。 好了,然后我要说说铁桶阵,这个阵好,虽然我有些怀疑,它是不是为了迎合饭桶阵这个台词… 原以为无打斗场面的武侠很干瘪。不过看来并非如此,尚可接受,所以还是能看下去。 我落下了好多篇章没看,看了前五章和西风诀。 猫猫说的几点建议,有一个我深以为然,人物刻画。 清月姐,我在看文时,觉得开篇几个人物的区别仅仅只有名字区别,再无其他。 武侠文的话,可能要用特殊的行为、个性来区分。 举个例子,在《昆仑》里,有个九如和尚,他吃酒吃肉,又名酒肉和尚,大家一记便记住了。 例如周伯通,又名老顽童,也很好记,还容易回忆。 武侠里,人物的刻画很讲究,和普通小说不一样,恶俗的都市文只需要长得帅穿得好就可以了,大家都知道是帅哥配美女。但武侠却相反,侠客要凭品性、举止、武功甚至是特定的随身物来区分。 所以,清月姐要找个本本,像JJ那样,要把人物特性定出来,他是做得太完美了,连人物是什么星座都有....这个咱们不必。 此文,关于连接问题,我倒没什么异议,唯一不足便是人物刻画。 七七 2012/11/12 风云乱 风云乱, 铁血映散关。 策马吟叹千山止, 仗剑醉歌狂沙漫。 不见故人还。 —————————————————————————————— 没有学过格律,写几句长长短短的句子而已。 也许将来会用在小说里合适的地方,想到了,便写下来。 只有谁的心境,如这些句子中的人呢? 也许是小谢吧。可我把他设定成了一个痞子。今天还正和网友开玩笑道:痞子可不会说着文绉绉的诗词。从他嘴里出来的,无非一句狂言:老子等着你结酒账,你敢不来! 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那么喜爱这个痞子,甚至尽管在风流倜傥的小楚身上倾注了多种美男的才华,却依旧盖不过自己对小谢的喜爱。放荡不羁,沉郁任性,邋遢到没形象,没少惹祸,也没多做对几件事。对,他就是这么个酒疯子。他能把楚涛气得恨不得揍死他的同时再伸出手:你消失,酒钱留下! 这样的人物值不值得一写?能不能写出一些不同寻常? 后一个问题,只考验我的笔力了。而前一个问题,自然是值得的。 有人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没错,金老先生的侠义情怀太过深入人心。侠,心怀天下,扶危济世,救万民于水火。也许人们更爱看到这样的侠。 只是自己突发奇想,还有多少人记得,侠者,以武犯禁?本源的侠是怎样一群人? 或许他们身处于市井,从不为天下所知。但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道义观,他们用自己的武力,为他人所不能为,坚守着自己的立场。无论对、还是错,本源,并没有那么高大,却是人格丰满个性张扬的一群斗士,一群身居社会底层的坚守者,在他们身上,人性的光辉突然迸发。 从荆轲、专诸、聂政这样一些“为知己者死”的刺客,到朱亥这样一锤改变了历史进程却又来去匆匆的侠者,再到李靖与红拂女的浪漫邂逅,放低了身姿去欣赏他们,会发现,原来“侠义”离市井如此之近,原来那些崇高的人卸掉了光环竟如此可爱动人! 也有一些狂士,身上兼有着“侠”的特立独行、侠的风骨,譬如嵇康阮籍的正义凛然, 无论是忠诚死节的热血,还是事了拂衣去的淡泊,或是嬉笑怒骂的狂放,对“侠”的诉求,早已融于民族的骨血。 或许又有人要说,武侠已经走向没落了,何必再提? 不,西方有骑士精神,曾经,骑士精神衰落过,但“骑士”早已是一个精神符号,留在了西方传统价值观中。 那么东方的“侠骨”也必然如此。或许,它会衰落,会乏人关注,但它永远不会消失。在你淡忘它的时候,依然不可否认它的存在。无论,它是否没落,我都愿意做一个守望者。 风云乱,侠影何日卷土重来? 不说废话,坚持磨自己的文,走自己的路。 公告 很久没有露面,需要给大家一个交代。怀孕是一件麻烦而幸福的事,哈哈,写文亦是如此。 每天不能久坐是最大的烦恼,其次是要和电脑保持一定距离,第三居然还要悲催地上班,顾着学校里的一群娃儿。不管怎样,期待健康的娃儿的降生,也期待故事完稿的那一天。(楚:你就只知道故事完稿,不知道要让俺们过上幸福生活吗?谢:别得罪后娘,不然你一定比我死得早。) 当然,不会让这小说如此轻易夭折。后续章节一定会有的,目前第四卷铁尘诀大纲修缮完毕,清点后发现至少还有三十个大章节。后续还会有第五卷:梨花落。有关于神马内容呢?吼吼,第四卷得把第一卷至今的诸多坑给填上:沈雁飞的身份,素素的下落,楚涛禁止雪海学武的真正原因,唐家、宋家、楚家、秦家的往事,还有谢君和手中残剑的传说,以及长河吟、铁尘诀、梨花剑之间的纠葛……第五卷么:俺谢爷藏了那么久,该有点儿“爷”的风范了——呃,绝对不是老爷爷的意思。小谢你绝对是我亲生的你不用怀疑。(谢:切,亲生的后娘!楚:这话虽则不通却甚有理。)这一数,看来坑实在多啊!不知道还有没有人愿意耐心等待这个故事被讲完。 近日空余时间增多,争取尽力更新。预计本周回归。最后还是那句话:决不放弃。 关注更新请访问:http:// w w w . t x t 0 2 . c o m/d/167/167473/ 手机访问:http://m. t x t 0 2 . c o m/d/167473 ======================================== ---------------------------用户上传之内容结束-------------------------------- 声明:本书为八零电子书(txt02.com)的用户自网络收集整理制作,仅供预览交流学习使用,版权归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欢,请支持正版,以上作品内容之版权与本站无任何关系。